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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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她斂眉抽回了被孫漢邈拉起的手, 沒同他說話，而是隔著晚風對正在看他們的周倬露出了安撫的笑，並指做了個簡單的手勢。
周倬也笑了下, 點頭回以手勢示意，隨後退了兩步, 消失在門廳的梁柱後。
孫漢邈隨著她這一動作回望過去，看見了那道後退的人影, 臉色陰沈了幾分，閉眼說了聲：“真是為了他？我們才分手多久啊……”
“孫漢邈, 我難道就不能為了自己嗎？”
“我不明白, 我們明明當初分別的時候還很好，為什麽會這樣啊……”孫漢邈的聲線已然有些哽咽。
她退了一步，試圖喚醒他的理智，聲線冷冷地問他：“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孫漢邈望向她，目光似乎穿越時間望向遙遠的過去：“記得。”
當然記得，他永遠都無法忘記，在那個遙遠的夏日正午時分, 日頭毒辣得要把大地烤焦。他拿著咖啡從打滿冷氣的咖啡店裏走出，蟬鳴聲聲中摻雜著一陣喧鬧。
震動耳膜的摩托車聲裏傳來依稀兩句：“抓小偷啊！搶劫啊！”
他聞聲擡頭, 眼前閃過一片光影, 一輛疾馳的摩托車轟然倒地, 慣性帶著平躺的車身又往前沖了十米, 撞上他腳下的臺階才停了下來。
他被嚇了一跳, 那倒地的車主立馬推開摩托站起往前跑, 路邊竄出來一道雪白的虛影, 他尚沒看清，對方兩招擒拿, 下手快準狠，那車主已然被來人壓在身下。
孫漢邈呆呆地看著來人腳上的那雙坡跟涼鞋，鞋帶分開，塗著豆蔻紅的腳趾沖出鞋面，這樣一副場景，他卻沒有笑，而是直接被震撼在當場，呆若木雞。
一張明媚笑臉就在此時撞入他眼中，那涼鞋的主人彎著明亮的眼對他說：“抱歉同學，抓小偷呢，嚇到你了。”
正午明亮灼眼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整個人白得發光。他手裏的咖啡杯砰然落地，濺起的咖啡弄臟了女孩的白色的裙子。
他慌忙掏出紙巾要替她擦幹凈，手忙腳亂中他聽見那女孩笑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這一副擒拿姿勢，自己往上湊是一件多麽滑稽的事。
周圍的人蜂擁上來，一個女生跑過來搶走被按在地上的摩托車主手裏的包，翻找著裏面的東西。
那個被他弄臟了白裙的女孩站起身說：“警察什麽時候到？”又有兩個年輕男生將那摩托車主扣起，準備扭送至警局。
就在這片混亂之際，幾名警察過來把涉及到的人都帶離了現場。孫漢邈手裏攥著的紙巾在夏日灼烈的風中飄動，他還不知道那女孩是誰。
他不禁跟著警察，去警局外等她，也不知等了多久，街道上從車來車往到寂靜無聲，蟲鳴聲越來越震耳欲聾，他終於看見了她的身影，白裙上還沾著星星點點的咖啡痕跡。
孫漢邈忙上前走了兩步，那女生見他沖自己而來，顯然有些疑惑，他揉了揉冒汗的鼻尖說：“抱歉同學。弄臟了你的裙子，我準備賠你一條。”
那姑娘揮了揮手：“不用。”又提步向前走去。
他跟在身後，秉著第一次搭訕姑娘的心虛，偷偷攥拳給自己打了氣說：“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
“這種事沒必要放在心上啦。”
“可以加個好友嗎？”
那姑娘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下，他額頭也冒出汗，擔心自己太過緊張，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心懷不軌，可越這樣緊張似乎在她眼中會顯得越可疑。
他剛想開口解釋自己沒有惡意，那姑娘噗嗤笑出來：“你怎麽過來的？不方便回去是吧？”
他眨了眨眼，忙點頭：“對，要不要我打車一起回學校。”
姑娘搖頭向他示意不遠處的那輛黑車，說：“不用，我送你一起。”
當他惴惴不安坐上車時，打量了一下內飾，簡潔流暢，線條感強，像是男士會開的那種，他低頭想著或許她就是這樣更偏中性的風格，不能僅憑這些來判斷身份。
而在他低頭的時候，他看見那雙塗著豆蔻紅的腳脫下了坡跟涼鞋，皮膚細膩雪白，像是精心養育出的大小姐。
那雙腳一閃即逝，她很快換上平底鞋，按了兩下按鈕，車身隨即啟動。他忽然意識到這輛車雖然低調，實際上價格不菲，或許沒讓他賠償裙子，也是知道他不一定賠得起。
他望著窗外一時間不知該怎麽辦，直到被送回宿舍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像是一場恍然的夢境冒險，夢醒後主角就消失了。
回到宿舍後，他向舍友打聽有沒有人認識她，看著他傻笑的樣子，舍友翻出了手機：“等一下，你說的今天抓小偷的女生，是不是她？”
他低頭一看，中午那場鬧劇被人拍下來放到了校園網上，照片裏那個女生背影，他看一眼就認了出來。
孫漢邈直叫著：“對！是她！你們有人認識嗎？”
“底下好多人表白她好帥，你看這條說了她的名字，秦七襄。”
有一個舍友伸頭過來看了一眼：“她啊，天文社的嘛，怎麽了，你要追？”
孫漢邈撓著頭說：“就是想認識一下，現在入社是不是晚了？百團大戰都結束了。”
“沒關系，我跟社長熟悉，帶你一起。”
孫漢邈興奮地跟著舍友參加下一場天文社的活動，又見她時，他伸出手正式向她進行了自我介紹，也終於加上了好友。
但這姑娘，性子活潑卻線上話少，這是他對秦七襄的第二印象，又覺得或許是她不想搭理自己，便開始拼命地學習那些天文知識試圖同她找到一些相同話題。
十二月的冬天，他們組團去爬山時，人員三三兩兩地散開，他刻意走在她前方不遠處，很快周邊就只剩了幾個人。
孫漢邈轉身向她友好地伸出手，準備扶她上山，結果秦七襄只是擺擺手，敲了敲手裏的登山杖。
他也便作罷，跟在她後面同她隨意攀談著，冬季的風幹燥寒冷，月光輕盈地灑落光輝，他看著她月光般皎潔的面龐，聽她說很想去漠河拍攝寒夜燈柱。
嚴寒的漠河，到了冬季最冷的時候，空氣中的水汽會凝成細小的冰晶，當夜晚點燃絢爛的燈光，那些清透的冰晶會反射著光線，形成一道道直插雲霄的光柱，呈現出堪比極光的瑰麗場面。
“人們說雪中送炭，或許也可以雪中為我送上一段光。”
他笑了一下，北風吹過林梢，越過他的臉，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其實自己已經心動了。
後來，社裏舉行了一場別墅轟趴，一群人坐在一起打牌，有人抽牌問他喜歡誰，他只是看著她喝了一杯又一杯。
夜間，他帶著熏然酒氣走上露臺，看見她在仰望月亮。
“還在想拍寒夜燈柱嗎？”他走近她身旁，扶著欄桿陪她一起眺望月亮。
“我在想地球的另一邊現在是什麽樣子。”
“哪邊？南邊現在是盛夏，渦旋會同我們反向。”
她抿唇笑了一下：“東西時區相隔十二個小時，誰又能說天涯共此時。”
兩人就這樣望了很久很久的月亮。
晚風吹散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氣，他忽然低笑了聲：“今晚月色很美。”
“是啊。”
“我是說，我可以追你嗎？”他看向她的眼，用著網上隨處可見的表白，卻又覺得沒有比這更合適的語言。
她退了一步，沖他笑了下：“抱歉，這恐怕不行。”
他微一楞神，似乎沒想到她會拒絕得這麽幹脆，不過被拒絕也很正常，這世上沒有他表白就要答應的道理，但他可以等。
這麽多年來的第一次心動，他可以為此等上很久很久。
