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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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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秦叔繼續念叨著:“自從上次吵了架, 到現在都不知道給我打個電話來。”說完,他撥通了秦七襄的電話,“餵, 襄襄,你出門帶傘了嗎?”

周倬雖然沒出聲, 依舊停了腳步,屏息聽著下文。

秦叔的聲音雖不大卻沈穩, 隔著雨水敲擊傘面的聲響,周倬聽見他說:“哪個同事送你呀?男的女的?”

“你少給我犟, 別淋雨就行, 回頭記得謝謝人家。”說完,秦叔掛了電話,對周倬笑了聲,“你看她,這麽大了還犟得很。”

周倬舌尖抵了抵齒根,最後還是口不由心地說了句:“還好,其實一直也挺乖的。”

秦叔搖搖頭:“從小也就聽你的話, 被慣壞了,跟誰吵了架都這一副要等人來哄的樣子, 你看她能低頭呢?我不打電話, 根本都不帶搭理我的。”

周倬緩慢地摩挲著傘柄, 冰涼的鐵質骨架維持著他的理智, 他還能雲淡風輕地笑著開口:“叔, 她年紀小, 要面子一些, 不是不關心您,只是不知道怎麽開口。”

秦叔也笑起來:“是這樣就好了, 她心野,哪裏記得住要上心。好了,天氣不好,你先回去吧。”說完拍了拍周倬的肩。

周倬將他一路送走後,單手插兜,摩挲著口袋裏的手機,終是收了傘,向秦七襄的新住處駛去。

人走了一條信息都不主動發來就算了,還想搶他的貓。

路過她的校門口,周倬見還有人打著傘斷斷續續從門口走出,便停了在路邊等一等,看會不會運氣好正巧碰上她。

瓢潑大雨中,一個黑瘦的小男孩頭頂著書包從校門裏跑出來,眼看著一身校服都濕透了,淌著路面積水繼續往前跑。

周倬降下車窗喚住了那孩子,遞了柄傘給他,那孩子揮揮手不敢接,他笑了聲:“沒事,我用不著。”

孩子看了眼他的車,車身將雨水都擋在外面,留下一處幹燥溫暖的空間,確實像是用不著傘的樣子,這才接過他的傘,連連道謝,又問該怎麽還給他。

周倬見不給這孩子還傘的機會,他就不肯接傘的模樣,雙眸彎彎地笑了下:“那你就還給初二五班的秦七襄老師吧。”

那孩子瞪大了眼,有些喜悅的模樣:“您是秦老師的?”

這一聲問,周倬卡了一下才回:“朋友,你認識她?”

那孩子撐起傘,抹了把臉上的水瞇著眼,一臉崇拜地說:“秦老師的球打得那是太好了。”

周倬托著腮頗感興趣地聽那小孩一頓誇,指了指天上豆大的雨水說:“一會兒打雷了,快回去吧。”

看著校門口已沒什麽人再出來,他又開著車繼續向她家而去。

一路上,唇邊都掛著一點微笑,他是今天才知道,秦七襄初到教室當班主任時,是打籃球打服的這群調皮學生。

怪有趣的。

雨簾如白霧般遮擋了行車視線,周倬也就沒看見他一直在等的人,站在學校旁的超市裏等車。

今天的雨下得格外大,秦七襄早上出門急,忘了帶傘,下午蹭著同事的傘去了校旁超市買了把傘,順便打車回家。

雨天的車也難打,她等了老半天才有司機接單,路上又堵,堵得司機像是爬到她面前似的,直到學校裏的人都走光了,她才坐上車。

周倬將車停在附近的露天停車場,看了眼她家的單元樓,才想起自己的傘借給了那個小孩,想要過去還得冒雨淋上一段。

行吧,又不遠,淋上一段也不算什麽大事。

她既然有同事送她,估計早就到家了,這世上也沒有自己來找人還要對方下樓送把傘的道理。這樣一想,周倬推開車門,淋著雨一路狂奔進了單元樓。

進來後,本著輸人不輸陣要為自家貓咪討說法的氣勢,周倬在一樓門廳處擦幹臉上狼狽的水汽,才提步上樓,正義凜然地敲了敲門。

無人應答。

周倬只得撥通她的電話:“襄襄,你在家嗎?”

