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互相理解,愛是永恒希望

關燈
互相理解,愛是永恒希望

她的建議提出後, Lucas很快便對她報以感謝,她接著問了幾句有關舉辦天文展的事情後,就停下了和他的交流, 反而去研究起天文展的舉辦流程了。

一個可以將她的拍攝行動推廣出去,可以為很多不了解天文的人帶去星象魅力, 甚至能夠讓常年沈浸在追逐名利的生活中的人仰頭看一眼天空的事,有點讓她產生興趣了。

於是她直到走進飯店, 坐在桌前,任美味佳肴一盤盤送上來, 仍專註著和那個天文展的負責人聊天, 老爹和周倬的談話聲成為了背景音,直到老爹把她從另一個世界裏叫醒,她才擡起頭。

“同誰聊得那麽入神?進門連句話都不說。”老爹淡淡地問了句,周倬也隨之擡頭望向她,眸光漆黑。

“沒誰。”她不想在什麽都沒定下來的時候把事情捅給老爹知道,免得他來上一桌子的指導,又四處替她找人探問情況。說著舉起筷子敲了敲桌面, 桌上擺著的都是她喜歡的菜,牢牢鎖住了她的目光。

昨天同老爹打電話提起的板栗燒雞正放在她面前, 用濃郁的香氣勾引著她肚裏的饞蟲。

說實話, 昨晚那場聚會把她惡心得夠嗆, 幾乎沒動筷子, 早上起床又因昨夜失眠而實在不想動彈, 一口早飯也沒吃。直到現在才有了一點胃口, 肚子叫得咕咕嘰嘰, 但考慮到那兩人還沒動,她不好提前下筷子, 只能對著流汁的菜咽了下口水。

見兩個人還沒有下筷的意思,她頗為不耐煩地提醒老爹:“別只顧著聊天了,邊吃邊說嘛。”

周倬已然偏開看向她的冰涼目光,仿佛同她並不相識,只傾身給老爹加了杯茶,說著老爹先請。

這一動作下來,老爹終於動筷了,她也順勢拿起筷子準備吃飯,卻又被老爹打斷:“剛剛都說了還記不住,怎麽現在還沒跟你周哥打聲招呼?”

她仿佛聽到什麽詭異的話,剛起的胃口被打散,想笑卻沒笑出來,心思在胸口轉了幾圈才勉強開口:“我們昨天剛見過。”說著,她瞪向周倬想看看他準備在老爹面前怎麽接這句。

他相當平靜地笑了一下:“是剛見過,偶遇。”說完,他不再停留在這個話題上,又接著之前的話繼續同老爹聊。

她被迫在桌上聽了一串接一串的專業術語,最終也只是搞懂他們在聊老爹這次出差的原因,那個傳說中的新型作業平臺,似乎同周倬他們在做的那個項目有點關系。

這種事與她無關,左右無人管她,她只安靜地填飽肚子,老爹可能是不滿意她埋頭吃飯的樣子像餓鬼投胎,特意敲了敲她,讓她別只顧著吃。

正說著話的周倬停了下來,微微瞇了瞇眼,哄了老爹一句都是自家人,她比較放松。

吃頓飯被這麽幾次三番的打斷,她拍下筷子嗆了老爹一句:“食不言寢不語的,我吃飯不說話總比聒噪得像只斑鳩好。”

老爹臉色有點難看,又顧忌著還有人在沒沖她發火,壓了壓脾氣問她有沒有挑好的房子,等他過幾天有空了,就同她一起去轉一圈定下來。

她這回脾氣反而上頭了,犟嘴說自己才沒看,周倬看著漸漸冷下來的氣氛,出言打了幾句圓場才把兩人哄安生。

這頓飯最終吃得不那麽愉快,快結束時,周倬說有工作要處理就提前離場了,經過她身後時明顯的腳步一頓,對著老爹道了聲別,轉身看了眼是否有東西落下,就徑直走出了門。

他一離場,剩下她和老爹兩個人的親子局,她都能想象到接下來會是什麽樣劍拔弩張的場景,撅著嘴先發制人:“爸,你今天吃錯藥了吧,這麽嗆我。”

這話直接把老爹要發作的話堵了回去,把他氣得嘴唇抖了幾下才開口:“這天底下還有老子嗆小子的?”

