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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此地,未來遠更廣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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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此地,未來遠更廣袤

秦七襄笑著點點頭, 沒再看一眼店裏伏桌的人,拉起周倬的手向家裏走去。

連排的路燈光影朦朧,他們牽著手在這條不算漫長的路上走著, 路燈光照得人時明時暗,迎面跑來兩個牽手的孩子。

那兩個孩子跑得挺快, 沒頭沒腦地撞上周倬,又低著頭道歉, 手拉手向遠處跑去。

周倬回頭看著孩子的背影,摟住她的肩, 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她也順勢靠著他, 望著天邊流動的雲氣說:“你不是回去處理茉莉嗎?”說完又低頭笑了下,再擡眸繼續,“我現在想起來了,樓下花壇裏的茉莉是你種的。”

“不,是我們一起種的。”他抿了下唇,在人來人往的夜色中,很想低頭吻一下她, 和很多年前她從人海中撲進自己懷裏時的心情一樣。

終是沒有,他拂開她晚風中的長發, 問:“你聽到了多少?”

“全部, 所以現在也有點生氣。”說著她別開頭, “你居然覺得我當初沒有喜歡過你。”

“好感容易沖昏頭腦……”

她打斷他:“你不知道我私下裏做了多少。”

他頓了下, 一種奇妙的感覺攀爬在心頭:“你可以告訴我嗎?”

“不行!這是秘密。”

“我也做了很多, 我們交換秘密好不好?”他握著她的手在臉上蹭了蹭。

“嘻”她笑瞇瞇地踮腳湊近, 幾乎要貼上來親吻, “不好。”說完甩手向前走去,腳步輕盈, 留他在原地心猿意馬,失笑著向前追去。

她轉過身,踮腳退著走,對他說:“你這人太武斷,又過分自信,居然覺得你能對我有多大影響,急匆匆替我做決定,但誰也不知道以後會是什麽樣。”

“你當時去哪兒都想拉我一起,我還是覺得剛到一個新環境需要多交一些朋友,不是不想陪你。”

“停——”她做出他們兩人之間才知曉的暫停手勢,“周倬,你不是我哥哥,別自行代入哥哥的身份,擰巴扭曲找不準定位的一直是你。”她背著手傾身,面上仍笑意溫柔,“你才應該好好想一想,你要什麽。”

“我很喜歡你,不管是什麽身份,我唯一只想要你能活得更肆意一些,以你本來的樣子活著。”

“人之一生,誰不是帶著鐐銬起舞,我本來的樣子?剛出生時不穿衣服的樣子嗎?孩子入世的第一聲嚎啕,是眼淚沖刷出的成長。”

“可能是太憂心了,當時你聽音只聽半句,不管我說什麽,始終以為我在支持你繼續討好我,穿耳、裹腳、束腰……數千年來,這些被塑造出的審美常伴隨著疼痛、混著血淚,我看著你不能言說、實在痛心。

困在花盆裏的茉莉,失去的是追逐陽光的自由,美麗是多元的,本就該回歸於人的自我。”

“可這才是世界本來的樣子不是嗎?成長的路上充斥著喧囂與誘惑,人要撞一撞南墻才能幡然醒悟。你把我周圍的環境清理得太幹凈,不啻揠苗助長。周倬,水至清則無魚,人也不該為過去的幼稚懊悔。何況,沒有外界的光怪陸離,如何對比尋找到自我?”

見他還想開口,她招了招手:“你先看看我是哪個專業的,再想著要不要繼續辯下去,我不可能輸。”

他小跑兩步來到她面前:“行吧,是我輸了。不過說到專業,可能也有點關系。”

周倬看她面露疑惑的表情,刮了下她的鼻子:“蝴蝶效應。”

“什麽意思?”她找不出前後的邏輯,只覺有些莫名其妙。

“一只南美洲熱帶雨林中的蝴蝶,偶爾扇動幾下翅膀,可能會在美國的德克薩斯引起一場龍卷風。①

這是大氣物理學家愛德華·洛倫茲在計算大氣對流模型時發現的,初始數據無論存在多麽微小的不同,最終也會被放大成完全不同的天氣結果。”

