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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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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光線從門縫流出的時候, 周倬只覺心臟都要停了,第一眼先看向陽臺,簾子依舊拉得死死得還沒動,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她房門前敲了敲:“襄襄?你回來了?”

“昂,哥我收拾一下啊, 馬上好。”

“你去陽臺了嗎?”聽她否認,周倬才放下心來, 繞到簾後,蹲下身, 開始布置一層又一層朦朧的白紗, 直到他差不多布置完成,客廳傳來的一聲呼喚,讓他心臟又撞得胸膛砰砰響。

“哥?”

他應了一聲,展臂拉開門簾,身後的茉莉花海在月光下緩緩搖曳,對視的兩個人同時停止了呼吸。

周倬開口,聲音幹澀到幾乎沒有聲音:“你——要去哪兒?”

秦七襄扶著行李箱, 臉上只剩怔楞的表情,一時間忘了回答。

他身後雪白皎潔的花朵仍在微風中起伏著, 鋪滿一地。她被這清澈純潔的香氣迷了眼, 恍恍惚惚地詢問:“這是做什麽的?”

周倬面色沈冷, 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握緊她扶著行李箱的手:“你是又要走了是嗎?”

她對上他的眼, 心虛的情緒浮起, 舔了舔唇卻實在開不了口, 只是點點頭。

“為什麽?就因為我昨晚說的話你不愛聽?”他急切地將她拉近。

“我不是說過到時間就會搬走嗎?我提前搬點東西過去。”

“不需要。”他拉她走進那片花海裏,行李箱因這強勢的動作, 轟然倒地。

她還未及反應出聲,已然被他用力摟進懷裏,骨頭都要被箍斷。

腳下滿是盛開的純白花朵,漫向四方。柔軟的花瓣隨著晚風輕輕蹭著她的腿,茉莉的清澈香氣更濃郁了,她輕輕拍了拍周倬的肩示意他冷靜。

“不走好不好?”他埋在她頸窩裏,用力汲取著她身上的一點溫熱。

“我想了想,我們這樣總住在一起不太好,我又不能答應你。”

他說不出不答應也沒關系,卻又不舍得和她分開,只低著頭說:“哪有什麽不好,和從前也沒什麽區別啊,你就只是住我隔壁房間而已。”

窩在沙發上睡覺的黑貓被他們的動靜驚醒,踮著腳走近,輕軟地喵嗚了兩聲。

周倬聽見貓叫,立馬拉著她轉身去看:“你看它在這裏,你不要拋下它。”

她嘆了口氣:“我想帶它一起走。”

“那我呢?”

“哥,你別沈湎過去,我這個人一時上頭做的事總會後悔,需要校正回去。”她感受到周倬手部肌肉在亂跳,指尖明明微顫著仍在緊緊擒著自己,甚至有越來越緊的趨勢。

她手腕的血液循環不暢,嘗試著推他,卻只見他咬緊牙,鏡片後有朦朧的光芒流動。

“怎麽校正?你把我困在這裏,自己倒是想走就走。”

“沒人困你,就一夜的事,你忘了不就好了嗎?”

周倬望著她的雙眼,還是同過去一樣明亮幹凈,正是這片純凈如瀘沽湖般的眼睛,每次都會把他騙到暈頭轉向,從小到大一向如此。

可他還是次次上當。

他很想問一問她,究竟對當初的報覆要持續多久,要折磨他幾次才能消氣,他至少能做好一點心理準備,而不是一直患得患失。

可他喉頭顫抖著無法問出口,只能低啞地說出一句:“對不起,Lucas的事我……不該想要瞞著你,不生氣了好不好?”

