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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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車窗外, 起風了。
她裹著一身毛毯下車，又拉開後車門鉆進他懷裏，就像童年時期一直做的那樣, 扯開毛毯張臂抱住他：“哥，時間寶貴, 一起休息。”
兩個人便裹在同一張毛毯裏，準備安靜地瞇上一會兒。聽著她伏在胸口安睡的呼吸聲, 周倬迷迷糊糊沈落進一場飄渺的夢中。
他一身戎裝，打馬穿行大漠, 在荒原中撿起了一只帶著血的雛鷹。
雛鷹從喉中嗆出血沫, 一時心軟，他帶它回了家，一點一點小心餵養，瘦弱的雛鷹日漸長大壯碩。
它會低著頭輕輕蹭著他的掌心，會在他讀書時叼起他的書頁，會偷喝他硯池裏的清水，也會在他外出狩獵時蹲在他的肩頭, 眼觀八方。
它陪他走過鬧市與山林，相依相伴、從未分離, 它性子活潑, 食金啄玉, 那些價值連城的寶玉不過是供它啄玩的石頭。
那又如何, 他願意養著它, 這不過是一點微不足道的花銷。
他們這樣彪悍民族的貴族少年, 養一只鷹再正常不過, 山鷹這種野性難馴的寵物，旁人養來還需熬鷹, 一天天地熬幹了自己也不見得能使它認主，他能有這樣一個親密無間的鷹寵，再怎麽寵愛也不為過。
沒有人會不寵愛自己歷經艱辛養大的鷹寵。
只是圍場之中，狩獵之時，旁人家的山鷹翺翔蒼穹，當飛馳的羽箭射中野鹿，它們會俯沖而下，抓破野鹿胸口，吞下仍滾燙跳動的心臟。
這是山鷹與生俱來的野性。
他摸了摸肩上雄鷹的羽翅嘆息，它還沒有學會翺翔。
他嘗試著教它起飛，它只能在他地上蹦跳著，撲騰翅膀，動作笨拙得像只山雞，最高只能飛到草原的樹上。
他聽聞古來雄鷹學飛，需要父母將它們推下山崖，讓它們在本能的掙紮中感受風的節奏，最終禦風而上，扶搖萬裏。
他請人編織了細密的雙絲網，掛在山崖下，一次次地推它去學飛，它卻撲棱著翅膀蹦回他身旁，低下頭蹭了蹭他的長靴。
他望著山鷹圓潤烏黑的眼，咬緊牙，將它扔下了山崖，提心吊膽地站在崖邊探頭下望。
它撲騰著，翻滾著，被崖上生出的雜枝勾掛著，落下幾根羽毛，就在即將觸底的一刻，它終於奮力展翼，乘著風勢，回到他面前。終是遠遠地看了他一眼，扭頭飛向天邊的太陽。
從此之後，他再也沒見過它。
山鷹不知人心繁蕪，大約是真的恨了他。
直到很多年以後，他低下皓首，懷著對英姿年少時的回憶，踏上高高的天葬臺，希望能再見它一眼。
他替自己誦完經，吹完號，喚起穴居山崖上的那群山鷹，親自舉起天葬刀，顫動的刀鋒落下，第一刀深入腋下，他躺在天葬臺上，看見了他的雄鷹。
還是那般健康壯碩，灰色的羽毛閃動著耀眼的光澤，鷹嘴堅硬，從他腋下的傷口處扯出了血色內臟。
時隔多年，它飛過山海萬裏，早已忘了他的模樣，如其他的山鷹一樣，轉著滾圓的眼睛，吞下他滾燙跳動的心臟。
最後的最後，他憑著僅餘的一點力量，用沾滿鮮血的手摸了摸它健碩的羽翅。
果然，它飛得很高很好，再也不需要他。
手指落地，他安心地死去，化成一捧白骨飛沙。
他的雄鷹吃飽了，要去征服更遙遠的蒼穹。
風雨飄搖之中，迅猛的雨點敲擊著車窗，鬧鐘震動，裹著一張絨毯相擁的兩人醒來。
秦七襄看著身前的人震顫了一下，眸光中翻滾著濃重的漆黑，沈然盯著她，手掌撫過她的臉頰，卻不曾開口。
夜色漆黑，他清俊的面容隱沒在黑暗裏，窗外一點光影灑落，映得輪廓分外英挺。