她歪著頭還是不明白他想說什麽。

周倬笑了下繼續:“說簡單點,存在這種初始條件敏感依賴性,本質是因為系統不穩定,這使得這類系統即使是確定的,也仍不可預測。”

“我知道。”

“而這類不穩定系統,不止存在於對流模型,也包括你的少女時期。未成年以及剛成年的時期,自我人格太不穩定了,像是一團輕盈的雲,任何一點微小的擾動引起的對流風吹一吹,就會飄散成難以預測的樣子,只有等到系統穩定時,當你具有抗微擾性,我才敢真正介入。”

“你還說你沒看輕我!”她幾乎要跳起來揍他。

周倬被她扭著胳膊反制著背過身去,還挨了幾頓膝蓋襲擊,實在是笑得不能自已,只能說自己舊傷還沒好,弄痛了他。趁她楞神之際轉過身將她抱起轉了一圈,又仰頭親了親。

周倬仰頭看著她:“大概是我總在計算混沌系統,腦袋也跟著混沌了。我也不是一直能掌控全局,原諒我年輕時也會有思維幼稚,簡單二元論的時候,好不好?”

她挑起他的下巴,嘖了聲:“周倬,我沒想到你這個人居然道歉滑跪這麽快!”

“坦誠認錯有什麽不好?”

她捏了捏他的臉:“你還是嘴硬一點,我比較習慣。”

“那我要說,雖然如此,混沌系統越往後越難以預測,有時甚至不如瞎猜,而回訪其初始狀態也不可能,所以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越遠越是模糊,我患得患失,不敢拿你來賭。”

“那確實是你書讀傻了,周倬,我們能多準確地預測未來?”

他沈思了一會兒,放她落地說:“有時候,我們會認為七日後的天氣預報準確度還不如取歷史平均天氣情況。面對這種混沌系統,大數據模型甚至更好一些。但拉普拉斯妖是絕無可能存在的,人類盡其所能,以觀天命。”

秦七襄:“我不知道我的未來是什麽樣的,我只是想宇宙如此廣袤,它的每一個物理參數都設置得如此精巧,若是有一點點偏離,都會產生一場比龍卷風更可怖的蝴蝶效應。而在這樣一個精巧的世界中,我誕生了,我或許來到這裏也有一些自己的使命,否則為什麽要讓我存在?②”

起風了,簌簌落花如雨,她向著路燈的光伸出手去,手掌被映得微微泛紅,她對著路燈繼續說:“你說蝴蝶效應,我倒是想到證明混沌不可解的亨利·龐加萊。”她虛虛抓了把抓不住的光,笑了下轉身看著他,“他提出的龐加萊回歸模型如果是真的呢?宇宙處在永恒循環之中。

那麽,你願意重覆經歷你命運中的過去與未來,即使它永不可更改嗎?”

他看著她不明白怎麽突然跳到這個話題上,卻依舊認真乖巧地思考,過了半晌點頭道:“無論輪回多少次,一生會有多少遺憾和痛楚,我始終願意踏入輪回中,因為這樣我就可以再遇見你。”

她瞪大了眼,呈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你瘋啦?”

“沒有呢,我是這麽想的,即使不能一切都如我所願,能遇見你就是我的動力使然。

襄襄,你會有這樣的問題,大概是有了一些浮動的想法,想做什麽就去做吧,沒關系的,我一直在,永遠為你托底。”

秦七襄:“我今天挨罵了,我爸他說我整天渾渾噩噩,不知道在做些什麽事情。”

他皺了眉,拉起她的手說:“跟我來。”卻又被她扯住。

她留在原地沒動,只是揚起笑臉對他說:“沒關系啦,我覺得我爸說的挺對的,很多時候我沒那麽喜歡這份職業,確實在混吃等死,如果只是普通的工作為了養家糊口也就罷了,可我的工作還註定有著責任連接,我也擔心做不好,會給那群孩子帶去不好的影響,總之是很拉扯割裂的狀態。

別擔心,你不也說過後悔無意義,改變生活從現在開始不晚嘛。

我爸這是點醒了我,避免我陷入誤區,我想起來當年也有過這樣的事。”

