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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Emotional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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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Emotional Day

掛上電話後的言陌從案發現場離開,熟練地躲開所有人視線翻出圍墻,若無其事地走在大街上。

“居然在那待了這麽久呢。”言陌望見披上了金燦的外衣的街道,不禁感嘆道。

街道如同一條筆直的灰蛇蛻去它原本暗沈的表皮,露出它光艷奪目的金色的身軀。站在路中的言陌看著金色漸漸向他逼近,仿佛這條巨蟒張著血盆大口往他猛撲而來。言陌不自覺地閉上眼,但他沒有感受到貪婪的唾液,也沒有感受到死亡的氣息,只是暖意從他指尖攀上,游走在他身上,好是愜意。

感受到溫暖的言陌咧著嘴張開了雙眼。他看到了在他前方害羞地只露出半張臉的太陽,在頭上聚集的一團團棉絮般的金雲,平時粗俗的人們此刻在落日景色中露出的久違的笑容,裹著金裝的晚風吹起的一陣歡欣,還有,溫森。

他就那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夕陽的那頭。他那冷峻的面容此刻在光芒中消融,消成了無限溫柔的流水,在他的臉側洩開。

應該稱之為什麽呢?言陌在心裏暗暗地問道。他佇立在原地。他沒有按捺不住心中的澎湃大步沖上前,也沒有邊忙著為自己臉上的緋紅找著是夕陽的顏色這樣的爛借口邊不知所措地往後退。他只是站在那裏。他看著行人們從他身邊穿過,他看著風向他襲來,他看著暖陽爬上他的心頭,他看著溫森的臉孔愈發清晰。

溫森的身影擋在了言陌的面前,言陌不再看到溫森身後的夕照,只看得見,光芒萬丈的溫森。

此時的風,是從何處吹來的呢?吹亂了溫森的頭發,吹亂了言陌的心思,吹亂了兩人眼波中的彼此。吹起彼此心中的漣漪。吹出了杏黃色,吹出了藍灰色,吹出了絳紫色,吹出了波浪交匯的那抹最動人的深情。

此時的風,是要吹往何處的呢?它就要與匆匆趕回家吃上一頓好飯的人們競跑著穿越街巷,它就要從飄著如同一灣張開雙臂迎著歸家的人們的海港的裊裊炊煙的屋頂上滑過,它就要掠過在落日中冒泡的承載著即將靠岸的海船的茫茫大海,它就要,從言陌與溫森的兩人身邊擦肩而過。

“你,”溫森翕動著他那對被夕陽染紅了的雙唇,“要走了?”

“我,”言陌雙眼的視線已經刻進了溫森的那雙眸中,“還不願走。”

兩人在夕陽下對視著。

言陌看到的溫森是背向太陽的。他的臉上籠罩著一層陰影,言陌卻感受不到平時他散發出的冷漠,盡管看不清他的五官可格外清晰地被他柔和的神情觸動。溫森背後環繞的光芒緊緊包裹著他。他在光芒中誕生,他在光芒中消逝。言陌宛若被刺眼的光線耀得睜不開雙眼,眼角邊不適地流下淚水。

溫森看到的言陌是面向太陽的。他的五官在落日中溫軟地糊掉,像他常掛在嘴邊的溫暾的笑顏,看得溫森雙眼游離,不知道他現在看到的究竟是光線散射後的幻覺,還是言陌一直就如同一景海市蜃樓飄忽在他心中。溫森如同迷失在荒漠中的旅人,望見了遠處的綠洲,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占為己有——他撫上了言陌的臉頰。

言陌的淚水打在溫森的手上。被陽光照得通紅的臉頰在淚水中稍稍退溫,兩人的感性也一點點淡掉,就像暫時駐足在湖面上的鷺鷥被驚動而高飛,就像滿樹的梨花被吹拂著的晚風搖落飛舞滿天。

“我,”溫森急著說些什麽,仿佛再不說就會來不及,“我對你——”溫森在言陌糊狀的臉上異常堅定地對上了他的雙眼。

“嗯?”言陌沒有避開他熾熱的視線,反倒擡起頭回以同樣堅決的目光。

“其實我對你——”溫森此刻的雙眼激起了水波。

“嗯。”言陌靜靜地等待著溫森的開口以及夕陽的西沈。

“我想吃你做的飯了。”溫森情不自禁地笑了一聲。

“什——”言陌的脾氣簌地竄了上來,想要發脾氣,卻忽然撞進了對方的懷抱。

溫森靜默地抱緊言陌。言陌也不再多言,默默地感受著溫森胸懷中燒得正旺的火焰的火舌舔舐著他的臉龐。

兩人在夕陽中相擁。兩人在夕陽中道別。

“我回來了。”言陌推開大門。他壓抑著聲音中的某種情愫。

“陌你回來了。”從大廳裏傳來藍若的聲音,如同往常一樣。

“嗯。”言陌脫下鞋子換上拖鞋走進大廳,看見藍若等人坐在椅子上對他行註目禮。

“這麽盼著我回來?”言陌對上藍若的視線後,有些好笑又有些害怕地問道,低頭把椅子移出來些,坐了上去。他害怕自己的臉上是否仍然羞赧著,他害怕藍若太過於了解他只稍閑聊幾句就會使他全部招供。他坐立不安。

“擔心你會出什麽事啊。”藍若答道,還是平常的帶著略略的調皮語氣,“考狄利婭又說了什麽大實話(《李爾王》中考狄利婭因說實話被自己的父親李爾王驅逐)?”