秦七襄步入電梯,回了句:“在樓下,什麽事?”

電梯關閉,信號也變差,一陣陣電流聲中,她聽不見對面的聲音,直到電梯再度開門,她聽著那頭帶著潮氣的呼吸聲,又重新問了他一遍:“剛剛在電梯裏。”

說完,轉出電梯間,她看見了家門口的一道頎長身影,雨水沿著他的黑色外套往下落,濕漉漉的的額發半遮了一雙雋秀眉眼,他在看著她。

她出聲:“哥?”

聽筒裏的聲音和面前的人聲重疊出回音般的共鳴,潮濕水汽撲上臉,她被摟進了堅實的胸膛。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含著水汽同她耳鬢廝磨。人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抱緊他:“發生什麽事了嗎?”

“我有點冷。”

聞言,她輕輕拍了拍他後背安撫。

舒緩規律的節奏帶著他心臟的搏動逐漸同頻,那些令肌肉緊張不安的感覺也隨之平息,就像是某種珍寶失而覆得。

她輕聲哄了句:“雨這麽大,也不知道讓我送把傘。”

她的體溫捂熱了雨水流過的冷意,熨平了梗在心口的千萬句怨言,周倬將頭緊緊抵著她的肩終是松了口說:“你贏了。”

她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裏和他較過勁能得這樣一句褒獎,只能感受到埋在她頸間的那個人繃緊到極致的肌肉像是終於卸了所有的力氣。

耳邊落下了一句極輕,極低沈的一句:“我沒骨氣。”

她依舊沒懂這話的用意,茫然地問他是什麽意思,周倬慢慢松開她,直視著眼前這張朝思暮想的臉:“我答應你了,任你處置。”說著輕輕碰了碰她的臉,“只要能待在你身邊。”

她懷疑自己是幻聽了,試探著同他再確認一遍,見他目光變得愈發堅定不移時,一種荒誕的感覺湧上心頭。

她感覺周倬瘋了。

不,他早就瘋了,現在更瘋了。

於是,她後退了幾步,嘗試著去理清脈絡,意識到他似乎是把自己當時信口雌黃開的開放式關系的條件當了真,感覺更荒謬了。

一種想要腳底抹油的急切襲來,秦七襄跺著腳,背過身去,卻始終沒真邁出逃跑的那一步,緩了一會兒才平覆好心情,又轉頭堆起笑臉:“我當時開玩笑的。”

她看見他晃了一下,神情更破碎了。

秦七襄這才開始真的焦慮起來,不知該怎麽安撫他,伸手也不行,後退也不行,只得把心一橫,主動抱住了他,還用力拍了拍周倬的後背:“哥,你真的別這樣,要不你找點別的事轉移下註意力行不行?”

腰忽然被他扶緊,她甫一擡頭便被推上了墻,濕潤的唇吻上來,含著潮濕洶湧的怨氣,將這本該輕柔繾綣的吻化成一種撕咬式的攻擊。

下唇被他咬住研磨,她推不開人,只能嘶了一聲叫著“疼”,唇上的口齒更用力了兩分,這回是真皺眉叫痛了。

一聲痛呼後,周倬放過了她的唇,擡起她的下巴,指腹蹭開她的唇上的一點濕痕。他氣紅了眼:“你叫什麽疼啊,我還沒用力呢。”

見她眨了眨眼,一副無辜模樣地看著自己,他急喘著有些崩潰道:“你又騙人,你還裝!你就是欺負我不舍得。”說著,按在她唇上的指腹輕顫著,周倬眼角騰起的滾燙淚花終是聚成一滴滾落,他低下頭藏起自己不爭氣的眼,“襄襄,沒你這麽玩的。”

那道從他眼角滑落的晶瑩痕跡,雖然微弱得幾不可見,卻依舊給她帶來了極大的沖擊。以至於她輕輕扯了扯周倬的衣角,小聲說了句:“哥,真的痛,肚子痛。”

原本低著頭的人聞言偷偷擦了擦眼角,覆上她叫痛的部位揉了揉,忽然又五指蜷起,擡眼同她再確認一遍:“真的?”