在花壇還未種滿茉莉的時候,老爹牽著她在路上遇上了一個叔叔。她已忘記當時那人同她說了什麽,無外乎那群大人總喜歡用來嚇唬小孩的故事,大約是說她太調皮,不像個女孩子。

老爹隨意打個岔就把話題帶過,說她從小就這麽活潑,天生好動,總之是她覺得不開心,卻沒人註意一個孩子的心事。

她回家後越想越氣,秉著睚眥必報的精神,抱上自己的粉筆溜到那人家門口,亂塗亂畫。塗鴉延伸了整面墻,正在她塗得興起的時候,後頸被人拎起,她縮著脖子還以為是被對方發現,正找說辭中,回頭卻見是周倬。

他臉色不善,沈著聲音問她在幹什麽。她反而抱住他的腰,央求他不要同旁人說。周倬擡起她的臉:“為什麽這麽幹?”

她瞬間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別人身上,將自己描述成備受迫害的樣子,她這樣也是逼不得已。周倬盯著她的臉,蹙眉同她確認真實性,她連連點頭甚至發誓自己說假話就是小狗。

他從小只要看著她的眼,無論她說什麽都很容易相信,揉了揉她的頭將她拉起,說她仍舊不應該這樣背後報覆,破壞墻面。

她撅著嘴看他把墻面混亂的塗鴉和難聽的話都擦了幹凈,原本還不想理他,卻被他牽著手一路拉回家裏。

她賴在門口,還以為他是要向老爹告狀,誰知他扯著她進門,又把她護在身後,非常認真地同屋裏和老爹吃飯的幾個叔叔講自己有話要說。

那群大人手裏的酒杯還未放下,他已經當著他們的面把人批了一頓,說他們的口不擇言對一個孩子帶來多大傷害,應該向她道歉。

她從他身後伸出頭去,看著幾個大人臉上震驚的神色,心頭暗爽,直到那個被點名的叔叔站起來道了聲歉,又強調很多內容是莫須有的罪名,她才慌了神。

她胡謅加深對方過錯的事項時,沒想過會被周倬拖到正主面前對峙,現在被這樣揭露,她貓著身子只想開溜,卻又被他牽著手。

手指被攥緊,她皺著臉只記得有些疼,周叔已經走到他們面前,指著他問是誰在胡說八道,他怎麽敢來這裏胡言亂語。

他回頭深深看了眼她,然後松了手,正視著周叔說:“不關她的事,是我自己臆測,我向叔叔道歉。”

她原本閉上眼已經準備好迎接一場狂風暴雨,聽著他的話,忽然睜開眼,只看見他挺直的背影,肩膀被他推了推,讓她先走。

她溜走時只記得周叔難看的臉色和老爹站在一旁圓場他只是太疼妹妹了。

後來,她鉆進他房間,見他一聲不吭地坐在那裏看書,蹲在他腿邊仰頭問他:“哥哥,你會討厭撒謊的小孩嗎?”

他推開她的頭,偏過臉去。她不甘心又湊了上來叫著哥哥,終是從他嘴裏吐了兩個字:“小狗。”

她臉紅著,晃了晃他的手,低頭說:“我錯了,你不要生氣。”

“你錯哪兒了?”

“我不應該騙你,連累你挨罰。”

“你站起來。”

她立刻聽他的話站了起來,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對就對,不對就不對,別混在一起,聽懂了嗎?”

“我知道了,我以後不會再犯了,哥哥,你能原諒我嗎。”

他還是揉了揉她的頭,嘆了口氣:“現在改,不晚的。”

聽完,她興奮地撲進他懷裏,壓到了他挨罰的傷處,聽見他吸了口氣。她埋頭在他懷裏蹭了蹭:“哥哥你真好,我最喜歡哥哥了,我要唱歌給你聽!”

