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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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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算了

松晏費力地將沈萬霄拖到樹蔭底下。

他扶著膝蓋氣喘籲籲。分不清是因沈萬霄的話還是因為太過費力,他的心跳格外劇烈,久久不能平靜。

眼看著沈萬霄身上的碎紋越來越多,松晏心下也越來越焦急,心想要趁早帶他出去。

但剛一動身,衣角便被沈萬霄抓住。

“沈萬霄……”他只好在沈萬霄身邊蹲下,聲音裏帶著未盡的哭腔。

沈萬霄不應聲,他便用手背碰碰沈萬霄額頭,察覺到沈萬霄並未發燒後一顆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些。

他定睛註視著沈萬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金紅碎紋上,卻沒有頭緒。

他還從未見過這種蓮紋。

若說是縛神鏈,它也只禁錮著沈萬霄的神魂,讓他不得不順從,並不會傷及肉身。

松晏猶豫著,思量許久終於還是朝著沈萬霄的衣領伸出手。但指尖剛一碰到衣襟,他的雙手便被沈萬霄抓住。

他難免有些驚慌,急忙解釋道:“我就是看看,不做別的。”

不知為何,他這副慌張的模樣讓沈萬霄想笑,偏偏身體不適,一笑便咳出血。

松晏瞧見,頓時更加心慌,竟然不假思索傻乎乎地伸手去接:“你怎麽吐血了?還是不舒服嗎?”

“無礙,”沈萬霄聲音沙啞,悶咳幾聲沒再嘔血,“舊疾罷了,緩一緩就好。”

松晏將信將疑,半摟著沈萬霄輕拍他的後背:“你別強撐,我這兒還有長生蓮子珠,你還是先吃一顆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去扯長生蓮子珠。

沈萬霄半闔著眼,見狀擡手摁住他的腕骨,拇指指腹從那一顆顆碧綠的珠子上緩慢摩挲而過。

松晏楞楞地看著他,良久,聽見他問:“疼不疼?”

“不疼。”松晏答得飛快,手也飛快從沈萬霄手裏抽離。

沈萬霄無力地倚在樹幹上,手上一空,他便半擡起眼皮看向松晏,聲音冷下去不少:“手伸過來。”

松晏將雙手背在身後,不住地搖頭。

沈萬霄定定地望著他,目光有如實質。

須臾,終是松晏先敗下陣來。他緩緩伸出手,訥訥道:“真的不疼。”

沈萬霄輕握住他的胳膊,垂眸望向他手上那道明顯的傷痕。傷口周圍破了皮,勒痕處紅腫溢血,顯然是方才太過用力,系著蓮珠的紅繩所致。

俄頃,沈萬霄將那串珠子撥開,指尖輕輕抹了下傷口。

松晏不禁往後一縮,遂在他沈沈的目光裏僵住身子一動也不敢動,小聲道:“就……就有一點點疼,真的,一點點。”

沈萬霄低著頭,不知聽沒聽見。他咬破手指,唇角幾乎抿成一條直線。

“你怎麽……”松晏見狀,不由心急起來。

話說一半,他便忽然沒了聲——沈萬霄伸手,指腹抵上他的唇,溫熱的血液濡濕唇瓣。

松晏徹底呆若木雞。

而沈萬霄雖然虛弱,但語氣格外強硬,本分沒給他拒絕的餘地:“咽下去。”

唇齒間含著的血,松晏不敢咽也不敢吐。他楞楞地看向沈萬霄,唇上還抵著沈萬霄咬破的手指。

沈萬霄並不是很清醒。他手上微微用力,指腹便壓著松晏的唇瓣揉過,將指上的血抹開。

松晏僵住身子,本能地抓住他垂落的衣袖,指節繃得發白。

興許是見松晏無甚反應,沈萬霄有些惱,他微微皺眉,旋即傾身便朝著松晏靠去。

眼看著他越來越近,高挺的鼻梁幾乎抵上臉頰,松晏大氣也不敢出。好不容易平覆的心跳重又加劇,想是下一刻便會從嗓子裏蹦出來似的。他緊張地要命,鼻腔裏充斥著沈萬霄身上濃郁的桃花香氣,而目光所能觸及的角落也都被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占據。

沈萬霄眸色很深,比今夜黑沈沈的天幕還要深邃。

“咕嘟”一聲,松晏情不自禁地咽下口水。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無意識地將口裏含著的血吞下去。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圓圓地大睜著,裏面倒映出沈萬霄烏黑的瞳孔。

沈萬霄半垂下眼皮。他直勾勾地盯著松晏的唇看,手指也不安分,來來回回沿著那好看的唇形摩挲、揉弄。

松晏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口齒不清:“沈......”