在她記憶中,周倬一向是雲淡風輕的兄長形象,難得見他這般情緒低沈,連帶著也有些不忍:“哥,我是給不出任何承諾的。這樣僵持下去,對你不好,如果你同事知道我們住在一起他會怎麽想,你以後的另一半會怎麽想?我早點搬出去,那些本不該有的情愫很快就會消失。”

她看見鏡片後的那雙眼睜大了,流露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情緒,她直覺的警鈴大作,感知到了某種危險的臨近,下意識向後退去,卻因手腕被他緊攥而無法離開。

然而危險沒有來臨,一片寂靜無聲,空氣像是繃緊到極致的琴弦。

過了很久,他只是抓緊她的手,咬牙切齒地問:“你怎麽能……你怎麽能說這種話。”

她知道他現在情緒激動混亂,但還能暫時控制住自己,不想再刺激他,音調也放軟:“哥,你把我弄痛了。”

他這才恍然間迅速松手,想再拉起檢查有沒有受傷時,她已經退到他的控制範圍之外。他意識到自己居然又被她騙了。

胸口起伏著,想去把人抓回來又覺得可笑,不抓回來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只深深盯著她的臉,一字一句:“我不可能再愛上別人。”

她垂眸嘆了口氣:“你聽我說,很多人在被愛情遮眼的時候都會這麽想,可上頭的時間一過就會知道,人心易變。”

晚風吹過,滿地茉莉浮起一室清香,周倬伸手想要將她拉近,她卻又退了兩步避開,最終他只是收回手搭在墻壁上撐住自己,帶著點晦澀苦笑:“可是你說過,不是完全沒機會,我可以試一試感化。”

她流露出一種茫然的神情,想了想才知道他說的是自己之前哄Lucas的那些話,不免輕皺了眉:“那些話你也真信,我是見有人太失落,胡說來哄網友的,什麽一二三階段,其實沒用的,你試完沒發現嗎?改變不了我的想法。”

“騙人!”他退了半步,她的話像柄刀深深紮進他胸腔,連扶著墻也有些站不穩,他胸口痛得難忍,憤怒的話音在舌尖纏了一圈又一圈,卻無法對著她的臉說出半句重話。

終是無法再看她,閉上眼深吸了口氣:“襄襄,我是為你回來的。”

直到這句話吐出來,他才緩上了凝滯在胸腔的空氣,一步步向她逼近:“我們都這樣了,你現在說讓我去找別人,你是真的沒良心。”

她往後退了兩步,小腿抵上茶幾,下意識從桌上撈起一個玻璃瓶,讓他別過來。

他真的停了下來,只盯了半天她微顫的手,玻璃瓶裏的淡藍色液體震蕩著激烈的波紋,周倬最終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仰頭嘆息:“你怕我會對你做什麽?”終是苦笑了一聲,“你怎麽不看看手上的是什麽?”

