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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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秦七襄下意識地抽出手, 捶打了幾下他的手臂:“周倬,你瘋啦!這種時候你還想……”

“你想什麽呢?”他伸臂把人直接拉起,“自己看一眼路徑圖。”

“什麽?”她撲向電腦屏幕, 上面的數據狂跳,預測地點再度跳轉, “我靠!誰家臺風過巴士海峽要兩天啊!!!”

“這段時間海水溫度很高,它又有充足的水汽發展條件, 對流重新加強是板上釘釘的事。”

“它要加強我知道,但這突然爆發超過所有平臺的預測值了啊, 登陸路徑又要北調, 我現在趕過去還要兩個多小時。”

“所以說你休息不了,出來追風,你不知道問問我?”

“這超預料的突然爆發,問你你知道?”

“三個小時前,我們剛出的新預測值。你還要不要去?”

她“啪”一聲合上裝滿設備的金屬箱,扭頭驚異地說:“沒聽說你們突破了局地街區尺度的預報難題啊,走!”

半夜12點, 一陣手忙腳亂中,他們又重新將設備裝車, 一路跟隨臺風的移動方向重新調整位置。

夜空中雲不多, 甚至算是晴朗的, 星星閃爍著耀眼的光, 像是點綴夜幕的一顆顆火鉆。沿海的道路幾乎已全部關閉, 他們要在所剩無幾的高速封閉前, 趕到目的地。

然而想要確定目的地還需反覆商討, 十號臺風核心緊密,不超過一百公裏, 登陸後會大幅度衰減坍塌,若最終到達的地點略有偏差,他們都無法成功進入臺風眼。

就像是手工縫紉的針尖,你知曉它穿出的大致範圍,但你要準確找到針孔在哪個點出現,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預判不僅要經驗還需要一點點運氣。

當她快速行駛在空曠的高速上時,周倬仍在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進行判斷。她看了眼導航問他:“現在怎麽樣,繼續往北?”

“不,往南,前面那個匝道,下去。”

“沒道理啊,我有經驗,這個位置的臺風加強,路徑北調。”

“信我,下去,去晉江。”

在匝道即將錯過之際,她迅速打方向盤向右變道,下了高速,隨後駛上一條顛簸小路。

導航路線重新調整,車機接收到周倬發送來的新目的地,車道兩旁的田野異常寧靜,只有星光照耀著這片大地。

最終,距離預計登陸時間還剩不到四個小時,她成功到達了周倬找到的空曠目的地,等待臺風的下一步行動。

風漸漸吹了起來,周倬翻出了一塊毛毯讓她先休息一會兒。她降下主駕座椅,蓋好毛毯,捏了捏眉心,頭有些疼,但心情還是激蕩的,並無睡意。

仰望著窗外的星光,厚密雲層從海上來,千裏奔襲,慢慢覆蓋住了這片星海閃耀的天空。周倬調整了一下位置,坐到她正後方伸手替她輕輕揉著太陽穴放松。

輕柔地按摩像是一點點細雨沁潤了打結昏沈的頭腦,她仿佛回到了藏區雪山,拂面而來的是世間最清明的風,滌盡塵埃,渾身輕盈。

“哥,你是不是去過西藏?不然當時我給你看照片的時候,你怎麽那麽了解那些地方。讓我猜猜,你應該是和Caden一起去追過星空?”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彎起唇角微笑,覺得自己也實在算是聰明。不由同他聊起藏區的星空、雪山、經幡、轉經筒……

“哥,你見過天葬嗎?天葬師盤腿誦經,吹起人骨制成的號子,然後打開裹屍布,下刀解剖,死者以身飼鷹。你知道第一刀落在哪裏嗎?”

“怎麽想這些?你還有兩個小時休息時間,快睡吧。”

“睡不著,而且我現在很平穩,我見過五次天葬,可能別人覺得血腥,但我可以抱著西瓜邊吃邊看。

第一刀落在腋下,從中掏出人的五臟六腑,第二刀割頭,當完整的一個人被那樣肢解成皮與肉,我會在想人是什麽,生命又是什麽,只需要幾分鐘就會被蒼鷹吃得幹幹凈凈,那些生前所拼命追求的一切最終連塵沙都留不下。他們消失了,只剩下萬裏雪原,一片白茫茫大地。人生究竟怎麽才算是有意義?”

