清晨我還未醒，一陣鎧甲摩擦的聲音嘈雜，陽光還沒有升到我的床頭，我被吵的不甚厭煩，睜開了眼睛。

十餘名兵將，站在我一丈開外，各自持著劍，用冰冷且帶著強烈恨意的目光盯住我。

我知道，又有事發生了。

“放肆！”如蘇破門而入，喝止住他們，強行勒令他們退出寢殿。

“如蘇，又發生什麽事了嗎？”我披好衣服，看著如蘇臉上不太自然的神色，猜到發生的並非小事。

“李長使死了。”如蘇轉過頭，悲慟的看著我，神情覆雜，“夏瀛，會不會真的是你夜半夢游才……”

“不是我！”我激烈的否認，然而很快我發覺，即使我再怎麽義正言辭的否認，也不會有人相信我真的什麽都沒做，我剛從牢獄回寢殿一夜，就又有人死掉了，任誰也會懷疑。

“昨日我剛在牢房裏告訴你李長使進諫的事，你就提出要查看程長使屍體，然後晚上李長使就出了事……夏瀛，就當是生了一場病，好好配合安排，我和江鳴瑟都不會讓你有危險的，相信我們，好不好？”

“你們不相信我，憑什麽讓我相信你們？”我垂下眼，知道多說無益，深深的吸了口氣，伸出手配合抓捕。

魏牧九漓在牢房中等著我，帶著一種同情的目光審視我。

“你知道麽？因為你的特殊能力，十九年來，江鳴瑟讓如蘇日日放你一碗血，用來提煉丹藥，以救荊盈性命，十九年來你夜夜噩夢纏身，他們這樣對你，難道你還要就在這裏被他們榨幹不成？”

我想起前一天，隱約中看見如蘇在我的床邊落淚，想起我重覆做的那個噩夢，想起每天的疲累，想起日光的暴曬，或許，我生來就只有這個意義，用自己的身體，去為別人做些什麽。

“或許你還不清楚吧，如蘇是男子身份，十九年前，江鳴瑟苦於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監視你，便舍出了自己年方十歲的親生弟弟，男扮女裝日夜陪伴在你身邊，一方面為了監視，一方面每日取血，如蘇歲雖排斥，但為了兄長的幸福，還是選擇了隱瞞自己男兒身份，留在你身邊做一名女官，這件事，滿朝文武百官無人不知，僅僅瞞了你一人而已。”

我楞住，腦袋裏像是被猛烈的洪水沖灌過一樣，一切都變成了混沌，我張大了嘴巴，卻遲遲說不出話。

可是盡管這麽不公平，都沒有人願意站出來為她說一句公道話嗎？她並不虧欠荊盈什麽啊，為什麽要用自己的一條命給她？

“魏牧九漓，你能帶我回蛟族嗎？”我的嘴巴張合，說著不在我大腦思考中的話。

魏牧九漓展顏而笑，露出了讓我陌生的奇怪笑容。

我萬分糊塗的跟著魏牧九漓去了蛟族，卻只是從一場陰謀中，跳到另一場陰謀中。

我萬萬沒想到，程魏李三位長使，以及一些平凡的瀛國子民，都是魏牧九漓為了置我於絕境而殺的，他風輕雲淡的和我說起此事，已經是在完全控制了我之後。

“為什麽？”我已然失去了思考的理智，只能傻傻的問他。

“你可能不知道吧，蛟族族長有五個兒子，未來族長只能是強者居之，蛟族蔓延大疫已一年有餘，只有平可以這瘟疫之人，才有資格擔當大任。”化為人身的魏牧九漓笑的坦然，似乎一切卑鄙的事都不是他所為，“夏瀛，你太單純了，也太悲哀了，生來就只為了別人，若不是我族有難，我真的不願傷你。”

冰涼的刀子割破了我的手腕，我感受著鮮血自我身體中流失，魏牧九漓幾乎放了我身體裏的大半血液，我被置於冰棺中，陷入了沈睡。

“有件事忘記告訴你，你不是什麽孤嬰，三十年前，西海水患，為止水患，西海神水童耗精費神，最終散盡修行，化為女童，在深山中修行，那女童便是你。或許你知道嗎？西海水童出行必乘白馬，倒是不知曉，你那白馬跑到哪裏去了。”

西海水童惡日光，日光只會削弱他的力量，他是不願曬日光的。

江鳴瑟，你究竟騙了我多少？

我在冰棺中躺了三百多個日夜才醒過來，不知曉是誰日日引來西海水，讓我休養，我本想著醒了之後報恩，可是想著自己並沒有什麽東西能付出了，唯一珍貴的血也不多，整個人都幹巴巴的。

我醒了之後也是十分虛弱的，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魏牧九漓不允許我離開蛟族，只能在固定的洞穴中待著，一年的時光匆匆，老族長已經去世，新的族長由治瘟疫有功的魏牧九漓擔任，我並不想多管他的事，也不想報仇，只想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回西海去。

好景不長，江鳴瑟很快找來了。

我這才知道，原來一年前魏牧九漓帶我離開之時，把瘟疫疫毒留在了瀛國，瀛國百姓一年以來遭受瘟疫荼毒，國脈堪憂。

“抱歉，我去瀛國的時候染了疫毒，只能在你的秀水缸中休養，可能是出去殺人的時候不小心散出去了。”魏牧九漓不以為意，甚至有些期待的情緒在裏面，“其實這一年來，江鳴瑟時常來蛟族騷擾，要我交出你，可是他進不了蛟族的沼澤，這次想必是撐不住了，準備來個魚死網破。”

“你放我走吧。”我從冰棺中坐起來，認真的看著魏牧九漓。

“為什麽？他們一直在傷害你啊。”魏牧九漓皺著眉，不解的看著我。

“比起傷害來，你比他們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你我都原諒了，何況他們。”我冷靜的看著魏牧九漓的表情，他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歉意，沈默了半晌，還是決定放我離開。

“記住，不要隨便放棄自己的生命。”

魏牧九漓留下最後一句話，將我送出了蛟族，江鳴瑟站在不遠處的樹底下等著，看他的神色應當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我握了握券，心中泛起苦楚。

“對不起，你等很久了吧。”沈默半晌，依舊是我先開口。

“二十年前，我預言瀛國會有一場劫難，所以違背天意去深山中將你帶回執意撫養，二十年過去了，想不到瀛國是因為我的過錯才會遭此劫難。”江鳴瑟垂下眼簾，神色淒愴，“人族不比蛟族，疫毒一經蔓延，屍橫遍野，瀛國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我淡淡的看著他，“否則你也不會來找我。”

“我……”江鳴瑟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荊盈怎麽樣了？”我思索了下，決定換個話題。

“荊盈？”江鳴瑟不解的看著我，“她早就去世了啊。”

“那你為何讓如蘇日日放我血？不是為了救荊盈？”

“並沒有放你的血，”江鳴瑟像是被我的話逗笑了，嘴角難得的勾起，“是怕你水童的力量掩蓋不住，才會用特殊的藥物控制你的力量，這藥物必須由血入體才有用。”

我暗暗罵了一聲魏牧九漓，這人忒壞，當初原是他一直在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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