她點點頭,自己也捧著腹部去開門,解釋自己今天是生理期,順帶指責他一身水汽弄得自己也潮乎乎的,害自己更痛了。

進門後沒空再去安頓他,她只讓人自己隨便找個地方休息下,她要去趟衛生間。

周倬依舊保持著自小的習慣,脫下外套後抖去水汽,掛上門口的衣架,一邊翻卷著白色襯衫的袖口,一邊環視四周。

還好,沙發上散亂著衣物,他沒看見男士用品。

下意識地擡步走進廚房,輕車熟路地從冰箱裏翻出了姜片和紅糖。當秦七襄洗完澡出來時,只見周倬倚著桌子,身旁放著一杯熱姜茶,她拿起問了句:“給我的?”

周倬搶走她手中的杯子:“我煮來驅寒的。”見她無所謂的樣子,又塞回她手裏,“給你喝,你別岔開話題。”

她飲了一口,隨手放在桌上,嘆了口氣對他說:“你今天是怎麽了?”

“你這麽多天,連條消息都不給我,唯一的一條也只記得你的貓,都不記得我。”

她噎了一下,正想要哄他一句,誰料周倬認真地看著她說:“我想你了。”

她看著周倬乖順地垂下長睫,露出同黑貓被鐵絲紮傷時相似的神情,繼續對她說:“所以我想來問問你,我該怎麽辦。”

她想了想才開口:“我沒有在和你較勁。”見他這樣,往下的一些冷而硬的話就沒法出口,她擡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臉,卻在手指靠近的一刻被他後仰避開。

她不免楞了一下,問他:“真生氣了?”

周倬往後退了半步:“不是,我……淋了雨。”他斂眉頓了一下,握住她僵在半空的手,才慢慢放松說出口,“怕你沾了潮氣不舒服。”

她有些驚異地睜大了眼,湊到他身前,忽然噗嗤笑了出來:“不是,你怎麽真的會信啊,我開玩笑的。”

“襄襄,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清楚你是不是認真的,我這個人有些無趣,你說的都會當真,不會和你開玩笑。”

這話說的她心頭一跳,試探著問他:“所以你剛才在外面說的也是認真的?”聽到他親口承認的一刻,她內心分外覆雜,沒想到結果已經飛奔向她不願意看到的一面去,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麽拉回來。

周倬繼續說:“你能不能認真地告訴我實話,你是怎麽想的?”

“實話是我沒有在針對你,我只是單純不想和任何人綁定,不希望你繼續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這不是浪費時間,陪伴你是最有意義的事。”

她心念微動,想到他獨自喜歡了這麽多年,難過的情緒浮上心頭,使得心臟變得柔軟了許多,不免捧起他悲傷的臉,盯著他的眼睛同他認真地說:“趁我現在心情還可以,我滿足你一個願望,不會騙你,但別提太過分的要求。”

他貼緊她的手掌蹭了蹭,垂眸思索著要什麽才比較好又不會被拒絕,從一個吻到身邊只有他的承諾,最終他長抒了口氣,有些無奈:“襄襄,我真的有點貪心,不如我先問問你。”

見她點頭同意,周倬才開始問她:“你是確定要永遠單身嗎?你會喜歡上一個人嗎?你能接受身邊有一個人嗎?你會想要不斷嘗試新的關系嗎……”

“等一下!”她開口打斷,“你別帶我節奏。”

“我那天看到你了,在學校門口,你和他離開了。”

她忽然明悟過來:“你想找我要一個解釋?”