之後，他經常出現在她身邊，卻又不會真去打擾她，只是安靜地在一旁等她做完她的事情，她會回頭同他說上兩句。
直到元旦那天，她真的提上行李一個人去了漠河，孤身蹲守在寧靜的夜裏拍攝寒夜燈柱。
他覺得她膽子真大，不聲不響地就那樣孤身外出，又覺得似乎這才是她，想走就走，從不停留。
她離開的那天夜裏，他接到消息，高鐵票已然售罄，他因為擔心，搶了連夜綠皮火車的硬座，十一個小時的車程，他才趕到她面前。
彼時，她已經收了設備，在街頭隨意逛著小吃，回酒店時才看見門口路燈下站著一個人。她踮腳走到他身後，突然出聲：“孫漢邈！”
他被嚇了一跳，轉頭見是她又放下心來。
她背著手問他：“你怎麽每次都這樣啊？不聲不響地等在這裏，這次又等了多久？”
“好巧，我也剛到。”
她搖了搖頭，不信他的話，讓他下次別這樣亂來，他想說亂來的是她，卻最終只是說：“我來的路上看見寒夜燈柱了，確實很美。”
她興奮地同他講著自己追拍路上遇到的事情，他笑瞇瞇地聽著，適時地捧場讓她心情很好。
他忽然就很想讓時間停滯在這座極北的城市裏，這樣他們就會像是對真正的情侶一樣。
回去之後，他舍友問他是不是真在追她，他揚著頭非常大方地承認自己就是喜歡她。
舍友卻蹙眉說她脾氣不好，之前有誰也追過她，整整一年，沒見過幾次好臉色。
孫漢邈笑了下，倚著椅子向後展臂拉伸：“她性格很好，對我還行，肯定是那個人說過什麽不尊重的話，看來我很有機會。”
這個機會，卻隔了小半年才到來。
仲春，落花時節，她一路南下去追尋強對流的蹤跡，他硬是憑著自己死纏爛打的精神，替她背著設備箱。
他們行駛在雷暴之中，下擊暴流產生的瞬時大風似乎要將他們的車吹翻，濃霧般的雨珠撞碎在車窗玻璃前，雨刷器揮出虛影也刷不掉這遮蔽視野的雨霧，她咬牙沖出了核心降水區，直面的便是遮天蔽日的弧狀雲。
終於沖到了風暴前方，迅速地架起設備拍攝，風暴移動很快，周邊揚塵滿天，眼看著巨樹在風中搖晃，孫漢邈要大聲喊她才能聽得見：“襄襄，快回來，是超單，太危險了。”
她壓低身子，避免被風暴前的外流風刮跑，試圖再多撐一會兒。
十秒之後，冰雹突至，劈裏啪啦打在身上，砸得生疼。她慌忙收起儀器，往車上鉆，身後巨樹終於被冰雹與狂風壓垮，躲回車上再度望向遠方時，她才拍著胸口想幸好這次的超單沒有醞釀出恐怖的龍卷風。
超單幾乎是所有追風人心中最夢寐以求的風暴，她幸運能遇上一次，已經實屬難得。
密集的冰雹砸著車窗，他們被困在車裏，只能等待著風暴的離開。孫漢邈看著她，她身上濕透了，臉上還有揚塵，正用力咳著嗆入口中的沙。在這一兩人都狼狽無比的時刻，他居然有心思再度表白，說無論以後有多危險，自己願意一直為她提包。
她擡眸看了眼和自己一樣像個落湯雞似的他，心念一動，破天荒地松了口，答應了他的表白。
“好啊，正好我也很好奇戀愛的感覺。”
後來，他們像所有的校園情侶一樣會手牽手漫步，會分享同一根冰淇淋，她也會為他停下腳步去旁聽一場令人昏昏欲睡的算法課。
他為她提著設備箱，走過東南西北很多地方。
她也為他放棄過外出，只是去吃一頓家常菜。
暑假那段時間，他耐不住思念，特意來到她的家鄉找她，她對著窗下的人揮一揮手，換雙鞋急匆匆地跑出門，撞上和母親一起回來的鄰居蔡阿姨。
她慌忙打了兩聲招呼，母親問她：“你男朋友到了？”
“對，在樓下，我先下去了。”
母親便和蔡阿姨一起透過樓道的窗戶向下望去，看著她奔向那個身形挺拔的男生，抱上了他的手臂，母親笑了笑：“這孩子。”
“女孩子總要長大的嘛。”蔡阿姨說了聲，打開門，家裏格外的安靜，周倬陷在沙發裏，垂著頭打量了半天手中的玻璃杯。
她問道：“怎麽今天大廚不肯下廚了？”
周倬的視線仍凝在手中漂亮清透的玻璃杯上，不曾擡眼：“休息會兒。”
她順勢坐上沙發：“襄襄都有對象了，你怎麽到現在連個音都沒有？喜歡什麽樣的？”
清脆的一聲響，他放下玻璃杯，仰頭躺在沙發上：“暫時不想。”
“什麽時候走？也沒去跟你徐姨他們打聲招呼。”
“明天吧。”他仰頭看著雪白的天花板，沒再說話。
無人知曉身後家中的故事，秦七襄拉著孫漢邈去爬上當地唯一的山。雪白的雲氣在腳下漫卷，登至山頂，她展臂深呼吸：“怎麽樣，這裏的空氣很好吧？”
他點頭，陪著她一起坐在石階上休息，明亮的陽光灑下，他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她躺上來。
“想做什麽？”她笑著將頭擱在他腿上，側著身子躺下。他只是垂頭替她用手梳了梳頭，說今天陽光很好，適合掏耳朵。
“你別逗我。”她笑了聲。
“沒逗你，我小時候，夏天的正午時分，陽光最好的時候，我媽總喜歡讓我趴好，向陽取耳。”
“那我要試試。”
他真的從背包裏取出了隨身攜帶的醫用棉簽，在她耳朵裏慢慢地旋轉。
她舒服地閉上眼，感受著窸窸窣窣的電流淹沒頭皮，問他：“你怎麽這也隨身帶著？”
“怕你出門想要去追風，太危險了，隨身帶著備用藥箱。”
這一通采耳下來，她迷迷糊糊就陷入了夢鄉，孫漢邈看著濕漉漉的雲氣漫上她的肩，替她蓋上了自己的外套。
山頂有些冷意，天光漸暗，露水滋生，她才醒轉，睜眼見他雙眸彎彎在盯著自己，頭頂掛了一兩顆昏星。
她臉上浮起一點熱意問他怎麽不早點把自己喚醒。
孫漢邈說：“看你睡得香，沒舍得。”
她坐起身，外套滑落，又問他不冷嗎？
“還好，不算冷。”
“這種時候，你真的沒做什麽？”
“會做什麽？看著你就很開心。”他拂開她的頭發。
她湊近：“難道你不應該說，一夢方醒，我們接個吻吧。”
他笑了下：“確實，這話應該我先說，我可以吻你嗎？”
她點了點頭，他讓她閉眼，輕輕碰了碰她的唇，未敢多做停留，就紅著臉分開。
牽手、擁抱、接吻……一切都水到渠成，他甚至準備好畢業後就向她求婚，如果她不願意就推遲兩年，兩年後他一定能成為很好的人。
只是很多想法都最終停留在實現階段，畢業後，她說老爹要她留在家鄉，可他拿到的最好offer與她相距八百公裏。
八百公裏，一來一回就是一整天的路程。
他知道這段感情面臨著的考驗還有學生時代很少會考慮的物質基礎，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他意識到自己其實賠不起她的那條裙子。
某種差距在畢業來臨的時候開始顯現，他執意要留在遙遠的地方努力去成為能夠觸及她的人。
只是這段八百公裏的距離最終被拉成了雙倍，她不願意留在父母的掌控裏，孤身南下，像每次決然地孤身外出一樣，她甚至決定後才想起來要通知他。
無法阻止，她做出的決定誰都無法阻攔。
他問，為什麽不來到我身邊？
她只是說，京城待了很久，她想南下去海邊生活。
他怎麽忘了，她這種人不僅從不會為誰停留，也不會久留一個地方。
她生來就是要遷徙的。
隔著遙遠的電波，一段段漫長的等待，他終於能夠趁著五一假期來到她身邊，彼時她剛提著行李箱出門，看著等在樓下的他皺了眉：“你怎麽又一個人等在這裏？”
“你說那部電影不好看，我想了想，確實不好看，是我審美不好，所以想來告訴你。”
“你在胡說什麽呀？”她因他這驢頭不對馬嘴的回答笑了起來，想起來他是在說前兩天兩人為了一部電影質量的一點爭論。
他也長抒了口氣，笑了起來：“我真的很想見你。”
最終她退了去往川西的車票，放下拍攝的儀器，陪他在附近景點逛了兩天。
她們漫步海灣之時，鹹澀的海風吹面而來，他低著頭看浪潮打濕她□□的雙腳，聽見她說：“要不然你來這邊陪我吧，不然我有空閑的時候總是要等一等你。”
他沒法說好，因為他職業晉升的機會就在眼前，他需要盡快成功才敢提著禮物登門拜訪她的父母。卻沒法說不好，他也很想一直待在她身邊。
最終他點頭應了一聲：“再等我一段時間。”
退潮的海浪留下一地濕痕，他隱隱約約意識到有什麽東西被海浪一起卷走了，在海風中抱緊了她。
第二天一早，她醒來的時候看著他低頭坐在單人沙發裏不知在想什麽。一見她醒來，他無奈地笑了下：“公司有緊急任務，老板讓我回去一趟，剛搶到下午的機票。”