她也撫上他的臉，掌心滑過淩厲的下頜線，他閉上眼，眼睫輕顫著說了聲：“時間到了。”
她掩下心頭的覆雜感受，起身去看當前臺風的數值情況，掌心殘留著一點皮膚的溫熱，似乎他的眼下肌肉還在掌心最柔軟敏感的那片區域裏輕輕跳動。
她感覺他在睡醒的瞬間似乎很難過，卻不明白究竟是為什麽難過。也沒時間多想，窗外陰風怒號，不遠處的路燈在風中搖晃欲傾。
超強臺風的外眼墻已然觸陸，他們至少在這個時間，處於相對正確的地點。
之所以說是相對正確，是因為還需微調，這個臺風的風眼太過緊小，他們這個位置會從風眼墻邊擦過。
外流風吹得道旁綁緊的樹都連根拔起，她沒空多想，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若不咬牙沖進去，才是真的功敗垂成。
“準備好了嗎？”她返回駕駛室，看了眼他。
他打開電腦，利用自己的多年經驗，替她分析著數據：“走吧，我做向導。”
話音落下，她一腳油門，越野車便彈射出去。
粉色的越野車即使在漆黑濃陰的夜色中也相當惹眼，搖搖晃晃的路燈將車身照得如同風中起舞的蝴蝶。
風雨大作，似乎要沖垮這個世界，路面很快蓄起深深積水，被狂風吹成了湍急的河流，水面漣漪順著風勢狂奔。車輪碾過小溪，水花濺上車窗，雨刮器甩出了虛影，窗外一片模糊白霧，是暴雨如註撞碎出的細密珠簾。
雨霧後的一排樹木被風吹得彎下腰，躬身迎接浩大的自然偉力到來。
“我找到風眼將會經過的一片空曠高地，發送到你的車機上了。”
臺風過境時，空曠高地相對安全，也能避開地形的影響，獲取更準確的中心氣象數據。
她點了兩下屏幕，確認導航，略微調整方向，向著目標而去。
車身在狂風中搖晃疾馳，周倬擰著眉算了一下數據告訴她：“中心風速17級，登陸後約會衰減至14級。”
她專註地開著車，聽完這一句說了聲：“說實話，我最高遇到過11級陣風，人就快要被吹飛了，這種情況前所未見。”
“你害怕？”
“怕什麽？超級興奮！這可是有史以來登陸本地區的最強臺風，這種空前的機會，錯過不見得還有下一次！”
話音落下，被風吹垮的蒼勁樹木連根倒下，她甩尾避開，險險從樹旁擦過，只聽得車身後方一聲巨響，濺落的枝幹碎葉散落上來又被風雨吹散。
很快，車成功穿越了重重風雨，穿過臺風系統中最暴烈的眼墻結構，停在了最終目的地。天蒙蒙亮，周圍一片空曠，她調轉車頭順著風，能夠讓他舉起儀器記錄下完整的風雨影像。
隨著天空泛白愈發明亮，風雨竟突然間停了下來，看著下降的氣壓值，他們確認了臺風已經登陸。
運氣很好，他們現在成功進入了風眼裏。陰翳雲層中隱約透出太陽的影子，若是風眼尚在海面上或許天空中連一絲雲都不會有，會是一片晴朗天氣。
然而他們在陸地上，登陸後的臺風眼受地面摩擦影響將逐漸坍塌，外圍的雲卷入風眼中，覆蓋了這片天空。
她在風雨止息的這段時間，爭分奪秒地架設氣象儀器，試圖記錄下高時間分辨率的精準數據，將作為下一步了解臺風的重要氣象資料。
儀器架設完畢，她便開始選取合適的構景拍攝。天文展負責人給她帶來了一點啟發，星空的美麗要通過這些照片讓更多的人知曉得以觀賞，那作為人類生存搖籃的地球大氣，其美麗也該讓更多人知曉。
在這一異常寧靜的時候，世界似乎失去了所有聲息，混黃積水平靜地漲滿路邊石階，時間幾乎靜止在此刻。
她轉身，拉遠鏡頭，兩人被這漫流的混黃積水壓縮成極小的黑點，浩蕩水澤徹底淹沒了目之所及的蒼茫大地，高樓的排水系統瘋狂向下傾瀉著水流，奔瀉向遠方。