“不是……”他知道自己沒資格去要什麽解釋,她也不會給出一個解釋,真的追問下去,她只會覺得自己越界了。

周倬頓了一下,有些難堪地繼續說:“我是想問一問,你不接受我的話,會不會同時想要其他人。”

“……你在想什麽啊!”她急地跺了跺腳,“哥,不是,周倬!你聽我說,我沒有在針對你,你懂嗎?任何人在我這裏都是——no!記住了嗎,impossible!不可能的!我只是……”

秦七襄揮著手劃過整片空間,又皺了眉發現自己實在難以解釋清楚內心急切想要表述的內容,索性心一橫,摟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周倬顯然被這一吻襲擊得懵在當場,雙手小心翼翼地扶上她的腰,就像是在保護某種易碎的珍貴瓷器,直到確認唇上的觸感是真實的存在著,雙手才慢慢收緊,抱著她轉過身回以深吻。他伸出手掌緊緊壓上桌邊,靠著銳利邊角壓入掌心的疼痛,才能避免自己過度失控。

窒息中,他深喘著分開,緊盯著面前水潤微喘的唇,似是不能理解她吻自己的含義,甚至問她如果有一天遇上了喜歡的人,也依舊不願意付出承諾嗎,不會害怕對方離開嗎。

“你真的是……”秦七襄無奈地扶住他的肩,“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其實有喜歡的人。”

見他眸光暗淡下去,依舊不明白自己意思,她簡直要氣笑了,戳了戳他的額角,繼續說:“我和他是和平分手,現在只是朋友之間最正常不過的往來,作為他在本地唯一的老熟人,那天僅僅是去吃了一頓慶功宴,畢竟他是因為我拋下之前工作的一切孤身跑過來的,我始終虧欠了幾分。

哥哥,你是要我鐵血無情和他老死不相往來嗎?”

周倬慢慢擡起眼,漆黑的眸子凝望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窺明白這句本義是設問還是反問。

見對面的人真的是個榆木腦袋,她深呼吸了一下,貼到他臉前。

周倬因這一動作明顯顫了一下,又被勾住脖子,耳邊只聽得她說:“別忘了你有一次許願的機會,你說,我會答應你。”

原來不是設問,也不是反問,是真的疑問,在等他的答案。

他擰眉深思許久,才嘆息般開口:“我真的很想說是的,別同他往來了。但還是算了,選擇朋友是你的權力,何況如果只有一次機會的話,用在這裏不值得。我還沒想好,可不可以留著這個願望?”

她被周倬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點點頭:“可以。”

“你會食言嗎?你食言次數太多,這次能不能不要騙我?”

“不騙你。”

聽完,周倬將她抱進懷裏,感受著撲通跳動的頻率與體溫,他才慢慢放下心。

她只是慢悠悠地嗔怪他:“有些人好像始終沒搞明白,如果不是因為我喜歡他,我根本不可能容忍他這樣親密的擁抱。”

抱著她的手臂徹底僵直了,過了一會兒才有不敢置信的語調炸響在耳畔:“你說什麽?!”

她仰起頭:“我已經回答了你全部的疑問了,還有嗎?”

他已然結巴了,可是了半天都沒說出一個所以然,大腦還在她剛才的話中暈暈乎乎地打轉。

秦七襄只能繼續說:“你看,喜歡和承諾是兩回事,你不能混為一談。”說著,她指了指自己的房間,“我喜歡你,但我需要那裏是我自己的空間,至於是否擔心你會離開,說實話我之前沒想過,但你現在這樣……我就不擔心了。”

說完,她看著周倬變幻莫測的臉色,輕笑了一下:“哥,你現在的臉色好像調色盤。逗你的,我們相伴太久,感情遠比那些戀人來得深,無論以後你喜歡上別人,還是我喜歡上別人,我們之間都不會有人離開吧。可是好像這樣對哪方都不公平,那還是你別喜歡別人了,我也不會。”

他感覺自己眼眶又開始泛起紅熱了,閉著眼頭埋進她肩頸裏,免得自己再次不爭氣地掉眼淚,原本還有好多話想說,有好多情感想要掠奪,卻又自我撫慰著這樣已經夠了,這種程度的承諾和那種名義上的身份比起來已經沒有多大差別了。

他終是調節好了自己,帶著幾分沈郁開口:“你好像也沒註意到,我不會在沒得到你的許可下,走進你的房間。”

秦七襄:“我說的可不是房間,從那道防盜門往裏,下班之後都得是我的空間,我有的時候就是不想和任何人說話,不需要安慰,不需要管我,所有的生命都不要靠近我。”

周倬:“那你還要把愛德華抱走,你把它帶走了,能不能順帶也把我留下?”