“崽崽,”沈萬霄垂首,靠在他的頸側,說話時濕熱的氣息盡數撲在他的耳邊,“我好想你。”

松晏如夢初醒,驀地推開沈萬霄。他猛地站起身,周身寒涼,如墜冰窟。

這算什麽……

松晏盡力穩住自己發抖的雙手。他擡頭將眼眶裏打轉的淚水憋回去,不想讓自己看上去太過狼狽。

從始至終,沈萬霄都有心上人。他不是那只九條尾巴的狐貍,更不是沈萬霄的“崽崽”。而他只是一個局外人,是在他們的故事裏連名字都不會被提及的陌路之人。

遙遙的天幕之上,殘月如鉤,星子黯淡無光。

良久,松晏深吸一口氣。他緩緩轉身,打好的腹稿在看見沈萬霄雙目緊閉,悄然入睡時通通作廢。

他啞口無聲,胡亂擦去眼角的淚,磨磨蹭蹭地貼過去,仗著沈萬霄睡著聽不見,小心翼翼地戳著他的肩小聲嘟囔:“沈萬霄,你別找那只狐貍了……反正我也是狐貍,你看看我……”

沈萬霄沒有反應。

松晏大著膽子伸手撫平他緊皺著的眉,望著他笑,泛紅的眼眶中晶瑩剔透的淚珠不受控制地滴落,“啪嗒”一聲,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算了,還是別看我了……”松晏垂下眼,說話時帶著濃重的鼻音,“下輩子吧,沈萬霄,要是下輩子你還沒找到他,我便厚著臉皮來找你。”

沈萬霄睡得沈,松晏便也就沒將他吵醒,將就著半靠在樹幹上抱著麒麟休息一會兒。

他原先以為心裏有事會輾轉難眠,但興許是喝了沈萬霄血的緣故,身上的傷不再作痛,反而有些暖和。再加上近來連日奔波不得好眠,他沒撐多久便眼皮打架去見周公,再次醒來時沈萬霄已不在身側。

他懵了一會兒,清醒後著急忙慌的,匆促起身就要去找,剛走出兩步,便見沈萬霄自個兒回來了,指上還纏著那只醜醜的結。

“醒了。”沈萬霄與往常沒什麽兩樣,語氣依舊淡淡的,好似天塌下來都不算什麽大事。

松晏點點頭“嗯”了一聲,緊接著問:“你怎麽起來了?還有哪兒不舒服嗎?”

“舊傷無礙,”沈萬霄停頓須臾,接著道,“嚇到你了,抱歉。”

“沒事兒。”松晏搖頭,先前的事他只字都未敢提。

沈萬霄這般聰明,若是叫他看出什麽端倪,以他的性子,興許會徹底斬斷兩人間的關系,好讓人死心。

松晏不想這樣。他寧願沈萬霄永遠都不知道有人心甘情願地獻出一顆真心,也不願意就此一刀兩斷。

他的心事都寫在臉上,淺顯到沈萬霄睨他一眼便全都知曉。

他不願說,沈萬霄便未多問。偶爾的無知興許才是對他最大的尊重。

沈萬霄垂眸時瞧見他腕上的傷,心下難免一緊,問:“傷還疼……”

“不疼!不疼!”松晏搶先回答。他扯著衣袖蓋住傷口,不再讓沈萬霄看見。

沈萬霄微微嘆氣,知是失了分寸,才讓松晏避他如避洪水猛獸。

“樓裏已經散場了。”沈萬霄偏頭望向一側熄燈歇息的飛光樓,須臾,道,“若還有機會,下次再請你聽曲賞舞。”

松晏沈默地頷首。

[沒機會了,沈萬霄,我時間不多了。]

沈萬霄擡眸,眉頭輕皺:“松晏。”

他不知松晏為何會這般想,但開口又驚覺自己根本無法去問。偷聽他的心聲雖非本意,但終歸是不夠尊重。

松晏應聲:“嗯?”

