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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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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鐘幸對著裴長虹揚了揚頭:“松手。”

裴長虹松開了按著謝微白的手,謝微白迅速起身想要扶正自己歪的厲害的發冠,未果。於是選擇直接把發冠卸下來,理了一下淩亂的頭發和衣服,然後拎著發冠就直接走向鐘幸。鐘幸從謝微白手裏拿走發簪,給他挽了上頭一半的頭發。這一套操作行雲流水,裴長虹看的牙疼,偏頭不願再看。

裴長虹讓暗衛退下,三人重開談局。

“你怎麽知道我會叫他們停手?你什麽時候看出來的。”裴長虹覺得很神奇,分明自己沒有給鐘幸任何自己會放過他的信號,甚至還明白的說出來叫暗衛把他殺了。他想看看鐘幸是怎麽想的。

鐘幸輕笑:“非也,在下並沒有看出來。在下其實只看出將軍想要在下的命。”

裴長虹疑惑地哦了一聲。

鐘幸接著理直氣壯說:“只是覺得裴將軍看出來了自己手下的暗衛打不過在下,裴將軍並不是一個喜歡看見無用死亡的人,想來定然會讓暗衛停手向在下賣個好。這樣就可以暗衛就可以不必無用地死去。”

裴長虹笑著搖頭:“你這話說的……”裴長虹臉上笑容瞬間消失,“說的很有幾分道理啊。”

鐘幸笑著低頭:“哪裏,只是些許無緣故的猜測罷了。哪裏值得將軍在意。”

“那你是怎麽想的?”裴長虹看向謝微白,“你剛才是在擔心鐘大人吧。”

謝微白和裴長虹對視,一時竟無言可答。鐘幸咳了一聲,謝微白這才開口:“是……”

裴長虹看謝微白這樣就知道他定然知道鐘幸身手,那麽預備扔烏木椅子那又算怎麽一回事呢?裴長虹有些無言地想,或許是為了攔住自己?不過事情都過去了,再怎麽想也沒什麽意義了。

不多時,門被重新打開,是來打掃的婢女們。來打掃的婢女顯然都是見過大場面了,哪怕是看見如此慘烈的屋子都沒有感到絲毫驚訝,仍舊是按部就班地將倒下的椅子扶起來,好的重新擺好,爛的帶出去另作他用。被劃爛的簾布就直接拆下來,而那些被砍的不成樣子的柱子她們也是沒有法子的。

領頭的婢女皺著眉看破爛的柱子,猶豫片刻還是低著頭走到裴長虹旁跪下詢問:“侯爺,這間屋子恐怕已經不便見客,依婢子看侯爺與賓客們合該去間好的屋子說事。”

裴長虹點頭,補充道:“也到了用午膳的時候了,你到時候叫廚房那邊送些吃食來。”說著,他看向兩人,“你們偏好何種口味,也好叫我家的廚房做些你們愛的吃食。”

謝微開口白沒有半分停頓:“我等並無什麽忌口,按著侯爺平日洗好便好。只是菜裏頭不要魚腥草、動物肝臟這類腥氣重的、水豆腐、還有油鹽重的菜便好了。”

聽到謝微白的話,鐘幸偏頭看了他一眼。但他八方不動,還對鐘幸笑了笑。鐘幸收回視線,心想:這個人啊……

裴長虹偏頭問婢女:“記著了嗎?”

婢女點頭:“婢子記著了,這兩位大人不要魚腥草、動物肝臟一類腥氣重的、水豆腐、還有油鹽重的菜。絕不敢忘。”

裴長虹:“下去吧。”

裴長虹一聲令下,一群人安靜退下,只餘下兩個婢女留下,專門引路。

“諸位大人,請往這邊走。”婢女低頭側身說道。

裴長虹看著沿路的景色詢問道:“是去元安院?”

婢女應答:“正是如此。”

裴長虹就和兩人說了些關於這座府宅的事兒,兩人一路上應和著裴長虹,鐘幸偶有幾句“如此嗎?”一類的話語,但也沒有更多的了。不過相較於剛開始,三人之間的氣氛也是好了很多了。倒也是一種進步。

婢女為幾人開了門後就退下了,他們進了屋子也找了位置坐下。桌子是圓桌,寓意是和和美美、團團圓圓。裴長虹首先落座,位置正對門口,鐘幸選了裴長虹右手隔三座的位置,謝微白緊接著就坐在鐘幸左手旁,將兩人隔開。

沒多久,婢女們就將菜帶過來了。她們熟練地一隊列好,一個接一個地將菜布好,然後低頭退下。

裴長虹先給自己斟了一碗酒,一飲而盡,發出一聲滿意的喟嘆:“還是得有酒啊。”他這才看了一眼菜肴,轉而對二人說,“兩位嘗嘗我家廚子的手藝吧,可是全按著你們兩要求的啊。”

鐘幸莞爾一笑:“那我兩定然不能辜負將軍的美意了,在下先敬將軍一杯。”說完,鐘幸給自己的酒杯滿上,一飲而盡。

“好!”裴長虹點頭稱讚,喝完鐘幸的敬酒後又給自己滿上,看向謝微白,“鐘大人都幹了,謝家二你不能不喝一杯吧!”