秦七襄:“那不一樣,它是只貓,我只是不想回到家後還要強迫自己提起已經松懈下來的情緒,甚至要體貼地去考慮是不是今天這頓應該讓給別人的口味,但只要身邊有人,我就不可能完全不考慮周邊的。”

周倬:“沒什麽區別,都是家庭成員,反正你回家還要餵貓糧,別想那麽多。只要你覺得我待在你身邊很舒服,我就可以一直在這裏,不用去替我考慮,我適應能力很強,而且欲求不高。

我不會幹涉你交友,也不需要你刻意用情侶的相伴頻率來遷就我。”

秦七襄:“我沒有時間去花費在維護愛情上,也就是說情侶間為了維持新鮮感與愛意會做的事,比如逛街與談天,我不會做。”

周倬:“那種刻意營造的打卡式氛圍要來幹什麽?你想做什麽的時候我都很開心能陪著你。”

秦七襄:“我不需要你陪著我,我也不會花費時間去進行等待。如果有一天下班,我想要去看一場電影,我會提上包自己走進電影院,不會等你到來。”

周倬:“我很守時,出門永遠比你早幾分,如果你已經入場,我在門外等兩個小時也無所謂,等你出來我還會準備好你想喝的奶茶。”

秦七襄:“我還不喜歡身邊有生命,如果有一天我回家,一言不發一動不動,我不希望身邊有個會呼吸的家夥追著我試圖看看我在想什麽,我只是需要自己待一會兒,思考一下生命。他最好是一條屍體。”

周倬:“……你這個要求有點難,我不會變成屍體,我可以變成啞巴,在你睡醒之前我不會出聲,在你睡醒之後無論是秦叔還是徐姨又或是任何讓你惱怒頭痛的生活,我都可以破開一處平靜的理想鄉。”

這一串快問快答追到現在,她看著周倬因為著急而漲得眼下通紅,沒繃住又笑了起來:“你少來,我跟你可沒少吵架。”

周倬:“我有的時候患得患失又不會表達,以後不會了,至少你也喜歡我,我就安心了,往後很多事我可以學。”

秦七襄:“我沒空教你。”

周倬:“不需要,我自學能力很強,還可以舉一反三,你不必考慮我的問題。”說著他掏出幾張銀行卡放在桌子上,“你不如試試,有錢,有宵夜,我還特別會按摩。”

她扯開綁發的皮圈纏在他手腕上:“正好,我生理期不方便洗頭,原本準備出去洗的,可惜下雨了,你幫我。”

聞言,他分外積極地去搬了躺椅過來,讓人舒舒服服地躺好。清澈的水流緩慢打濕了烏黑柔順的長發,他手指輕輕地打磨繞圈,生怕弄痛了她。

她躺得倒是安詳,閉著眼舒適地享受著服務,一點點雪白的泡沫漸起,如白紗淹沒了長發,周倬將覆蓋在她額頭上的泡沫向發尾梳理,避□□進眼睛。

泡沫從他掌心滑過,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在為她戴上潔白的頭紗,準備手牽手走進一處潔白的教堂,許下此生無悔的承諾。

