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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與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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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與迷途

只一眼,岳初曉就知道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先前的一閃而過的靈光被抓住破解,成為了一條串起所有見聞的線,勾出的結論與預見的東西撞在一起,交纏著跌進識海,蕩開一片漣漪。

自覆蘇以來沈靜的情緒忽然被引起了波動,他知道紀開雲為什麽會突然失態了。

被緊握住的爾雅劍輕輕嗡鳴一聲,劍光欲出,像是在呼應執劍者的心緒。

但是晚了,鏡林幻境是“過去”,無法改變。

所以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端著兩小碗年糕走過來想要分給何家姐弟一人一碗的李姨被一把菜刀砍中了脖子。

血濺出來,落到桌上由婦人們辛辛苦苦烹飪出的菜肴裏,也灑了行兇者一身。李姨脖頸斷開,軟軟倒了下去,年糕黏稠的湯淌了一地,混在漫開的血裏。

碗碎的聲音尖銳,血腥味散開,旁邊的婦人尖叫出聲,有反應快的男人撲過來按住何玉安。

目睹全過程的劉叔丟開手上東西一邁步跪到妻子身邊,顫著手捂住她的傷口。

小姑娘臉色煞白,一時無法接受剛剛發生的事實,慌亂地喊叫:“不是我,不是!有人在握我的手,有鬼、有鬼啊——”

按住她的男人想先把她手裏的刀奪下來,覺得小孩子力氣沒那麽大,其實也信了何玉安的話八分:“你中邪了,把刀放下……”

男人眼睛睜大,難以置信地最後吐出幾個和著血沫的字:“……先放下。”

何玉安以她絕對沒有的力氣掙開了男人的手,迅速把刀精準地送進他的心臟又抽出來。

血洇開,男人在她咫尺的地方斷了氣。

這下再也沒有人懷疑何玉安是不是中邪了。她情緒本就激動,一時呆呆看著男人屍身滾到地上,忽然崩潰哭著大喊:“離我遠點,快跑。”之類的話,到聲嘶力竭。

早有膽小的婦人和機警的孩子跑開,許是回了家,許是躲進了更深的林間。所有人都在遠離何玉安,只有兩個人沒有動。

呆呆守在妻子邊上的劉叔,和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但是感到不對勁的何玉寧。

劉叔眼神失了焦,在自言自語,聲音很輕,當嘈雜哭泣的人群散開後才顯得真切:“……你說,我們這把年紀了,無兒無女的也沒病沒災的,怎麽連個善終都沒有呢?”

他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何玉安一眼,也沒有和她說一句話,將一切情緒留給了死去的李姨。

何玉安雙腿像是灌了鉛,竟一步也邁不動,混亂地道歉、自責:“對不起、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鬼,是鬼,是不是我把鬼引來了,都怪我……”

顛三倒四的話混雜在啞啞的哭泣裏,落在他人的耳朵裏輕飄飄的失真,落在她自己耳裏也是一樣。

何玉寧跌跌撞撞抱住姐姐的腿,姐姐哭他也哭,哭著叫姐姐說他害怕。

姐姐的刀光是殷紅的,不像劉叔家的對聯,也不像他們穿的衣服,像掛在谷場的紅燈籠的光,透過他眼眶的淚水照到了他眼底。

何玉安不受控制地舉起了刀,她終於挪了步,到了疼愛著她和弟弟的鄰居夫妻身邊,沒有像之前那樣快速地殺死劉叔,而是用極快的速度砍下了他的雙臂。

肢體落在妻子的血泊裏,半凝固的、溫熱的,兩人的血混在一起。李姨倒下時掉下來的絨花被斷臂壓在手心,吸飽了血,泡爛了濡濕糜爛的艷,再也辨不出形狀。

劉叔血流不止,傷勢已經無藥可救,但是他只是悶悶地痛哼一聲,沒有說話,沈默地俯身貼近妻子,等待著什麽。

何玉安要瘋了,她害怕自己也向弟弟下手,本就用了全身的勁掙紮,現在更是拼命動著腿想把他驅趕開。奈何肢體不受使喚,只能用唯一聽話的嘴唇呼喚:“玉寧快跑,跑去安全的地方,走、快走!”

幼童害怕又傷心,他本能地在混亂中尋找支柱,但是姐姐在趕他走,劉叔李姨又不理人,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緊緊粘著姐姐。

何玉安在手又開始自己動時忘記了呼吸,幾乎連狂亂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腦中本能預演的血腥畫面沒有照進現實,這次手沒有用刀砍開何玉寧的頭,只是用刀柄毫不留情地推開了他。

小孩子被重重推到在地上,眼看他翻身爬起來又想貼過來,何玉安幾乎停止運行的大腦跳出一個字:“家!何玉寧快回家,絕對不要出來!”