秦七襄垂眸看了眼手裏的玻璃瓶,方正的瓶身裏淡藍色液體還在激蕩,隨著掌心的溫度傳遞,瓶底的白色雪花狀沈澱在慢慢溶解。

瓶中那些翻卷著的細小晶瑩的雪花慢慢在眼中放大,喚醒了她埋藏多年的記憶。

五年前,他離開那天,她終於拆開了已擱置了一個多月的,他送的生日禮物。

一個制作精美的玻璃方瓶,盛滿淡藍色的液體,看起來就像是一片湛藍的天空。

當它接觸到冬日寒冷的空氣時,瓶裏開始慢慢結出雪白的“冰晶”,細細碎碎地沈澱下去。

這是他親手做的一個小天氣瓶。

她攥緊瓶身貼上胸口,溫度傳遞,瓶中的“雪花”慢慢溶解,她望向窗外,十二月了,京城飄起了第一場雪。

“襄襄,你不能這麽欺負人。”周倬倚著墻,聲線顫抖,卻不看她,只偏頭望向遙遠的月亮。

月光靜默地將他腳下的茉莉花海籠上一層薄紗。

秦七襄摔進身後的沙發裏默不作聲,看見潔白的花朵中,周倬肩膀輕顫著,背過身去,躲進了墻後。

她伸出手想去安慰他,卻又收回,自知她給不出任何承諾,這樣越拖他反而越痛苦,便垂下眸,將手中的天氣瓶放回茶幾,一聲清脆的聲響回蕩撞擊著四面的白墻。

這一聲,震得周倬大腦一聲嗡鳴,他微微偏過頭去看,只從眼角餘光裏看見拉著行李箱的裙角一閃而過,大門閉合,她離開了。

沙發旁的小貓踮著腳靠近,擡起前肢,舔了舔他膝頭上顫抖的拳。一滴溫熱的淚珠砸上手背,又被它舔凈。

周倬將它抱起,茉莉的香氣浮浮沈沈地縈在鼻間,他仰著頭,捂著眼,滾燙的淚滴沁出。

廚房的鍋裏還在咕嘟嘟冒著泡,鹵汁幾乎幹透,秦七襄拖著行李箱丟上她的越野車,一路開回新住所。

她情緒不高,不願去想不開心的原因,只埋著頭團團轉著整理搬來的各種東西,不敢隨便停下來,只怕巨大的無力感會把自己壓得無法動彈。

她坐在床邊疊著衣服的時候,手臂機械運動,大腦慢慢走神,眼前浮現著周倬孤立在茉莉花海中的蕭索身影,一種巨大的窒息感將她的心臟包裹。

她感覺自己沒做什麽,卻想不通他為什麽那麽難過。

她低頭想了半天,腦海混成了一片漿糊,突然想問問他今晚究竟為什麽要準備這麽多茉莉花。拿起手機卻不知怎麽開口,又寬慰自己或許是他還想再表白一次,可是她真的不會接受啊,何必要這般自我感動。

是他在自我感動嗎?

她仰倒在床,這幾日的相處場景如流動的光幕從眼前滑過,一束又一束的茉莉花在他懷中搖曳著清澈的花香,到底是有什麽執念呢。

她的執念幾乎在五年前就已消逝,他卻會執著多年也無法忘懷嗎?

算了,工作的事已經攪得她頭暈腦脹,她也沒力氣再去扯感情的事,起身去洗漱,躺上床睡覺的時候,依然在翻著手機思考要不要去安慰他幾分,最後還是沒有。

他今晚應該死心了吧,何必再去激發他一點殘留的希望呢。

周倬這一夜都是昏昏沈沈的,雙眼痛到再睜不開,半夢半醒間,總是閉著眼就拿起手機,從屏幕漏下的微光中,找不到她的半分音訊,隨後又扔到一旁,笑自己愚蠢又貪心。

陽臺的茉莉海在月色中垂下了頭,分別多年,他怎麽能奢求她對自己會有什麽良心。

這個周末,秦七襄只是在家收拾了會兒就已經過去,時光真是匆匆,她周一清早起床的時候才意識到今天無人接送,她要怎麽上班的問題。

自己的越野車不合適開進校內,電動車和小黑貓還沒有帶過來,低頭看了眼手機,沒有收到周倬的消息,推測著他大概是真的生氣了,也知現在再讓周倬接送自己實在有些過分。

匆忙換好衣服,就跑下樓去打車,早高峰堵在路上,一片滴滴嘟嘟的鳴笛聲,她時不時掏出手機看時間,前方汽車啟動太慢,半天才能過去一輛,等得她心焦不已。

在一片嘈雜的汽車鳴笛聲中,周倬恍惚地醒來,搖了搖昏沈疼痛的頭,洗漱完準備去工作,然而腳步漂浮,清澈的水流沾上臉,胸口便是一陣刺痛,他捂著胸,手臂騰起戰栗,低低苦笑了一聲,大約是又發起燒了。

近來不知為何,總是這麽容易生病,可能是工作太緊張,自己的情緒又總是波動。

洗漱完,他還是忍不住看了眼手機,明明已經把她的消息收進了不再提醒裏,仍會特意多點幾步將她頭像調出來看一眼,聊天框內始終空空如也,他知道自己不該對她抱有什麽期盼,卻又有些說不清的期盼。