她點頭陪他吃了頓午飯，送他去往機場，在步入安檢的那一刻，他不安的預感幾乎化作實質，心臟抽緊著似乎下一秒就要失去她，轉身奔向她，輕輕在她頭發上吻了一下：“記得等我，下次見。”
送他離開後，她一個人回到家裏，假期還剩兩天，接著是連上六天班的調休。她躺在床上思考剩下的時間該做些什麽，旅游來不及，周邊已逛了遍，最終她疲憊地睡了兩天，迎來了一場外出培訓。
培訓的時間很緊張，甚至不提供住宿，要她自己想辦法解決。她每天奔波於往來的路上，就更加不想說話，當終於完成了一場授課演示，她又接到了學校的電話。
她負責的那個班級，有小孩調皮爬上桌，掰壞了投影儀，她為此挨了領導的一頓批評，即使人不在也應該負起責任，多關註自己的學生。
她點頭應是，臉色又陰又沈地叫來那幾個搗蛋鬼，卻在他們手拉手低著頭向她鞠躬道歉的那一刻沒繃住，輕笑了一下。
算了，幾個氣人的孩子罷了，該教育的部分不會落下，但她也不至於把挨訓的火氣轉發到他們身上。
回去後，想同他講一講這些糟心的事，消息最終卻又石沈大海，她才發現自從他回去後，已經將近一周沒有往來了。
彼時他加班連軸轉，連回消息的時間也沒有，終於結束所有的事項，再開手機時，只看見她孤單單一句：“分手吧。”想聯系卻失了影蹤，她拉黑得不留餘地。
旁人勸他再請假去追一次妻，他望著自己的電腦，垂下眼簾：“要去的，但不是現在。”
現在去了也無用，總和上次一樣要不了兩天就會分開，根本問題解決不了，她不會同他低頭。
他要去，但要完完整整地站到她面前，同她說：“我搬過來了，不會再走了。”
項目結束，拿完獎金，一個月的工作交接期，一個月的面試期，他放棄了即將送到眼前的晉升機會和開拓的全部疆土，跳到一個新的行業裏從頭做起。
競業協議像一柄懸在半空的刀，隨時落下將他斬成兩半，可他不能再等協議到期，那樣太久，他等不及要見她。
三個月，真的很久嗎，能忘了這段三年的感情；
三個月，真的不久嗎，轉頭她也能喜歡上別人。
“孫漢邈，我已經說過了，與旁人無關，是我自己的問題。”秦七襄看著他悲傷的神情，無奈地嘆了聲氣，“你還不明白嗎，感情是會消磨的，不是分手之後才開始消磨，而是分手之前我已經感覺到深深的疲憊。”
“哪裏不好？我都會改的，我一直在為你改變啊。”
“可能就是我這個人不適合戀愛，感情與追求相背的時候，我會停留，但我又不那麽想停留。”
“你不需要停留，我可以……”他話還沒說完卻又被她打斷。
“孫漢邈，你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嗎？我也有我的，我不是在說你要求我等你，而是人一旦有了羈絆，就不得不選擇停留，我不喜歡這種羈絆。
我從來就不需要任何人陪著我，我需要的是完全屬於我自己的時間，我不願意分給任何人。”
“那他呢？你不願意有我，就能接受他嗎？他憑什麽是特別的？”孫漢邈指著身後的單元樓說道。
她望向單元門後那道黑色的身影，說：“到現在你還是不明白，既然有自己的論斷，就別等在這裏求一個答案，我們已經到此為止了。”
“可我們明明……”
“感情很好，但人的一生不只有感情，你往前看。”說完，她已然邁步而去。
走了兩步便小跑起來，一直跑上樓梯，跑進單元門，跑到門後的那個低頭踢著腳下石子的人面前，微喘著開口喚他：“哥……”紊亂的氣息剛出她又收了聲，呼了兩口氣平緩下來重新喚他的名字，“周倬，我……”
她話音未落，他的手掌已撫上她的臉，拇指輕輕在眼下擦了擦：“我知道，沒介意。”
她沒力氣再說話，而是側頭蹭了蹭他掌心，借著那點溫熱來調整自己冰涼的血液。
他扶上她的肩想把人抱進懷裏，她卻退了半分低頭說：“別，他在看著，別讓他太難過。”
周倬擡頭和樹下那人對視了一眼，孫漢邈正在遠遠地望著他們，眼尾低垂，一副哀戚神色。
周倬雙手用力，將她緊緊扣進懷裏，側頭蹭了蹭她頭發，低聲說：“別管別人，管你自己。明明委屈得快哭了還記得要叫我名字，其實你不用想那麽多。”
她踮腳仰頭搭上他的肩：“你怎麽在這裏？”
“我回來找你，看你不在家，陪愛德華待了一會兒。”
“那你下樓是來接我嗎？”
他笑了下：“嗯，接你回家。”
“那我們快上樓吧。”
他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背，雙手扶著她的肩，彎腰同她平視：“我趕來得太急，家裏的茉莉還沒澆水，這幾天沒曬太陽，我要先去處理一下，你乖乖上樓，等我回來。”
她點頭，急忙拾級而上，走了兩步又回頭，他正在目送她的背影，兩人對視了一眼，他點點頭示意她沒關系，先回去。
她才轉進樓道，去等電梯。
周倬抄兜走到孫漢邈面前，冷冷地看著他：“我們談談？”
孫漢邈偏開頭：“談什麽？聽你耀武揚威？”
“談談襄襄吧，關於過去，我們的過去。”
孫漢邈抱起手臂，冷笑問他：“憑什麽？”
“能給你解答，為什麽以及——憑什麽。”
孫漢邈終是低頭想了一會兒，才挑眉說好。
兩人沈默地坐進了一家面館，周倬伸出手表示這頓他請，孫漢邈敲了敲筷子對齊尾端，只說沒必要，有話先說。
周倬沈眸看著他拌面的動作，開口：“襄襄從小，我都沒讓她受過半分委屈。”
“狗屁，是你當年自己拒絕的，你也能說她不委屈？”
周倬沒接他話，繼續往下說：“她小的時候不愛動彈，吃飯的時候總要別人替她動手。”
孫漢邈拌面的動作停了下來，周倬笑了下：“你也知道的，一碗面送上來，不替她拌勻了，她是不吃的。
是我照顧慣了，小的時候給她拌面，拌了這麽多年，談了戀愛也要對方繼續給她拌。”
孫漢邈失了胃口，放下筷子擡頭看他：“你想說什麽？”
“除了拌面，她上車得提前替她拉開門，下車還要伸手扶她落地，我每次從駕駛室來來回回像個車童似的，可不哄著她，她站在車旁連開門都不知道，她沒那個習慣。”
孫漢邈低頭攥了攥手，沒吭聲，只聽見周倬繼續道：“習慣是養成的，我有幸在自己的前二十年，因過度的照顧將她養出了一身的小習慣，她可能自己都沒註意到。
吃飯也好，坐車也好，閱讀或者思維，從她記事開始，無論是否出自我主觀的意願，我始終在影響著她。這些習慣她改變不了，只有未來的另一半去適應她，她會將對方養出和我一樣的習慣。”
“夠了！”孫漢邈忍無可忍地拍桌而起。
周倬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裏望著他：“防微杜漸啊，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那個時候她全身心地依賴著我，全世界只相信我一個人，明明很想來南方讀喜歡的專業，卻又不敢真的同家人據理力爭，總想要來我這裏追尋答案。
我給不了她答案，可我不能一直將她這樣困在我身邊，困在我引導的那些習慣裏，把無法脫逃的感情當作是愛情。
她一直沒有愛過我，否則怎麽會這麽快接受你，又怎麽會在我說要離開的時候，沒有半分的依依不舍，只是想要湊到我身邊，像個找哥哥要糖的妹妹一樣，要我答應她的示好，這樣才能讓她安心地認定自己的選擇總有值得的收獲，可其實一點也不值得。
我沒法答應她，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同我有以後，她不明白這不是愛，只是誤把青春期對異性的好奇與好感當作喜歡，難道我不明白嗎？
社交的廣度決定看見世界的大小，那個時候我才是她真正的牢籠。”
孫漢邈終又坐下，呆楞地看著他。周倬輕笑了一聲，有些自嘲的意味，他擺正桌面上歪斜的廣告牌，目光落在菜單貼著的花朵上，慢悠悠地說：“我同你說過，她小時候種花，是我替她松土澆水。若非如此，你真的以為會輪得到你嗎？”
孫漢邈蹙眉，這話聽著耳熟，像是那夜海灘前周倬也曾這樣說過：若非我們有那樣一段情誼，不然你以為輪得到你嗎？