她迅速打斷他:“我都知道你又要說,今天第一天見面,我給你留點面子不說你,但你要記得你今天這樣那樣做得很不好。我都會背了,每次都這一套,你累不累啊。你看看你,這一桌菜,你吃幾口?我吃幾口?不找人不痛快你難受。”見老爹氣得眼下都在抖,她立馬揮著手,“欸,欸,我不說了,您吃好喝好。”

老爹終是喘了幾口氣,緩了過來,真的拿筷子夾了幾口菜,又把她愛吃的菜轉到她面前:“你少說兩句,什麽話什麽事都不過大腦,我稀罕說你?”

“咱們自家人吃飯,你也要擱這講那破規矩,一天天真是閑的,也不怕把你寶貝女兒餓死。”

“哪裏的自家人?你別太不講究了,對了,你什麽時候給我把你那男朋友帶回來?”

“我不是說了我分手了嗎?”

“分了也能覆合,兩個人感情也有幾年了,你別太任性。”

“我不要,我不想談戀愛,更不想結婚。”

“我聽你媽說你有個不錯的學長?在你們學校的超算組是吧?”

“啊?”她忽然想起來是上次回家時隨口在飯桌上提起的事,沒想到老媽記住了還和老爹講了,這是有多急著催婚啊。她連連搖頭,“不熟。”

“不感興趣?不感興趣也能接觸試試,我還有幾個老友家在附近也有不錯的對象,你可以跟他們見個面,至少算是知己知彼。在你結婚前,先把房子定下來,到時候就當你自己的財產,穩定。”

“爸,我真的不想婚戀,你別給我安排相親,我是不會去的。”

這話說完,老爹又皺了眉,甚至比剛才她嗆聲還要讓他著急得多,忙勸她別犯傻,人哪有不結婚的。又覺得她是被之前的戀愛傷到了,一邊開導她,一邊罵著她前任,把她整得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

她聽著老爹勸了半天,終於耐不住想把完整的想法都告訴他,同他解釋起自己為什麽不願意戀愛,少不得還要提起天文展這種事,竟然被老爹吼了一聲,讓她閉嘴。

自她出生至今二十多年,老爹即使有時會說她兩句和她對嗆,但從來沒吼過她。這一聲把她吼地楞在了原地。

老爹這次似乎是真的生氣了,完全接受不了自己女兒居然產生了遠超他認知的想法,只說:“你不戀愛,你不結婚,你不要孩子,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自私!”

她也有些脾氣上頭反嗆他狹隘,用這種傳統價值來評判一個人,愚蠢至極。

兩人因此劈裏啪啦吵了起來,老爹拍著桌子說要教訓她,都是自己把她慣壞了才這麽任性天真,無情無義,簡直違反人倫。

她不理解自己只是不想擁有一段親密關系究竟為什麽就要被打上有違人倫的標簽,順手拿起杯子往桌子上一拍,“碰”一聲杯子碎了,玻璃渣四散,這巨大的聲音真的壓住了老爹的吼聲,他有些呆楞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不說話了。

碎玻璃劃入手腹,滴滴答答地流著鮮紅的血,但她面色赤紅,眼下血管突突地跳動,完全沒有註意到手指的傷,只有些悲傷地看著老爹陰沈迷茫的臉,知曉著一場疾風驟雨正在醞釀。

空氣被繃緊成一張透明的膜,隨時就要破裂,在這極其寂靜的一刻,一束光透進來,房門開了。

周倬去而覆返,大廳的光照在他身上微微發著光,他像是沒看見桌上的狼藉,只淡淡說了句:“我回來取東西。”

老爹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頭偏向周倬原先的位置上:“找傘嗎?在那裏。”