現實總將這份期盼打碎,周倬的心頭浮上一層哀傷,她連接送都不再需要他了。

憤憤地將她的頭像重新塞進不再提醒,甚至特意上了設備鎖,避免自己忍不住又想點開,隨後下樓開車去擠這場早高峰。

最終,兩個人都是踩著點走進辦公室。

秦七襄剛坐到工位上,就開始分發周五改完的學生試卷,她低頭大概瞅了一眼,保證自己心裏有數,避免上課的時候會被那群小子給氣到。

這次試卷上有兩道題,是她考試前就講過的內容,恰好壓到題,她倒想看看能有幾個家夥這兩題還能錯,要是真錯的離譜,她怕是要氣到罰抄寫。

還好,她看完一遍發現錯得不多,才抒了口氣,安下心來。可偏偏有個她挺喜歡的好學生也錯了,她仔細看了眼對方的試卷,這次還錯了不少簡單的題,完全不是他的正常水平。

不免擔心起來,他這個假期是不是玩得太快樂,把所有的知識都忘光了。但沒道理呀,誰假期不會玩得很快樂,狀態不好,難題錯也就錯了,怎麽會連基礎題都犯錯呢。她準備抽個時間和對方溝通一下。

這個時候,有個老師哼著歌走進辦公室還在她身邊轉了一圈:“小秦,明天教師節活動可以放松一下,你們班這次考得不錯啊,別只盯著卷子把自己繃得太緊了。”

秦七襄笑了一下,心裏在嘀咕自己有表現得那麽緊張嗎,話卻沒提,只接著對方的話問最後到底是誰上臺和許奕一起表演,不會真的是他一個人獨唱吧。

“當然不會,最後還是程煥應下了。”那老師指了指新來的姑娘,“兩個人下班之後還一起練習到很晚呢。”

秦七襄點點頭,其實也能猜到,新人很難狠心拒絕這種要求,大概率最後也是她上場。

忙了一天,秦七襄原本想去找那個退步的學生單獨聊聊的,卻被一個家長電話給打斷了計劃。是班裏一個挺活潑的男孩的母親打來的,開口就是哭訴有個叫張權的學生欺負她兒子杜子涵,罵人不說,還把子涵最喜歡的小卡給撕碎了。

秦七襄捏了捏眉心,這種學生的矛盾怎麽她這邊一點消息都沒有,直接先上升到家長那邊,這樣一轉述,她整個學生工作都被動了不少。

那家長和她絮叨了將近半個小時,一定要她好好處理欺負子涵的張權,她滿口答應只說自己會好好調查這件事,家長聽完不肯松口,又纏了她好一會兒,才被安撫好掛了電話。

她起身去往教室了解情況,先找兩個小孩核實情況,誰料倆人誰也不愛開口,偏偏拉著一張臉,都犟得很,只說老師這是我們自己的事要自己解決。

她把兩人分開,各自哄了一會兒,看小孩自己倒是情緒挺穩定的,都不像是受了什麽傷害的樣子,杜子涵甚至仰著頭說:“老師,幾張卡我才不會和他計較呢。”

這話把她逗笑了,反過來嚇了嚇他:“不讓帶卡牌來學校,你不知道嗎?”

杜子涵立馬強調這不算是卡牌,是他最喜歡的游戲人物周邊,他要借力給自己好好學習的動力。

這種話說得秦七襄要努力憋笑才能繃住臉,但隱約感覺具體情況可能和家長說的不太一樣,又去叫了幾個無關學生出來了解情況,這回他們的話就多了,但都不是特別清楚全部情況。

有說自己上完廁所回來就看見杜子涵叉著腰在推搡張權,也有說自己正埋頭學習呢,教室裏突然一聲吼,張權就暴起把杜子涵的文具盒給摔了,還有說張權在撕扯杜子涵的衣服,也有說張權把自己的校服扔了的。

這亂七八糟的信息,把這些事弄得更加撲朔迷離了,她組合了一下時間和他們一個個核對,很快上課鈴響起,數學老師抱著保溫杯進來,她也就先放了人,讓下堂課再繼續破案。

一聽破案,有個女生立馬捋起袖子自告奮勇地說自己是大偵探,要幫秦老師調查。看著那個女生刻意板起的臉,秦七襄終是沒忍住笑了起來:“那就請你下節課再把了解到的情況告訴老師了呀,要溫柔一些哦,課上先認真聽課。”

那女生大幅度點著頭,跑回了教室。

最後折騰了小半天,秦七襄終於解決了這個問題,原來是杜子涵咳嗽的時候,弄臟了張權的校服,張權生氣要和他換校服,讓他穿著臟校服回家去洗,結果杜子涵拒絕了他也沒道歉,張權越想越生氣,兩人吵了一架。接著張權把杜子涵的卡給撕掉後,杜子涵氣鼓鼓地說要找人揍他,兩個人準備放學後約到小操場見面繼續剛,直到決勝誰是真男人為止。

秦七襄把兩個人都教訓了一頓之後,抱著臂問:“小操場是你們常用的決勝的秘密基地嗎?”