雖然她大約不會願意踏入那座教堂,那也沒關系,他會願意每天都為她服務,也算是許下了一項承諾。

依依不舍地用清水沖去她頭上的泡沫,他用長毛吸濕的幹發毛巾替她將頭發一圈圈包裹起來,輕柔地擦了擦耳朵上的水。

耳朵有些癢,秦七襄睜開眼,看著他低頭認真的神情,即使從這樣的死亡角度,他的臉龐輪廓依然是流暢好看的,頂燈照得他眼睛亮晶晶的,裏面裝滿了她。

見她睜眼,對方頭顱微微偏轉,望進她的眼裏,然後點了下頭,淺淺地笑了。

這大約就是美□□人,太多的想法她都無法繼續考慮,從小到大都很容易沈溺進去,像是昏了頭似的,看著他這張臉,人就很難說出拒絕的詞匯。

哪裏想得起來應不應該,合不合適,她若要保持什麽就不能如何去做,腦袋裏無論單身還是戀愛的概念現在都被融化成一片絢爛的星海,星光下的人便只能讚嘆一聲太美麗了。

吹風機嗡鳴聲聲,她坐在椅子上啃著青芒,酸甜的汁液在口腔迸濺,柔順的長發很快吹幹,他替發尾抹上一層芳香的護發精油,仔細地梳理頭發。

服務到位,她這會是真心情不錯,擡手蘸了點辣椒粉就遞到他唇邊,周倬低頭咬了小小一口,又酸又辣的,嗆得他連咳了幾聲,緊閉著嘴試圖強勢地將嗓子裏嗆人的感覺壓下,卻連淚花都飆出來了。

她迅猛扭頭去看他怎麽樣了,卻只見人撐著桌子掩唇連咳還硬撐著說沒事,說了兩聲連他自己都被逗笑了。

“原來你吃不了辣啊。”她塞了一大口青芒,邊吃說著,“難怪口味淡得像白水。”

“沒有這回事!”他喝了一杯水後堅定地將其解釋為自己前兩天發燒,扁桃體炎癥還沒好。

“那你今晚還回去嗎?”她又啃了一根青芒。

“要回。”

“啊,我還以為你要服務到底呢。”

“明天可以,今晚愛德華還沒餵,你還要什麽服務?”

青芒終於吃完了,她拍了拍手,向他身邊湊了湊,捧起笑臉:“講故事!”

周倬用紙巾擦去了沾在她唇邊的辣椒粉,點點頭:“今晚給我打電話。”

送他出門時,雨還未停,她拿了把透明的長柄傘給他。撐開後,白霧般的雨簾下,從透明的傘面後透出一身簡潔黑色西裝,應有一種清冷疏離的感覺,如果不是傘面上有兩只兔耳的話。

這兩只可愛的兔耳立刻就將那些遙遠深邃的文藝片重置成了喜劇,那位扮演者卻無所謂究竟會是什麽結局。

窗外風雨之中,她似乎能聽見風送來他的聲息:“襄襄,那些都不重要,你在就行。”

名義也不重要,實用就行。

可是,他似乎是那種很有儀式感的人呢。她仰望著陰霾天空,似乎看見了一大片茉莉花海。

第二天到學校時,秦七襄看見金廣宇抱著柄折疊黑傘在她辦公室門外徘徊。好奇地上前詢問,那孩子把傘往她懷裏一塞,低下通紅的頭說這是老師朋友的傘,借完了要還給老師,還希望老師幫他給那個叔叔道聲謝謝。

秦七襄覺得傘面鼓鼓囊囊地,摸了摸似乎裏面還有些什麽硬挺單薄的東西。見她想要打開,金廣宇揚著脖子認真地說那是一封給叔叔的感謝信!

這話說完,她自然是不好再去動別人的隱私,只是她也不清楚這孩子口中聲聲念著的那個自己的朋友究竟是誰。

仔細問了問特征後,她低頭去問周倬是不是昨晚借了把傘給自己的學生了。對方似乎這才想起來這回事似的,還誇她教育得不錯,那孩子很有禮貌。

“所以你發著燒,淋著雨,是把傘借給了一個素未相識的孩子?”

周倬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同她確認下班時間,會把愛德華給她送過來。她看著目光晶瑩的金廣宇,心念一動,讓周倬答應幫自己一個忙。

她需要的很簡單,在孩子的成長生涯中,世間萬物的一點微小變化很容易在他們的世界裏掀起一場驚濤駭浪。

而金廣宇這樣乖巧禮貌的孩子,她擔心在他以後的生活中會遇到一些暗淡的情緒拖著他墜落,這個時候,或許一個陌生人一次簡單的伸手就可以給他帶去足夠的能量,支撐著他堅守住自身內心向上的力量。

“那我應該怎麽做?”周倬問她。

“你給他回一封信吧,或許在他未來的某段人生節點,當他想要放棄時,他會想起今天曾有一個善良的叔叔願意借他一柄傘,信任著他,而他便會告誡自己不可辜負這份善意。”