屋外大人還在推杯換盞,一首剛學會的《雪人》動畫主題曲從她稚嫩的嗓音中唱出,音色格外得純潔,像清晨的林霧,令他僅剩的半分氣也消失無蹤。

時隔多年,她現在依舊在他懷裏,抱緊他說:“周倬,我現在不會再躲在你身後了,是是非非,我應該自己去面對。”

她沒有讓他拉著自己再去找誰,而是自己拉著他一路回了家。

進門的時候才想起來他晚上說要去給茉莉澆水的事,轉頭問他:“你的茉莉是不是還要回去看一看。”

他掩唇笑了下:“不用,感覺好久沒見你了,明天再去。”

“才分開幾天呀。”

“對我來說已經很久很久了。”他摟緊她的腰,在人來人往的夜色中被耽擱的吻終於成功落在她唇上。

哢噠一聲,她關上門,捧起他的臉,踮腳回應。

良久唇分,她定定看著他漂亮的眼睛,裏面倒映著一雙黑潤明亮的眼瞳。這次她沒有笑,而是異常認真地同他說:“周倬,我是喜歡你的。”

“我知道。”

“所以你不要覺得我一直沒有愛過你,不要覺得我會針對你。你在我心裏,這個位置。”拉著他的手,貼於心臟的位置,“它在為你跳,跳得很快。”

掌心的心跳即使隔著堅實的布料也仍能感受到它在撲通撲通跳動,滾燙得快要撲出來吞噬他。

他手指蜷縮著想要避開,不敢面對這樣的直接熱烈的表白,她已然拽著他的領帶向下,告訴他:“別躲。”

他撐著墻,掌心沒再逃離,而是向下去感受心臟跳動時既柔軟又堅強的力量。她扶上他的臉,手指描摹他唇線的形狀,繼續問他:“想試試嗎?告訴我你真實的想法,不要逃避,不要害怕擔憂,我大概都會答應你,因為我也喜歡你。”

他蹙眉有些艱難地開口:“想的。”

“誰想?”

“我……很想。”

她踮腳又親了下他的唇,笑著說:“乖孩子。”然後扯著他的領帶貼近自己,“周倬,你自己找準位置,你不是哥哥,你也不想做哥哥,跟我來。”

她拉著領帶將他推坐在床上,屈膝坐在他腿上:“喜歡什麽同我說,我也會滿足你。”

一點星光刺破窗扉,她撐在他身上仰起頭來,星光照得她鎖骨上的輕薄皮膚晶瑩剔透,她仰頭說著:“我想好了,我會辭職。”

他喘息著問:“會去哪兒?”

她俯身看他:“去流浪,像尼采那樣。”

“我就知道。”說著擡手欲撫上她的臉,“有些人始終不可能安土重遷。”

手指還未觸及卻被她打落,她顫著身子說:“別伸手,你不許伸手。”

他不明白,只能收回手攥緊被角,任她予取予求,還想要再剖上一顆心給她:“沒關系,你去哪兒都可以,我會一直托著你。”

“不許!”她伏上他胸膛,發尾在身側甩動,“你不許伸手。”

見她失了力氣的緩慢模樣,他難耐地松開手,忍不住輕顫著伸向她的腰間,手背又吃了一記,她雙眼泛紅,一點點晶瑩的淚光浮起,邊喘邊叫:“你根本不知道,我要忍著不讓你伸手來托起我軟弱的生命有多辛苦。

人的一生要遇到多少誘惑,想墜落太容易了,見底的時候才知道爬也爬不起來,所以你不許伸手,聽見了嗎?不許。

我自己很棒,我可以獨自去很遠很遠的地方,無論是龍卷風還是大寒潮,我都可以。我之後還可以辦一個展,告訴所有人,我們的自然有多麽美好。

但你不許伸手,不許讓我失去所有鬥志,我還要自己去找我爸,不管他會有什麽反應,我都可以好好地靠我自己來說服他。”

他咬著牙才能忍下那股想要擦去她眼角淚痕的沖動,終是攥緊被角,眼角同樣泛紅,仰頭喘著氣嘆息:“你也不知道,想要忍住不向你伸出手對我來說會有多難。”

他幾乎都想不起來自己當年究竟是怎麽舍得在她向自己伸手表白的那一刻,選擇掐破掌心也不去回握住她的手。

他張口喘息著,難以忍受這種需要強大意志來克制自己伸手的煎熬,窗外的星光顛簸成一線。

一滴滾燙的淚珠從眼角滾落,他咬緊牙關拽過床邊垂落的領帶塞給她,伸出雙拳擱在她面前:“你可以把我綁起來。”

她垂眸,拉起他的領帶迅速把他雙手打了死結又壓下他手臂繼續,在天邊群星的震顫中,一縷白煙般的嘆息直射蒼穹。

手腕上綁緊的領帶已然松垮褶皺,他翻過身深吻著她不肯停下。她纏抱住他的腰,喚起他的名字:“你還想要什麽嗎?”