孫漢邈只覺有些好笑，原來是這個意思。有人居然會把多年的情誼當作自困的牢籠，也便沒應周倬這段自言自語。
周倬只自顧往下說：“我愛上了一朵花，所以要送她去往一整片燦爛的春野。”
周倬閉上眼，回憶起那一年春野燦爛，春風吹動十裏長街。
他踩著放學後輝煌的黃昏回家，見花壇裏有雪白的肩膀聳動，他從黑泥裏拎出來一身黑的泥娃娃。
他無奈地看著臉上橫著幾道泥巴印子的秦七襄，嘆氣：“你今天又在幹什麽？”
“挖土啊哥哥，養花。”她指著身旁的花盆給他看，裏面生長著一株茉莉，枝幹橫生著，滿是綠葉，還未開花。
彼時她正借住他家，也不知是從哪裏搞到的一盆茉莉，自己沒比鐵鏟高到哪兒去，還想著在樓下花壇鏟土養花。
她說是學校旁邊賣花的老奶奶送了她一盆，她人緣還挺好，走到哪裏都會討人歡心。
只是，花不能這麽養。他捧起她的花盆，抓走她的鐵鏟：“跟我回去。”
“為什麽不行啊？”
“因為花壇的泥土裏有螞蟻，你會撅了它們的家。而且還有雜草的種子，過段時間雜草瘋漲，你怎麽都去不幹凈，到時候它們會奪取茉莉的養分，它就會死去。”
“可是這些花不都長得好好的嗎？”她指著花壇裏一排紫紅色的花問。
周倬沈吟：“因為它們在花壇裏啊，大片的泥土有足夠的養分，可以讓它們共同生存。”
他帶她回了家，翻出平時養花用的營養土，將茉莉從花盆裏移出，小心翼翼地去掉根系上那些土渣，又埋進了營養土裏，澆水濕潤了土層，他最後將她挖出的那些土埋回花壇裏。
她歪著頭看他忙碌，扯起他的衣角：“哥哥，為什麽還要埋回去啊？”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上沾了些灰土，回頭對著她圓潤雪白的臉蛋上抹了一把，抹成小貓胡子的模樣。然後忍不住笑彎了眼：“你整天搗蛋，這樣亂挖會破壞花壇裏的植物根系，花壇是公共區域，別人還要賞花。”
“所以我又在幹壞事？”她抱著嘴偷笑，“我就是要做小壞蛋。”
“這不行。”他板起臉來，可她從不怕他。
她沖著他略略了半天，說：“反正哥哥會替我埋土。”說著還拉著他衣袖晃啊晃。
她真的是從小就知道怎麽拿捏他。
他扯住她拉著自己衣袖的手，來回拉扯中逗著她說：“盜亦有道，做壞蛋也要講基本法。”
回去後，她天天守著花盆等開花，他還以為她最多撐三天就會失去興趣，誰知道她撐了一周，也差點澆水把花淹死。
他每次看著她晶亮期待的雙眸，想說不要這麽頻繁的澆水，最終卻都欲言又止。
她失去興趣後，就把花盆丟在了陽臺，連著一周都沒再給花澆水，直到有天他晚自習回家，看著陽臺葉子都蔫巴了的茉莉，不免嘆了口氣。
他便總趁著放學後的夜晚時間，替她養護著那盆茉莉，松土澆水，施肥除草……
茉莉越長越壯碩，她父母也回了家，她推開對面門的那天，回頭笑瞇瞇地說：“麻煩哥哥繼續替我養一養花。”
這一句，他藏了半個月的暗自行動都被她揭露了出來，他有些惱，卻也只能笑。
最後他竟真的天天替她侍弄那盆茉莉，沒過幾天，她居然又送了幾盆來，歪著頭沖他笑：“這些也麻煩哥哥了！”
“你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
她揮著手說就是學校隔壁的奶奶送的，說完一溜煙鉆進了房間。
直到夏季到來，天地之間綠意森森，那幾盆茁壯的茉莉也開出了雪白的花，他摸了摸輕軟小巧的花瓣，看著她在樓下和宋崇朝打成一團，灰頭土臉地跑回家，蹲在陽臺畫圈圈。
他敲了敲陽臺的窗，她一擡頭就看見一排盛放的茉莉花，眼睛瞬間亮起來，頂著微亂的卷毛，趴在窗臺上驚嘆：“哇，哥哥，好好看！”
說完，她飛奔而來，敲響了他家的門，沒待他去開門，她已甩著手悍然入室，沖到了陽臺撲到他身上，指著那些花連連誇他，說自己最愛哥哥養的茉莉了。
他信了她的話，抱著花盆送到了她家陽臺，依次擺好還拉著她講解養護重點，她能記得什麽，嘴上連連應著說要好好照顧，心思從來也沒放過正事上，轉頭就忘了幹凈。
也只有他還記得她說過自己最喜歡哥哥養的茉莉。
她是個愛說謊的騙子。
後來，他隔著陽臺看著那些茉莉慢慢雕零，過了小半個月她抱著花盆來找他，垂下眉眼：“哥哥，它們都雕謝了，怎麽辦呀？”
他看著垂頭的茉莉枝葉，帶著些無奈又不舍得責怪她，反而揉了揉她的頭。
他知道她不是沒努力去照顧，只是養在花盆中的植物大多脆弱，讓她一個孩子日日仔細看顧才是不現實的事情。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樣精心養育，稍有不慎，她這個年紀把一兩盆花養死也再正常不過。
何況它們還沒死，只是不那麽有活力。
他斂眉想了想對她說：“可能它們不喜歡被困在陽臺，隔著玻璃曬太陽，接觸不到半點自然的雨露。襄襄，我們把它們種在花壇裏吧，等它們再度盛放的時候，大家都能看見。”
好花不與殢香人，實在是世間一大恨事。
她似懂非懂地點頭，自告奮勇地下樓挖起了花壇裏的土，小心翼翼地避開旁的植物根系，他將茉莉從盆裏取出，移栽至花壇。
完成時，兩人拍著手，並肩在一起笑。
又是一年夏至，花壇裏開滿了茉莉，他會提著一桶小吊梨湯喚她回家。
周倬睜開回憶的眼，看著孫漢邈說：“茉莉最好的結局不是困在花盆裏，隔著玻璃追尋陽光；而是盛放在山野裏，任雨打風吹。
她從小自由無拘，也沒受過人事上的委屈，你至今仍不明白，這樣一個人，她不可能答應嫁給你。對她而言，畢業就結婚是一件多麽恐怖的故事。”
孫漢邈終於垂下頭，顫抖的手握著桌角：“我也可以等啊，等她願意為止。”
“你能等幾年？兩年還是三年？你一定要問為什麽分手，連我都看得比你明白幾分，當你準備向她求婚的那刻，你有沒有想過她該怎麽辦？她是拒絕還是答應？她能答應嗎？你能接受她長期的拒絕嗎？即使不是今年，即使是到明年後年，你等再久，也撐不過她最終會放棄。
只不過，你們的問題提前到來了而已，從一開始就沒那麽合適。
最好笑的是，你原先說我不合適，我認真想過。”周倬說著交叉雙手撐住自己的下巴，定定地看著孫漢邈，“其實不合適的一直是你，她心情好的時候不和你計較隨便進出她房間的問題，心情不好的時候她會直接把你趕出門，所以你分不清，經常會在樓下安靜地等她。
你先前同我說她一直這樣，不喜歡被別人打擾，讓我別去追她，可是在我的記憶裏，她從來不是這樣。
你說是因為人會改變，我差點信了。其實錯了，全都錯了。
她從一開始就沒變過，只是因為我與你不同，無論她心情是好是壞，我從來不會在未得到她允許的時候，走進她的門。
你可以說她不允許被別人打擾的習慣是我養出來的，我認，但我覺得這樣很好，即使是戀人，各自的獨立空間也應該得到尊重。
而你的侵占性太強，越過了那道邊界。
你問我我對她了解多少，總也比你多得多。”
“你說夠了嗎？”
“還沒呢。”周倬沖他挑了下眉，看著孫漢邈面前冷掉那碗面，“你當然可以繼續追她，我沒必要攔著你。問題在於你自己受得了嗎？
從此之後，你們吃飯的時候，你拿起筷子替她拌面的那一刻，你會想著要和她長長久久，還是活在我的影子下嫉恨難平？
放棄吧，你受不了的。”
孫漢邈終於額頭抵上拳，咬著牙聲線哽咽著問：“憑什麽啊？明明原來那麽好……”
周倬站起身，敲了下桌子：“我說完了，這頓算我的，走了。”
他轉身推開門的那刻，清爽的晚風拂面，吹散了店裏那窒息的胸悶，周倬想著孫漢邈憑什麽嘆蘭因絮果，誰不是差點失去她。
霓虹燈光影變換，有人正倚在墻角等他。
“你怎麽，沒回家？”周倬問她。
秦七襄擡起頭：“因為我對你的了解，也比你多得多。”
“……你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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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斂眉抽回了被孫漢邈拉起的手, 沒同他說話，而是隔著晚風對正在看他們的周倬露出了安撫的笑，並指做了個簡單的手勢。