事情處理完畢,下班之後,她背上包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出校門,望向熟悉的角落卻沒看到那輛記憶中的黑車。

肩膀塌下,胸口浮起一點點莫名的失落,很快又搖搖頭把這份情緒甩到腦後,去買了一份晚餐。結果回到家,門口倚著一個頎長身影,那人手裏提著一只貓籠,正低頭逗著裏面的黑貓。

她故作隨意地慢慢踱步到他面前問他在這裏做什麽。周倬先是看著貓咪唇角翹起,隨後又壓下笑意,作出一臉平靜的模樣,理所當然地說了一句:“搬家。”

“誰搬家?”她一臉莫名,又看向貓籠,“哦,對,貓貓是要搬過來。”

“是我要搬家。”周倬前傾著身子對她說。

秦七襄楞了一下,她住的單室套只有一間房,他好好的搬家做什麽,隨後又明白了他的用意,眉梢微挑,沖他說道:“你做夢。”

說完轉身開門,在他擡腿的時候,伸手一指將他叫停:“不許進來!”

他也就真的收回了腿,無奈地在門口看著她笑。見她剛把貓籠放下,周倬開口:“它的日用品都在車裏,和我一起去搬一下。”

結果,剛一出門又被他給拉住,秦七襄不免再次叫停:“昨晚剛說過沒我的許可不會進門,我看你是要食言!”

周倬撐著門框偏頭示意:“我們在外面。”隨後又拉著她貼近了幾分,“那你告訴我,怎麽算許可?比如,我可以親你嗎?”

怎麽有人接吻前還要問出來的呀,她楞了一下,剛要拒絕,唇上就被偷襲了一下,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耳邊聽得他說:“回答超時。”

一通暈頭轉向中,她擡膝欲踢向他腹部,又被立刻卸力抱緊,周倬低聲哄了句:“別動,我抱一會兒。”

她頭搭在他肩上,振振有詞道:“今晚你是別想。”

他卻問:“晚餐買了什麽?反正沒我做的好吃。今晚想吃什麽?換個口味?”

她哼了兩聲,沒回答。周倬只摘下眼鏡,自顧著說:“可惜我車上有好東西。”

她對著他絢爛的雙眸咽了下口水,有種難言晦澀的感覺開始蔓延。

每當他摘下眼鏡,總會發生些不可言說的隱秘事項,這種感覺幾乎成了條件反射,一見到他絢爛的雙眸,那些暗流又開始湧動,混著生理期的各項敏感度,像是貓爪在心口緩慢地撓。

她攥緊他的領口,眼下皮膚燒了起來,語氣卻挺兇:“我生理期還沒結束!”

他輕笑了一下,看著她:“你整天都在想什麽?是童話繪本,你不是昨晚要我每天講故事?還聽不聽。”

“不聽,童話繪本?你當我是小孩啊。”

“你不是嗎?那也有些大部頭,比如《尤利西斯》,你想聽?”

“……不想。”她微簇了眉,“我相信你開口第一句我就已經昏過去了,讀詩吧。”

比起簡單的繪本與晦澀的大部頭,那些溫柔的長詩更容易在將睡未睡之時,將人的靈魂送上一艘漂泊的小舟,隨著水流上下上下,起伏起伏。

到了停車場,她才意識到今天為什麽他沒來接自己,原來有人是真的搬家來了,卻又分外講究,什麽細節都不能落下,終是把車塞得滿滿當當。

但是,休想闖進她的空間。她按著後備箱拒絕給他開啟的機會,周倬最後只能輕嘆一聲:“好吧,不搬過來,我只是今晚給你讀詩。”

悠揚的長詩浮動在夜色裏,一字一句像是開出了柔軟的花。周倬只是躺在她身側,輕輕按揉她仍有些疼痛的腹部。

她睡著了,輕如一首詩,滾進了他懷裏。

結果第二天清晨,有人明明睡得愜意,醒來卻又不認,那些搬來的家居用品終是原模原樣地搬了回去。

周倬對著空蕩蕩的房間,抿唇思索著下一步計劃,等待的時間太久,他幾乎一秒都不願意浪費。

時間總如細沙,越想握緊這難得的和諧時間,卻越難把握。在不算遙遠的湛藍海面上,海鳥展開雙翅在風中滑行,漫卷的雲氣中心盛開了巨大的臺風眼,向著大陸飛奔而來,蘊著水汽的風率先抵達。

