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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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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玉

只見他眉眼微垂,擡手指了指身旁的座椅,示意棋月坐下。

棋月乖乖的挨著他落了座,二人之間的距離縮近,鼻息充斥的空氣中盡數夾雜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棋月雙手交疊於膝上,細聲道:“妾身當真是後悔莫及,郎君待我這般體貼關懷,又怎會做出傷害妾身的事情來呢?只不過當時妾身心底太過害怕了,又想起了舊時發生過的一起事件,這才如同被迷了心竅一般,做出了後悔萬分的舉動……”

她語氣戚戚,面上是十足的乖順愧疚模樣,倒真像極了一朵以夫為天的菟絲花。

“如今但憑郎君懲罰妾身,只求您能夠原諒妾身。”

雖說言辭理由都略為單薄了些,但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希望他不要像風清光那只狐貍一般精明難搞就好。

略微緊張地悄悄擡起首,棋月正想要觀察身旁人的表情。不想卻是直直對上了他望來的一雙含情笑眼,只見那劍眉舒展,面上永遠含著溫和笑意,好似不管自己做錯了什麽,他都能包容體恤一般。

察覺出她心底的不安,貴公子挽袖擡手覆於棋月的纖手之上。

兩人的手交疊,冰冷的手心乍一觸到女子那熾熱的體溫,便好似一捧冰雪貼近了熱源,不僅不能感受到其的溫暖,反而覺得有種灼人的燙意。

兩人不禁皆是一怔。

聞人策面上的笑意悄然一滯,狹長的眸子中有道不明的暗色劃過。頓了一瞬,隨即又神情自然的快速接上了先前尚未出口的話。

“夫人無須愧疚。”

棋月擡眸,聽著耳畔的嗓音如同東風撫水般輕然無痕,溫潤的好似能與這秋日帶來萬種生機。然而他的手掌卻是極度寒涼,倒也將她心頭莫名而起的燥意給壓下去了幾分。

“雖說今日是夫人與在下的初見,但冥冥之中已由天意定下了這段姻緣。如今已成了大禮,那從此你我夫妻二人便同為一體。既為一體,在下自然相信夫人同我所說的一切,還望日後勿要再這般生分。”

他語速不急不緩,倒是將這話語說的萬分誠懇,情真意切。

也叫棋月聽得一楞一楞的。

能說出這般話,他到底是聞人世家的郎君還是人間活菩薩?

未免也太好說話了罷?被自己的妻子刺了一個大窟窿,不僅不生氣,反而還讓她不要與他生分?

她面帶猶豫的擡頭看他,語氣訥訥道:“郎君……真的是這般想的嗎?當真不惱妾身傷了您?”

紅衣郎君垂眸一笑,將案上擺放整齊的衣裙遞給棋月,指尖不經意的觸碰到她的手腕,冰涼的肌膚上留下極淡薄的溫度,轉瞬即逝。

心底暗哂,他側過頭:“在下又有何可惱夫人的呢?夫人還是身體要緊,快去裏頭更衣吧。”

棋月有些不自然的應了一聲,抱著手中的衣裙站起身,依依不舍的踏出了房門。

這事就這麽翻篇了?如此便完了?俗話說雷聲大雨點小,如何到他這裏卻連道雷聲都不曾聽見?

少女若有所思的攜著侍女走遠,案前的男人望著那嬌小的身影消失於晃動的珠簾之後,手中的書冊重覆於桌面。桌案上燭火灼灼映染,清晰了貴公子的一雙俊朗眉眼。

狹長的眸子輕瞥而過,又將目光重新投落於桌案,長身靠上椅背,探出手將修長的指尖緩緩靠近燭火。

預料之中的疼痛席卷而來,灼燙之感瞬間侵遍神經。

溫暖嗎?

火光映照中,一絲極度的愉悅染上眉梢,嘴角仍然含著那和煦溫柔的笑意。一雙純色琥珀眼似寒冰之下翻湧著的暗流急湍,表面看著風靜雲淡,實際卻深藏吞噬人骨的兇猛野獸。

溫暖。當真溫暖。

肌膚細膩,觸感與男子的倒是很不一般,好似羊脂暖玉般觸手生溫。

也不知清光身邊的那塊和田羊脂暖玉是不是也如這般稱人心意。

怪不得常於手中把玩。

這觸感卻是銷魂。

暗色的瞳望著跳動的燭火,明暗跳躍間,貴公子面上帶著清淺溫煦的笑。

但人心終究腌臜的不堪入目,始終是敵不過玉石來的清透凈明,就連那雙極漂亮的如同鹿兒般靈動的眼中也藏著繁覆的心思,倒是十分惹人心煩。

倘若剝了那層細嫩的皮,摘下那雙美目,斬斷瑣亂紛雜,應是會更加符合他心意的罷。

他抵額低低發笑。

再等等,此人眼下於他還有些用處,便暫且再留她一段日子。

再等等。

——————

裏屋內。

因著每日都有下人過來打掃清理,此處尚未有人居住的院落倒也是十分幹凈。

棋月簡單梳洗了一番,又重新換上了幹凈的衣裳,坐在凳上懶懶的看著幾個侍女進來收拾屋子。

檀木榻上被擺放了一條鴛鴦戲水錦緞被與兩只鴛鴦如意枕頭,顏色鮮艷的異常奪目。

棋月摸了摸下巴,叫住了打跟經過的侍女,問道:“如何只有一條錦被?”

