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桑女

關燈
第102章 桑女

漣絳擡手往發上一摸,指尖觸感粘膩。他撚撚手指,納悶地擡頭看去,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張慘白無血色的臉,紅唇、黑目。

臉的主人形銷骨立,瘦骨嶙峋,麻袋似的倒吊在空中左右晃蕩著。

“觀禦!”他抿唇退後幾步,借著微弱的燭光看清手上濕滑的液體——血。

許是因他這一聲叫的太急,觀禦只停頓片刻緊接著便拔劍沖到他身邊。

承妄劍冷冽的劍光從那張臉上閃過,漣絳清楚看到她微微一笑,是以多有些詫異,搶先摁住觀禦的手:“等等!”

他指尖上的血因此沾到觀禦衣袖上,但觀禦垂眸掃視一眼,只當作未曾看見,隨後擡眸打量面前曲著腿倒掛在房梁上故意嚇唬人的女子。

“你是誰?”漣絳盯著她,總覺得這人有幾分眼熟。

女子用手指勾著嘴角扯出一抹詭異的笑,黑漆漆的眸子往上一翻,露出芝麻般大小的白色瞳孔,咯咯笑著重覆他的話:“你是誰?”

“我叫趙月,”漣絳微擡起下巴,直視她道,“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女子雙眼微瞇,動作敏捷地翻身落地,胸前一只銀閃閃的小鎖隨著她的動作“啪嗒”一聲打在凸起的鎖骨上,又緩緩落回原處。

她整理好滿頭散亂的烏發,不笑時板著臉宛如粗制濫造的雕塑:“我是觀禦。”

漣絳:......

他扭頭看向觀禦,滿臉不可置信。

後者鎮定自若:“她也許是上一任桑女。”

聞言,漣絳更顯驚訝:“可典籍裏不是說桑女在大禍臨世時現身於世,災禍過後魂飛魄散麽?”

“書中關於桑女的記載並不完整,關於上一代桑女的事我也只是聽師父說起過,並不確定。”

聽觀禦提起“師父”二字,漣絳不禁皺眉。

觀禦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適時轉開話頭:“你看她的眼睛。桑女族授族中少女神女之命時,會以燃山眸取代少女雙目,讓她可以窺見天機,而其他未被選中的人,要剜去雙眼再不能視物。”

燃山眸漣絳曾是聽過的,據說盤古開天辟地時濁氣與靈氣相離擦出烈火,那些火苗落到山脈間燒了整整七日方才停息。

而在那七日之中,女媧用泥就水捏人,揮簪為他們劃下結界阻隔山火,但仍舊有一個膽大妄為的少女,不顧女媧勸阻執意登上伏羲山,闖出結界。她的雙目被山火燒傷,之後一雙眼睛便能窺天機,是以世人稱之為燃山眸。

可是——

漣絳望著面前裝模作樣的女子,問道:“燃山眸應是眼白多,瞳孔小......她的眼睛卻是反過來的。”

“啊!!!”

遽然,女子高聲尖叫,她擡起滿是皺褶的雙手捂住耳朵,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蹲在地上鴨子走路一般慢吞吞地挪到墻角。

漣絳怔楞住,伸手想要將她拉起來,觀禦卻環住他的腰將他拖進陰影裏。

刺耳的鐵鏈聲覆又響起,但這一回不再是漫無目的地周轉尋找,而是徑直朝著他們逼近。

離得近了,漣絳隱約聽見叮叮當當的鏈子聲裏夾雜著一些細碎的聲音:

人呢?

不知道啊,應該就在這兒吧。

她今日若不前來,老夫便讓這個孽子魂飛魄散。

再等等吧,她會來的。

......

夫人、夫人!

住手!我叫你們都住手!!

殿下!殿下!殿下,快回來殿下!那裏危險!

......

身為太子,你最該明白,用情者終為情所困。

......

“漣絳,”鐵鏈聲還在繼續作響,女子的尖叫也不停歇,觀禦垂眸見漣絳雙目失神,屈指抵上他的頸側,“漣絳?”

“別喊了,他在夢境裏是不會醒的。”

丁零當啷的鐵鏈聲戛然而止,觀禦轉頭,只見昏暗之中一個身形瘦小的女孩垂袖而立,拎著鐵鏈的手十分用力,掌心甚至被硌出血。

她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的模樣,過於寬大的衣裳披在她身上仿佛隨時會乘風起飛的風箏。

女子也在鐵鏈聲停下後啞聲不語,抱著頭蜷縮起身子。

觀禦上前半步,半擋在漣絳身前。

女孩哼笑一氣:“你不用提防我。以前你娘親待我極好,我呢,又知恩圖報,今天幫你就當是還她一個人情。”

聞言,觀禦微微擡眸:“江笑雨。”

臨娘曾與他說過,素姻剛嫁入天界時向天帝求情救下江笑雨,並且一直將她當親生女兒對待。

但是後來他出生,江笑雨便消失不見,素姻尋遍九重天也沒能找到她。

江笑雨頷首,並不吃驚於他認識自己,只是看著木偶似呆楞楞站著的漣絳,而後問:“他是九尾狐吧?”

