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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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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如蘇怒斥,顯然她比我更有威懾力,程長使的表情收斂了些,卻依然執著,如蘇轉頭看我,神情擔憂,“程長使,今日你的話我不會告知國掌,還希望你回去同魏長使等人好生思慮,回去吧。”

夜深了,魏牧九漓仍舊未回到這秀水缸中來,我揉了揉發脹的眼睛,困意襲來。

我隱約聽到門外如蘇同宮人說話的聲音,還未聽清,眼皮卻沈了下去。

烈日暴曬,我在一陣刺目的陽光中睜開眼,摸一把手底下的床榻,卻並不是硬邦邦的木板,而是柔軟的草皮。

我睡在宮外了。

遼闊的草地上,不遠處一條河流,流水潺潺,聲音動聽。

十九年,我從未踏出宮門半步,從未見過如此清澈的河水明媚的藍天,以及綠意盎然的草地,我已來不及憂慮自己何以會從床上跑到這裏,我感覺到少有的力氣,站在草地上奔跑起來。

“殿下,殿下!”如蘇的聲音由遠及近,她帶著侍衛遠遠看見了站在水邊的我,神情冷峻,跑過來將我拉離了水邊。“殿下,你怎麽在這裏?”

“我,我不知道。”我轉過頭看那流水,如蘇似乎並不願意我與這流水靠的太近,將我帶回了宮內。

如蘇拉著我的手,快速穿過宮門往內宮的方向走,踏過中殿的時候,一道墨色的身影定定的站在殿前,像是在等誰。

如蘇送開我的手,站在了我身後。

“夏瀛,你何以會出宮?”

“我,我不知道。”江鳴瑟的神情冷然,帶著謫仙一般的疏淡,銳利的目光盯著我,讓我莫名有些冷。

“國掌,程長使死了。”侍衛匆匆報告,讓我的心莫名跳了一下。

“怎麽死的?”江鳴瑟皺了皺眉,目光從我身上挪開。

“被人吸幹血……變成幹屍……”侍衛說著,視線往我身上挪了挪。

我知道,在這個地方,除了江鳴瑟,只有我一個人不正常,我依靠秀水缸長命,我需要曬太陽,我每天都很虛弱,在他們眼裏,我就是個怪物。

江鳴瑟無暇管我出宮的事,程長使的死讓子民擔驚受怕,他們早已經把責任推到我這個怪物的頭上,只等江鳴瑟處死我這個殺人犯。

我不敢再曬太陽,一個人在床腳躲著,姜紅的官服掛在最顯眼的地方,而它絲毫不能給我安全感,我現在只希望魏牧九漓再次出現,我可以把它送回蛟族去,若是能一並留下更好。

或許是我的請求太懇切,晚上的時候,魏牧九漓真的來了。

“夏瀛,你知道荊盈嗎?”

這是個我害怕的名字,魏牧九漓大抵帶來了我不願意聽的消息。

“江鳴瑟之所以把你留在身邊,一部分或許和她有關。”

荊盈是江鳴瑟心愛的人,可惜已經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她的遺體被放置在冰棺內,放置在離江鳴瑟寢殿最近的地方,誰也沒辦法觸碰。

“江鳴瑟可能……想用你的力量,救回荊盈。”

日升月落,一日光景又匆匆掠過。

魏長使死了,而我,又被如蘇從那片草地上接回宮。

這次更加隱秘,可是躲不過熱心的瀛國子民,我被他們圍堵在宮門外,他們拿著棍子和鐵鍬,與我的侍衛們打了起來。

我被如蘇送回寢殿,額頭不知道被誰用硬物砸到了,鮮血洶湧流出,劇烈的香味兒充斥在整個寢殿中。

如蘇手忙腳亂的給我止血,可是杯水車薪。

“為什麽?”我流出了異樣的藍色眼淚,用手一擦,它便如同顏料一般沾在手上,我痛苦的擦著手,不敢再流淚,“為什麽我和大家不一樣?”

“不是你的錯……”如蘇的眼中好像有淚,她伸出手似乎想抱我,卻停滯在半空中,繼而無力的放下了手。

“所以,這才是江鳴瑟把我留在身邊的原因對不對?”