這一通下來還讓她挖出了這群學生每次鬧了矛盾喜歡鉆哪裏搞事,放學後她特意去小操場轉了一圈,沒抓到在這裏約架的學生,也沒抓到早戀的學生,倒是有個人抱著膝獨自坐在跳遠的沙坑旁發呆。

這個人秦七襄挺眼熟,正好是她今天原本準備去好好聊一聊的那個錯了幾道簡單題的學生,金廣宇。她特意看了開學測試的成績情況,金廣宇這次的分數退得厲害,秦七襄有些擔心他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她步伐輕輕地靠近了那個學生,黃昏的光灑在身後,秦七襄開口問他怎麽在這裏。

那小孩顫了一下,擡起頭,眼下還掛著幾分淚痕,卻揉了揉眼睛只說是自己沒考好,坐在這裏反思。

這話聽來,秦七襄拿不準是不是真實情況,但既然對方開口了,她至少要做出信任的模樣,也沒再往下追問,只是就著這次考試和他聊了起來。

天色慢慢暗了,她意識到把學生留在身邊,對方父母會不會擔心孩子,特意詢問了金廣宇家裏的聯系方式,替他報個平安。

這一句倒引發了那孩子的應激,他一邊說記不得聯系方式了,一邊說家裏沒人,不會擔心他。這種語焉不詳的狀態引起了她的警覺,看來這孩子的近期情況和家裏人有點關系。

那短時間還解決不了,考慮到他又這麽排斥,秦七襄也不好再留人,眼看天色不早,讓他早點回家吃飯,別在外逗留。

那孩子點著頭,就向校外跑去,秦七襄又轉了一圈,沒抓到調皮的學生也就作罷,重新打了車回家。

這一天下來,累得她癱在床上還要想著下堂公開課應該講些什麽,完全沒心思去考慮周倬已經兩天沒消息了。

而在這繁星高懸的夜晚,周倬扶著額頭還在強撐著開會,會議結束,盧廷覆瞪著他吐槽他怎麽又給自己弄病了。

周倬搖搖頭表示這種都是小事,算不上很嚴重,誰還沒帶病工作過,別擔心了。

“你這和一般的帶病可不一樣,不到兩個星期連著燒兩次,還是快去醫院吧,別燒出心肌炎,又不是沒你不行。”盧廷覆搖搖頭,擔憂起來。

周倬算著接下來的事項還有很多,省局那邊還要他們派人入場,陷入了兩難,盧廷覆抿了下唇,替他接下了入場協同的任務,推著他去醫院。

這一折騰完,醫生只說他是壓力太大,最近休息不佳,身體有些扛不住病毒,輸液後回去靜養就行,盧廷覆才放下心,強制他放了兩天假。

教師節的活動終於在校長的半個多小時的發言稿中完美落幕,秦七襄這兩天放學都會下意識去小操場轉一圈,沒遇到胡鬧的學生才放下心,見金廣宇的情緒依舊不佳,特意去同他周邊的朋友打聽了一下。

這孩子平日裏不愛說話,和他玩得好的同學都不太清楚他家裏是不是遇到了什麽,而通過對他本人的旁敲側擊,獲得的有效信息也不多。

自習課上她坐在講臺前看著臺下安靜地寫著試卷的學生時,見有個小孩一直不動筆,只搖著自己的水杯看水龍卷玩。秦七襄聲音發寒地讓不寫試卷走神的學生自己上臺把卷子交給她看。

臺下的學生全都一動不動,她板起臉,瞪了眼那個走神的學生,又強調了一句主動上臺從輕處分,結果坐在那學生前面的金廣宇站起身,乖乖捧著空白的試卷交了上來。

這自投羅網差點讓她憋不住笑場,秦七襄又咬了咬腮旁軟肉才把要蹦出的笑意壓下,語調終是變得輕松一些:“怎麽來的是你。”