觀禦沒應聲,蜷縮在一旁的女子嗚嗯著,嗓子裏擠出些許模糊不清的氣音。

“閉嘴!”江笑雨甩動手裏的鐵鏈,神情大為不悅,“你這雜碎,我不過是出去了一趟,你倒好,偷偷將最不該來這兒的人引到這兒來,還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樣。”

觀禦側目,見那女子怕極了江笑雨,搓著胳膊不斷往墻角擠。

鐵鏈在手裏振動著,江笑雨忍不住低聲咒罵了句,更加用力地攥緊鐵鏈,但再擡頭時臉上已然掛起春風般和煦的笑容:“你們看見無煙子了?”

觀禦頷首。

“那她跑哪兒去了?”

“不知。”

江笑雨懊悔地搖頭,連連嘖聲:“那完蛋了,這回簍子捅大了……”

觀禦定定看著她,她搖頭的動作倏然頓住,半挑著眉朝漣絳努嘴:“你想救他?”

語罷,她不待觀禦回答,又接著道:“要救他也不難,這瘋婆子將他拉進幻境中已經精疲力盡了,困不住人,你結印帶他出來便是。”

觀禦巋然不動,江笑雨少見的流露出一絲訝異:“你不會連結印都不會吧?”

觀禦垂眸不語,她瞪大雙眼:“你真不會?很簡單的,就劃手以血為引,然後……”

觀禦長指微蜷,忽道:“只有道侶間才會結印。”

-

“小晏,小晏!”

胳膊忽然被拽住,漣絳猛然回神,這才驚覺觀禦已不在身側。那不知身份不知來歷的女子雙手攀在他胳膊上,一雙黑漆漆的眸子圓睜著,看起來竟有幾分悲傷。

“觀禦!”他後退幾步,扭頭往四周看去,卻見周圍空蕩蕩一片,他並不在地牢中。

幻術?

漣絳動作一滯,想起之前觀禦便中過招。他略作思索,目光落到半跪在地的女子身上,柔聲問:“你帶我來這兒是想做什麽?”

女子極其緩慢地擡起頭,她的五官漸漸消失,轉瞬之間又如水中倒影般一點點重現。

漣絳垂目看著這張熟悉的臉,須臾,他微提起衣角蹲下身道:“廿四娘?”

廿四娘連連點頭,漣絳便無辜地歪頭發問:“可你不是已經死了麽?還是我記錯......”

“沒有!我沒死——”不等他說完,廿四娘便捂著耳朵尖叫起來。

他眸色微冷,站起時嘴角懸著一抹不甚明顯的笑。

見他要走,廿四娘遽然更見瘋癲狀,跪爬上前拽住他的衣角,哭喊求道:“小晏,走吧、你走吧,我求你了,你走吧!”

漣絳冷眼看著她,漠然發問:“你拉著我,我怎麽能走?”

話音一落,廿四娘忽然僵住身子,滿目震驚地擡頭。

漣絳在此時將衣角從她手裏扯出來,再走向她時手裏多出一把薄刃,眼底的恨意分外明顯:“你怎麽敢來見我?廿四娘,你害死觀禦娘親,害死我阿姐,你怎麽敢來見我!?”

說話間,聚浪朝著廿四娘胸口紮去。

與此同時,觀禦抓住他的手腕,將一道金印打進他的命脈。

漣絳渾身一震,眼前景象剎那間分崩離析。

“別聽,也別看,跟我走。”觀禦半擁著他,閉著眼擡手捂住他的耳朵。

方才廿四娘涕泗橫流的哀求樣尚猶在目,漣絳一陣慌亂心悸,但他被觀禦半攏在懷裏,觀禦周身浮動著的輕淺的桃花香氣讓他鎮靜不少。

兩人慢吞吞地摸索著往地牢外走,漣絳探手扶在他胳膊上,低聲問:“這是怎麽回事?”

回答他的並非觀禦,而是一個稚氣的聲音:“剛才她把你拖進了幻境裏,是觀禦救了你。”

漣絳趔趄一下,身子歪了歪撞到身後觀禦胸膛上,問:“你又是誰?”

“我是桑女江笑雨。”

眼前遽然紅了一陣,是熾熱的陽光灑在眼皮上。

漣絳睜開眼,適應一陣後才看清眼前的人——觀禦,以及一個身高剛過膝頭的小女孩。

“江、笑、雨?”他不太確定地出聲。

江笑雨抱袖點頭,身板雖小卻已開始故作深沈。

“唔,”漣絳學著她點頭,“剛才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

她不願意說,漣絳只好無奈搖頭,轉身正欲同觀禦說些什麽,江笑雨又先道:“好了,我就送你們到這兒。”

她站在樹蔭下舉起手揮了揮,沈甸甸的鐵鏈藤蔓一般攀附在她胳膊上,她卻似是感受不到重量。她擡頭看看高懸於空的太陽,接著說:“你們以後小心點,別再來這個地方了。”

漣絳滿頭霧水,沒弄清楚地牢裏的人是誰,無煙子又為何會被關進地牢,因而連忙上前加以阻攔,熟料江笑雨絲毫不將他放在眼裏,竟繞開他飛快跑回地牢之中。

他想跟進去,觀禦卻拽住了他:“喜宴將開,不可再多逗留。”

“可是……”漣絳還想掙紮,但看到他手背上一點鮮紅便將事情拋到腦後,急道,“你怎麽受傷了?”

觀禦將手背到身後,並不願意讓他看見:“無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