黃昏之前,江鳴瑟少見的來到了我的寢殿,我額頭的血依舊沒有止住,令人作嘔的香味一直沒能散去,江鳴瑟沒有說話,只是將溫熱的手貼在了我的額頭上。

香味收斂,傷口愈合,他手掌的溫度很燙,藍色的淚珠掉到床榻上。

“你的血不應該這麽浪費。”

我眨了眨眼,把可怖的眼淚收回去。

“在魏長使的手裏,發現了這個東西。”江鳴瑟伸出手,一只金色的鳳簪躺在他的手心裏,那是我獨有的鳳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或許夜裏你發了狂,或許夢游,你自己也不知道……”

“不是的!”我急忙打斷他,“不是的,真的不是我!”

“我會把你安置在一個陽光充盛的牢房。”江鳴瑟最終說。

“你也覺得我是個怪物對嗎?如果不是因為有用到我的地方,你甚至根本不可能把我帶回來,對嗎?”我放棄爭辯,擡起頭,看著江鳴瑟,然而他的表情已經告訴了我一切,我對他而言,只是一個讓他感到惡心而又沒辦法拋棄的怪物,“可是為什麽呢?我生下來就不是讓你們侮辱的啊。”

我連同秀水缸,被安置在了一間不太寬敞的牢房,為了防止我發狂逃跑,他們用鎖鏈將我鎖在了架子上。

還好,魏牧九漓還在。

“你何必留在瀛國,這裏根本不是你的家。”魏牧九漓在水中畫了個圈,頗有些同情的看著我。

“我從小沒有家的,”我眨了眨眼睛,苦笑著搖了搖頭,“不知道娘親是誰,生下來就在深山裏躲藏的嬰兒沒資格選擇的吧。”

“你願意和我一起回蛟族嗎?我的同伴都很好相處的。”魏牧九漓提議道。

我搖搖頭,拒絕了。

我舍不得江鳴瑟,舍不得如蘇,舍不得寢殿雕窗吹進來的微風帶著桃花瓣,舍不得東山頭的日出,白蠟樹的綠葉。

“唉,好吧。”魏牧九漓嘆了口氣,在水裏打了個轉兒,消失了。

晚上,如蘇來牢房看我,拿著勺子和碗,餵我吃潮水木耳。

忘記說,我吃的東西也和正常人不一樣,我只吃西海邊潮落遺留在岸邊的木耳,吃其他的東西不會消化,會全都吐出來。

“夏瀛,要不把皇位退了吧,今天我路過議政廳,新任典祭司李長使向江鳴瑟諫言,要他廢了你的帝位。”如蘇神情悲淡,她垂下的睫毛擋住了她的眼睛,我不甚看清,只聽到她說,“其實你根本也不願做這皇帝的,對不對?”

“如蘇,我想看看程長使和魏長使的遺體,你能跟江鳴瑟說嗎?或許,我能找一些證據證明不是我做的。”

如蘇解開鎖鏈將我帶去了刑司處,她沒有跟江鳴瑟報備,但是我想,他應該是知道的,發生在宮裏的一切都瞞不過他。

程長使和魏長使的遺體躺在刑司處存放屍體的板架上,我伸手拉開蓋在他們身上的白布,他們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仿佛都看到了什麽極為可怕的東西,他們的身體如同老樹皮一樣,幹枯,粗糙,筋肉分明,身體裏的津液全部被抽幹,看死狀,決計不是正常人所為。

如果真的是我殺死了他們,他們不會露出這種恐懼的表情,只會露出憎恨的表情,即使我已經威脅到了他們的生命,也不會讓他們對我有絲毫的恐懼,這就是耿直的程長使與魏長使。

我不是那種半夜會發狂會殺人的怪物,雖然我和正常人不太一樣,但是我確信,我不是吃人的怪物。

如蘇沒有把我送回牢房,而是將我送回了寢殿。

這一夜我沒有做噩夢,十九年來,除掉我在草地上醒來的那兩次,只有這一次,我沒有做噩夢。

朦朧中我的手臂刺痛,我模糊著睜開眼睛,如蘇扶著我的手臂,一根細長的管子從我的手臂伸出來,血液緩緩流出,從管口滴落在旁邊的廣口碗裏。

如蘇神情似乎痛苦,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的手臂上,我腦袋一沈,紮進睡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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