他長腿一邁,路過她身邊時拍了拍她的肩,低聲說:“你先出去。”

她未動彈,只側頭和他對視了一眼,他眼神很快偏開,對著老爹笑了下,繼續同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很軟:“乖,沒事的,這裏交給我。”說完,他聲音提高變得清亮,“秦叔,我發現剛才的問題還有幾處。”

秦七襄感覺腰窩被手掌輕輕推了一下,溫暖的熱量隔著布料傳來,熨開了她微顫蜷曲的筋脈,血液開始流轉,力量傳導至雙腿,她這才能提起腳,邁步出門。

她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風吹得人有些蕭瑟,午飯沒吃幾口,被老爹這麽一吼,眼眶有些紅熱,她只咬著唇不讓自己情緒流瀉出來,安慰著自己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她又不在意。

對著老爹摔杯子,也非出自她本心,只是熱血上湧,她煩躁地想拍一下壓住對方不讓自己說話的嗓門,沒想到杯子會碎,也傷了老爹的心。

傷心就傷心,她現在也很傷心,胃裏翻滾絞痛,她四處張望著不知要往哪兒去,一時間就陷入了強烈的迷茫中。

人每到不知所措的時候,往往就要給自己找些事情忙,越繁忙越能欺騙自己的心,她停下腳步仰望著翠綠的道旁樹,揉了揉自己疼痛不已的胃,決定獨自去找些吃的填飽肚子,這是她現在最該做的事。

這樣一想,她立刻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打開手機快速地刷著附近的美食店家,點開排名第一的所在位置就要埋頭向它而去,走了兩步又覺得這家店看起來熟悉得很,這才慢悠悠地想起來自己剛剛就是從那家店出來的。

立馬刷開其他的店鋪,卻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麽,屏幕沾了黏糊糊的紅痕,她擡指一看,原來手指被碎玻璃劃破了不小的口子,指頭鮮血淋漓的,正在隱隱作痛。

她忙翻出紙巾將血擦去,這血卻越擦越多,沒有停止的意思。

紙巾按上傷口,她痛得吸了口氣,眼眶又熱又重,要不停吸著鼻子,搖搖頭才能把這股潮濕熱氣驅趕出去。她擦了擦弄臟的屏幕覺得自己這個時候還是去藥店比較好,便又開始在地圖上尋找起藥店來。

飯店包廂裏,周倬站在桌前,眸光隔著鏡片玻璃,顯得整個人相當疏離冷靜。他並未同秦叔談起合作上的事,而是認真地替秦七襄解釋她的想法。

秦叔初聽時眉頭緊擰有些不耐煩,卻要保持著長輩的威嚴,並未真的聽進去。周倬也不急,他頓了一下,低頭清理著桌面的碎玻璃,玻璃渣上沾的一點紅色血跡令他蹙了眉。

拇指擦掉了那點血跡,他才擡起頭,語速平緩溫和:“秦叔,我們畢竟都是想讓襄襄以後過得更開心一點,有時候逼得太緊往往事與願違。現在的年輕人不願涉足婚姻的有很多,還是有原因的,大都是對未來不抱希望吧。我知道您在為她考慮後路上做了很多準備,但感情畢竟是水到渠成的事,至於另一半……”

他不知為何停了一下,犬牙咬著腮邊軟肉,疼痛麻痹了臉,眼神不自在地飄向秦叔身後白茫茫的墻面,手指偏偏也被玻璃碎片紮了一下,才恍惚著回過神。

他垂頭笑了一下,語調飄忽如一片輕盈潔白的羽毛:“我希望會是一個很愛她,她也很愛的人。如果很難遇到的話,咱們再等等,總比以後受了氣強,從小就沒受過氣的,不能將就一生。”

見秦叔又要說話,周倬先出了聲:“她這麽好,有幾個配得上呀。”說著自己也不免笑起來,倒是相當真心實意的意思。

秦叔感覺他這話音有些隱晦的意味在其中,仔細打量起他來。

窗外風吹葉動,葉隙間的青綠天光細細碎碎地落在他的鏡面上,反射著流動的光景,連帶著他的表情也異常難辨。秦叔不能確定他真實想法,不由試探問了句:“你是怎麽想的?跟她一樣?”

