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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求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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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求死(1)

黑暗之中,臺上戲子一動不動,宛如泥像。

松晏腦海中閃過一個人影,不由喃喃道:“難道是鬼仙?可若真是他,應當巴不得向你炫耀,不應該一直沒動靜啊……”

沈萬霄斂目,鬼仙與他確是宿敵,與漣絳亦有深仇血恨。可是那些過往都已消磨在漫長的年歲裏,如今的漣絳自由自在,無需再被天規束縛,也無需再負重任,如此便是最為難求的安穩,他並不想再讓漣絳來淌這趟渾水。

他只希望漣絳此生平安順遂,不為任何人所困,亦不為任何事所擾。

是以,他緩聲道:“鬼仙想覆活魔骨,但魔骨寂滅已久,此事不過癡心妄想。”

“這可真說不好,”松晏一笑,“我師父先前升神階時便與我說過,魔骨被鎮於無妄海,來日必破印於無妄海。三界之中,只要還有怨恨,魔骨就不會消失殆盡。”

“你找靈玉,”沈萬霄垂眸,“便是為阻攔魔骨覆生?”

松晏連連點頭,沖他眨眼,昏暗之中一雙眼睛格外明亮:“師父說千年劫至,如今距離上次魔骨寂滅已有千年,只有集齊靈玉碎片,覆原靈玉,才能保三界太平。”

“松晏......”沈萬霄聞言皺起眉。

松晏卻在他開口前將食指抵在他唇上:“噓,你就別再說讓我回駱山了。我這一生也沒有什麽願望,師父於我有恩,完成他所托之事便是我最後幾年想做的事。”

沈萬霄未再接話,神情頗為凝重。

但周遭一片漆黑,松晏看不清他的表情。

遽然一道亮光劈開黑暗,飛光樓緊鎖的大門被打開。松晏回頭望去,只見門口兩個人影逆光而立,簌簌的風雪落了他們滿身。

“十六,姬如,”松晏朝兩人走去,“深更半夜的,他們來此處作甚?”

沈萬霄搖頭,隨他一同上前。

門外十六輕輕抖了抖手裏提著的燈籠,將上面的落雪抖落,然後將提燈交給姬如:“今日中午你未能到梅園,錯過了樂姬表演的時段。”

“阿姐,我......”

姬如想要辯解,十六卻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再順手輕捏他的臉,笑道:“你不用解釋,不是想聽曲兒麽?跟我過來。”

姬如揉了揉被掐的臉頰。十六並未用力,所以不疼,只是有些輕微的發熱——父王也好,母後也罷,從沒有人與他做過這般親昵的動作。

十六走出幾步,回頭見姬如還在原地發楞,便將音量提高了些:“還不快跟來?”

“來啦!”姬如回神,興高采烈地追著她去。

那邊十六輕車熟路地上樓。她左顧右盼,最終挑了間正對著中央臺子的廂房,隨後帶著姬如一道走進去。

“這間房雖離臺子不近,卻是最好的觀舞的地方。”十六一邊說著,一邊捏訣點亮房內的燭燈。

燈一亮,屋內的景象便盡數映入眼簾。首先入眼的,便是桌上擺著的滿滿一桌子吃食,點心糕點,雞鴨魚肉,食蔬鮮果應有盡有。

看清眼前景象後,姬如瞬間瞪大眼睛。他垂涎欲滴,饞道:“阿姐,這些都是給我吃的嗎?”

十六憐愛地揉他的發頂,臉上帶著笑意,眼中卻滿是心疼:“嗯,我與隔壁醉雲樓的掌櫃相熟,便叫他今夜多送些過來。你慢慢吃,不著急。”

姬如應聲,沖著十六憨厚一笑,繼而埋頭大快朵頤。

十六看著他,情不自禁地再次想起自己未來得及出世的孩子。她怔楞片刻,伸手將一盤燒雞推到姬如面前,柔聲道:“嘗嘗這個,醉雲樓有名的菜品。”

“嗯嗯!”姬如不與她客氣,撕下拳頭大的雞腿塞進嘴裏,吃得滿嘴油光。他想是餓了許久,吞咽間身上半點太子的矜貴之質也無:“謝謝阿姐!”

