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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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第二日風雨稍小些, 周倬送她上了車,撐著車門叮囑她路上小心些,自己過幾天就會回家。

她點點頭, 手一揮,粉色的越野車便飛馳而去, 遠遠地只聽見她留下一聲:“你回家,我可不期待。”

她到家後, 樓下被水淹沒的街道剛排幹積水,家裏還算不錯, 沒有受到什麽災害, 新聞裏在播放著本次臺風帶來了數以億計的財政損失,愛德華埋完沙,將吃剩的碗用頭推到她面前。

她替愛德華換了水,洗了碗,接著坐下來開始整理自己帶回的數據資料,影像留存與照片都要仔細處理。

原計舉辦的天文展因臺風天往後推延,她忙碌了兩天, 風雨止息,通知明天開學的消息便到, 同時老爹此次出差的任務已完成, 下午離開, 她去車站送了他一程。

到家那天, 她主動給老爹打了電話, 已準備好閉嘴聆聽他的教誨下一秒再甩頭忘掉時, 他卻沒有指責她肆意妄為, 只是同她東拉西扯了一會兒鄰裏故事,然後通知她自己何時回家。

掛了電話時, 她還有些恍惚,隨後一眨眼便意識到是誰無聲替她擺平了老爹。

想著周倬在對付父母這方面,實在算是爐火純青。

如果這麽說的話,回頭想一想,她好像對他確實有著許多誤解。

比如她一直以為像他那樣的人,大概連學生時代都是最讓人省心的那種類型。

只是聽老爹講起以前的事,她將有關於他的許多回憶在心頭過了一遍,發現似乎是自己小時候一直對他帶著某種仰望濾鏡,實際上他也不那麽遵守紀律。

一個能對著校長據理力爭開放天文臺,帶著一班同學舉辦活動先斬後奏,拉著她翻過警戒線搬起學校收藏的望遠鏡上頂樓的學生,確實不是傳統意義上“循規蹈矩”的那類人。

可惜,她上高中時他已經離校,她不曾知曉他當年究竟是什麽樣子,只不過聽到些巷陌傳聞,她對他一直是霧裏看花。

畢竟他那個時候是哥哥,他們之間沒有親密到他要對她交代日常生活的程度。

他很了解她,結識了哪個新朋友他都會知曉,但她卻始終無法看清他。

哦,現在有點不一樣了,有人說要全部攤開在她面前,但她似乎也沒有太強烈的好奇,或許是已經將那些迷霧般的濾鏡取下,她分開障眼魔法,觸摸到他裸露的靈魂。也或許是她對著自己本身的未來,有著更強烈的好奇。

人會愛上自己看不清的人嗎,誰知道呢。

當她將老爹一路送上高鐵站時,在幹凈的站臺廣場上,老爹擡頭望了眼車站頂上鮮紅巨大的站名廣告牌。

她走了兩步,回頭只見老爹一動不動的身影,不知在想什麽。

“爸,怎麽不走了?”

“沒什麽,我上一次來還是十幾年前,那時候都是綠皮車,哪有這麽快的高鐵啊,車站頂上蓋著鐵板就是搭好的站點了,你就只有這麽大點,指著路邊的棉花糖不肯走。”說著他伸手比劃了一下,示意她當年的身高也不過在他大腿邊。

“我哪有那麽矮,你記錯了。”

“是嗎?時間過得真快啊。”說完,他沒再說話,只拍了拍她的肩,“我先走了。”

“嗯,那你路上慢點,到家給我電話,一路順風。”

老爹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也是,平時開心點,別老犟起來發脾氣。”

她瞇眼笑著點頭說:“我不發脾氣,多做多錯,不做不錯嘛,安安靜靜地穩定度日。”

老爹看著她的目光愈發深邃起來,帶著審視的意味,突然不知為什麽低頭揉了揉眼。

她看著老爹頭上有點灰,想伸手替他拍拍,只看見他擡手甩了一下,轉過身嘆氣:“你啊,唉。”

她才看清他頭上那些不是灰塵,而是間錯的白發。

一種莫名緊縮的酸澀就攥緊了心臟,她笑了下:“我怎麽了嘛。”

老爹回身仰望著站牌的紅色大字,半晌嘆了口氣:“這種地方我真不是想說你,你說你現在不想談感情,年輕人,貪玩,我也就罷了,不再催了。但是……”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緊握的拳頭,“爸爸是想你穩定一些,可以過得順遂一點。”

“我知道。”她望著老爹微彎的脊梁,情緒也跟著沈郁下來。

“可是啊,襄襄,穩定的日子也不是這樣過的啊。人人求穩,人人不敢擔當,推脫、躲避、裝傻……個頂個話說得漂亮,做起事來沒一個會落到實際,這日子還怎麽過啊。

你讀了二十年的書,從小占了多少資源,從頂尖的學府出來,只想渾渾度日,依靠旁人、社會、國家托底吸血,我才是真的失望。”

“我沒有那樣想過,更沒那樣做過。”

“你是怎麽想的自己知道。”老爹擡起手背揉了下臉,“我先走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把老爹送走後,她長抒了口氣,沒心思落在剛才那些爭論上,立馬轉頭奔向了天文展。