“記得你還欠我一個願望嗎?”

“記得,你要許願?”

“是,我現在只有一個願望,無論你去哪裏,都別忘了回家,回到我這裏來。”

她點頭:“當然會,你是我的心錨。”

垂頭深吻中,他撐開領帶,扶她起身。

天外彗星甩動長尾,慢慢掠過天際,順著太陽風的方向,脫去那些累贅的凍層,深入腹地。

她輕哼著,卻又不想只有自己享受這宇宙間的生命之歌。

太陽張開引力的懷抱,試圖吞噬那顆長尾彗星。

“周倬,放開你的心,想怎麽樣都行。”

“嗯。”他低哼了一聲回應。

她伸手擱在他面前:“都可以,我會配合你。”

他俯視著她想了很久,說:“那我想你可以多愛我一點點。”

她驚異地睜大眼又纏抱緊他:“你真是……疼一點也沒關系。”

手掌遮住了她的眼,如同童年纏著他講故事那樣,在一片漆黑中,感官全部被放大,一點細微的聲響都會在腦海中炸開,他低沈的音調如水聲流進深淵:“別看我。”

手被箍緊,她身體完全陷入黏著的沼澤,不能動彈半分。

遙遠的宇宙中,重訪地球的彗星被太陽的引力撕扯解體,零碎地劃過大氣,砸進大地深處,帶來一場炫目的流星雨。

她仰著頭,看見星宿搖光,慢慢從泥沼中浮出。他輕柔地撫摸著她腕上的一彎紅痕,開口:“不行,你會受傷的。”

接著俯身抱起她,邊吻邊說:“你不必覺得虧欠我什麽,想要用疼痛來懲罰自己。你很好,我也很愛你。”

“我也愛你的。”

“那真好,我們在一起,你會很快樂。”

聞言她低泣出聲,又被抱起撐坐在桌面上,她仰著身子望見星海潮起潮落又崩塌。

銀河從九天瀉落,水跡從桌邊蔓延,滴滴答答,她忽然憶起自己當初怎麽忘了,有人之所以十年如一日的不換口味,不是因為清淡無欲,而是因為太重欲,重到不知饜足。

日日年年,暮暮朝朝,也無法滿足他。

等她終於辦理完離職手續,準備提上行囊好好外出放松一下。

周倬拉著她一路神神秘秘地去往一片他不知從何處找到的原野,漫天綠意之中,一頂巨大的熱氣球停泊在那裏。

“這是?”她問他。

“你上次看電影說很羨慕男女主,無關愛情,是心照不宣的理解與支持,我當時就想著一定要帶你坐一次熱氣球。”

氣球慢慢升空,腳下的大地愈發渺小,那些原本參天的巨樹如同兒童模型玩具,一棵棵被人為地擺放在那裏,她伸手就能觸摸到風的形狀。

雲層從掌心漫過,留下了一片濕漉漉的水汽,仰起頭能看見頭頂明亮的太陽,無論飄到哪裏都會照耀人的前路。

周倬從背後擁抱著她,一同望著腳下綿延不絕的花海:“花海還是在原野裏,才能被稱為花海。”

“是啊。”

他拉起她的手:“你猜哆啦A夢的口袋裏今天裝了什麽?”

想起上次他誘哄自己去他口袋裏尋寶,卻被拉著摸腹肌的往事,她指尖蜷了蜷搭上他的腰:“怎麽,在露天曠野裏,你還想做什麽?”

