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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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梅雨
六月底的上海，已經結束了梅雨，空氣中滿是副熱帶高氣壓帶帶來的悶熱，在大街上走了兩三年步，空氣中像是沒有一點氧氣一樣，讓人喘不上氣。
傅成喻穿著一身黑色，長發被她紮成高馬尾，托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朝家裏走去。
她開門，屋子裏沒有一點生氣，只有沈默壓抑的人群，原來新中式的房間裝修風格，現在被黑白色占據。
到處都是人群，但沒有人。
“老傅，成喻回來了。”有前來吊唁的賓客看到門這邊的動靜，見到傅成喻，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你女兒回來了。”
傅長東從房間那頭走來，幫傅成喻拿過行李箱：“回來了。”
傅成喻捏緊了手上的念珠，那是小時候錢景嵐帶她去五臺山旅游的時為她求來的開光佛珠，說是能保佑她一生平安順遂。
傅成喻不信這個，嘴上說不戴，卻每次出行，都把念珠放在行李箱裏。
客廳裏黑壓壓坐了一片人，大部分都是傅成喻認識但是叫不出來名字的親戚，傅成喻憑著記憶隨口稱呼了叔叔阿姨舅舅舅媽。
“老傅，到底是怎麽回事？”一個擦著眼淚的，看起來在五十歲出頭的女人擦著眼淚，“我表姐怎麽突然就沒了？”
傅長東一夜頭發全白了，整個人疲憊蒼老不少：“在飛機的衛生間裏突發心肌梗塞，深夜航班，大家都睡著了，有人註意到她一直沒從衛生間裏出來，我們這才意識到……備降北京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這才，這才沒救回來。”
傅成喻站在一旁，靠著櫃子，沒有開口。
“人是在北京沒了的，我問了一圈，沒辦法把她轉到上海，我只好在北京告別了她，這才能把她帶回來。”傅長東看向放在電視機旁邊的一個小小的木盒子，大家都明白那是骨灰盒。
女人哭著站起裏，指著傅長東：“姐夫，你怎麽能不讓我見我姐姐最後一面，就……”
傅成喻看那女人還要上前推搡傅長東，連忙把人按在了座位上：“阿姨，我爸也是有苦衷的，你就不要再指責他了。”
“你也是個小沒良心的！”那個女人越說越激動，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還打了一下傅成喻的肩膀，“你媽把你拉扯大，到現在人走了，你人在國外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你媽在的時候就說你不孝順，我還為你辯解，看來她真是沒說錯！”
“她真是那麽說我的？”傅成喻苦笑說。
傅長東上前解圍：“妹子，你怎麽能這麽說我女兒！是我打電話給小喻晚了，她接到電話二話不說就來了。她在法國過來一時間又買不上直飛的機票，轉機等了好幾個小時，怕不是一天都沒有合眼了！算我求你了，你就別再多說了！”
那女子聽到傅長東說了這麽多話，冷哼一聲不再看傅成喻，只是暗自垂淚。
此時此刻，傅成喻收到了一條短信，消息是未知的。
“傅學姐你好，我是施宇昭。錢阿姨有東西讓我轉交給你，請問你什麽時候有空？我上門送給你。”
傅成喻的眼睛酸疼到不行，連續做了一天一夜的飛機讓她耳膜充血，整個人現在頭疼欲裂，她也想不清楚為什麽施宇昭會摻和在裏面，想著快刀斬亂麻，接下來還有很多葬禮流程要走，便迅速給施宇昭回信。
“實在是太感謝你了，也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跑一趟，不知道你今晚是否有空，我還是到你這來拿吧。”
施宇昭恢覆地很快，兩人約定好時間地點，傅成喻開車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店。
傅成喻看到施宇昭坐在床邊，穿了一身純黑色的西裝，落座：“小施，沒想到這麽快就見到你了。你怎麽會到這件事裏來？”