那粉衣小侍女乖巧的點頭,眼神中顯出詫異:“回夫人的話,今夜是洞房花燭夜,自然只用備一床錦被。”

見她忽然沈默不語,侍女行了禮,帶著疑惑轉身繼續忙活去了。

棋月無奈扶額,雖說她有把握二人之間不會發生其他的事情,但是睡在同一條被子裏總是會叫人有些尷尬的。

她起身正準備再去同侍女軟磨硬泡一番,商量下能不能再備一條錦被,此時外頭卻傳來了聞人策同另一人的對話聲響。

上前輕輕撥開珠簾一角,便見胡子花白的府醫正苦口婆心勸說著什麽,而聞人策卻是面色溫潤,態度不冷不熱。

“郎君,您總是這般,長久以往貴體又怎麽受得了啊。”

“某的身體某自然有數,既已看遍了名醫,竟然無法痊愈倒不如少些心煩,聽天由命罷。”他語氣淡然,擡手為自己斟了一盞茶水。

棋月聽得懵懵的,他貴為世家公子,生下來便含著金湯勺,身上竟也有舊病?

府醫長長的嘆了口氣,摸了摸胡子:“郎君啊,俗話說的好……”

未待他說完,聞人策忽然擡手示意他住聲,目光往珠簾後邊投來,含笑道:“夫人換好衣裳了嗎?今日夫人亦落了水,還是請眠老先替她把個脈瞧瞧為好。”

棋月忽然被點名,一雙藕臂撥開珠簾,神情怯怯地往二人跟前走去。

“感恩郎君關懷,然而您身上的傷勢更為嚴重,如何不讓府醫先看看呢?”

聞人策擺手,“也不急,夫人的身體也同樣很重要。”

棋月搖頭,言辭懇懇:“郎君身上的傷口過深,又沾了湖裏的水,還是趕快讓人清理一番才是穩妥。”

他似並不在意的點點頭,點了點身旁的椅子,笑道:“謝夫人關心,某一會兒會處理的。”

見他這般,棋月也不講話了,乖順的坐回了他身旁,伸出纖細的手腕平放於桌面。

眠老將軟墊擱置於她的皓腕之下,二指搭於其上,神情認真的把起脈搏來。

室內驟然安靜,針落亦可聞見。

約莫過了一刻鐘,他神情輕松的收回了手,拱手道:“倒也無甚大礙,夫人往日身子調理的便很不錯,一會兒屬下開個方子吃上幾日便能好全了。”

棋月收回手臂,垂首道了聲謝。

聞人策優雅的頷首:“既如此,某便放心了。”說罷又將手中的一片金葉子置於桌案上,修長的指節徐徐叩了叩桌面,彬彬有禮道。

“還請眠老笑納,勿要拒絕某的一片心意。”

金葉子於燭火映照下顯出耀目的色澤,叫棋月瞧得險些瞪直了眼。努力遏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以免顯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來。

竟然這般闊氣,就算是華佗在世診費也不用這麽多吧?

想想自己於離月堂中,過著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苦難日子,不用說月錢,就是一年的工錢也沒有人家看一次診得到的報酬更多。難不成百年世家真有潑天富貴,才禁得住聞人郎君這般闊氣的亂造?

她看的眼饞,眠老卻是擺了擺手,搖頭道:“郎君可真折煞屬下了,再多的金銀,都敵不過先處理了您肩膀上的傷最為要緊吶,倘若您是嫌棄屬下的手腳沒個輕重……不若就請夫人來代為上藥吧?”

郎君素日以來便不樂意聽大夫的醫囑,如今既娶了美嬌娘,也許新夫人應該可以試著勸動他?

心下這般想著,他忽然又側過頭來對棋月使了個眼色。

棋月不由一楞,美眸流轉,想著此事倒也並無不可。於是自然的開口接話,道:“這話說的極對,郎君若是不肯讓府醫看過,妾身心裏實在是難安,還請您允了罷。”

她聲音嬌婉,坐著的時候個頭只到他肩膀平齊的高度。仿佛一只漂亮的鶯兒仗著自個兒有一身人見人愛的斑斕羽毛,趴在人的肩膀上軟軟鳴啼。

聞人策面上失笑,心中念頭一轉,不知怎的忽然間就改了口。笑道:“既是夫人也這般說了,在下只好從命了。”

棋月神色微頓,似是不曾想到他會答應的這般痛快。而眠老卻是心頭一喜,這位新夫人倒是好本事,竟當真能勸動郎君,此乃大喜事吶。

生怕他再反悔,忙不疊地走上前,將身上背著的醫箱放到了地上。

“屬下先將郎君傷口處的衣袍給裁了,此處布料和血肉已經粘黏,徑直扯開怕是會有些疼痛。”

聞人策取下肩膀上紮著的染血絹布,暴露出底下的一片血肉模糊,淡聲道:“無妨。”

棋月瞧了眼他肩處的傷口,垂首抿緊了嘴唇。

眠老點點頭,從醫箱中取來剪子將傷處周圍的布料小心裁落,之後又細細觀察起了肩處的傷勢。

只見遒勁到精致的肌肉線條上布有一道極深的傷口,其下隱約可見白骨森森。

眠老不由得神情一楞,轉而想起了之前在外頭聽到的風言風語,眉頭逐漸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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