沈萬霄唇瓣微擡,但最終他還是將話咽了回去,改口道:“過了子時便是姬如生辰,我們去皇宮看看。”

松晏剛點頭說好,飛光樓裏忽然又傳出裊裊的歌聲。他楞了楞,起先還以為是幻覺,側耳仔細聽才發覺是真有聲音。

“那邊好像有聲音,”他輕拽沈萬霄袖子,又猛然間意識到這舉動太過親近,於是飛快地縮回手,盡量穩著語氣問,“這大半夜的怎麽還會有人唱歌?”

沈萬霄垂眸,見他雙手交握,指甲掐的泛白,忍不住道:“松晏,你……”

“還真有人在唱歌!”松晏欲蓋彌彰,急匆匆打斷他的話:“我先過去看看。”

話剛說完,他便低著頭逃也似的跑走。饒是沈萬霄再想說什麽,也徹底沒了機會。

-

飛光樓今日的演出已散場,樓裏賓客也已走盡,便只點著臺子上的燈。但那燈雖只有巴掌大小,卻照得四下通亮,堪比白晝。

樓中無人,松晏便登上臺子,躬身打量那盞燈——燈罩是透亮的白,狀如窗外樹梢上的梅花,燈芯不是平常的棉芯,而是綠茵茵的海草,燒出的光藍幽幽的,照在人臉上有幾分恐怖。

“琉璃燈?”徹底看清那燈的樣子,松晏不禁訝異起來,“這燈不是在單家麽?”

沈萬霄追來,正欲說話,忽見臺上多出幾個人影。他們著五彩衣裳,化濃妝,身高胖瘦各不相同,嘴裏唱的詞也非是同一首曲兒裏的。

松晏雖不懂樂曲,但也察覺出異樣。

這些人有的唱哀情,有的唱樂景,哭笑不一,難免有幾分詭異之感。

幽藍的燈光照在每一個戲子身上,松晏被圍困其間,舉目擡頭皆是紅綠交織的衣裳與慘白的臉。

跟在腳邊的麒麟變得狂躁不安,嘶吼中甚至亮出獠牙露出利爪。

沈萬霄面色一沈,松晏亦是一驚:“無妄曲煞。”

無妄曲煞是無妄海中的惡鬼,相傳是玉佛親自割肉餵養著的鬼煞,怨氣極重。但玉佛已死,無妄曲煞再無主子,照理說無主之煞應當是沈寂在無妄海底,直到百年後重新認主,回歸三界,熟料它竟出現在此處。

松晏臉色發白,無妄曲煞無相無形,以樂殺人,有時受害之人甚至還未意識到它的存在,便已被它送上黃泉。

如此看來,應空青與付綺不止是殺死玉佛,還強行將喚醒無妄曲煞。他們想要的,絕不僅僅是大周的王位,還有整個大周數萬萬子民的性命。

耳邊的歌舞聲戛然而止,擺在臺子正中的琉璃燈遽然熄滅,整座飛光樓頓時陷入漆黑之中。

松晏摸黑走下臺子,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沈萬霄及時扶住他,他低聲道謝,隨後不著痕跡地抽出手,道:“無妄曲煞在此處現身,必定已被付綺指使著殺過人。早些年京城中傳言稚童接二連三地失蹤,想來與它脫不了幹系。”

“子母鬼懼怕無妄曲煞,它若在此處,子母鬼便不該來此。”沈萬霄雙手虛攏在他身側,怕他再摔著,又怕太靠近會讓他難過,緩聲道,“但我們到京城時子母鬼游蕩於城中,人們皆以為城中的嬰孩是母鬼所殺,並無人提及無妄曲煞。”

“你是說——”松晏倏地擡頭,“中間隔著的這十幾年裏,無妄曲煞死了?可它本就是鬼煞,要殺它並不容易,即使是你也不一定能做到悄無聲息地讓它魂飛魄散,更遑論付綺和應空青兩個半吊子……殺它的人又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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