“那天我正好在飛機上，廣播裏喊有沒有乘客是醫生的，有乘客需要救助。你知道的，我大學第一學期學了臨床醫學，後來不喜歡才在第二學期轉了專業。想著在國外也學了一點基本的醫療急救知識，就自告奮勇幫忙了。”施宇昭招呼服務生，讓他把菜單給傅成喻。
傅成喻隨便點了個招牌英式紅茶，讓施宇昭繼續說。
“我看到地上躺著的是錢阿姨，當時想著怎麽也得讓她清醒過來，在我給她做心肺覆蘇的時候中途醒了一次，認出了我，讓我把她小茶幾上寫得一封信收好，回國聯系你，親手交到你手上。施宇昭次從他的公文包裏拿出信封，就是這封信。”
傅成喻在人生的二十八年裏沒收到過幾次別人寫給她的信，短短兩天，她就收到了來自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幾個人的來信。
“錢阿姨讓我轉告，她說她對不起，她對你很滿意。”施宇昭看傅成喻鐵青的臉色，問道，“學姐，你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墊一下？我看你嘴唇都發白了。”
隨後施宇昭要了一塊檸檬起司蛋糕，服務生很快就連著紅茶一起上了。
傅成喻不能想象錢景嵐在最後清醒的幾分鐘裏居然想到的還是自己，居然會和自己道歉，還有一封信要叫給自己，她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就滾了下來。原來並非對她全然是不孝順的評價，原來母女之間的親緣關系，是不管發生什麽都不會斬斷的。
施宇昭看傅成喻紅了眼眶，抽出兩張紙巾遞給傅成喻：“學姐節哀。那天在戰神公園裏，其實錢阿姨和我說了你的事情，她說你年輕有為，沒到三十歲就在人才濟濟的外企站住了腳跟，誇你有本事呢。她說你是她的驕傲。”
施宇昭知道自己說的是善意的謊言，那天錢景嵐只是說傅成喻工作好工資高，言語之間沒有表達過他說的這層意思。但當他在飛機上看到躺在地上的錢景嵐的眼神，說到自己女兒時候的眼神，施宇昭就明白了她那天的未盡之言。他其實是理解傅成喻的，自己違抗了父母的意志，在大一偷偷轉專業去學了外教，一度和家裏斷絕了關系，漂泊在外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獨立工作，有所成績，其實心底最渴望的是父母的點頭和認可。
“真的嗎？我媽真的這麽說了嗎。”傅成喻低頭喝了一口暖暖的紅茶，胃裏的灼痛感消減了不少。
“是的，錢阿姨真的是這麽說的。”施宇昭看傅成喻的心情似乎是好了一點，似乎又沒有好轉，自己生平又最不會對付流眼淚的女性，便叫來服務生結賬，打算離開，“學姐，我接下來還有事，先告辭了。如果你在國內遇到麻煩，可以找我。這家店的檸檬蛋糕還是挺好吃的，你先吃點東西吧。”
“謝謝你，特意告訴我這些，真的太感謝了。”傅成喻起身想要送施宇昭，又問了一遍施宇昭，“那天在公園裏，她真的那麽說了嗎？她為我感到驕傲嗎？”
“是真的，錢阿姨那天說的時候，我看她笑得很自豪。學姐，錢阿姨可能也後悔了，沒有好好對待你。”施宇昭沈聲低頭，不敢看傅成喻的臉色，生怕傅成喻看出破綻，“學姐，那我先走了。”
“再見。”
等到施宇昭徹底離開，傅成喻緊繃許久的情緒突然決堤，有一個名叫親情的大黑洞以萬鈞馬力把傅成喻拉下去，傅成喻就在這黑洞裏漂浮，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撕裂，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地，只是慢慢地任由引力牽住她下落，聽黑洞裏長嘶的悲鳴。
傅成喻拆開信封，錢景嵐的字因為手術的原因，已經沒有之前那麽娟秀幹凈了，映入眼簾的第一句就是傅成喻許久沒有聽過她叫的小名。
小喻：
一轉眼，你已經從乖巧的小女孩的變成可以一個人遠走高飛的二十八歲的大人了。時間過得真快，你還是個小毛頭時候的樣子我還記著呢。媽在飛機上寫的這封信，飛機顛簸，我的字也沒有以前漂亮了，不再是你練字的表率了。但媽想和你講件心裏話。
我們母女倆就是吵架的過程中長大的。有時候媽其實也不想吵架，但是就是不知道為什麽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你無意間的說出的每一個字，我都會感覺你是在諷刺我，嘲笑我，你爸爸說你其實沒有這個意思，我也知道這不是你本意。