“我只知道她死之前可能還在看電視。”言陌在心中松了口氣,也學著藍若的語氣將他在房子裏發現的異樣全告訴了藍若。

藍若托了托下巴:“這跟陌你今天究竟去了哪一樣可疑。”

“什麽?”突然被點名的言陌驚了驚。原本已經覺得自己順利蒙混過去而松懈了下來,卻在不到一秒內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說,”藍若不知何時變得嚴肅的眼神望向言陌,“陌你今天究竟去了哪?”

“我……我不是去拍攝了麽?”言陌說得十分心虛。他在一瞬間嘗盡了欺騙的滋味,燎著他的喉頭,澀得令他顫抖。

“陌你不用騙我了。你只有在說謊感到不安時才會一直玩手指。”藍若說話過程中似乎嘆了一聲氣,“如果你今天真的去拍攝的話你是不會發現得了屍體的。”藍若的眼神中又摻進了幾分惋惜和不舍。

言陌不知該接什麽話,手更加不安分地胡亂擺弄著,甚至用指甲掐肉以減輕他心中的不安感。藍若每說一個字,言陌的心頭上的針就會紮進一分,一點點地折磨著他。

“我……”言陌想要為自己辯解,可是他又自覺噤聲。言陌自己都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為自己說些什麽。

因夜色已侵占了整扇窗戶而打開的白熾燈打得言陌的臉異常蒼白,被揭穿的謊言撒了他一臉內疚的白粉,堵住了他為自己辯解的嘴。粉滑進了言陌的雙眼,不適感使得言陌的雙眼泛起了淚光,從臉頰滑落的淚水沒有沖刷掉謊言露出真面目,而是折射成更為刺眼的白。

歷歷在目的不久前與倍感煎熬的當下都如此紮眼。一個是光芒四射得直發白,一個是如坐針氈得直泛白。

言陌的心直往下沈。

他望著藍若的眼神是顫抖的。

他欲開口解釋的雙唇是顫抖的。

他前一秒還在擁抱夕陽的身子是顫抖的。

他所以為的他在藍若的心中的地位是顫抖的。

藍若卻擲出一朵笑靨,在這片死靜的池面上,化掉了水面上浮著的不安與無措。“明天跟你去海邊吧。”他就像說著今年的櫻花如期綻開,他就像說著言陌的眼白是初陽的白,他就像說著“我其實仍然相信著你”。

他說話的語氣真像三月呢。言陌在心裏默念道。他說話的語氣真像三月呢。

可能是去年的三月,或者是前年的三月,又或許是某一年的三月,總之,藍若笑著對言陌說著“三月是出游的好季節呢”。向來不喜外出運動的言陌推開藍若勾過來的臂膀,獨自走到窗前。那扇窗說來奇怪,明明言陌家並不離克莉絲多爾很近,卻時不時能在這窗口迎來飄來的櫻花瓣。這窗口的櫻花瓣總會應了那句“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俗語——言陌清楚感受到這幾片花瓣被這屋子的其中一個主人異化——言陌總會在那些櫻花瓣操著藍若那口奇奇怪怪的腔調活蹦亂跳時笑出聲——藍若愛說言陌的撲哧一笑比初櫻更像三月。

三月是什麽呢?這個問題言陌那時候就在想,現在也在想。嘗試過問藍若,藍若眼球骨碌骨碌轉了幾圈後,堆滿笑容回答道:“我想那一定是人們最美好的盼望。”盼望嗎?言陌聽了後在心中默默問自己。那自己究竟在盼望著什麽呢?言陌望著亂竄的花瓣們更加出神。

“好。”言陌在唇角點上了笑容。也許自己一輩子也弄不懂三月究竟是什麽吧。自己並非完全沒有盼望,否則自己不會停留在金黃的午後;自己並非完全沒有盼望,否則自己的視線不會只落在夕陽下的那一個;自己並非完全沒有盼望,否則自己的心中不會還殘留著那依舊燙人卻讓人更想要抱緊的火苗。

我也有我的三月。言陌想。

言陌身後的窗戶被強風吹了開來,風從言陌身後徑直吹來,盛開在三月的早櫻從言陌身後如浪潮拍打過來,在拆穿的謊言面前顯露出來的畏懼淹沒在三月以及言陌如同三月的笑容中。

這場景,儼然一幅《神奈川沖浪圖》。花潮正如畫中的那襲被梵高喻為“鷲爪”的驚濤駭浪,即要吞噬言陌這夥人,言陌等人置身於巨浪中,成了其腹中之物。可言陌與藍若兩人雙眼的對視,卻像安詳地蹲坐在遠處的富士山,縱然海浪的氣勢多排山倒海,仰頭便是兩人中如富士山不移的羈絆。

“怎麽感覺主人身後隨時會冒出花瓣的感覺?”坐在一旁的葉絡小心翼翼地低聲問他旁邊的麥初,他不解地看著言陌身後,明明只是風吹亂了言陌的頭發,卻好像在掀起一浪浪不斷湧出花瓣的巨濤,氣勢逼人地向葉絡靠近。

麥初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言陌的身後。在麥初的眼中,似乎真有一浪花潮沖上了海岸,言陌背擁著這潮襲,好像頭只需往後一仰,他的發絲就會被無數的花瓣競相親吻著,染上它們的氣息。那巨大的浪聲,在在場的所有人耳邊回繞,在預示著哪一位大人物即將登場似的。

我想,我真的要擁抱我的三月了。言陌挽起了藍若的手,笑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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