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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永眠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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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永眠夢中

喪服人步子很輕,擡腳與落下間唯有血絲黏連的嘶響,似乎不願意驚動了何玉安。曳到地的袍擺撩起,他蹲下,寬大的袖垂落,一只手撫上小姑娘的頭頂,一點也不介意那裏滿是臟汙,染上了他幹凈的指尖。

“何玉安?”大抵天生音色輕浮,開口戲謔,喪服人口舌嚼弄著“刀”的名字,饒有趣味地評價,語調卻是刻意平和的,有種陰森的矛盾:“嗯……好名字。”

紀開雲感覺自己的血隨著這句話冷了下來,他握緊歲寒,壓抑自己想一劍劈了這個喪服人的沖動。

他相當明白,這是此人隔空的挑釁,思及深處是更令他脊背生寒的東西。

這句話曾經從另一人口中說出過,一字不差,連語調都驚人地相似。

而那人此刻正站在他的身邊。

他看向岳初曉,後者神情不明,冷淡地看著喪服人與何玉安,不知道在想什麽。紀開雲眨了眨眼,讓三十年前的每一幕盡量在識海中重現。

紀開雲在回憶裏搜尋,翻遍每一個角落都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與喪服人對上號的人,這不是個好征兆。

是誰?誰在暗處窺伺?他們竟然一無所覺。

岳初曉沒有記憶,不知道紀開雲此刻的覆雜心思。他很難說從這段對鏡林的短暫觀察中感觸到了什麽,只是看著喪服人,在推及他如何布陣的同時產生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雜念。

“惡心。如果以後正面遇到,順手送去三途川好了。”他心說,本能對喪服人的行為產生反感,定義為嫌惡。

被嫌惡的喪服人在幻境裏輕柔地梳理何玉安的發頂,話語和動作一樣溫和:“為什麽哭啊。”

他輕輕拭去何玉安的眼淚,透明的液體與她面上的血揉在一起,緩緩淌落。喪服寬大,臉罩在兜帽下看不見,只有嘴角的弧度清晰:“這只是噩夢而已。”

何玉安一直沒有對喪服人作出反應,直到“噩夢”二字一落,她抽泣一頓,擡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眼中滿是驚喜的希冀:“……夢?”

喪服人像是體貼溫柔的可靠兄長,知道小姑娘害怕,將她擁進懷裏肯定道:“夢。”

何玉安被遮住了雙眼,呼吸慢慢平覆下來。

“夢。”她呢喃著,帶了如釋重負的輕松,“太好了。”

喪服人盡職地扮演著他的角色,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口中卻問了與現在這個場景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你的爹娘呢?”

“都走了。”何玉安不知道為什麽他要問這個問題,她一直很難接受父母的早逝,說出口都是沈甸甸的悲傷。但是問她的是帶給她好消息的大哥哥,看在“一切都是夢”的份上,何玉安不忍拒絕,溫順道,“爹上山時跌下了山崖,娘生完弟弟去找爹了。”

喪服人拉長聲音應了,尾音繾綣溫柔:“玉安,羨慕你。”

他知道何玉安不懂他的意思,解釋的話接得很快:“沒有爹娘,你就是自由的了。”

“自由?”

喪服人耐心極了,比起給稚童開蒙的私塾先生有過之而無不及,細致地講解著他對自由的定義:“再沒有人會打你,打到晚上疼的睡不著;也不會再逼著你整天幹活,幹到手都擡不起來;也沒有人會把你賺來的口糧搶走,讓你只能一塊地一塊地挖蟲子吃;也沒人會扒掉你撿來的衣服再把你賣去工場任人勞使。”

喪服人笑得嘲諷,語氣依然是親昵的:“雖然還不算天地間一等一的逍遙,哪能不說一聲‘自由’呢?”

何玉安沒經歷過喪服人口中的那些,被他說的脊骨發麻,又懵懵懂懂:“那我一直是自由的?”

“是嗎?”喪服人撫著小姑娘背的動作一滯,聲音顯出幾分愉悅,“真為你高興。”

“但是——”他話鋒一轉,憂郁的悲切就替代了那點愉悅、情真意切不少,“玉安吶,你真不幸。”

喪服人挑起何玉安的下巴,仔細打量她的臉:“鏡林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啊,你竟然出生在這裏。這是你三重不幸之一。”

何玉安一時反應不過來為什麽出生在鏡林是不幸的,她本清透的雙眸被血色蒙住,失了神,任對方將帶著蠱惑意味的氣息吹到耳邊。

“這地方骨子裏帶毒,靠人命堆砌起虛偽的繁華。你長在石灰和骨渣壘成的村子裏,既掛著這‘鏡林’的名字,自然也要盡後人的義務受下祖先累積下的毒。”喪服人真切地嘆息何玉安的命運,“巧得很,到了你這,我掐指一算,想起來到了該毒發的點了。”

他像一條找到獵物後心滿意足的蛇,不吝惜炫耀自己掌握一切的強大。圈定獵物的絞索開始收緊,尖銳的毒牙伴著話語吐出。

“鏡林罪孽深重,所謂的繁華堆砌在挖空的山體上,用人血作粘合劑,時間長了自然就會——‘轟’地倒塌。”喪服人仰首,俯視鏡林現在低矮的房屋,不滿地咋舌,“只是腐爛過程太慢了,還是需要我來搭把手啊。”

“不對……”何玉安困惑到了極點,她在喪服人懷裏擡頭,看向他的臉,聲音逸出唇齒,“我們沒有。我們種地打獵換錢,我們沒有做壞事啊。”

努力在深山養活自己的小村子,為什麽要腐朽呢?