後來我就去看了一聲，醫生說你媽得的算是一種心理疾病，給我開了藥，一開始還是有點用處的，但到後面吃藥也不管用。聽到你說話，還是覺得你在沖我發脾氣，我就要忍不住回擊了，最後搞得我們兩個都很受傷。也許這不是生病的緣故，是我已經習慣把脾氣發在你身上了，久而久之，什麽神丹妙藥都不管用。
我想來想去，還有一件事是你不知道的，也有可能是當年，你奶奶催我和你爸生孩子，我其實一點也不想生孩子，但是各方面壓力太大了，我在對你沒有愛的情況下無奈還是把你生下來了。所以你一出生的時候，不是一個帶著期盼與愛降生的孩子，你在半夜哇哇啼哭，你爸睡得和死豬一樣的時候，我要起床哄你，久而久之我真想把你從樓上扔下去，一了百了。但我做不到，你是我生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你奶奶不滿意你是個女孩子，又要我懷男孩，我不肯點頭，但在你五歲的時候還是有了，只不過在三個月的時候流產了。你奶奶罵了我和你爸好久，我那時候又有計劃生育，又是下崗潮，我懷孕的事情生怕讓別人知道了，這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就又要丟了。所以當你回憶小時候，是不是我都在打你罵你？媽媽要向你道歉，我不應該那麽做……
小喻，其實你讀書學習從來沒讓我操過一點心，小時候說出去大家都羨慕我呢，有你這樣的好女兒。但我不知足，拿你和考上國外大學的鄰居孩子做比較。高三的時候，你還鬧了一出離家出走，你還記得嗎？後來選專業也是，我都看別人說這個專業好，將來好就業，我就讓你去學，也不關心你到底喜歡什麽。到後來我看你桌子上放的兩種專業的必修書我才知道你修了雙學位。為了讓我滿意，沒有轉專業去你自己喜歡的。那時候我看你一心在大學裏，周末也不回家，我責怪你忘了我，我卻沒有關心你的大學生活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我為以前所有傷害到你的事情道歉，但只是這一次的事情，成喻，我的女兒，請你理解我，我真的沒有辦法接受。你可以說我的觀念老舊，可以說我多管閑事，但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你了。最後聽媽媽的勸告吧，離開她吧，這只是你年輕時候的一次沖動，難道那個人她會愛你一輩子嗎？你們連結婚證都拿不到，又有什麽生活保障呢？她可以隨時隨地離開，那到頭來受傷最多的，只會是你不是她啊！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知道我沒有多少日子了，這幾天頭暈目眩，心口也不舒服，大概是老天爺降下我對你不好的懲罰了。不知道我們母女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也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在這個月送到你手上。
女兒，好好過你的人生吧。
媽
傅成喻的眼淚像是流幹了一樣，再榨不出一點一滴。檸檬起司蛋糕的香味，紅茶入口之後的餘韻，窗外飄起的點滴細雨。
不是已經過了梅雨季節，伏旱將至了嗎，怎麽還會有這麽綿長的雨？
傅成喻吃掉最後一口蛋糕，把錢景嵐的信收到了帆布包裏，戴上厲烜留在她身邊的黑色墨鏡和耳機，淋著不屬於這個季節的雨，走向街頭。
All my friends tell me I should move on,
我的朋友都告訴我該放下了 生活還是要繼續，
I'm lying in the ocean, singing your song,
倦怠地躺臥在海洋 哼唱著你過去留下的歌，
Ahhh, that's how you sang it,
你就是這樣唱的，
Loving you forever, can't be wrong,
我會永遠地愛著你 這點毋庸置疑，
Even though you're not here, won't move on,