第一排的學生聞言低低地笑起來,她敲了敲講臺讓大家都安靜,繼續乖乖做試卷,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空白試卷把金廣宇叫了出去。

這一次,她語重心長地同他溝通,嘗試著走進他心裏。這孩子這學期變化這麽大,秦七襄覺得大約是出了什麽事,不能太過隨意處置。

到了放學的時候,她終於把學生的心裏話問了出來,原來是金廣宇的父母在今年暑假剛大吵一架,已經分居準備離婚,剩下他一個小孩獨自住在奶奶家,無人問津。

她只覺得這種家庭的問題自己也實在無能為力,只能努力寬慰他,準備下次和他家長好好溝通一次,快要走出校門的時候,接到了孫漢邈的電話,說自己最近發獎金,希望能請她吃頓飯。

這些時日,他都沒出現在自己周圍,她差點都要把這人忘了,還以為他都過去了,也沒應他的話,自顧向校門外走去,電話裏傳來一聲:“你擡頭。”

她聞聲擡頭,卻看見人流湧動中,他身披晚霞站在不遠的樹下在等她,樹梢之上有昏鳥歸家,翅端掠過細長霞雲。

他沖她揮了揮手說了聲:“過來。”

她慢悠悠地踱步到他面前,想吐槽一句他怎麽還是不死心,又過來找自己,孫漢邈只是遞出一杯冰奶茶,貼上她的臉。

冰涼的水滴順著皮膚往下滴落,她下意識地出拳捶了他小腹,引得他一陣低笑:“說真的,你要是只想做朋友我也可以,我不逼你了。”

“我不信你。”

孫漢邈沒管她這話,只轉頭拉著她向自己的車邊走去:“畢竟我在這邊沒什麽朋友,就當是老同學發善心?我領了獎金想請客吃頓好的行不行?”

這話說得她也不好再拒絕,坐上副駕時,她總覺得某處有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回頭去看,只能看到孫漢邈撐著車門的臉,他問:“你看什麽呢?”

“沒什麽。”她搖搖頭,孫漢邈順勢替她合上了車門,駛向一家開在私人園林裏的私家飯店。

隔著絢爛的粉紫色晚霞,黑色車中,一道視線目送他們離開。

傍晚時分,周倬剛從醫院掛完水出來,看著時間剛好,下意識地駛向學校門口,如往常一般準備接人回家,然而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他才恍惚想起,秦七襄已經搬走了,現在上下班都不必他再接送。

他看著直行的紅燈閃爍,沒幾秒又跳轉綠燈,終是沒有掉頭,依舊向她學校駛去,就算她至今音信全無,也可以悄悄躲在校門口看她一眼,或許天命有緣,在晚間放學的洶湧人潮中,他還能偶然捕捉到那張縈繞在連日夢魘中的笑臉。

或許命運總是喜歡制造著各種巧合成就出某些特殊的心理暗示,當你心心念念一個人的時候,無論走到哪裏都能和他偶遇,而當兩個人緣分盡了的時候,往往真的擦肩而不識。

周倬坐在車裏,車窗外騰起蓬亂破碎的粉紫色晚霞,他靜靜地凝望著擁擠的校門,暗色的車窗降下,他從千萬張青春臉龐中看見了一張朝思暮想的臉。

有的時候很難說究竟是有緣還是無緣,若說無緣,千萬人海之中他也能一眼看見她;若說有緣,這一眼卻是在目送著她一步步走到另一個人的身邊。

他冷淡地看著清瘦男生將一杯冰奶茶靠上她的臉,她臉上不曾露出面對自己時的那些抗拒與無措,而是自然地握拳捶打了一下對面,就像是千萬對普通情侶一樣,一前一後地走向那輛藍色的車,駛向遠方。