明天就要開學,雖然展覽時間還長,但她等不及下個休息日再去。

穿過大街小巷,她走進了布置好的展廳,這個時間段人不多,她步入展廳入口的時候,只有她一個游客。

轉過門廳,天光被遮擋,眼前一片昏暗,只有四壁上的星光在流轉,仿佛步入了宇宙星海。明亮的月球在遠離,越來越小,越來越暗,小成了一粒星塵。

身旁明亮的星雲綿延著交融,向後飛逝,她前進的速度越來越快,一粒粒亮星被拉成一縷縷光線,絢爛的光逐漸泛紅,是星體發出的光因遠離她的眼睛在紅移。

光的紅線散落各方,然後她停了下來,身旁漂浮的星體迅速老去,一瞬氦閃,橙黃的新太陽猛然膨脹又猛然收縮再猛然成為了一顆紅矮星。

是時間,時間從她指端飛速流逝,一個黑洞在另一邊產生。

新生的黑洞張開巨口,吞噬著宇宙間的一切,隨著它的生長膨脹,黑暗的巨口也越來越大,直到恒星死亡,宇宙枯萎,它再無可吞噬的能量,緩慢地漲落著、蒸發著,成為宇宙間唯一的光源。

所有的生命與實體都在此刻消亡,萬物結束,一束強光照了進來,進入展廳的門開了。

她步進展廳時,回頭看了眼靜靜漂浮在漆黑宇宙中泛著微弱紅光的黑洞,它在時間的盡頭進行最後一場吟唱。

無人知曉當宇宙走到結局時會發生什麽,或許時間會回歸,或許是永恒靜止,這需依賴於宇宙物質密度。

步入展廳,她一步步走過掛滿絢爛圖片的展墻,仿佛在時間中穿行,直到巨幅雪山星空的噴繪彩圖映入眼簾,仿佛下一秒她就可以走進雪山之中,回到數月前的過去。

時間在此刻扭曲成一場輪回,她莫名想起了一個名為永恒輪回的假設。

如果時間是一個圓,她的過去與未來首尾相接,在這條漫長的人生道路上,她將一遍又一遍地經歷自己所在的這個瞬間。

如果人的一生不可以改變過去發生的每個瞬間,所有的選擇都與過去的選擇保持一致,你將一次次重走你的人生道路,重歷所有的苦樂悲歡,你在這場輪回中永無止境地循環下去,你知曉將會發生什麽,永遠記得過去發生了什麽,但你的一切都已註定且不會有一分一毫的變化。

你願意重來這樣一場詛咒般的人生嗎?

她望著面前的雪山,似乎有寒風吹過臉頰,身後傳來一兩聲狼嚎。

轉身,卻只見來來往往的人潮。

閉館離場時,她仰望著暮色四合的深藍天空,路燈的光飄落掌心,接到了周倬的電話。

周倬問她:“你是送秦叔回去了嗎?”

她應了一聲,對方又問:“現在在哪兒?”

“出來看展,哥……”她頓了一下,又改了口,“周倬,你說一個人的人生要過成什麽樣子才願意會踏入一場永恒的輪回?”

在這樣的尋常對話中直接喚他的名字,她還有些不適應,張口卡了兩下才能完整地叫出聲。

聲音有點幹,有點澀,喊完後連腳趾都蜷起,她垂下頭看著腳下的影子,感覺頭皮酥酥麻麻的,比任何時候都令人心神激蕩。

聽筒那邊低笑了一聲,呼吸輕輕卷起,沿著跨越地球的無線電波,撲進她的耳朵裏。

她的心似乎被貓咪撓了一下。

她聽見他說:“無論做什麽,別後悔就行。”

她也忍不住笑起來,原來這是和她上次慶功宴結束後問他的是同一個問題。

踮著腳在路燈下輕盈地轉了個圈,又邁步走向回家的路,含著笑意同他說:“嗯,我不會後悔的。”

直到回到她家樓下,遠遠地看見了樹下一個尚算熟悉的背影。腳步遲疑了一下,那個人仰頭望著樓上的窗戶,落葉飄零,他隨之轉身看見了她。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這些年來孫漢邈總是這樣,會默默地等在她樓下卻從來不會和她說一聲。

每次遇上時,他已經等了不知多久,也不會告訴她究竟等了多久。雖然他可能只是順應本心,但還是會給人帶來一些心理壓力。

她步伐就那樣停了下來,看著孫漢邈神色輕松地走到她面前,說臺風那幾天聯系不上她有些擔心,現在給她帶了些家裏寄來的特產。

她定定地看著他,過了會兒無奈吐出一句:“你不是說做朋友嗎?”

“現在不是嗎?給你分享點東西也不行?”

“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他低頭看了眼時間,“剛到,正想聯系你就恰巧遇上了。”

“你總是這樣,想圖我一個心軟不會拒絕你嗎?我心不算軟,你再這樣我們真的別再聯系了。”

她說完又覺得有點難過,她太了解面前的人了,他最後只會在樓下同她無聲僵持著,僵持到她心軟的那一刻。

“你不該這麽道德綁架我。”她終是說出了這句,“你本著什麽樣的心思來的,我會不知道嗎?”

“就算我別有心思,對你而言又有什麽區別?”

“有區別,你的心思註定了付出應有回報,我給不出你要的東西,沒必要對我投資。”

“我不想那些。”

“你不想見我嗎?你不想我為你打斷自己的計劃嗎?”

他抿著唇,不說話了。

沒法回答,不能承認也不能否認,只能沈默。

“孫漢邈,人終有一別,感情這種事也不例外。”

“你是想和別人在一起所以拒絕我,還是單純想要拒絕我。”

“這有什麽區別嗎?”她有些疑惑地問他,餘光掠過搖曳的樹影,有一道頎長身影從樓上下來,那人走至單元門口時腳步停了下來。

孫漢邈拉起她的手:“當然有區別,前者我能競爭,後者你沒有拒絕的必要,我們的感情沒有破裂過,你可以給我一個追求的機會,就同以前一樣。”

落葉飄搖,從視野裏飛過,她對上了遠處那雙星辰般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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