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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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Chapter Text

當你閱讀這封信時,我猜測時間已經接近傍晚,而你大概會坐在會客廳的白色沙發椅上。我還記得在兩年前的暑假,我們都習慣於在那張椅子前拆信。至於在我動筆寫下這封長信時,面對的是一個月前的寢室舷窗、黑湖綠色的水和游走的生物。

此刻告訴你這些是遠遠不夠的,接下來我們會談論那些存在已久的問題。最近我一直都有一種預感:每個人的命運都不可避免地走近了終點。但我卻無法用三言兩語向你表述完全,所以最終我選擇了折中的方式,或者說是懦弱的方式來表達。為什麽我們相愛?為什麽我愛你?基於我的成長環境與性格,是什麽讓我選擇了成為食死徒?盡管他們一直在做著相同的事情,為什麽我產生了變化?寫完這些句子時,它們背後暗含的哲理讓我沈默。但你整理行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呼吸的律動清晰可聞,象征著生命特有的力量。所以我決定從你的故事講起。

這個故事有一個很模糊的開始。我已經不太能準確描述我們相見的第一面。在霍格沃茨開學的那天,我們一起經歷了乘坐火車、分院儀式以及參觀休息室。總之很快我就認識了你:娜塔莉·沃佳諾娃,俄羅斯人,一個瘦弱的金發女孩,總把頭發紮成兩根麻花辮,像是商店櫥窗裏的娃娃。你因為口音的緣故不喜歡和人交談,我則由於西裏斯的風頭變得安靜,我們逐漸成為了朋友。我現在還記得每天清晨,困倦的你跟在伊麗莎白和簡身後去上課,像一只旁若無人的貓,也像一只懂事的小狗。

我知道你面對斯萊特林是極其不適應的。小孩子之間的共同話題除了霍格沃茨,就是自己在英國長大的童年。而我適時的包容成為培養我們友誼的土壤,你開始向我談論你的過去,你的家人以及俄羅斯的一切。你有一個覆雜又動亂的童年,在歐洲游蕩的日子讓你在日後更加警惕和聰明。而霍格沃茨給了你一個暫時安穩的避所,生活也逐漸變得規律而平穩。緊接著,我們的青春期就到了。

我逐漸學會欣賞你的美麗。你有一頭金光閃閃的發,冰藍色的眼,俄國人特有的厚重口音。隨著時間增長,你的眼神裏不再是童年的清澈,取代而之的是若有所思的憂郁。你對旁人不善言辭,但卻經常對著朋友靈巧地一笑,吐出一兩句暗含諷刺的妙語。很多時候,當我在禮堂的長桌上看到你的背影,總會想盡快搶到你身邊的位置,卻擔心自己會表現出笨拙。

我們幾乎每天都相見,可感情的進展卻格外緩慢。我通過一次意外得知了你的心上人,很遺憾他不是我。而也在那一刻,我開始接觸你的另一面,你那一點小小的虛榮和傲慢。我告訴自己應該維持這段關系,試圖把自己放到朋友的位置上包容你。而事實上,生活的覆雜開始讓我思考一個過於艱深的問題:愛情究竟是什麽。

我猜彼時的你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我不是一個聰明的人,只能用結果來反推一下原因。你曾喜歡上兩個人,盧平驅逐了皮皮鬼,我攔下了游走球。最初都是因為他們保護過你。你從來都不是一個渴望拯救的弱者,事實上,你比其他人更適應沒有依靠的生活。只是當保護者站出來時,他們人性中的勇敢和善良也隨之出現。對我們而言,真愛往往是對人性的愛。

我也不例外。經過很長時間的思考,在某一個你不完美的瞬間,我意識到了:我愛你人性中的每一面。人的情感與欲望覆雜多變,而我拒絕像孩子一樣分清對錯。我接受世界上的所有褶皺,我還要熱烈地愛你。

我是一個被梅林眷顧的人。奇跡般地,我們相愛了。我不明白該怎麽形容那段時光。“最快樂的日子”太過譽了,相反,那是個混亂的年代。每天起床,我們兩人都有數不清的問題需要思考。

我總是在質疑布萊克姓氏的意義。(我記得你曾說你在兒童時期不喜歡大人為你準備的語氣,你喜歡坐在下午茶的角落,聽成年人彼此間的談話。)這是我們冥冥中形成的默契。我那時目睹了我兄長的反抗,以及父母的狂熱。當我反芻這些記憶時,我掙紮在自我認同中。這個世界還沒有屬於我的位置,但年輕氣盛不允許我走別人的舊路。我的野心簡直不可估量,諷刺的是,我的人生早已成為定式。族譜上相似的名字是最好的預言。如何去創造一個世界拒絕給予的位置是我十六歲的命題。