“你自己來找一找。”

“巧克力?糖果?”她每問一個,他都搖頭。

她只得自己探手去他口袋裏翻一翻,伸進去後,什麽也沒有,不免好笑地嗔他:“少故弄玄虛了,什麽也沒有啊。”

周倬:“你再仔細找找。”

她仔細摸了摸,指尖終於摸到一片滑軟單薄,像是某種紙張,拿出來一看,是蝴蝶形狀的折紙,墻面還綁著一根線。

她看著折紙,奇怪地問:“這是什麽意思?”

“在北美,有一種名為帝王蝶的蝴蝶,它們會隨著氣流遷徙,飄到五千米的高空,翻越洛基山脈,去往溫暖的墨西哥,這中間至少要歷經三代。

有些甚至可以漂洋過海,與飛雲競馳,和流霞爭艷。我的意思是纖弱的蝴蝶都可以仗著風勢,扶搖直上,去往遠方,人怎麽會不行。

或許我們在這遠離大地擡手就能觸摸蒼穹的位置,也能遇上它們。”

“那你這折紙?”

“如果遇不上也沒關系,你知道的,蝴蝶總會聚在一起,銜尾飛舞。”說著他放開細繩,折紙蝴蝶隨風飛舞,像是一片小小的風箏,“那我的紙蝴蝶終會引來一群迷離彩蝶。”

她看著紙蝶飛舞,似乎看見了一群真正的彩蝶,正仰著頭伸手欲觸,又聽見他相當鄭重地說:“襄襄,看著我。”

她回過頭,看見漫天雲氣之上,他站在那裏微笑著開口:“我還欠你一場符合心意的表白,我不願意我們的感情是在一種混亂的情況下被揭示的,總覺得難堪的開局很難帶來美好的收尾。

所以我想重新跟你說一次,秦七襄,我很愛你,比你所知的一切都要更愛你,無論以後你到了哪裏,我都會永遠愛你,最後的最後,回家的時候,一定要回到我這裏來。”

他看見她點了頭,明亮的眸子同她幼年時重疊,他想起了他們之間的初見。

那一天,陽光很好,白雲漂浮在湛藍的天空中,他跟著母親下樓,見到了蔥翠綠樹下,一身學步帶,牽在秦叔手裏的她。

那時,她還不記事,連走路都比別人晚一些,說話倒是早,站在秦叔旁咿呀咿呀哼唱著,被學步帶牽著,跌跌撞撞。

母親低頭同他說:“那是對門家的妹妹,你看她多小多可愛,你以後要當自己的妹妹哦。”

他仰起頭:“我有妹妹了!”

跟著母親走到他們身旁,他聽見秦叔同母親寒暄著說:“這孩子,運動發育這麽緩慢,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跑起來,要是體弱多病就糟了,還容易受欺負。我倒想等她長大一些,送她去學些拳擊舞蹈什麽的,要好好鍛煉一下。”

他歪頭看著妹妹圓圓的臉蛋,想要用手戳一戳,那孩子皺起臉,沖他嗷嗚了一聲,像只小老虎似的。

他卻沒被她嚇退,還覺得可愛,走了兩步牽上她的手,扶著她往前走。妹妹確實運動發育慢了些,小腿很軟,走兩步就要歪倒,根本走不出一條直線,在他懷裏打轉。

母親笑看著他們,同他說:“阿倬,你要放手。一直牽著她,怎麽能學會走路呢。”

他仰頭望向母親:“要放手嗎?可是妹妹會摔跤的。”

“學走路的時候都會摔跤啊,你小時候也經常摔呢。你不放手,她怎麽自己走呀,你還能牽著她一輩子嗎?”

他低頭看了看兩個人握緊的手,抿著唇,終是放了手,從口袋裏掏出沒舍得吃的糖,走到不遠處伸著手喚她過來。

她盯著糖,跌跌撞撞地向他跑來,直接摔進他懷裏,卻伸手搶著糖笑哈哈地叫哥哥。

他手足無措地抱緊她,擡頭向母親求救,秦叔回眸看了一眼,見她無事還笑著說:“這兩個孩子真不錯。”

母親也說:“襄襄真聰明啊,這麽快就會叫哥哥了。”

他見無人管他們,又低頭看著懷裏的妹妹,扶著她站起,站到更遠一些的地方,拿著糖晃啊晃:“妹妹,過來。”