周倬也笑了下, 點頭回以手勢示意，隨後退了兩步, 消失在門廳的梁柱後。
孫漢邈隨著她這一動作回望過去，看見了那道後退的人影, 臉色陰沈了幾分，閉眼說了聲：“真是為了他？我們才分手多久啊……”
“孫漢邈, 我難道就不能為了自己嗎？”
“我不明白, 我們明明當初分別的時候還很好，為什麽會這樣啊……”孫漢邈的聲線已然有些哽咽。
她退了一步，試圖喚醒他的理智，聲線冷冷地問他：“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孫漢邈望向她，目光似乎穿越時間望向遙遠的過去：“記得。”
當然記得，他永遠都無法忘記，在那個遙遠的夏日正午時分, 日頭毒辣得要把大地烤焦。他拿著咖啡從打滿冷氣的咖啡店裏走出，蟬鳴聲聲中摻雜著一陣喧鬧。
震動耳膜的摩托車聲裏傳來依稀兩句：“抓小偷啊！搶劫啊！”
他聞聲擡頭, 眼前閃過一片光影, 一輛疾馳的摩托車轟然倒地, 慣性帶著平躺的車身又往前沖了十米, 撞上他腳下的臺階才停了下來。
他被嚇了一跳, 那倒地的車主立馬推開摩托站起往前跑, 路邊竄出來一道雪白的虛影, 他尚沒看清，對方兩招擒拿, 下手快準狠，那車主已然被來人壓在身下。
孫漢邈呆呆地看著來人腳上的那雙坡跟涼鞋，鞋帶分開，塗著豆蔻紅的腳趾沖出鞋面，這樣一副場景，他卻沒有笑，而是直接被震撼在當場，呆若木雞。
一張明媚笑臉就在此時撞入他眼中，那涼鞋的主人彎著明亮的眼對他說：“抱歉同學，抓小偷呢，嚇到你了。”
正午明亮灼眼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整個人白得發光。他手裏的咖啡杯砰然落地，濺起的咖啡弄臟了女孩的白色的裙子。
他慌忙掏出紙巾要替她擦幹凈，手忙腳亂中他聽見那女孩笑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這一副擒拿姿勢，自己往上湊是一件多麽滑稽的事。
周圍的人蜂擁上來，一個女生跑過來搶走被按在地上的摩托車主手裏的包，翻找著裏面的東西。
那個被他弄臟了白裙的女孩站起身說：“警察什麽時候到？”又有兩個年輕男生將那摩托車主扣起，準備扭送至警局。
就在這片混亂之際，幾名警察過來把涉及到的人都帶離了現場。孫漢邈手裏攥著的紙巾在夏日灼烈的風中飄動，他還不知道那女孩是誰。
他不禁跟著警察，去警局外等她，也不知等了多久，街道上從車來車往到寂靜無聲，蟲鳴聲越來越震耳欲聾，他終於看見了她的身影，白裙上還沾著星星點點的咖啡痕跡。
孫漢邈忙上前走了兩步，那女生見他沖自己而來，顯然有些疑惑，他揉了揉冒汗的鼻尖說：“抱歉同學。弄臟了你的裙子，我準備賠你一條。”
那姑娘揮了揮手：“不用。”又提步向前走去。
他跟在身後，秉著第一次搭訕姑娘的心虛，偷偷攥拳給自己打了氣說：“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
“這種事沒必要放在心上啦。”
“可以加個好友嗎？”
那姑娘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下，他額頭也冒出汗，擔心自己太過緊張，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心懷不軌，可越這樣緊張似乎在她眼中會顯得越可疑。
他剛想開口解釋自己沒有惡意，那姑娘噗嗤笑出來：“你怎麽過來的？不方便回去是吧？”
他眨了眨眼，忙點頭：“對，要不要我打車一起回學校。”
姑娘搖頭向他示意不遠處的那輛黑車，說：“不用，我送你一起。”
當他惴惴不安坐上車時，打量了一下內飾，簡潔流暢，線條感強，像是男士會開的那種，他低頭想著或許她就是這樣更偏中性的風格，不能僅憑這些來判斷身份。
而在他低頭的時候，他看見那雙塗著豆蔻紅的腳脫下了坡跟涼鞋，皮膚細膩雪白，像是精心養育出的大小姐。
那雙腳一閃即逝，她很快換上平底鞋，按了兩下按鈕，車身隨即啟動。他忽然意識到這輛車雖然低調，實際上價格不菲，或許沒讓他賠償裙子，也是知道他不一定賠得起。
他望著窗外一時間不知該怎麽辦，直到被送回宿舍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像是一場恍然的夢境冒險，夢醒後主角就消失了。
回到宿舍後，他向舍友打聽有沒有人認識她，看著他傻笑的樣子，舍友翻出了手機：“等一下，你說的今天抓小偷的女生，是不是她？”
他低頭一看，中午那場鬧劇被人拍下來放到了校園網上，照片裏那個女生背影，他看一眼就認了出來。
孫漢邈直叫著：“對！是她！你們有人認識嗎？”
“底下好多人表白她好帥，你看這條說了她的名字，秦七襄。”
有一個舍友伸頭過來看了一眼：“她啊，天文社的嘛，怎麽了，你要追？”
孫漢邈撓著頭說：“就是想認識一下，現在入社是不是晚了？百團大戰都結束了。”
“沒關系，我跟社長熟悉，帶你一起。”
孫漢邈興奮地跟著舍友參加下一場天文社的活動，又見她時，他伸出手正式向她進行了自我介紹，也終於加上了好友。
但這姑娘，性子活潑卻線上話少，這是他對秦七襄的第二印象，又覺得或許是她不想搭理自己，便開始拼命地學習那些天文知識試圖同她找到一些相同話題。
十二月的冬天，他們組團去爬山時，人員三三兩兩地散開，他刻意走在她前方不遠處，很快周邊就只剩了幾個人。
孫漢邈轉身向她友好地伸出手，準備扶她上山，結果秦七襄只是擺擺手，敲了敲手裏的登山杖。
他也便作罷，跟在她後面同她隨意攀談著，冬季的風幹燥寒冷，月光輕盈地灑落光輝，他看著她月光般皎潔的面龐，聽她說很想去漠河拍攝寒夜燈柱。
嚴寒的漠河，到了冬季最冷的時候，空氣中的水汽會凝成細小的冰晶，當夜晚點燃絢爛的燈光，那些清透的冰晶會反射著光線，形成一道道直插雲霄的光柱，呈現出堪比極光的瑰麗場面。
“人們說雪中送炭，或許也可以雪中為我送上一段光。”
他笑了一下，北風吹過林梢，越過他的臉，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其實自己已經心動了。
後來，社裏舉行了一場別墅轟趴，一群人坐在一起打牌，有人抽牌問他喜歡誰，他只是看著她喝了一杯又一杯。
夜間，他帶著熏然酒氣走上露臺，看見她在仰望月亮。
“還在想拍寒夜燈柱嗎？”他走近她身旁，扶著欄桿陪她一起眺望月亮。
“我在想地球的另一邊現在是什麽樣子。”
“哪邊？南邊現在是盛夏，渦旋會同我們反向。”
她抿唇笑了一下：“東西時區相隔十二個小時，誰又能說天涯共此時。”
兩人就這樣望了很久很久的月亮。
晚風吹散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氣，他忽然低笑了聲：“今晚月色很美。”
“是啊。”
“我是說，我可以追你嗎？”他看向她的眼，用著網上隨處可見的表白，卻又覺得沒有比這更合適的語言。
她退了一步，沖他笑了下：“抱歉，這恐怕不行。”
他微一楞神，似乎沒想到她會拒絕得這麽幹脆，不過被拒絕也很正常，這世上沒有他表白就要答應的道理，但他可以等。
這麽多年來的第一次心動，他可以為此等上很久很久。
之後，他經常出現在她身邊，卻又不會真去打擾她，只是安靜地在一旁等她做完她的事情，她會回頭同他說上兩句。
直到元旦那天，她真的提上行李一個人去了漠河，孤身蹲守在寧靜的夜裏拍攝寒夜燈柱。
他覺得她膽子真大，不聲不響地就那樣孤身外出，又覺得似乎這才是她，想走就走，從不停留。
她離開的那天夜裏，他接到消息，高鐵票已然售罄，他因為擔心，搶了連夜綠皮火車的硬座，十一個小時的車程，他才趕到她面前。