何玉寧保持著想撲過來的動作楞楞想了一會,決定乖乖聽姐姐的話,畢竟姐姐是姐姐,永遠都在照顧他,她的話總是對的。

幼童找了一個方向跑走了。何玉安緊繃的心弦松了一點點,馬上又被實際撚緊了。她想反抗這來歷不明的控制,卻無能為力,只能像做一個清醒夢一樣看著“自己”提著刀走出了谷場。

她想回頭看看劉叔怎麽樣了,但是做不到回頭。她喊劉叔,也無人應答。

慌張的凡人孩子聽不見身後漸弱的呼吸聲,只是沈溺在噩夢裏無力掙紮。

“夢……”

她追上一個腿腳不便的老人,豁開了他的肚腹,那張年節給過她糖吃的慈愛的臉灰白下去,定格在一個痛苦的表情上。

“這絕對是夢……”

平素一起玩的少年用從未有過的眼神看她,模樣溫婉的母親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躺在他身後。只片刻,刀尖翻轉了一個角度,輕易從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攪出爛糊的紅色。

“對……對……是個噩夢……”

有護主的忠犬擋在主人身前。從小,何玉安和弟弟一樣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她認識村裏的每一條狗,也摸過它們,包括這條。

金黃柔順的皮毛布上了猙獰的刀口,皮肉翻卷,在密林裏冷卻,亦如它無法保護的主人。

“醒過來……”

除夕當天精心布置的裝飾被隨手扯碎弄臟,按照古法配置的焰火被鮮紅的液體打得濕透,再也無法點燃。

“只要醒過來……”

何玉安眼睛失焦,早已脫力,任憑不知來源的東西控制著自己。模糊的視野裏泛著紅,一層一層濺上去,厚到她感到喘不過氣。

“一切都是假的,對不對。醒過來就會變好的,對不對!”

不知過了多久,天上的星辰尚未怎麽挪動位置,其映照下的這小塊人間已經寂靜無聲。

“山下觸碰她會引起攻擊,現在陣法變動,阻止幻境中的何玉安會發生什麽?”紀開雲的歲寒出鞘又回去,反覆折騰那兩寸雪亮。短暫的時間內他見識了過多殘忍的虐殺方式,幻境裏逼真的血腥氣濃得讓他惡心。

倒是乍一接觸世界就遇到這種場面的岳初曉沒有紀開雲憂慮的那樣不適應。他聽了紀開雲的問題,略作思考,用帶鞘的爾雅戳中了何玉安的肩。

“!”紀開雲沒想到岳初曉會這麽直接就去嘗試,見小姑娘身上靈力忽然暴起,下意識抽出了歲寒起劍勢擋在了他身前接下這一擊。

暴動的靈力之下,何玉安在被外在觸碰的那一刻分裂成了兩個幻影,一個沈湎於鏡林的過往之中繼續為自己的殺孽痛苦,另一個則保持著前者的表情,在以爪為武器攻擊時落下了紅色的眼淚。

分不清是血淚還是眼淚混合了面上的血,一擊不中又失去了外在觸碰,兩個幻影一晃又合二為一,快得好像剛剛只是錯覺。

只能堪堪看清何玉安表現的岳初曉不解地看著紀開雲:“我們……不是差不多修為嗎?誰在前面有區別嗎?”

“有。”紀開雲虎口微麻,“出於一些不太美妙的回憶,至少在你完全恢覆前,我還是希望不看你的背影。”

岳初曉琢磨了會他話裏的意思:“抱歉,是我剛剛沖動了。”

“……”意識到自己的歧義,紀開雲搖搖頭,彌補道,“不不,我是想說有危險的事情都可以交給我來做,我可以保護你。”

岳初曉差點又問了一遍第一個問題,憶及人情世故的可能性,還是決定口頭上先應允,又問:“你看清剛剛的兩個何玉安了嗎?”

紀開雲其實能看出來他在想什麽,但是眼下情況也不容多加解釋:“嗯。”

岳初曉看著掙紮到脫力的何玉安:“需要找到陣眼驗證。這是我的猜測——她正附在自己的幻象上。”

何玉安重重跌坐在地,骨架被顛得一震,內臟在裏翻湧,遲鈍的疼痛來勢洶洶,眨眼間逼出她泉湧的淚水。

淚水洗不去蒙住她的血汙。她哭著,把自己縮成一團,越小越好,在這場噩夢裏微弱地逃避。

她潛意識不想看到自己的手,所以手背到了身後。她又懷著一點不切實際的希望想“蘇醒”,於是口中不斷喃喃提醒自己這是一場虛假的噩夢。她還害怕血與死亡,於是最大程度地低著頭緊閉著眼,也因此沒有看到面前像是憑空出現的一雙腳。

但是岳初曉和紀開雲都看到了。

確實是憑空出現的,原本似是化在了鐵銹味黏稠的空氣裏,忽然飄出一個若有若無的輪廓,像秋冬結霜那樣凝結起來,一點一點祛除透明,有了實體。

明明是從血氣裏出現,卻偏偏罩了一身白袍,從頭到腳幹凈到映著星光,與周圍格格不入,他卻毫不在意地一腳踏進快幹的血裏。

凝結發黑的血塊粘在鞋底與靴面上,底下流動的液體濺出,在新雪一樣的袍子上烙下淩亂的水痕。

“喪服的制式。”紀開雲看清白袍的樣式,猜岳初曉不清楚,直接解釋,“材料與細節上和一般喪服有出入,但樣式的的確確是奔喪的……還是那種尊長血親才會穿的。”

話講了一半,喪服人的惡意幾乎凝作實體撲到了紀開雲臉上。他早有準備,在除夕夜團圓這一天設陣,擺明就是特意來“奔喪”的。

何玉安這個無辜的小姑娘只是他順手挑的一把刀而已。

作者有話說:

掛標啦掛標啦,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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