“我看了你的書,尼采的那本,開篇第一頁上的內容你還記得嗎?Thou great star。(偉大的天體)”

“What would be thy happiness if thou hadst not those for whom thou shinest。①(如果沒有所照耀的人,還有什麽幸福)”她擡起眼,眼瞳向上,看著他低垂的臉,兩人不約而同地將這一句緩慢地念了出來,形成了一道悠揚和聲。

不,是覆調。

不約而同是他們兩人憑借著不同音調、不同頓挫卻最終形成一篇和諧的音韻。

各自獨立亦相依相伴。

他傾身輕輕啄了下她微張的唇,然後說道:“意義。”說完頓了下,撫摸著她被啄吻後濕潤的唇,笑了下,“在這裏。”

偉大的太陽因其照耀世人而有意義,任何偉大的思想因其被人所熟知而有意義,每一個人因其與他人的連接而有了偉大的意義。

她眨了眨眼,眼瞳中騰起一種晶亮的色彩,難說是一種什麽樣的心動,像是一陣陣驚雷似的從溫熱鮮紅的心臟上滾過。

他好像不僅是說人的意義在尼采的那句話裏,也是在說他的意義在她身上。

她忽然開始好奇:“哥,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

她其實不覺得這種喜歡會有一個具體的時間,大概總是細水長流,不知不覺。

但她的喜歡是有一個具體時間的,是在那年暑假,她打開門撞進他眼裏的那一刻,怦然心動。是在那天七夕夜裏,她推開他躲進門後,卻最終走到他面前,向他打開自己的世界。

她本是無意閑談,可是他卻告訴她其實也是有一個具體時間的。

不比她早,也不比她晚,恰恰是在她心動的同一年。

那一年校慶,她在臺上表演,臺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仰頭隨著音樂節拍隨意地鼓著掌。他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返校,坐在前排仰望著她一身白裙如一只翩然輕盈的蝴蝶般起舞。

“就是那一天嗎?”她翻過身,伏在座椅上等待他的回答。

他閉了閉眼:“是,但也不是。”

不是在臺上,臺上的她太耀眼,他仰望時,唯一的想法是希望她能永遠如星辰般閃耀下去。

是在臺下,當一切繁華喧囂離去,散場時她從萬千人海中向他奔來,撲進他懷裏叫了他一聲:“哥,你怎麽回來也不告訴我,我好想你。”

少女發育完畢的胸脯柔軟,他僵在原地不知該不該擡手回抱住她。終是不敢亂動,被她牽著手拉回了家。

那夜的星空也如今夜明亮,一點微風吹著她的裙裾,路燈投下搖曳的影子,她在他身旁講著學校裏的瑣碎故事,他想要揉一揉她的頭說你很厲害,卻又收回了探出的手。

彼時她幹凈純粹像是身上雪白的裙裾,因為把他當哥哥,所以才敢在人海中撲進他懷裏,大方地告訴他:她很想他。

但他不是,他在那一瞬間有了不堪的欲念,明明凈是些不能示於人前的感受,卻又在人前膨脹著、滋長著開始折磨起他的心。

他在這般反覆與不可言明的煎熬中,看著她走到自己身前笑瞇瞇地說:“我今天跳得好嗎?”

“你做得很棒。”

“可是你都離得好遠,在下面能看清嗎?那我再跳一遍,只給哥哥一個人看。”

路燈照透了她的裙裾,裙裾旋轉舒展如蝴蝶展翼,衣袖飄搖,腳步颯沓。

在這樣純粹的美的賞析中,他卻看見了路燈照透後,藏在裙裾裏那些或柔美或強健的人體曲線。

裙裾遮掩下的朦朧曲線比直接展示要更迷惑人心,後者他尚知曉非禮勿視能直接轉開頭說上一句你越界了,前者卻讓他徹底迷失在自身暗潮般的感官中,偷窺、覬覦、竊奪。

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居然對一個像自己妹妹一樣的少女有了非分之想。欲念瘋魔著將他拽下泥潭,他再無法守住所謂哥哥的身份自然地面對她。

可她卻渾然不知,一舞方畢,便又抱著他的手臂問他是不是很棒。

“你一直都很棒。”他這樣說著,卻不敢擡手給她一點回應。

從那夜開始,他們之間的每一次觸碰都因他內心的野望變了意味,他想觸摸卻再不能伸手,想開口卻只能說今晚月色很美。

他害怕一次次的接觸將不斷加深著他混沌的渴望,那些終要分離的失落會讓他墜入真正的深淵,他會忍不住在她尚未成熟、不該動心的時候拉住她、留下她、引誘她,然後告訴她:你是我的。

怎麽可以,怎麽可能,你不該屬於任何人。

他不能因自己的私欲在少女輕盈如雲隨風而動的心上肆意塗抹自己的色彩,讓她的靈魂在生長之時被扭曲成自己需要的樣子。

周倬閉上眼,來回撫摸著她的臉問:“襄襄,什麽是自由?”

“無拘無束?”

“所以,即使冠以自由之名的邊界也不該存在。”

“我不明白。”

“自由沒有具象,我不能教授你怎麽做才是自由,而是放開手,讓你自由。留在家裏或進入風裏,燈下起舞或練習拳擊,保持平凡或挑戰極限,都是你的自由,重點是你——想要什麽。

自由,是你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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