愛情成為了一個不錯的選題,當我沈迷於你的面容、你的聲音和你的懷抱裏,我成為了一個小有所成的少年。而你掙紮於思鄉的漩渦中,你的家人遠在大洋彼岸,你的情感幾乎沒有可以寄托的場所。除此之外,女性的身份讓你比我多了一份對自我的審視。校園生活似乎總是這樣,哪怕一個女孩在呼吸時,同性和異性都會投之審慎的註視(比男孩收到的要更多)。為了這些,我們的關系成為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的庇護所。我們分享著同步的呼吸與生活,一同沈溺於對方的存在。愛情成為了一道必要的甜點。

出於禮節的緣故,我不想描述這段關系中充斥荷爾蒙的細節。只能說在青春期的影響下,我們學會了這種享樂方式。但其根本是用對方肉體的存在消除我們的寂寞與仿徨。

愛情也不全是膚淺的快樂。你那時會謹慎地咨詢我對未來的看法,你開始講述你的理想;同樣我也開始談論我的,隨後你流露出警覺:對黑魔王的不解,以及對我的隱忍。

我必須重申:那是個混亂的年代。我翻找出曾經的書信,以下是謄寫自己的部分筆記:

“我還有沒寫完的、該死的暑假作業,但這可能是我在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思考自己人生未來的重要指標。”

註:請先別發笑。我確信那時你也沒完成作業並在思考這些。

“我討厭這個世界的許多,大部分。永遠都在增長的巫師人數,荒唐的觀念和偏執,眾人嚴重的成功標準,模式化的魔法,巫師之間巨大的差距,極端和平庸的思想已經更多。”

“我想成為某類人,利用那一點影響力,去告訴更多巫師那些很重要的,足以影響他們的真相。說得矯飾些,我想因為這個世界,因為我,有一點點不同。那是很重要的,那是非常重要的。”

註:我是一個不善修辭的人,常用重覆的手法強調重點。

“盡管我認命地畫定了這個人生,我還在不停地告訴自己:一切不該是這樣。我曾那樣野心勃勃地規劃著未來,我那樣羨慕地看著因為說出拒絕而名聲在外的西裏斯,我那樣熱切地關註被人忽視的政治新聞。我不僅想要一個更好的人生,我更想要一個更好的世界。”

註:我不羨慕他了。

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我在那個時間段經歷了什麽。以上的摘抄就是最直接的證據,換成另一種語言來說,我被欲望支配了,完全以自我為中心的欲望,急於定義身份的欲望。投入世界,成為社會的參與者是可行的,但我的厭世心態證明了我意圖把世界主觀化的本質。黑魔王提供的選擇成為了捷徑:他出身斯萊特林,尊崇純血統,法力高強並且一呼百應。我被這種改變世界的魔法迷住了,它幾乎是所有問題的答案。

加入食死徒的理由還有很多,可你否認了我的幻想。我們的愛情無法承受這個選擇,在現實中愛情是生活方式的寄托,在精神上是對人性的愛(我當時選了一條泯滅人性的路)。最終在我成年的生日那天,我們分道揚鑣。

不可否認我對你產生過怨恨,我怨恨你不接受我的世界(實際我們都不接受彼此的世界),怨恨感情的結束。在你遠赴美國的夏天,我度過了最難熬的日子。諷刺的是你在分手時說了愛,更諷刺的是我在那時明白過來,我可能會為此後悔一輩子。你是我的初戀,是我第一個深愛過的人。只有當我憶起你,心中才激蕩起一陣經久不息的回聲。這個世界再也找不到像你一樣的人了。我再也不會像愛你一樣愛他人。我思考過這個問題:如果在那個暑假,我每天都寫信挽留你,我們相伴的時間會不會多一點?

答案是否定的。我沒能思考黑魔王真正的目的。同樣是那年夏天,他帶領著一夥最嗜血的食死徒肆意攻擊麻瓜。身處事件的邊緣,我沒有留意,我還消磨在感情的失敗中。而失敗的根源,就在你我對黑魔王不同的態度中。一切都成為了循環。

差不多一個月後,學校開啟了我們的最後一年。重逢時你燙了卷發,增添了迷離的氣質。沒有我,你的生活會更輕快。你的交際圈子照舊,學業有成,甚至還交了一個新男友。我在某場比賽中摔下掃帚,躺在醫療翼思考你的存在。我深知你不會來。你的性格裏有種流浪的特質,這讓你在人生中很少回頭,只保留所有的情緒,像蚌殼醞釀珍珠,最終留下一種永存的人格。

我回家度過聖誕節,母親提出了撮合我與米莉森的婚事。我不假思索地拒絕了。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我的人生依舊走上了定式。在那半年裏,我從未獲得什麽成就。我並不是在說我一無所獲,我參加了食死徒頻繁的集會,我有過一點零碎的情誼。只是我的收獲與時間著實不成正比。