彼時，她已經收了設備，在街頭隨意逛著小吃，回酒店時才看見門口路燈下站著一個人。她踮腳走到他身後，突然出聲：“孫漢邈！”
他被嚇了一跳，轉頭見是她又放下心來。
她背著手問他：“你怎麽每次都這樣啊？不聲不響地等在這裏，這次又等了多久？”
“好巧，我也剛到。”
她搖了搖頭，不信他的話，讓他下次別這樣亂來，他想說亂來的是她，卻最終只是說：“我來的路上看見寒夜燈柱了，確實很美。”
她興奮地同他講著自己追拍路上遇到的事情，他笑瞇瞇地聽著，適時地捧場讓她心情很好。
他忽然就很想讓時間停滯在這座極北的城市裏，這樣他們就會像是對真正的情侶一樣。
回去之後，他舍友問他是不是真在追她，他揚著頭非常大方地承認自己就是喜歡她。
舍友卻蹙眉說她脾氣不好，之前有誰也追過她，整整一年，沒見過幾次好臉色。
孫漢邈笑了下，倚著椅子向後展臂拉伸：“她性格很好，對我還行，肯定是那個人說過什麽不尊重的話，看來我很有機會。”
這個機會，卻隔了小半年才到來。
仲春，落花時節，她一路南下去追尋強對流的蹤跡，他硬是憑著自己死纏爛打的精神，替她背著設備箱。
他們行駛在雷暴之中，下擊暴流產生的瞬時大風似乎要將他們的車吹翻，濃霧般的雨珠撞碎在車窗玻璃前，雨刷器揮出虛影也刷不掉這遮蔽視野的雨霧，她咬牙沖出了核心降水區，直面的便是遮天蔽日的弧狀雲。
終於沖到了風暴前方，迅速地架起設備拍攝，風暴移動很快，周邊揚塵滿天，眼看著巨樹在風中搖晃，孫漢邈要大聲喊她才能聽得見：“襄襄，快回來，是超單，太危險了。”
她壓低身子，避免被風暴前的外流風刮跑，試圖再多撐一會兒。
十秒之後，冰雹突至，劈裏啪啦打在身上，砸得生疼。她慌忙收起儀器，往車上鉆，身後巨樹終於被冰雹與狂風壓垮，躲回車上再度望向遠方時，她才拍著胸口想幸好這次的超單沒有醞釀出恐怖的龍卷風。
超單幾乎是所有追風人心中最夢寐以求的風暴，她幸運能遇上一次，已經實屬難得。
密集的冰雹砸著車窗，他們被困在車裏，只能等待著風暴的離開。孫漢邈看著她，她身上濕透了，臉上還有揚塵，正用力咳著嗆入口中的沙。在這一兩人都狼狽無比的時刻，他居然有心思再度表白，說無論以後有多危險，自己願意一直為她提包。
她擡眸看了眼和自己一樣像個落湯雞似的他，心念一動，破天荒地松了口，答應了他的表白。
“好啊，正好我也很好奇戀愛的感覺。”
後來，他們像所有的校園情侶一樣會手牽手漫步，會分享同一根冰淇淋，她也會為他停下腳步去旁聽一場令人昏昏欲睡的算法課。
他為她提著設備箱，走過東南西北很多地方。
她也為他放棄過外出，只是去吃一頓家常菜。
暑假那段時間，他耐不住思念，特意來到她的家鄉找她，她對著窗下的人揮一揮手，換雙鞋急匆匆地跑出門，撞上和母親一起回來的鄰居蔡阿姨。
她慌忙打了兩聲招呼，母親問她：“你男朋友到了？”
“對，在樓下，我先下去了。”
母親便和蔡阿姨一起透過樓道的窗戶向下望去，看著她奔向那個身形挺拔的男生，抱上了他的手臂，母親笑了笑：“這孩子。”
“女孩子總要長大的嘛。”蔡阿姨說了聲，打開門，家裏格外的安靜，周倬陷在沙發裏，垂著頭打量了半天手中的玻璃杯。
她問道：“怎麽今天大廚不肯下廚了？”
周倬的視線仍凝在手中漂亮清透的玻璃杯上，不曾擡眼：“休息會兒。”
她順勢坐上沙發：“襄襄都有對象了，你怎麽到現在連個音都沒有？喜歡什麽樣的？”
清脆的一聲響，他放下玻璃杯，仰頭躺在沙發上：“暫時不想。”
“什麽時候走？也沒去跟你徐姨他們打聲招呼。”
“明天吧。”他仰頭看著雪白的天花板，沒再說話。
無人知曉身後家中的故事，秦七襄拉著孫漢邈去爬上當地唯一的山。雪白的雲氣在腳下漫卷，登至山頂，她展臂深呼吸：“怎麽樣，這裏的空氣很好吧？”
他點頭，陪著她一起坐在石階上休息，明亮的陽光灑下，他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她躺上來。
“想做什麽？”她笑著將頭擱在他腿上，側著身子躺下。他只是垂頭替她用手梳了梳頭，說今天陽光很好，適合掏耳朵。
“你別逗我。”她笑了聲。
“沒逗你，我小時候，夏天的正午時分，陽光最好的時候，我媽總喜歡讓我趴好，向陽取耳。”
“那我要試試。”
他真的從背包裏取出了隨身攜帶的醫用棉簽，在她耳朵裏慢慢地旋轉。
她舒服地閉上眼，感受著窸窸窣窣的電流淹沒頭皮，問他：“你怎麽這也隨身帶著？”
“怕你出門想要去追風，太危險了，隨身帶著備用藥箱。”
這一通采耳下來，她迷迷糊糊就陷入了夢鄉，孫漢邈看著濕漉漉的雲氣漫上她的肩，替她蓋上了自己的外套。
山頂有些冷意，天光漸暗，露水滋生，她才醒轉，睜眼見他雙眸彎彎在盯著自己，頭頂掛了一兩顆昏星。
她臉上浮起一點熱意問他怎麽不早點把自己喚醒。
孫漢邈說：“看你睡得香，沒舍得。”
她坐起身，外套滑落，又問他不冷嗎？
“還好，不算冷。”
“這種時候，你真的沒做什麽？”
“會做什麽？看著你就很開心。”他拂開她的頭發。
她湊近：“難道你不應該說，一夢方醒，我們接個吻吧。”
他笑了下：“確實，這話應該我先說，我可以吻你嗎？”
她點了點頭，他讓她閉眼，輕輕碰了碰她的唇，未敢多做停留，就紅著臉分開。
牽手、擁抱、接吻……一切都水到渠成，他甚至準備好畢業後就向她求婚，如果她不願意就推遲兩年，兩年後他一定能成為很好的人。
只是很多想法都最終停留在實現階段，畢業後，她說老爹要她留在家鄉，可他拿到的最好offer與她相距八百公裏。
八百公裏，一來一回就是一整天的路程。
他知道這段感情面臨著的考驗還有學生時代很少會考慮的物質基礎，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他意識到自己其實賠不起她的那條裙子。
某種差距在畢業來臨的時候開始顯現，他執意要留在遙遠的地方努力去成為能夠觸及她的人。
只是這段八百公裏的距離最終被拉成了雙倍，她不願意留在父母的掌控裏，孤身南下，像每次決然地孤身外出一樣，她甚至決定後才想起來要通知他。
無法阻止，她做出的決定誰都無法阻攔。
他問，為什麽不來到我身邊？
她只是說，京城待了很久，她想南下去海邊生活。
他怎麽忘了，她這種人不僅從不會為誰停留，也不會久留一個地方。
她生來就是要遷徙的。
隔著遙遠的電波，一段段漫長的等待，他終於能夠趁著五一假期來到她身邊，彼時她剛提著行李箱出門，看著等在樓下的他皺了眉：“你怎麽又一個人等在這裏？”
“你說那部電影不好看，我想了想，確實不好看，是我審美不好，所以想來告訴你。”
“你在胡說什麽呀？”她因他這驢頭不對馬嘴的回答笑了起來，想起來他是在說前兩天兩人為了一部電影質量的一點爭論。
他也長抒了口氣，笑了起來：“我真的很想見你。”
最終她退了去往川西的車票，放下拍攝的儀器，陪他在附近景點逛了兩天。
她們漫步海灣之時，鹹澀的海風吹面而來，他低著頭看浪潮打濕她□□的雙腳，聽見她說：“要不然你來這邊陪我吧，不然我有空閑的時候總是要等一等你。”
他沒法說好，因為他職業晉升的機會就在眼前，他需要盡快成功才敢提著禮物登門拜訪她的父母。卻沒法說不好，他也很想一直待在她身邊。
最終他點頭應了一聲：“再等我一段時間。”
退潮的海浪留下一地濕痕，他隱隱約約意識到有什麽東西被海浪一起卷走了，在海風中抱緊了她。
第二天一早，她醒來的時候看著他低頭坐在單人沙發裏不知在想什麽。一見她醒來，他無奈地笑了下：“公司有緊急任務，老板讓我回去一趟，剛搶到下午的機票。”
她點頭陪他吃了頓午飯，送他去往機場，在步入安檢的那一刻，他不安的預感幾乎化作實質，心臟抽緊著似乎下一秒就要失去她，轉身奔向她，輕輕在她頭發上吻了一下：“記得等我，下次見。”
送他離開後，她一個人回到家裏，假期還剩兩天，接著是連上六天班的調休。她躺在床上思考剩下的時間該做些什麽，旅游來不及，周邊已逛了遍，最終她疲憊地睡了兩天，迎來了一場外出培訓。