即使你早已不在這裏 不會再繼續伴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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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上海，已經結束了梅雨，空氣中滿是副熱帶高氣壓帶帶來的悶熱，在大街上走了兩三年步，空氣中像是沒有一點氧氣一樣，讓人喘不上氣。
傅成喻穿著一身黑色，長發被她紮成高馬尾，托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朝家裏走去。
她開門，屋子裏沒有一點生氣，只有沈默壓抑的人群，原來新中式的房間裝修風格，現在被黑白色占據。
到處都是人群，但沒有人。
“老傅，成喻回來了。”有前來吊唁的賓客看到門這邊的動靜，見到傅成喻，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你女兒回來了。”
傅長東從房間那頭走來，幫傅成喻拿過行李箱：“回來了。”
傅成喻捏緊了手上的念珠，那是小時候錢景嵐帶她去五臺山旅游的時為她求來的開光佛珠，說是能保佑她一生平安順遂。
傅成喻不信這個，嘴上說不戴，卻每次出行，都把念珠放在行李箱裏。
客廳裏黑壓壓坐了一片人，大部分都是傅成喻認識但是叫不出來名字的親戚，傅成喻憑著記憶隨口稱呼了叔叔阿姨舅舅舅媽。
“老傅，到底是怎麽回事？”一個擦著眼淚的，看起來在五十歲出頭的女人擦著眼淚，“我表姐怎麽突然就沒了？”
傅長東一夜頭發全白了，整個人疲憊蒼老不少：“在飛機的衛生間裏突發心肌梗塞，深夜航班，大家都睡著了，有人註意到她一直沒從衛生間裏出來，我們這才意識到……備降北京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這才，這才沒救回來。”
傅成喻站在一旁，靠著櫃子，沒有開口。
“人是在北京沒了的，我問了一圈，沒辦法把她轉到上海，我只好在北京告別了她，這才能把她帶回來。”傅長東看向放在電視機旁邊的一個小小的木盒子，大家都明白那是骨灰盒。
女人哭著站起裏，指著傅長東：“姐夫，你怎麽能不讓我見我姐姐最後一面，就……”
傅成喻看那女人還要上前推搡傅長東，連忙把人按在了座位上：“阿姨，我爸也是有苦衷的，你就不要再指責他了。”
“你也是個小沒良心的！”那個女人越說越激動，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還打了一下傅成喻的肩膀，“你媽把你拉扯大，到現在人走了，你人在國外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你媽在的時候就說你不孝順，我還為你辯解，看來她真是沒說錯！”
“她真是那麽說我的？”傅成喻苦笑說。
傅長東上前解圍：“妹子，你怎麽能這麽說我女兒！是我打電話給小喻晚了，她接到電話二話不說就來了。她在法國過來一時間又買不上直飛的機票，轉機等了好幾個小時，怕不是一天都沒有合眼了！算我求你了，你就別再多說了！”
那女子聽到傅長東說了這麽多話，冷哼一聲不再看傅成喻，只是暗自垂淚。
此時此刻，傅成喻收到了一條短信，消息是未知的。
“傅學姐你好，我是施宇昭。錢阿姨有東西讓我轉交給你，請問你什麽時候有空？我上門送給你。”
傅成喻的眼睛酸疼到不行，連續做了一天一夜的飛機讓她耳膜充血，整個人現在頭疼欲裂，她也想不清楚為什麽施宇昭會摻和在裏面，想著快刀斬亂麻，接下來還有很多葬禮流程要走，便迅速給施宇昭回信。
“實在是太感謝你了，也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跑一趟，不知道你今晚是否有空，我還是到你這來拿吧。”
施宇昭恢覆地很快，兩人約定好時間地點，傅成喻開車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店。
傅成喻看到施宇昭坐在床邊，穿了一身純黑色的西裝，落座：“小施，沒想到這麽快就見到你了。你怎麽會到這件事裏來？”