水濤之上一艇艇紅色皮筏劃向受困的房屋，電力火花閃動，一片天花板墜落砸碎了下方的木椅，蹲在木桌上的女孩爆發出嚎啕的哭喊。
身穿橘色救生衣的戰士涉水而來，抱起女孩，穿過殘破重門，坐上皮筏向著下一處受困災民而去，女孩攥著糖果縮成一團回望已毀的舊日家園。
已故奶奶曾親手縫紉的玩偶衣裙隨著玩偶被混濁汙水浸泡，不知沖向何方。
風雨又至，風眼坍塌著向更深的內陸而去，遠處早已在狂風中松動的路燈重新搖晃，終在漫卷的長風中倒塌。
轟隆一聲，綁滿支架的風速儀傾倒，周倬擡臂撐了上去，細小的零件拉出了他上臂多處細密傷口，雨水灌進傷處，他只咬牙重新支穩儀器。
秦七襄正在開箱，聞聲轉身奔向他身邊，又被他推開，示意自己沒事，風雨愈發猛烈，需要盡快回收儀器。
他們重新躲回車裏，等待狂風暴雨的離場，出行前備的純凈水派上了用場，她拉起他受傷的手臂沖洗一道道細密傷口，簡單包紮起來。
他上衣被刮破了幾道口子，濕透了的衣服貼在身上，她也沒好到哪裏去，長發往下流著水，連鞋子裏都兜滿了水，兩人俱是一身狼狽。
她替他系緊傷口紗布，他替她擦拭頭上的水汽。
還好，她出門準備充分，也不避著他，直接脫下濕透的衣服，重新換了套幹爽的外套上身，他眼中閃過一片雪白的運動背心。
他眼睫顫了下，偏開目光，臉卻被捧住，聽見她說：“等一下。”
在這個風雨飄搖，顛簸動蕩的末日時分，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取暖，接了一個漫長的吻。
沒人再去思考承諾，誰知明天又是否還能到來，剩下的只有當下不顧一切想要貼近的心。
等到風雨漸息，駛向歸家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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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 起風了。
她裹著一身毛毯下車，又拉開後車門鉆進他懷裏，就像童年時期一直做的那樣, 扯開毛毯張臂抱住他：“哥，時間寶貴, 一起休息。”
兩個人便裹在同一張毛毯裏，準備安靜地瞇上一會兒。聽著她伏在胸口安睡的呼吸聲, 周倬迷迷糊糊沈落進一場飄渺的夢中。
他一身戎裝，打馬穿行大漠, 在荒原中撿起了一只帶著血的雛鷹。
雛鷹從喉中嗆出血沫, 一時心軟，他帶它回了家，一點一點小心餵養，瘦弱的雛鷹日漸長大壯碩。
它會低著頭輕輕蹭著他的掌心，會在他讀書時叼起他的書頁，會偷喝他硯池裏的清水，也會在他外出狩獵時蹲在他的肩頭, 眼觀八方。
它陪他走過鬧市與山林，相依相伴、從未分離, 它性子活潑, 食金啄玉, 那些價值連城的寶玉不過是供它啄玩的石頭。
那又如何, 他願意養著它, 這不過是一點微不足道的花銷。
他們這樣彪悍民族的貴族少年, 養一只鷹再正常不過, 山鷹這種野性難馴的寵物，旁人養來還需熬鷹, 一天天地熬幹了自己也不見得能使它認主，他能有這樣一個親密無間的鷹寵，再怎麽寵愛也不為過。
沒有人會不寵愛自己歷經艱辛養大的鷹寵。
只是圍場之中，狩獵之時，旁人家的山鷹翺翔蒼穹，當飛馳的羽箭射中野鹿，它們會俯沖而下，抓破野鹿胸口，吞下仍滾燙跳動的心臟。
這是山鷹與生俱來的野性。
他摸了摸肩上雄鷹的羽翅嘆息，它還沒有學會翺翔。
他嘗試著教它起飛，它只能在他地上蹦跳著，撲騰翅膀，動作笨拙得像只山雞，最高只能飛到草原的樹上。