他只是靜靜地目送他們離開,這一次沒有再追上去。

直到校門關閉,夜色深濃,周倬揉了揉酸痛的雙眼,發現街上已沒有多少行人,路燈孤獨佇立,灑下昏黃的光,街道變得異常寂靜,他才緩慢行駛上回家的路。

開門,家裏只有剛睡醒的貓咪來迎接他,繞著他的腿來回蹭著,沾上一褲子的貓毛,怎麽都去不幹凈。

這小貓自從抱回來後,或許是很沒安全感,總是要膩在人身邊才能安穩下來。

他蹲下揉了揉小貓的頭:“愛德華,她不要你了,以後你只能跟著我,明白嗎。”

不去管她究竟想給小貓取個什麽名字,反正她到現在也不曾給他發條消息來關心一下,一直都是自己在仔細照顧它的衣食住行,怎麽能讓她說一句帶走就帶走。

周倬擰著眉換掉了門鎖密碼,她休想再偷偷進來把他的東西帶走。

沒良心的家夥,明明什麽都不記得,卻偏偏什麽都不肯給他留。

換完密碼,周倬心裏才舒坦幾分,關上門卻又開始煩躁起來,不知道她哪天回來打不開門時會怎麽辦,她會發現嗎,發現後會來找他算賬嗎,屆時他又該以什麽樣的語氣,什麽樣的態度才能顯示自己的不滿呢,她最好是滿心後悔著來哄自己。

周倬憤憤地想了很多種場景,還是尋找不到滿意的那一種,反倒是搞得自己心臟一抽一抽得疼。自我安慰了幾分,讓自己別再執著於此,提起水壺去給一整座陽臺的茉莉花澆水,邊澆邊忍不住望向窗外,希望能見到她的身影。

澆完花,他靜靜站了一會兒,才覺得是自己瘋魔了,有些人不是下午正和前男友處得開心,何時能想到家裏還有人在等她。想留就留,說走就走,真是當他是什麽好欺負的人嗎。

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他灌了半瓶酒才暈乎乎地睡了過去,這放過去簡直是不敢想,他已經到了要靠飲酒來催眠的地步了。

晚上,秦七襄吃完飯回到家,家裏空蕩蕩的沒什麽人氣,往常廚房裏還有一盅新燉的羹,當她半夜又餓的時候,可以盛上一碗,之前住在酒店裏還沒有這種具體的不適應,一個人住的時候才能感覺到家裏有些冷寂。

她洗漱完,坐在床頭細細地塗抹身體乳,垂著頭在思考今天下午金廣宇的那些事。

這種事放在她面前實在是有心無力,在疏導孩子心理這件事上,她能做的其實不多,更多的還是家庭要和諧一些,就算真的離婚也至少兩邊都多關心幾分孩子,將傷害降到最低。

老師這份職業可以算得上看盡各種瑣碎生活了,那些青春活力的孩子就像天上的星星似的,帶著不同色彩的光,倉促地一閃而過。

身後照耀著的是人世間的各種酸甜苦辣,孩子不明白什麽是具體的苦與甜,只將它們融入自己純凈無瑕的眼中,化成一片朦朧的迷霧,總之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這份無限可能,或許向上,或許向下,無人知道最終會推著他們踏上一片什麽樣的土地,而她要做的是把準這幾年的船頭,將他們送到太陽那裏。

可惜,她自己都不知道太陽在哪裏,人生過早地接觸社會的現實不好,過晚也不好。

太多事無能為力就只能接受世事本就如此,如果一定要說,或許在寬慰金廣宇這件事上,最重要的是幫助他去咬牙跨過這片苦海,成長為更堅實蒼勁的喬木。

她收起身體乳,躺上床準備睡覺,忽然很想看看那只撿來的可憐黑貓,它身上的傷養好之後不知有沒有變得更壯實幾分,她希望他們都能成長得更為堅實。

恰在這時手機響了,她看了眼來電提示,還真是想什麽來什麽,接起時卻只聽見深沈的呼吸聲,她連問了兩遍怎麽不說話,話筒裏傳來了一聲輕軟的貓叫。

這一瞬間,提起的覆雜情緒都融化成同樣輕軟的觸感,她低聲說了句:“哥,聽得見的話,我想看看……”她停頓了一下,對面深沈的呼吸也跟著停了下來,她終是輕笑了一聲,“貓。”