下班後,秦七襄撫開被風吹亂的頭發,坐進了車裏。

收到回信的金廣宇睜著晶亮的眼,向車邊跑來,靠近時卻不上前,只點著頭,飛起紅雲的臉上笑意燦爛,沖他們揮了揮手告別:“老師,明天見!”

這孩子自從第二天她帶了周倬的回信過後,這幾天變得活力四射,她倚著座椅問他在信裏寫了什麽,周倬只故作高深地點點頭:“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行吧,秘密不能說的。

車停在路邊等待綠燈,她隨口對周倬說:“又有同事問我每天接我的人是誰了。”

“你怎麽答的?”

“我說,少管閑事。”

周倬掩唇笑了下:“你真這麽回答?”

“稍微溫和一點吧,總之是少來打探別人的隱私。”

“那他們明天可能又要打探一下了。”他說著轉過頭來,漂亮的光景在他眼中流動,“因為我明天要去鄰省出差。”

她點點頭,盤算著明天要騎車上班的問題,回去還要找頭盔。他卻有些不滿意,繼續說:“你怎麽也不問問我什麽時候回來。”

“你讓問我就問?有話直說。”

“你真的是……那你別問。”他憤憤地轉開臉,餘光看見有人正在擰手腕,若不是他在開車高低又要被踹一腳。

周倬咬了咬牙,自己平心靜氣了一會兒,意識到身旁這人從小就是206塊骨頭根根是反骨,跟她爭這些幹嘛,沒罵自己就能算是她溫柔了。

趁著停車的間隙,他傾身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臉:“我後悔了,請你問一問,多關心我幾分。”

“行啊。”她借機擡起他下巴左右轉了下,“我問問我要自己上班幾天?”

“一周,預計會以超強臺風登陸,我們要提前過去提供部分技術支撐。”他捉住了她的手,低頭摩挲了一下,趁著她心神動搖之際,扯過來在她唇上輕輕一啄。車窗前的紅燈恰好閃爍跳動,綠燈亮起,他坐正身子,踩下油門飛馳而去。

留她摔進副駕座椅裏,繼續轉了轉手腕準備下次再同他算賬。結果到家她已然忘記要算賬這回事,剛關上門,周倬就從身後覆上,唇齒流連在耳邊,溫熱潮氣酥酥麻麻地透過皮膚往裏鉆。害她攥了半天的拳頭變成酸軟的手掌貼在門上,輕顫著往下落。

她只能軟著聲叫停,周倬掌心覆上她腹部在耳邊嘆了口氣:“不是都結束幾天了嗎?”

“那也不行。”她轉身點了點他肩頭,“看我心情。”

滾燙的體溫難退,他沈吟了片刻,終是退讓了兩步:“我是明白了,你心眼壞著呢,以磋磨我取樂。”說完看了眼衛生間,“你先洗還是我先?”

她揮揮手,讓他自己去衛生間處理,轉頭鉆進房間裏整理起之前說要提供給天文展的一些未公開的作品。

周倬洗完澡出來,只見她正聚精會神地對著屏幕堆棧修圖,手掌撐在她椅背上,隨意地問著她這是要做什麽。

她埋首工作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推了推他讓他一邊去別影響自己,他只得聳聳肩坐到一旁泡了杯茶,從書架上翻下了一本英文版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津津有味翻看起來。

指尖在她畫線部分停留,原文繞在他的舌尖喃喃,如上帝垂眸在人間落下絮語,命運翻轉著一次次輪回入永生的迷宮,世人排著隊捧著神的絮語走進無休無止的綺麗石門,暈頭轉向,欣喜迷醉。

尤利西斯的老狗躺在殿外,仍未聽聞,建造永生宮殿的上帝已死,如今是人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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