培訓的時間很緊張，甚至不提供住宿，要她自己想辦法解決。她每天奔波於往來的路上，就更加不想說話，當終於完成了一場授課演示，她又接到了學校的電話。
她負責的那個班級，有小孩調皮爬上桌，掰壞了投影儀，她為此挨了領導的一頓批評，即使人不在也應該負起責任，多關註自己的學生。
她點頭應是，臉色又陰又沈地叫來那幾個搗蛋鬼，卻在他們手拉手低著頭向她鞠躬道歉的那一刻沒繃住，輕笑了一下。
算了，幾個氣人的孩子罷了，該教育的部分不會落下，但她也不至於把挨訓的火氣轉發到他們身上。
回去後，想同他講一講這些糟心的事，消息最終卻又石沈大海，她才發現自從他回去後，已經將近一周沒有往來了。
彼時他加班連軸轉，連回消息的時間也沒有，終於結束所有的事項，再開手機時，只看見她孤單單一句：“分手吧。”想聯系卻失了影蹤，她拉黑得不留餘地。
旁人勸他再請假去追一次妻，他望著自己的電腦，垂下眼簾：“要去的，但不是現在。”
現在去了也無用，總和上次一樣要不了兩天就會分開，根本問題解決不了，她不會同他低頭。
他要去，但要完完整整地站到她面前，同她說：“我搬過來了，不會再走了。”
項目結束，拿完獎金，一個月的工作交接期，一個月的面試期，他放棄了即將送到眼前的晉升機會和開拓的全部疆土，跳到一個新的行業裏從頭做起。
競業協議像一柄懸在半空的刀，隨時落下將他斬成兩半，可他不能再等協議到期，那樣太久，他等不及要見她。
三個月，真的很久嗎，能忘了這段三年的感情；
三個月，真的不久嗎，轉頭她也能喜歡上別人。
“孫漢邈，我已經說過了，與旁人無關，是我自己的問題。”秦七襄看著他悲傷的神情，無奈地嘆了聲氣，“你還不明白嗎，感情是會消磨的，不是分手之後才開始消磨，而是分手之前我已經感覺到深深的疲憊。”
“哪裏不好？我都會改的，我一直在為你改變啊。”
“可能就是我這個人不適合戀愛，感情與追求相背的時候，我會停留，但我又不那麽想停留。”
“你不需要停留，我可以……”他話還沒說完卻又被她打斷。
“孫漢邈，你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嗎？我也有我的，我不是在說你要求我等你，而是人一旦有了羈絆，就不得不選擇停留，我不喜歡這種羈絆。
我從來就不需要任何人陪著我，我需要的是完全屬於我自己的時間，我不願意分給任何人。”
“那他呢？你不願意有我，就能接受他嗎？他憑什麽是特別的？”孫漢邈指著身後的單元樓說道。
她望向單元門後那道黑色的身影，說：“到現在你還是不明白，既然有自己的論斷，就別等在這裏求一個答案，我們已經到此為止了。”
“可我們明明……”
“感情很好，但人的一生不只有感情，你往前看。”說完，她已然邁步而去。
走了兩步便小跑起來，一直跑上樓梯，跑進單元門，跑到門後的那個低頭踢著腳下石子的人面前，微喘著開口喚他：“哥……”紊亂的氣息剛出她又收了聲，呼了兩口氣平緩下來重新喚他的名字，“周倬，我……”
她話音未落，他的手掌已撫上她的臉，拇指輕輕在眼下擦了擦：“我知道，沒介意。”
她沒力氣再說話，而是側頭蹭了蹭他掌心，借著那點溫熱來調整自己冰涼的血液。
他扶上她的肩想把人抱進懷裏，她卻退了半分低頭說：“別，他在看著，別讓他太難過。”
周倬擡頭和樹下那人對視了一眼，孫漢邈正在遠遠地望著他們，眼尾低垂，一副哀戚神色。
周倬雙手用力，將她緊緊扣進懷裏，側頭蹭了蹭她頭發，低聲說：“別管別人，管你自己。明明委屈得快哭了還記得要叫我名字，其實你不用想那麽多。”
她踮腳仰頭搭上他的肩：“你怎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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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下樓是來接我嗎？”
他笑了下：“嗯，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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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背，雙手扶著她的肩，彎腰同她平視：“我趕來得太急，家裏的茉莉還沒澆水，這幾天沒曬太陽，我要先去處理一下，你乖乖上樓，等我回來。”
她點頭，急忙拾級而上，走了兩步又回頭，他正在目送她的背影，兩人對視了一眼，他點點頭示意她沒關系，先回去。
她才轉進樓道，去等電梯。
周倬抄兜走到孫漢邈面前，冷冷地看著他：“我們談談？”
孫漢邈偏開頭：“談什麽？聽你耀武揚威？”
“談談襄襄吧，關於過去，我們的過去。”
孫漢邈抱起手臂，冷笑問他：“憑什麽？”
“能給你解答，為什麽以及——憑什麽。”
孫漢邈終是低頭想了一會兒，才挑眉說好。
兩人沈默地坐進了一家面館，周倬伸出手表示這頓他請，孫漢邈敲了敲筷子對齊尾端，只說沒必要，有話先說。
周倬沈眸看著他拌面的動作，開口：“襄襄從小，我都沒讓她受過半分委屈。”
“狗屁，是你當年自己拒絕的，你也能說她不委屈？”
周倬沒接他話，繼續往下說：“她小的時候不愛動彈，吃飯的時候總要別人替她動手。”
孫漢邈拌面的動作停了下來，周倬笑了下：“你也知道的，一碗面送上來，不替她拌勻了，她是不吃的。
是我照顧慣了，小的時候給她拌面，拌了這麽多年，談了戀愛也要對方繼續給她拌。”
孫漢邈失了胃口，放下筷子擡頭看他：“你想說什麽？”
“除了拌面，她上車得提前替她拉開門，下車還要伸手扶她落地，我每次從駕駛室來來回回像個車童似的，可不哄著她，她站在車旁連開門都不知道，她沒那個習慣。”
孫漢邈低頭攥了攥手，沒吭聲，只聽見周倬繼續道：“習慣是養成的，我有幸在自己的前二十年，因過度的照顧將她養出了一身的小習慣，她可能自己都沒註意到。
吃飯也好，坐車也好，閱讀或者思維，從她記事開始，無論是否出自我主觀的意願，我始終在影響著她。這些習慣她改變不了，只有未來的另一半去適應她，她會將對方養出和我一樣的習慣。”
“夠了！”孫漢邈忍無可忍地拍桌而起。
周倬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裏望著他：“防微杜漸啊，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那個時候她全身心地依賴著我，全世界只相信我一個人，明明很想來南方讀喜歡的專業，卻又不敢真的同家人據理力爭，總想要來我這裏追尋答案。
我給不了她答案，可我不能一直將她這樣困在我身邊，困在我引導的那些習慣裏，把無法脫逃的感情當作是愛情。
她一直沒有愛過我，否則怎麽會這麽快接受你，又怎麽會在我說要離開的時候，沒有半分的依依不舍，只是想要湊到我身邊，像個找哥哥要糖的妹妹一樣，要我答應她的示好，這樣才能讓她安心地認定自己的選擇總有值得的收獲，可其實一點也不值得。
我沒法答應她，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同我有以後，她不明白這不是愛，只是誤把青春期對異性的好奇與好感當作喜歡，難道我不明白嗎？
社交的廣度決定看見世界的大小，那個時候我才是她真正的牢籠。”
孫漢邈終又坐下，呆楞地看著他。周倬輕笑了一聲，有些自嘲的意味，他擺正桌面上歪斜的廣告牌，目光落在菜單貼著的花朵上，慢悠悠地說：“我同你說過，她小時候種花，是我替她松土澆水。若非如此，你真的以為會輪得到你嗎？”