對面哼出了一口纏綿的氣息,帶著點沙啞和憤恨的音調,把電話掐了。

這一反應甚至把她逗笑了,有人自己打電話來又不說話,她開口卻又不愛聽,來來回回地任性折騰,脾氣還不小。

她笑著給周倬發了條消息:“你哪天有空,我去接貓咪。”

周倬自然是一夜沒回,他本就飲了酒,頭有些昏沈,自制力下降得厲害。被她戲弄完了之後,氣憤地把手機扔到一邊埋頭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伴著一陣輕微的腹痛,秦七襄醒了過來,去衛生間一看,延遲了半周的生理期終是慢悠悠地到了。

她擦洗完後倉促地出門,比平日裏要晚了幾分鐘,一路上爭分奪秒才沒遲到。

周倬的燒終於退了,去接了盧廷覆的任務,和省局的人一起調研軟件的使用情況。

辦公室的大屏掛著藍色洋面上新形成的十號臺風的雲圖,他們幾個人駐足看了一會兒,隨口說了一句:“它的移動速度不快,路徑預測應該不難。”

周倬點頭:“確實不難,也預示著有充足的水汽發展時間,一旦登陸會是超強臺風。”

身旁的人拍了拍他的肩,將他請進了會議室。這次的任務是介紹他們的新軟件。

“這次的模式識別利用了大數據算法,可以達成完全智能化的人機交互操作。”屏幕上,隨著周倬鼠標輕松地勾上兩條線,內置的識別軟件自動尋路,經過不到一秒鐘的運算,計算機自動沿著圖像邊緣完整地勾畫出了一幅圖。

周倬輕點了一下後退鍵,軟件勾線前進的過程自動停止,他沈穩開口:“如果過程中有不滿意的地方,可以隨時停止調整。”說完,他將鼠標上移重新選擇了一處,再次點擊啟動後,計算機跟隨他這次的更改,進行調整學習,重新勾畫出另一幅完整的圖。

整個過程相當的人性化,計算機在他手中似乎真的具備人類的高度智慧,像是在通過一個智慧生物進行作業。

繪圖完畢後,前後比較起來,幾乎沒見到機器識別上的錯誤。他擡起頭:“我們這個軟件使用時,人工可以隨時幹預,也可以隨時撤出留給機器繼續,在任何步驟處停下調整都OK,同時兼具線上多人協同作業的能力。”

他一揮手,就有人將自己的設備連接進平臺中,可以從他的屏幕上看見對方的作業狀態,在他這端可以進行對方的數據調整,也可以將自己處理完畢的數據直接分發到對方內存中,完全做到了聯機進行算力的疊加,以共同協作完成一些需要多人參與的大型任務。

大約可以將這種協作模式進行一個奇妙的比喻,可以讓成百上千的人在同一張紙上同時進行繪畫,最終畫出了完整的一幅精妙絕倫的清明上河圖。

沒有畫卷重疊,沒有線條錯位,也無需後期重新拼貼,在他們停筆之時,這幅圖已然完成。

中場休息時,周倬飲了口水潤開自己沙啞的嗓子,低頭看了眼手機,內容還是停留在秦七襄昨晚說要把他的貓接走的消息上,他咬了咬牙,終是沒忍住回了一條:“愛德華是我養的,你做夢。”

對面回得挺快:“那也是我撿的!”

周倬:“你都沒有管過她!”

他發完消息就把屏幕熄了,塞回口袋,磨著後槽牙想這個壞女人從來不管別人死活,居然還想搶貓,去法院判決都不可能判給她。

直到一天過去,黃昏時分又迎來了一場強降水,海邊的粉紫色晚霞往往代表著天上含有豐富的水汽與低垂的雲層,或許接下來會迎來一場雷暴天氣。

果然,今天的降水準時到來。

周倬跟著來省局指導作業的秦叔走出大廳,撐起傘,雨簾劈裏啪啦打在傘面,震顫出一片迷蒙水花。

這場雨還不小,秦叔停下閑談的話音,伸手接了點雨水,嘆了一聲:“也不知道襄襄這孩子,丟三落四的有沒有帶傘。”

周倬沒接話,目光落在臺階上濺起的白珠般亂跳的雨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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