“你看你吃的,慢點兒,沒人跟你搶。”十六嘴上笑話他,手卻拿著帕子幫他擦嘴。

姬如囫圇咽下嘴裏的雞肉,只覺渾身輕快,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他身上還有被人拳打腳踢留下的淤青,但此時卻不再能感受到疼,滿心都是歡喜。

十六看在眼裏疼在心裏,暗自咬緊牙——應空青,我遲早要你為此付出代價。

今日上午姬如未來赴約,十六便猜想是出了事。她斟酌再三,終歸是放心不下,於是冒險去往宮中。

她到宮中時,付綺並未與應空青在一處,反而是姬賀明摟著應空青一道在花園裏看雪。應空青恭維著姬賀明,臉上始終掛著笑,但眼底的厭惡再怎麽遮掩還是有所顯露。

他們二人在園中賞雪品茶,姬如卻跪在冰天雪地裏,凍得連嘴唇都發紫。偌大的皇宮,無一人在意他,甚至連宮中側妃養的貓兒狗兒,都活得比他有尊嚴。

他的生母視他如仇人,父親雖予他權位,但從不過問關於他的任何事,任由他受人欺淩。

十六見狀氣急,當即便要帶姬如離開。

但姬如說什麽都不願意。他瘦小的身軀在寒風裏發抖,聲音顫顫:“我不能走,阿姐,若是我走了,她們怎麽辦?”

姬如口中的“她們”,是應空青安排在他身邊的侍女。她們如鬼魅般無處不在,時刻盯著姬如的一舉一動,但姬如仍舊掛念著她們。

十六和姬如都心知肚明,若是姬如在她們眼皮子底下消失,照應空青的性子,定會如以前一樣扒下她們的皮做衣裳。

姬如每次反抗前都會想起曾經那些侍女無助的眼睛,所以最後選擇忍氣吞聲,任人宰割。

待到雪停,天色已是黑壓壓地入夜。應空青用過晚膳來看了姬如一眼,二話不說擡腳踹在他的胸口,將白日裏姬賀明勾出來的恨都發洩在姬如身上。

或許是嫌姬如礙眼,應空青並未多待,出氣以後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姬如才敢起身。他在這冰天雪地裏跪了太久,臉上早已結起冰霜,徹骨的寒冷甚至讓他錯以為呼吸都是冷的。

十六心疼至極,扶他起身時不受控制地紅了眼。

“阿姐,”姬如連站都站不穩,卻還笑著寬慰她,“我沒事,你莫要擔心。”

十六匆忙拍去他肩上的雪,將他抱進懷裏。

皚皚白雪之中,他們瘦弱的身軀緊緊抱在一起,骨頭硌著彼此,清晰而深刻的疼。

“阿姐?阿姐!”姬如揚手在十六面前揮了揮,叫回她的魂兒,“阿姐,你發什麽呆呢?這都開場了。”

十六擡頭,果真見臺子上已經點起燈,先前打點好的歌舞伎也紛紛登臺。她揉了揉眼睛,眼圈有些泛紅,道:“沒什麽,看戲吧。”

姬如忙著吃,沒留意她的神情。聞言便捧著蓮藕排骨湯頻頻點頭,末了不忘將點心遞給十六:“阿姐,你今日一直陪著我,也沒來得及用膳,快多吃點!”

十六不食凡物,因為吃下去也並不能飽腹,反而會勾出饞意。但她猶豫片刻,還是在姬如期許的目光裏拈起一塊梅花糕,咬下一小口,稱讚道:“味道不錯。”

樂姬音色悅耳,唱的是歡快的曲子,姬如笑容滿面,毫不介意在十六面前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十六用食指輕點他的鼻頭,也跟著笑起來:“等你再長大些,阿姐便帶你離開京城。咱們走得遠遠的,再也不用怕應空青和那蛇妖。”

或許是因為從小便沒有人愛,姬如早已習慣像野狗一樣活在骯臟的角落裏,是以在聽十六說要離開京城遠走高飛時,他並沒有多麽期待,反而是感到無可比擬的恐懼。

他想起承寧宮裏面目猙獰的應空青,還有那條足以吞人吃象的紅蛇。他們站在一處,眼神陰翳,笑意滲人,不住地發問:“告訴母後,你今日去梅林見了誰?”