周倬避開了這個話題,只說感情是個相當難解的命題,強求不來,她今天情緒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事了,年輕人迷茫一些都很正常,動手不是本意,讓秦叔別因為這種事生氣,有時候也可以考慮多聽一聽她的話,就算不能理解,就當作童言無忌,至少好好溝通,每個人都需要被承托一下情緒的。

秦叔這才被寬慰到心情放平,周倬又答應會替他和襄襄好好談談,才拿了傘出門。當房門關上,他獨自一人倚著墻長抒了口氣,隨後又苦笑起來。

真的是,他哪裏有機會同她溝通這種事,卻偏偏要在這裏替她找補。可能是隨著人逐漸長大,很多真話也跟著淹沒在歲月裏,連父母都不能完全袒露。

他碾開指尖一點血跡,心思徘徊著,開始思考是否真的要去聯系她。

原先宋崇朝在球場旁和他解釋之前誤會的時候,就提過秦七襄好像不太能接受他,特意給他提了一點建議:如果往前追求她會跑路的話,可以試試以退為進,小七喜歡有挑戰的東西,逆著她,她反而要追上來踩兩腳解氣了。

那時周倬望著她向自己走來的身影,不由得點了點頭,接受了宋崇朝的建議。

現在,距離他上次甩頭就走的時間還沒超過24小時,他遠未退到能把她勾過來踩兩腳的位置上,再去聯系她是不是會打破一開始的計劃?

可是如果不聯系她,他又確實擔心在這種時候放她一個人,她會很難過。

他拿出手機糾結不已,想問宋崇朝又覺得這畢竟是她的家事,不適合宣傳出去。想披著馬甲去星空APP問她,又覺得這種時候,一是她不見得有心情回覆,二是這樣太功利了並不是好事,最終他長嘆了一口氣斟酌著敲下:“你在哪兒?手受傷了去醫院一趟吧,別讓傷口裏有碎玻璃殘留。”

秦七襄正拿著手機導航藥店,快到目的地時看見了周倬的消息。這種時候,她其實不太喜歡有人來管她,她完全可以自己調節,甚至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才有力氣調節。

無論是委屈還是憤怒,太多的負面情緒總要努力在人前壓住,當一個人的時候才有空閑將它們放出來曬曬月光。

只是,考慮到他剛才的救場,太過冷漠也不太好,便含糊著帶了過去,沒有同他多說。接著她安靜地去藥店裏買了雙氧水、碘伏和創可貼,就回了暫住的酒店。對著水池先用雙氧水沖洗完傷口後,檢查完傷口沒有碎玻璃殘留,便用碘伏消毒再貼上創可貼。

這一流程走完,疼痛到痙攣的胃也痛過去了,饑餓與疼痛的感覺全都消失,她疲憊地躺上床睡起覺來。

直到天色昏暗,華燈初上,她才慢悠悠地醒來,望著窗外朦朧的燈火,忽然感覺自己好像一個被世界拋棄的人。

時間在指尖抽象成無法感知的幻覺,汽車鳴笛的聲響似乎是從遙遠的天際傳來。

她垂頭看了眼手機,屏幕顯示著兩人的未接來電,這時才有了一種和世界聯系的實感,拇指輕輕劃動,最後還是先回撥了母親的電話。

她抱著膝蓋,頭埋進雙膝間,已然做好會被母親臭罵一頓的準備,誰料徐女士這次語氣居然溫和了起來,並沒有責怪她今天對父親的不敬,反而哄起她來,說老爹有時候脾氣是犟了點,聽不進人話,這不和她簡直就是親父女倆嘛。