“你是這麽想的嗎?”喪服人頗為新奇,為她的遲鈍扼腕,“但是我說了,累積下的毒該發了,只是報應而已。”

小姑娘微弱的聲音散去,她沒有言語,僅僅空茫地睜著眼,歪過頭,眼底倒映著家鄉的慘狀。

喪服人手指繞上她的發尾,語調更軟了幾分:“不幸之二嘛,這倒不是你的原因,要怪的話就找你那不敬祖先的爹娘吧——畢竟避祖諱是鏡林的慣例不是麽。很久以前,鏡林有一個禍星,受的是火刑。他也有個好名字,你犯了他的名諱。”

“最後其三……”喪服人對她的發尾失了興趣,指甲蹭過何玉安的臉,劃下長長一道白痕,迅速泛了紅。他故意作出來的溫柔模樣散得一幹二凈,森冷厭恨不加掩飾:“你竟敢與‘他’同行,拿你那卑賤的本名去博他的、他的——”

戛然而止。喪服人似是被自己的言語燙到,火燒般收回手,攥緊了拳,狀若正經歷極大的痛苦,嘴上則冷靜下來似的,又回到了輕浮戲弄的溫柔。他咬著尾音,放慢語速清晰地吐出兩個字:“——憐憫。”

紀開雲隔著三十年聽到這句話,心中猜測落地,眼瞳裏寒意閃過。

他背著的那把安靜樸素的劍再次流轉過不起眼的光華,聚在劍銘處淡去。

一如何玉安眼中一閃而逝的清明。

喪服人牽起她一只手起身,滿是關切,好像先前袒露惡意的和他不是同一個人:“現在,想要夢醒嗎?”

夢醒,這兩個勾動了何玉安最敏感的神經。對“從噩夢中蘇醒”的渴求壓倒了對喪服人話語裏的驚疑,她渾渾噩噩地點頭:“想。”

“好啊。”喪服人言笑晏晏,握緊何玉安的手朝著一個方向漫步走去,“讓我來教教你,怎從噩夢中醒過來吧。”

毒蛇精心準備的絞索是由獵物主動的步伐收緊的。

他想要的獵物可不僅僅是一個小小的鏡林。喪服人含笑,滿懷期待。

他們像在尋常的鄉野小路踏春,踩著血腳印邁過荒石一樣的屍體,繞過毀去的裝飾殘骸,在詭異的寧靜裏停在了村子一角、一座低矮的茅草屋前。

何玉安自己都沒察覺,從一開始的殺戮至無力蜷縮,到現在站在虛掩的木板門前,那把浸透血的刀仍然被握在她手裏,沒有任何松開的意思。

刀刃上蜿蜒下一道血痕,偶爾滴下一滴,掉在地上濺起打掃者遺漏的塵土,間隔很長。

小小鏡林村,滿村落著這不祥的雨。

喪服人松開何玉安,挽袖彬彬有禮地叩了三下門。

無人應答,他也不需要有人應答。

“進去吧。”喪服人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對著何玉安勾起唇角,“夢啊,快醒了。”

何玉安推開了這扇熟悉的門,就像她每天做的那樣。

屋內狹小,因為沒什麽陳設反而顯得寬敞,熏黑的土竈下堆了一點食糧,作恭請祖先的簡陋貢品。

喪服人走進去,若無其事地碾過那點米面。這一幕剛剛好被鉆在床底下捂著嘴安靜等姐姐回來的何玉寧看到。幼童沒見過這雙靴子和慘白又染血的下擺,先前的慘叫已經嚇壞了他,見到生人便不由自主地往更深處退。

一直到墻,退無可退。

喪服人的角度按理說看不見何玉寧,但他好像知道這孩子的動作一樣推了推何玉安,指引道:“玉安,過去。”

何玉安聽話地走到床前。

何玉寧聽到姐姐的名字,知道停在面前的是她,不假思索就想挪出來快點抱住姐姐讓她好好安慰一下自己。

就像他以前做噩夢時一樣。

他剛剛動了一下,一滴泛著腥味的液體無聲地落在地上,攤開來不規則的一灘。

何玉寧驚弓之鳥,嚇得一動不動,黑白分明的眼珠轉動,怯怯地看著姐姐的鞋。

上面有鏡林山的泥土,吃飯時無意的湯漬,以及深色的水痕。

斑斕,但是比不上他的新虎頭鞋。

喪服人輕描淡寫指導:“把你弟弟叫出來吧。”

何玉安雙手顫抖,本能抗拒,沒有說話。

“把他叫出來。你們姐弟如此相親,血濃於水,你弟弟就能帶著你醒過來。你若不信我,也要相信你弟弟。”喪服人循循善誘。

他只說了這麽一句,就耐心地等待著。

小姑娘自己就會作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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