他聽聞古來雄鷹學飛，需要父母將它們推下山崖，讓它們在本能的掙紮中感受風的節奏，最終禦風而上，扶搖萬裏。
他請人編織了細密的雙絲網，掛在山崖下，一次次地推它去學飛，它卻撲棱著翅膀蹦回他身旁，低下頭蹭了蹭他的長靴。
他望著山鷹圓潤烏黑的眼，咬緊牙，將它扔下了山崖，提心吊膽地站在崖邊探頭下望。
它撲騰著，翻滾著，被崖上生出的雜枝勾掛著，落下幾根羽毛，就在即將觸底的一刻，它終於奮力展翼，乘著風勢，回到他面前。終是遠遠地看了他一眼，扭頭飛向天邊的太陽。
從此之後，他再也沒見過它。
山鷹不知人心繁蕪，大約是真的恨了他。
直到很多年以後，他低下皓首，懷著對英姿年少時的回憶，踏上高高的天葬臺，希望能再見它一眼。
他替自己誦完經，吹完號，喚起穴居山崖上的那群山鷹，親自舉起天葬刀，顫動的刀鋒落下，第一刀深入腋下，他躺在天葬臺上，看見了他的雄鷹。
還是那般健康壯碩，灰色的羽毛閃動著耀眼的光澤，鷹嘴堅硬，從他腋下的傷口處扯出了血色內臟。
時隔多年，它飛過山海萬裏，早已忘了他的模樣，如其他的山鷹一樣，轉著滾圓的眼睛，吞下他滾燙跳動的心臟。
最後的最後，他憑著僅餘的一點力量，用沾滿鮮血的手摸了摸它健碩的羽翅。
果然，它飛得很高很好，再也不需要他。
手指落地，他安心地死去，化成一捧白骨飛沙。
他的雄鷹吃飽了，要去征服更遙遠的蒼穹。
風雨飄搖之中，迅猛的雨點敲擊著車窗，鬧鐘震動，裹著一張絨毯相擁的兩人醒來。
秦七襄看著身前的人震顫了一下，眸光中翻滾著濃重的漆黑，沈然盯著她，手掌撫過她的臉頰，卻不曾開口。
夜色漆黑，他清俊的面容隱沒在黑暗裏，窗外一點光影灑落，映得輪廓分外英挺。
她也撫上他的臉，掌心滑過淩厲的下頜線，他閉上眼，眼睫輕顫著說了聲：“時間到了。”
她掩下心頭的覆雜感受，起身去看當前臺風的數值情況，掌心殘留著一點皮膚的溫熱，似乎他的眼下肌肉還在掌心最柔軟敏感的那片區域裏輕輕跳動。
她感覺他在睡醒的瞬間似乎很難過，卻不明白究竟是為什麽難過。也沒時間多想，窗外陰風怒號，不遠處的路燈在風中搖晃欲傾。
超強臺風的外眼墻已然觸陸，他們至少在這個時間，處於相對正確的地點。
之所以說是相對正確，是因為還需微調，這個臺風的風眼太過緊小，他們這個位置會從風眼墻邊擦過。
外流風吹得道旁綁緊的樹都連根拔起，她沒空多想，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若不咬牙沖進去，才是真的功敗垂成。
“準備好了嗎？”她返回駕駛室，看了眼他。
他打開電腦，利用自己的多年經驗，替她分析著數據：“走吧，我做向導。”
話音落下，她一腳油門，越野車便彈射出去。
粉色的越野車即使在漆黑濃陰的夜色中也相當惹眼，搖搖晃晃的路燈將車身照得如同風中起舞的蝴蝶。
風雨大作，似乎要沖垮這個世界，路面很快蓄起深深積水，被狂風吹成了湍急的河流，水面漣漪順著風勢狂奔。車輪碾過小溪，水花濺上車窗，雨刮器甩出了虛影，窗外一片模糊白霧，是暴雨如註撞碎出的細密珠簾。
雨霧後的一排樹木被風吹得彎下腰，躬身迎接浩大的自然偉力到來。
“我找到風眼將會經過的一片空曠高地，發送到你的車機上了。”
臺風過境時，空曠高地相對安全，也能避開地形的影響，獲取更準確的中心氣象數據。
她點了兩下屏幕，確認導航，略微調整方向，向著目標而去。
車身在狂風中搖晃疾馳，周倬擰著眉算了一下數據告訴她：“中心風速17級，登陸後約會衰減至14級。”