一直以來我只是在麻痹自己,直到伊麗莎白死後,才有膽量看清。原來一切都糟糕至極。我羨慕每一個不是雷古勒斯·布萊克的人。我不明白我到底是因為黑魔王才走上了這條路,還是因為走上這條路才皈依黑魔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食死徒這個名稱已經從我身上被異化了。它不是榮譽,它是黑魔王馴化這個世界的成果之一,我是它的奴隸。我不否認我曾經為自己感到驕傲。所有的奴隸都有過成就感,但這不能否認我們是殺戮機器的本質。我只在獨自一人時能感到快樂。有人認為人的意義是不被需要的創造,那麽只有想到你,我才體會到短暫的人性。

我在閑暇時閱讀了麻瓜的書籍,思索出一種理論:如果人生就像一個拼圖,你離開了,一大塊拼圖隨之消失。伊麗莎白死了,又一塊拼圖消失了。我的心裏存在一個巨大的空洞。在她的葬禮上,我突然發現人是一種自私的生物,死的是逝者,但借助她的死亡感知自身的卻是生者。看著你日漸消沈,我深刻感到你的孤獨。你曾經那麽愛我,我曾經是那麽被愛,那麽愛你。但我們不應該再退回去了。

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人生其實多苦多難,甚至信仰也無法消解。我與曾經的自己比對後發現,我還是同樣的厭世,同樣迷失在對使命感的尋找中。唯一的成長是我從一次次死亡中發現了黑魔王的卑劣。他缺乏人性,維護純血統只是一個謊言。也許純血統本身就是謊言。我從未如此意識到自己被剝削的,和麻瓜相似的命運。我曾對改變世界的任務如此著迷,現在也依舊迷失其中。

很多人都恨黑魔王,你也不例外。仇恨的理由很簡單,黑魔王以一種不容拒絕的方式入侵了他們的人生。這些恨意往往夾雜恐懼。對我而言,我曾和他有過契約式的關系。我的不滿始於西裏斯的被捕,在屠殺麻瓜時上升極點。我那時並非博愛的人,還無法在麻瓜的範疇定下結論。我只清楚一點:黑魔王不在任何層面大於我。我的追隨不是為了讓他來奴役我,恐嚇我。是他撕毀了契約,違約者天然需要償還。

唯一的好消息是我們覆合了。原因在我,我對食死徒的態度轉向消極,而且我愛你。我們重逢時能傷害彼此並釋放壓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共享了苦難,反而兩個人能扛過苦難熬下去。

愛情早已被我們打上了對方的烙印。具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對我來說是分離後的某一刻。我了解了何為愛與被愛,第一次懂得愛的意義的重要性。黑魔王註定毀滅的根源是他對愛的無能。一位來自你故鄉的作家寫道:地獄全是喪失愛之能力的人。我們的終點不是那裏,因為我們有愛。這是對於人與人之間,人與世界更好的理解。是我透過你去理解生命的本質。當我看向你狡黠的目光,想到一首西語詩這樣描述愛:我知道我存在/是因為你把我想象出來/我高大是因為你覺得我/高大,我幹凈是因為你/用好眼睛/用幹凈的目光看我/你的思想讓我變得/智慧,在你簡單的/溫柔裏,我也簡單/而善良/但是假如你忘記我/我將無人知曉地/死去。人們會看到/我的肉體活著,但寄居在裏面的……/將是另一個人——陰沈,愚鈍,乖戾。

我愛你,我知道你也是。通過每一種形式,從最低等的情欲,到我們能想象到的最高尚的精神。

故事已經接近尾聲了,但我還隱瞞了最要緊的。為什麽我要寫這封信給你。兩個月前,我發現了黑魔王最深的秘密。我擁有一個毀滅他的機會。我下意識想起仇恨,這是報仇的最好機會。只是這樣致命的秘密必然要匹配致命的代價。黑魔王不懂愛也不懂死亡。而愛是死亡的一種形式。當我學會了如何去愛,也學會了如何去死。羅爾告訴過我,你曾為了保護麻瓜與他們決鬥。他的本意是離間我們。我聽完後思忖: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們對這個世界的愛遠比自己預想的要多,在慘無人道的世界裏不願意沈淪。

困擾我的只有你。你和你的愛情。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向你解釋理由。我就坐在這裏眺望黑湖,無所事事的魚群,水流,珊瑚。在空寂無人的地牢,坩堝正在散發蒸汽。接著我想出了一套狡猾的邏輯:當我們對抗邪惡時正義是不夠的,正義需要被更深沈的愛所驅動。而恰恰是你給了我這樣的愛。當我走向死亡時,我不是在遠離你,我會想起你金光閃閃的發,冰藍色的眼。

在你讀到這封信之前我就已經死了。對不起,娜塔莉。我提前安排好了一切,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吧。悲痛是短暫的,最終你將會在我的死亡裏發現永恒。

如果有來生,惟願我們能白頭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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