她笑得雙眸彎如月牙,依舊跌跌撞撞地向他撲來,他一點點拉遠距離,站在不遠處等她。

風吹過樹梢,一瞬間,人就隨之長大。他總在不遠處看著她跌跌撞撞地奔跑,感恩於當初他放手任她向自己跑來,才有如今這活力四射的模樣,秦叔再也不用擔憂她可能體弱多病,會受旁人欺負。

她甚至比旁的孩子還調皮好動些,剛挨完一頓訓斥,就敢拉著他翻墻去往小山坡上爬樹,完全不記得前天連累他也挨了一頓家長的處罰。

她站在樹梢上揮著手臂對樹下的他說:“哥哥,我可是宇宙之王!”

他仰頭看著她:“知道了,很危險,快下來。”

“我就不!”她不僅不下來,還任性地踩了踩腳下的樹枝,把他驚得一身冷汗,張開手臂就要去接她。

她看著他擔憂的模樣,哈哈大笑,叉著腰說:“哥哥,你看好了吧!”

她在樹梢上蹦蹦跳跳要跳給他看自己剛學的舞蹈,沒動兩下,發現施展不開,蹲下身子對張著手臂的他說:“哥哥,你接好我哦。”

說完,她直接從樹上跳下,跳進他懷裏,這一沖撞害他站立不穩,倒地在腦袋上磕了個包,氣得兩天沒再理她。

她哪記得那麽多事,轉頭就在外面和別的小孩打作一團,過了兩天才發現他在生氣,眼巴巴地撲到他面前,扯著他衣袖道歉,還說要幫他吹吹腦袋上的傷。

他雖然生氣,卻始終拗不過她,習慣性地放手任她奔跑胡鬧,只會在樹下接著她說一句危險。

大概是這樣,從相識的第一天起,他就將母親的話刻進了血脈,無論什麽時候,對待妹妹,都要學會放手,讓她自己去奔跑。

以至於後來,他獨自在遙遠的彼岸,看著暴風雪席卷城市,漫天飛雪與寒冷中,他倚著窗聽母親打來的越洋電話:“襄襄她男友想過來玩,你徐姨問我要不要給男孩子準備禮物。”

“男友?”他聲音又沈又啞,風雪之中,他似乎染了一場風寒,“什麽時候的事?”

“就是這幾天吧。”

母親的很多話他都沒有聽清楚,只扶著桌角低頭說:“我想回去一趟。”

回去了卻也沒用,兩個月後他終於抽空回到家,站在窗前目送她奔向另一道身影,也沒機會伸出手去拉著她說上一聲:“可不可以為我留下。”

獨自陷進沙發裏,他埋進雙手之中,想著:母親教他放手,卻從來沒告訴他,原來放手了就不會再回來。

所謂蘭因絮果,只需要一瞬間的交錯,就會化作風中飛絮,隨著簌簌落雨,零落成泥。他如同廣袤海洋中的藍鯨,看著波心中投落的那片雲,偶然間的交匯,終究太遠太輕。

還好人生漫長無涯,一點小小的缺口也能透出一線天光,他終於在她短暫分手的時間裏趕上了這樣一個窗口期。

當她從雪山與狼嚎中歸來,拖著行李箱噠噠噠跑過樓下的茉莉花壇,繞過那些人與積水,推開門,看見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頎長身影。

她想起來了,為什麽重逢那天她會心跳加速著一時腦熱,一定要得到他滿足自己的年少舊夢。

因為在門開的那一瞬間,他轉身,輝煌的黃昏暮景在他身後流瀉,朱紅的霞光淹沒他的臉。

她看見他的眼眶似乎泛起紅暈,有著點點淚光閃爍,其中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無數時間輪回,在深深地望著她。

這目光激蕩得她心口亂跳,一種難言的晦澀憂傷攥緊了她的心臟,原本平靜無波的心念忽然變得繁雜混亂,連帶著四周的空氣也跟著沈默。

又覺或許是自己晃神,他泛紅的眼眶不過是朱紅霞光投下的色彩。

她以為,他這樣的人,時隔多年怎麽可能會難過。

她抱著手臂在浴室門前徘徊,想要問上一句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不去問他又實在心神不寧,擡拳敲門,終究是他自己打開了門。