她專註地開著車，聽完這一句說了聲：“說實話，我最高遇到過11級陣風，人就快要被吹飛了，這種情況前所未見。”
“你害怕？”
“怕什麽？超級興奮！這可是有史以來登陸本地區的最強臺風，這種空前的機會，錯過不見得還有下一次！”
話音落下，被風吹垮的蒼勁樹木連根倒下，她甩尾避開，險險從樹旁擦過，只聽得車身後方一聲巨響，濺落的枝幹碎葉散落上來又被風雨吹散。
很快，車成功穿越了重重風雨，穿過臺風系統中最暴烈的眼墻結構，停在了最終目的地。天蒙蒙亮，周圍一片空曠，她調轉車頭順著風，能夠讓他舉起儀器記錄下完整的風雨影像。
隨著天空泛白愈發明亮，風雨竟突然間停了下來，看著下降的氣壓值，他們確認了臺風已經登陸。
運氣很好，他們現在成功進入了風眼裏。陰翳雲層中隱約透出太陽的影子，若是風眼尚在海面上或許天空中連一絲雲都不會有，會是一片晴朗天氣。
然而他們在陸地上，登陸後的臺風眼受地面摩擦影響將逐漸坍塌，外圍的雲卷入風眼中，覆蓋了這片天空。
她在風雨止息的這段時間，爭分奪秒地架設氣象儀器，試圖記錄下高時間分辨率的精準數據，將作為下一步了解臺風的重要氣象資料。
儀器架設完畢，她便開始選取合適的構景拍攝。天文展負責人給她帶來了一點啟發，星空的美麗要通過這些照片讓更多的人知曉得以觀賞，那作為人類生存搖籃的地球大氣，其美麗也該讓更多人知曉。
在這一異常寧靜的時候，世界似乎失去了所有聲息，混黃積水平靜地漲滿路邊石階，時間幾乎靜止在此刻。
她轉身，拉遠鏡頭，兩人被這漫流的混黃積水壓縮成極小的黑點，浩蕩水澤徹底淹沒了目之所及的蒼茫大地，高樓的排水系統瘋狂向下傾瀉著水流，奔瀉向遠方。
水濤之上一艇艇紅色皮筏劃向受困的房屋，電力火花閃動，一片天花板墜落砸碎了下方的木椅，蹲在木桌上的女孩爆發出嚎啕的哭喊。
身穿橘色救生衣的戰士涉水而來，抱起女孩，穿過殘破重門，坐上皮筏向著下一處受困災民而去，女孩攥著糖果縮成一團回望已毀的舊日家園。
已故奶奶曾親手縫紉的玩偶衣裙隨著玩偶被混濁汙水浸泡，不知沖向何方。
風雨又至，風眼坍塌著向更深的內陸而去，遠處早已在狂風中松動的路燈重新搖晃，終在漫卷的長風中倒塌。
轟隆一聲，綁滿支架的風速儀傾倒，周倬擡臂撐了上去，細小的零件拉出了他上臂多處細密傷口，雨水灌進傷處，他只咬牙重新支穩儀器。
秦七襄正在開箱，聞聲轉身奔向他身邊，又被他推開，示意自己沒事，風雨愈發猛烈，需要盡快回收儀器。
他們重新躲回車裏，等待狂風暴雨的離場，出行前備的純凈水派上了用場，她拉起他受傷的手臂沖洗一道道細密傷口，簡單包紮起來。
他上衣被刮破了幾道口子，濕透了的衣服貼在身上，她也沒好到哪裏去，長發往下流著水，連鞋子裏都兜滿了水，兩人俱是一身狼狽。
她替他系緊傷口紗布，他替她擦拭頭上的水汽。
還好，她出門準備充分，也不避著他，直接脫下濕透的衣服，重新換了套幹爽的外套上身，他眼中閃過一片雪白的運動背心。
他眼睫顫了下，偏開目光，臉卻被捧住，聽見她說：“等一下。”
在這個風雨飄搖，顛簸動蕩的末日時分，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取暖，接了一個漫長的吻。
沒人再去思考承諾，誰知明天又是否還能到來，剩下的只有當下不顧一切想要貼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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