“那天我正好在飛機上，廣播裏喊有沒有乘客是醫生的，有乘客需要救助。你知道的，我大學第一學期學了臨床醫學，後來不喜歡才在第二學期轉了專業。想著在國外也學了一點基本的醫療急救知識，就自告奮勇幫忙了。”施宇昭招呼服務生，讓他把菜單給傅成喻。
傅成喻隨便點了個招牌英式紅茶，讓施宇昭繼續說。
“我看到地上躺著的是錢阿姨，當時想著怎麽也得讓她清醒過來，在我給她做心肺覆蘇的時候中途醒了一次，認出了我，讓我把她小茶幾上寫得一封信收好，回國聯系你，親手交到你手上。施宇昭次從他的公文包裏拿出信封，就是這封信。”
傅成喻在人生的二十八年裏沒收到過幾次別人寫給她的信，短短兩天，她就收到了來自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幾個人的來信。
“錢阿姨讓我轉告，她說她對不起，她對你很滿意。”施宇昭看傅成喻鐵青的臉色，問道，“學姐，你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墊一下？我看你嘴唇都發白了。”
隨後施宇昭要了一塊檸檬起司蛋糕，服務生很快就連著紅茶一起上了。
傅成喻不能想象錢景嵐在最後清醒的幾分鐘裏居然想到的還是自己，居然會和自己道歉，還有一封信要叫給自己，她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就滾了下來。原來並非對她全然是不孝順的評價，原來母女之間的親緣關系，是不管發生什麽都不會斬斷的。
施宇昭看傅成喻紅了眼眶，抽出兩張紙巾遞給傅成喻：“學姐節哀。那天在戰神公園裏，其實錢阿姨和我說了你的事情，她說你年輕有為，沒到三十歲就在人才濟濟的外企站住了腳跟，誇你有本事呢。她說你是她的驕傲。”
施宇昭知道自己說的是善意的謊言，那天錢景嵐只是說傅成喻工作好工資高，言語之間沒有表達過他說的這層意思。但當他在飛機上看到躺在地上的錢景嵐的眼神，說到自己女兒時候的眼神，施宇昭就明白了她那天的未盡之言。他其實是理解傅成喻的，自己違抗了父母的意志，在大一偷偷轉專業去學了外教，一度和家裏斷絕了關系，漂泊在外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獨立工作，有所成績，其實心底最渴望的是父母的點頭和認可。
“真的嗎？我媽真的這麽說了嗎。”傅成喻低頭喝了一口暖暖的紅茶，胃裏的灼痛感消減了不少。
“是的，錢阿姨真的是這麽說的。”施宇昭看傅成喻的心情似乎是好了一點，似乎又沒有好轉，自己生平又最不會對付流眼淚的女性，便叫來服務生結賬，打算離開，“學姐，我接下來還有事，先告辭了。如果你在國內遇到麻煩，可以找我。這家店的檸檬蛋糕還是挺好吃的，你先吃點東西吧。”
“謝謝你，特意告訴我這些，真的太感謝了。”傅成喻起身想要送施宇昭，又問了一遍施宇昭，“那天在公園裏，她真的那麽說了嗎？她為我感到驕傲嗎？”
“是真的，錢阿姨那天說的時候，我看她笑得很自豪。學姐，錢阿姨可能也後悔了，沒有好好對待你。”施宇昭沈聲低頭，不敢看傅成喻的臉色，生怕傅成喻看出破綻，“學姐，那我先走了。”
“再見。”
等到施宇昭徹底離開，傅成喻緊繃許久的情緒突然決堤，有一個名叫親情的大黑洞以萬鈞馬力把傅成喻拉下去，傅成喻就在這黑洞裏漂浮，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撕裂，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地，只是慢慢地任由引力牽住她下落，聽黑洞裏長嘶的悲鳴。
傅成喻拆開信封，錢景嵐的字因為手術的原因，已經沒有之前那麽娟秀幹凈了，映入眼簾的第一句就是傅成喻許久沒有聽過她叫的小名。
小喻：
一轉眼，你已經從乖巧的小女孩的變成可以一個人遠走高飛的二十八歲的大人了。時間過得真快，你還是個小毛頭時候的樣子我還記著呢。媽在飛機上寫的這封信，飛機顛簸，我的字也沒有以前漂亮了，不再是你練字的表率了。但媽想和你講件心裏話。
我們母女倆就是吵架的過程中長大的。有時候媽其實也不想吵架，但是就是不知道為什麽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你無意間的說出的每一個字，我都會感覺你是在諷刺我，嘲笑我，你爸爸說你其實沒有這個意思，我也知道這不是你本意。