思及此,姬如笑得有些落寞。他不敢看十六,只好盯著戲臺:“阿姐,以後你還是別來找我了,母後不準我與你往來。”

十六倒茶的手僵住,一瞬間皺緊眉頭:“你說什麽?”

姬如咬著唇,他知道十六清楚明白地聽見了,也知道十六不敢肯定。也是,怎麽會有人吃完喝完就提絕交一事?

他嘴裏含著一小塊排骨,骨頭邊緣劃著牙齦,有些輕微的疼:“母後要是知道我與你往來,只怕會找人害你。”他擡起頭,直視著十六,“阿姐,以後就別來找我了。”

聞言,十六挑眉,擱下手裏的茶壺:“你吃我那麽多東西,怎麽?現在吃飽了就不認人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姬如連忙解釋,“我就是想......”

“你就是這個意思。”十六搶他的話,拖著椅子坐到他面前,“姬如,你蹭吃蹭喝,還想要我以後別去找你,你想得怪美!”

姬如楞住。他第一次見到十六那天,十六也說了差不多的話,但話裏意思截然不同——姬如,你想要我以後經常來梅園,你想得怪美!

十六說完亦是一楞,兩人對視片刻,忽然一起笑出來。

俄頃,十六先清清嗓子止住笑,正色道:“其實我以前也有一個孩子。”

姬如錯愕不已。而十六早已料到他的反應,輕笑一聲接著道:“他若是在世,這會兒應該和你差不多大......嗯……雖然神仙的壽命與你們凡人不一樣,但從長相來看他應該就是你這個年紀。”

她杵著下巴沈思片刻,“說來也不怕你怪罪,其實有時我看著你,就像是在看他。你叫我‘阿姐’的時候,我甚至會想讓你改口叫我一聲‘娘親’。”

“那他的爹爹呢?”姬如不解地問,畢竟這些時日以來十六都是孤身一人,他並未見過十六與旁人親近。

“他啊,”十六眼睛有些濕潤,鼻音濃重,“他在天上。”

姬如一驚,以為十六是說那人也去世了,便連忙道歉。

但十六卻笑了笑,在熱鬧的歌舞聲裏說:“我年少時特別喜歡他,特別、特別喜歡。我這麽和你說吧,天上地下有那麽多人,我卻只看得到他。”

見她落淚,姬如手忙腳亂地找出一塊手帕遞給她,想安慰卻由於沒有經驗,嘴笨的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十六閉上眼睛,再睜眼時眼裏已沒了閃爍的淚光:“可惜我所遇非人,白將大好年華浪費。說到底也怪我那時軟弱無能,傻子一樣對他推心置腹,言聽計從,所以到最後連自己的孩子都沒保護好。”

她輕撫姬如的發頂,語重心長地說:“日後你若是遇上喜歡的人,千萬千萬要擦亮眼睛,別像我一樣被人騙了。”

“阿姐,我還小,喜歡不喜歡的......”姬如嚅囁著,不知該作何反應。

十六被他逗笑,又揉他的腦袋:“是是是,你現在年紀還小,都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但人總會長大的,我先與你說說也沒什麽壞處。”

姬如扒拉她的手:“哎呀,你別轉移話題……總之以後你別來找我了。”

“你這傻小子,”十六恨鐵不成鋼,只好嘆氣道,“我方才與你說那麽多,其實就是想告訴你,以後無論應空青和付綺做什麽,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不會丟下你不管。”

“阿姐,你別這樣。你與我非親非故,我不想連累唔!”

“我已經失去過一次了,”十六拿果子堵住他的嘴,認真道,“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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