謝微白半舉酒杯,酒杯矮了裴長虹半截與他碰杯:“哪裏,幹。”他仰頭飲完杯中酒水,喉結隨之鼓動。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幾人的話匣子打開,越來越熟稔。裴長虹看著鐘幸不住嘆息:“你怎麽就在付無疾手下做事呢?”為了發洩心中不滿,裴長虹又悶下一口酒。

鐘幸原本夾了一筷子白湯清筍,細細咀嚼著。聽著裴長虹的話將嘴裏的食物咽下去,故意道:“裴將軍這話可就說笑了,付大人可是在下伯樂,若無付大人想必單以在下自己短短七八年哪裏能夠坐到現在的位置?如若沒有現在的地位和眼界,哪裏有資格和將軍見上呢?”

“這倒也是。”裴長虹覺得鐘幸的話很有幾分道理,不過想到鐘幸在剛才談話中說出的東西,還是忍不住挖人,“按著鐘大人的話來看,前程都是自己掙來的。那麽鐘大人有沒有想法另擇他人?付無疾跟著的那位……”

裴長虹頓了頓,接著若無其事道:“鐘大人也知道賀家的事,那麽高堂之上哪裏會有青天白日?”不過是同流合汙。不對,裴長虹糾正自己的想法,平治帝該是主謀才對。

鐘幸在桌下按了按謝微白的手安慰他,然後笑著接:“如今四境亂象肆起,誰也說不準。”

裴長虹聽到謝微白的話,沈默了會兒,悶頭吃了口酒才繼續說:“……不該如此。誰的業報就該落到誰自己身上去,哪裏有叫天下百姓替他受業報的。”

鐘幸沒接話,裴長虹知道他的意思,但在心裏還是有些疙瘩。他掀起眼轉而看向謝微白:“謝二,你覺著如何?”

謝微白停下給碗中魚肉挑刺的動作,將挑幹凈刺的魚肉放到一旁的小碟上後,筷著擺在碗旁後說:“將軍希望我如何覺得?”

裴長虹笑道:“怎麽又問回我了,謝二,該是我問你啊。”

謝微白:“我與將軍想法自然一樣。”

裴長虹眼中笑意不減,他放下手裏的酒杯,嘆氣搖頭:“可要是走上這一條路,我就要重新去燕州了。”他的聲音裏滿是遺憾,眼中是渴望也是害怕,“我已經二十一年沒有見過燕州了。”

是期待,也是害怕。他知道那片土地上有自己要守護的百姓,那片土地上布滿鮮血,自己痛苦的回憶。他也知道那片土地也在努力活著,可是……可是他在十六歲的時候第一次站在那片土地上,他對它的記憶只有鮮血、痛苦,還有無止境的悲傷。二十一年很久嗎?很短嗎?他重新站在那片土地上會看見什麽?

新生亦或是不變的寂涼。

氣氛一時有些凝固,這時鐘幸忽而開口:“所以,裴將軍不想去看看嗎?二十一年後的燕州城,或許會與你記憶中大不一樣。”他打破了凝固,“也許你能看見戰爭開始之前,你曾經未能看見的景象。”

比如喧囂熱鬧的酒家、追逐玩鬧的稚子、親如一家的軍民還有……鐘幸看了眼桌子和和美美、團團圓圓的一家人。鐘幸垂下眼睫,纖長微卷的睫毛遮住了他溫雅的眼,展露出一副溫順的模樣。

裴長虹知道他該去燕州,他該去直面自己的內心深處最害怕的東西。說來可笑,所謂大殷戰神,十六歲能面對突厥人的刀的時候一點都不害怕,能夠握緊自己手中的刀劍,毫不動搖地砍向敵人。能只身在宮門長跪不起求一道聖旨,無懼天威,想來觸怒天子不過一死。

可是在他站在燕州的土地的時候,看到那彌漫著死亡氣息的空城的時候,在知道就在自己帶領先騎軍來到燕州的前三日,三十六個時辰前,燕州城破,燕州軍民未有一人降於突厥人,全部人的生命都留在了這座他們生長的城池之後。每至午夜夢回,他的眼前都閃爍著百姓一個個在他眼前死去的影像。他們沒有猙獰的嘴臉,只有釋然和無謂的笑。

還有他找不回屍首的親人,父親、阿娘、姐姐還有姐夫他們在夢中渾身鮮血,他看不清他們的臉,但能聽見他們笑,還有自己很久以前聽到過的,但在那一刻清晰無比的聲音:“好小子,守住了國門!不愧是我裴家的孩子!”然後他們對他揮手,轉身消失在無盡的白光。

裴長虹他在宮門跪了三天求來的聖旨,三天三十六個時辰,不多也不少剛好夠自己快馬加鞭帶著先騎軍來到燕州,打一場守城戰。他們身後有援軍,跟前有不懼死亡的百姓,還有自己十餘年不曾再見的阿姊和阿娘,他相信他們能夠一起守住燕州。

可偏偏就是有那三天,裴長虹恨平治帝,但更恨的是自己。

所以他上交兵權,不只是因為害怕帝王猜忌,更害怕的是那座城,那座沒有一人活下,卻沒有一人對他生出怨恨的城。為什麽不恨自己啊。裴長虹想,如果我能更快一點,分明只要我更快一點,你們就都能夠活下來了。

他在愧疚和自我怨恨中度過了漫長的二十一年,閉眼只有無盡的紅黑混雜。

裴長虹想:但在今天,或許就是今天就是改變的時機了。

謝微白說:“想來將軍會更喜歡燕州的風。”

裴長虹終於釋然一笑:“你們說的那個二王子我知道,我父親的舊部告訴過我,他確實是主和派。只是他無法幫他,我當時亦無法。”

鐘幸事情穩了,和裴長虹開了個玩笑:“時隔二十一年,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裴長虹喝酒不少,有些上臉,他眉眼揚起,依稀見又見少年風姿:“我尚年壯,亦可戍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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