後來我就去看了一聲，醫生說你媽得的算是一種心理疾病，給我開了藥，一開始還是有點用處的，但到後面吃藥也不管用。聽到你說話，還是覺得你在沖我發脾氣，我就要忍不住回擊了，最後搞得我們兩個都很受傷。也許這不是生病的緣故，是我已經習慣把脾氣發在你身上了，久而久之，什麽神丹妙藥都不管用。
我想來想去，還有一件事是你不知道的，也有可能是當年，你奶奶催我和你爸生孩子，我其實一點也不想生孩子，但是各方面壓力太大了，我在對你沒有愛的情況下無奈還是把你生下來了。所以你一出生的時候，不是一個帶著期盼與愛降生的孩子，你在半夜哇哇啼哭，你爸睡得和死豬一樣的時候，我要起床哄你，久而久之我真想把你從樓上扔下去，一了百了。但我做不到，你是我生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你奶奶不滿意你是個女孩子，又要我懷男孩，我不肯點頭，但在你五歲的時候還是有了，只不過在三個月的時候流產了。你奶奶罵了我和你爸好久，我那時候又有計劃生育，又是下崗潮，我懷孕的事情生怕讓別人知道了，這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就又要丟了。所以當你回憶小時候，是不是我都在打你罵你？媽媽要向你道歉，我不應該那麽做……
小喻，其實你讀書學習從來沒讓我操過一點心，小時候說出去大家都羨慕我呢，有你這樣的好女兒。但我不知足，拿你和考上國外大學的鄰居孩子做比較。高三的時候，你還鬧了一出離家出走，你還記得嗎？後來選專業也是，我都看別人說這個專業好，將來好就業，我就讓你去學，也不關心你到底喜歡什麽。到後來我看你桌子上放的兩種專業的必修書我才知道你修了雙學位。為了讓我滿意，沒有轉專業去你自己喜歡的。那時候我看你一心在大學裏，周末也不回家，我責怪你忘了我，我卻沒有關心你的大學生活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我為以前所有傷害到你的事情道歉，但只是這一次的事情，成喻，我的女兒，請你理解我，我真的沒有辦法接受。你可以說我的觀念老舊，可以說我多管閑事，但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你了。最後聽媽媽的勸告吧，離開她吧，這只是你年輕時候的一次沖動，難道那個人她會愛你一輩子嗎？你們連結婚證都拿不到，又有什麽生活保障呢？她可以隨時隨地離開，那到頭來受傷最多的，只會是你不是她啊！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知道我沒有多少日子了，這幾天頭暈目眩，心口也不舒服，大概是老天爺降下我對你不好的懲罰了。不知道我們母女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也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在這個月送到你手上。
女兒，好好過你的人生吧。
媽
傅成喻的眼淚像是流幹了一樣，再榨不出一點一滴。檸檬起司蛋糕的香味，紅茶入口之後的餘韻，窗外飄起的點滴細雨。
不是已經過了梅雨季節，伏旱將至了嗎，怎麽還會有這麽綿長的雨？
傅成喻吃掉最後一口蛋糕，把錢景嵐的信收到了帆布包裏，戴上厲烜留在她身邊的黑色墨鏡和耳機，淋著不屬於這個季節的雨，走向街頭。
All my friends tell me I should move on,
我的朋友都告訴我該放下了 生活還是要繼續，
I'm lying in the ocean, singing your song,
倦怠地躺臥在海洋 哼唱著你過去留下的歌，
Ahhh, that's how you sang it,
你就是這樣唱的，
Loving you forever, can't be wrong,
我會永遠地愛著你 這點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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