他們互相對望,徹底楞了神。

他看著她,有熱意浮上眼眶。

而透過那扇玻璃門,一陣風起,她看見他身後草長鶯飛,是一片廣袤原野,雪白的茉莉海在風中起伏,漫天彩蝶隨風飛舞。

她卻倚著門框,把腰肢扭成誇張的狀態,很想要勾著他低頭咬上一口然後承認他當年愚蠢傲慢,是被豬油蒙了心才會拒絕她。

他不會承認,他只會說:“生理期?”

不是生理期!是有舞蹈老師說過,動作越擰巴,在人的眼中越美。

誤人子弟!

她垂頭笑了下,重新調整站姿,站得挺拔而驕傲,頭顱高揚著想:我也覺得老師對學生的教育應當負起真正的責任。比起學業,更重要的是三觀。

自古以來,穿耳、裹腳、束腰……我們不該再受這樣的束縛,我願脫下一切表象,奔向屬於我的原野。

她越過他,走進門裏,走向那片廣袤的茉莉花海,如果生命是一場永恒的輪回,那我唯有做出永不後悔的選擇才算是對我的生命負責,無論迎接我的結局是什麽。

在邁步的那一瞬間,他拉住了她的手臂,再度詢問:“你真的想好了嗎?尼采的最終結局是死在了瘋人院裏,或許他也是個傻瓜。”

“我想好了。”

每一個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辜負。③

如果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我還願意這麽活一遍。

“想好了就好,你去吧。”他終是松開了她的手,任她向著無限天地而去。

遠風送來清澈的茉莉花香,她停下腳步,想回頭再看他一眼,耳邊卻只聽得一聲呼喚:“往前走,別回頭。”

她停下扭轉的頭,重新挺起脊梁,邁步向著曠野深處而去,身後風中飄蕩著呼喚:“襄襄,跑起來。”

她加快腳步,奔跑起來,花朵搖曳,奔入那片浩浩蕩蕩的純白花海。

他立在門邊,遠遠地望著她的身影消失,讓風送去他的喃喃:“別人最好的結局不是你最好的結局,別人最深的泥濘不是你深沈的泥濘。

既然你從小就在泥漿中打滾、去對抗、去冒險,弄得渾身臟兮兮的,那你現在也不需要像別人那樣保持整潔、幹凈與空無的體面,你可以繼續在泥漿中打滾、去對抗、去冒險,去拋棄一切跑向無人理解的環形山。

然後告訴我:哥哥,我正在月亮上種一盆茉莉。

不,襄襄,你在種一片漫山遍野的茉莉海。”

身側的玻璃門閉合,他轉過身來,眼前的大門打開,她拖著行李箱推門而入,停在門口,對他說:“好久不見,周倬哥。”

兩道交錯的呼吸聲在房間裏此起彼伏,他憋下眼眶的熱意,輕笑了一下:“好久不見,別叫我哥,叫我名字。”

這一次,他終於勇敢地邁步向前,將她擁入懷中:“我真的等了你很久很久。”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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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熱氣球緩慢降落,他們兩人始終沒能在高空雲層之上見到跨越大洋也要遷徙的蝴蝶。

他在綠意盎然的原野之上揮舞著手中的折紙蝴蝶,同她說:“先回去吧,明天再給你送行。”

草地上開滿了紫色的野薇,蛺蝶穿花飛舞,被折紙蝴蝶吸引了註意,將它當成真正的蝴蝶,銜尾而來。

很快,一群斑斕彩蝶追在他們身邊,她伸手想要觸摸彩蝶翅膀,彩蝶顫著絢爛的翅膀飛向高空,留下如夢似幻般的光影。

她仰頭望著彩蝶轉了個圈,愉快地說道:“周倬,我這趟去蘇格蘭高地追拍超級藍月,回來會給你帶禮物,到時候再告訴你是什麽。”

“好。”他伸出手,牽著她離開這片原野,“我們終是遇上了一群彩蝶。”

我們離開此地。

你未來的原野要更廣袤無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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