孫漢邈蹙眉，這話聽著耳熟，像是那夜海灘前周倬也曾這樣說過：若非我們有那樣一段情誼，不然你以為輪得到你嗎？
孫漢邈只覺有些好笑，原來是這個意思。有人居然會把多年的情誼當作自困的牢籠，也便沒應周倬這段自言自語。
周倬只自顧往下說：“我愛上了一朵花，所以要送她去往一整片燦爛的春野。”
周倬閉上眼，回憶起那一年春野燦爛，春風吹動十裏長街。
他踩著放學後輝煌的黃昏回家，見花壇裏有雪白的肩膀聳動，他從黑泥裏拎出來一身黑的泥娃娃。
他無奈地看著臉上橫著幾道泥巴印子的秦七襄，嘆氣：“你今天又在幹什麽？”
“挖土啊哥哥，養花。”她指著身旁的花盆給他看，裏面生長著一株茉莉，枝幹橫生著，滿是綠葉，還未開花。
彼時她正借住他家，也不知是從哪裏搞到的一盆茉莉，自己沒比鐵鏟高到哪兒去，還想著在樓下花壇鏟土養花。
她說是學校旁邊賣花的老奶奶送了她一盆，她人緣還挺好，走到哪裏都會討人歡心。
只是，花不能這麽養。他捧起她的花盆，抓走她的鐵鏟：“跟我回去。”
“為什麽不行啊？”
“因為花壇的泥土裏有螞蟻，你會撅了它們的家。而且還有雜草的種子，過段時間雜草瘋漲，你怎麽都去不幹凈，到時候它們會奪取茉莉的養分，它就會死去。”
“可是這些花不都長得好好的嗎？”她指著花壇裏一排紫紅色的花問。
周倬沈吟：“因為它們在花壇裏啊，大片的泥土有足夠的養分，可以讓它們共同生存。”
他帶她回了家，翻出平時養花用的營養土，將茉莉從花盆裏移出，小心翼翼地去掉根系上那些土渣，又埋進了營養土裏，澆水濕潤了土層，他最後將她挖出的那些土埋回花壇裏。
她歪著頭看他忙碌，扯起他的衣角：“哥哥，為什麽還要埋回去啊？”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上沾了些灰土，回頭對著她圓潤雪白的臉蛋上抹了一把，抹成小貓胡子的模樣。然後忍不住笑彎了眼：“你整天搗蛋，這樣亂挖會破壞花壇裏的植物根系，花壇是公共區域，別人還要賞花。”
“所以我又在幹壞事？”她抱著嘴偷笑，“我就是要做小壞蛋。”
“這不行。”他板起臉來，可她從不怕他。
她沖著他略略了半天，說：“反正哥哥會替我埋土。”說著還拉著他衣袖晃啊晃。
她真的是從小就知道怎麽拿捏他。
他扯住她拉著自己衣袖的手，來回拉扯中逗著她說：“盜亦有道，做壞蛋也要講基本法。”
回去後，她天天守著花盆等開花，他還以為她最多撐三天就會失去興趣，誰知道她撐了一周，也差點澆水把花淹死。
他每次看著她晶亮期待的雙眸，想說不要這麽頻繁的澆水，最終卻都欲言又止。
她失去興趣後，就把花盆丟在了陽臺，連著一周都沒再給花澆水，直到有天他晚自習回家，看著陽臺葉子都蔫巴了的茉莉，不免嘆了口氣。
他便總趁著放學後的夜晚時間，替她養護著那盆茉莉，松土澆水，施肥除草……
茉莉越長越壯碩，她父母也回了家，她推開對面門的那天，回頭笑瞇瞇地說：“麻煩哥哥繼續替我養一養花。”
這一句，他藏了半個月的暗自行動都被她揭露了出來，他有些惱，卻也只能笑。
最後他竟真的天天替她侍弄那盆茉莉，沒過幾天，她居然又送了幾盆來，歪著頭沖他笑：“這些也麻煩哥哥了！”
“你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
她揮著手說就是學校隔壁的奶奶送的，說完一溜煙鉆進了房間。
直到夏季到來，天地之間綠意森森，那幾盆茁壯的茉莉也開出了雪白的花，他摸了摸輕軟小巧的花瓣，看著她在樓下和宋崇朝打成一團，灰頭土臉地跑回家，蹲在陽臺畫圈圈。
他敲了敲陽臺的窗，她一擡頭就看見一排盛放的茉莉花，眼睛瞬間亮起來，頂著微亂的卷毛，趴在窗臺上驚嘆：“哇，哥哥，好好看！”
說完，她飛奔而來，敲響了他家的門，沒待他去開門，她已甩著手悍然入室，沖到了陽臺撲到他身上，指著那些花連連誇他，說自己最愛哥哥養的茉莉了。
他信了她的話，抱著花盆送到了她家陽臺，依次擺好還拉著她講解養護重點，她能記得什麽，嘴上連連應著說要好好照顧，心思從來也沒放過正事上，轉頭就忘了幹凈。
也只有他還記得她說過自己最喜歡哥哥養的茉莉。
她是個愛說謊的騙子。
後來，他隔著陽臺看著那些茉莉慢慢雕零，過了小半個月她抱著花盆來找他，垂下眉眼：“哥哥，它們都雕謝了，怎麽辦呀？”
他看著垂頭的茉莉枝葉，帶著些無奈又不舍得責怪她，反而揉了揉她的頭。
他知道她不是沒努力去照顧，只是養在花盆中的植物大多脆弱，讓她一個孩子日日仔細看顧才是不現實的事情。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樣精心養育，稍有不慎，她這個年紀把一兩盆花養死也再正常不過。
何況它們還沒死，只是不那麽有活力。
他斂眉想了想對她說：“可能它們不喜歡被困在陽臺，隔著玻璃曬太陽，接觸不到半點自然的雨露。襄襄，我們把它們種在花壇裏吧，等它們再度盛放的時候，大家都能看見。”
好花不與殢香人，實在是世間一大恨事。
她似懂非懂地點頭，自告奮勇地下樓挖起了花壇裏的土，小心翼翼地避開旁的植物根系，他將茉莉從盆裏取出，移栽至花壇。
完成時，兩人拍著手，並肩在一起笑。
又是一年夏至，花壇裏開滿了茉莉，他會提著一桶小吊梨湯喚她回家。
周倬睜開回憶的眼，看著孫漢邈說：“茉莉最好的結局不是困在花盆裏，隔著玻璃追尋陽光；而是盛放在山野裏，任雨打風吹。
她從小自由無拘，也沒受過人事上的委屈，你至今仍不明白，這樣一個人，她不可能答應嫁給你。對她而言，畢業就結婚是一件多麽恐怖的故事。”
孫漢邈終於垂下頭，顫抖的手握著桌角：“我也可以等啊，等她願意為止。”
“你能等幾年？兩年還是三年？你一定要問為什麽分手，連我都看得比你明白幾分，當你準備向她求婚的那刻，你有沒有想過她該怎麽辦？她是拒絕還是答應？她能答應嗎？你能接受她長期的拒絕嗎？即使不是今年，即使是到明年後年，你等再久，也撐不過她最終會放棄。
只不過，你們的問題提前到來了而已，從一開始就沒那麽合適。
最好笑的是，你原先說我不合適，我認真想過。”周倬說著交叉雙手撐住自己的下巴，定定地看著孫漢邈，“其實不合適的一直是你，她心情好的時候不和你計較隨便進出她房間的問題，心情不好的時候她會直接把你趕出門，所以你分不清，經常會在樓下安靜地等她。
你先前同我說她一直這樣，不喜歡被別人打擾，讓我別去追她，可是在我的記憶裏，她從來不是這樣。
你說是因為人會改變，我差點信了。其實錯了，全都錯了。
她從一開始就沒變過，只是因為我與你不同，無論她心情是好是壞，我從來不會在未得到她允許的時候，走進她的門。
你可以說她不允許被別人打擾的習慣是我養出來的，我認，但我覺得這樣很好，即使是戀人，各自的獨立空間也應該得到尊重。
而你的侵占性太強，越過了那道邊界。
你問我我對她了解多少，總也比你多得多。”
“你說夠了嗎？”
“還沒呢。”周倬沖他挑了下眉，看著孫漢邈面前冷掉那碗面，“你當然可以繼續追她，我沒必要攔著你。問題在於你自己受得了嗎？
從此之後，你們吃飯的時候，你拿起筷子替她拌面的那一刻，你會想著要和她長長久久，還是活在我的影子下嫉恨難平？
放棄吧，你受不了的。”
孫漢邈終於額頭抵上拳，咬著牙聲線哽咽著問：“憑什麽啊？明明原來那麽好……”
周倬站起身，敲了下桌子：“我說完了，這頓算我的，走了。”
他轉身推開門的那刻，清爽的晚風拂面，吹散了店裏那窒息的胸悶，周倬想著孫漢邈憑什麽嘆蘭因絮果，誰不是差點失去她。
霓虹燈光影變換，有人正倚在墻角等他。
“你怎麽，沒回家？”周倬問她。
秦七襄擡起頭：“因為我對你的了解，也比你多得多。”
“……你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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