母親還說今天的事已經聽周倬解釋過一遍了,沒提對她的單身選擇是個什麽態度,只讓她在外面還是要控制一下脾氣,別總生氣,對身體不好。

她吸著鼻子,壓住嗓音,讓自己顯得相當雲淡風輕的模樣,絲毫不在意地嗯嗯著,說自己知道了。

掛電話的時候,母親問她有沒有想吃的,會寄一點過來給她,她隨意扯了句鹵雞爪,然後作出笑瞇瞇的聲音哄母親趕快掛了電話。

世界再次陷入沈寂,從胸膛裏浮起酸酸澀澀的味道,她回了周倬的電話,剛接通時,她甚至不知道要說什麽,嗓音幹澀:“那個,謝謝你。”

“這會不叫哥了?”他語氣尚算輕松,還帶著點輕柔笑意。

“哥……”她還有些不適應,話音在舌根轉了幾圈才發出來,然後幹巴巴地解釋自己今天沒接他電話的原因,“我下午睡著了。”

“嗯,睡了這麽久,應該舒服一點了吧,手怎麽樣了?”

“挺好的,處理過了。”

“頭暈不暈?悶了一下午,透透氣吧,出來吃頓飯。”

“那不用了,我不太想動,自己吃一點就行。”她想到之前和他說開的事就總覺得再見面難免不了尷尬。

“你不問問我在哪裏?”周倬看著電腦上的數據跳動,辦公室外的燈都熄了,樓上只剩他這一處還是燈火通明的模樣,他倚進椅子,輕聲細語地問她。

“你在哪裏?”

“公司,忙到現在就剩我一個了,還沒吃飯呢,回家也沒力氣做,出來一趟吧,就當陪我。”他語氣相當輕松地說著,避免給她帶去什麽心理壓力。

話到了這個份上,她就不好再持續拒絕,顯得他們之間好像真的有什麽,便告訴了他地址。

他的車很快就到樓下,車裏沒有什麽變化,粉色狐貍的靠墊幹幹凈凈地躺在副駕座椅裏,上面橫擺著一束潔白的茉莉,花瓣還滴著清涼露水,香氣清淡繚繞。

怎麽又是茉莉,她楞了一下看向他,眼神似乎在問他這花是什麽意思。他拿起花送到她面前:“有人看起來委屈得快哭了,需要哄一哄。”

“我哪有。”她接過花,倚坐進車裏,狐貍靠墊還同過去一樣柔軟地支撐著腰,她卻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車門關閉,車內空氣變得凝固起來,只有茉莉的清澈香氣在隱隱約約浮動,她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打圓場,多少是心情有些不佳,連同人溝通的欲望都沒有。

車載空調的冷氣裹著他身上清冷的薄荷味往臉上撲,撲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膚騰起寒顫,她縮了下身子,抱住光潔的大腿,懷裏的茉莉躺上腿,清涼濕潤的露水沾上裸露的皮膚,向下流去。

汽車未曾啟動,他伸手調整空調出風口,內置扇葉轉向遠離她的方向,冷風不再撲上肩頭,她下意識看向那只修長白皙的手指。

迷離的燈火落在那只手上,瑩潤皮膚似乎在發著微光,然後五指伸展在她面前,他側頭望著她:“手給我看看。”

她攥了下手心,拒絕了他。他便傾身過來,拉起了她的手,這一動作將他領口間的香氣翻卷出來,蕩出一點難言的意動,是前幾天他們之間情意繚亂時,隨著激烈的動作逐漸融化的氣息。

那氣息盈在空氣裏上下浮動,每進入一次,周身的清冷薄荷味也漲滿進攻性的辛辣調,填滿了她的鼻腔,至今未能忘掉。

她下意識往後靠去,試圖避開這難耐的香氣,卻仍未能躲開他的手。這處逼仄的空間在飄飄蕩蕩的香氣間顯得比以往更為燥熱,她不知自己是為什麽突然變得這般拘謹了。

他只用指腹輕輕按上那片創可貼,問她:“痛不痛,傷口深嗎?”

“沒事,我清理過了。”說著她從他指間抽出手,感覺指尖被一道粗糲的東西劃過,順勢翻開他手掌,看見他流暢骨感的手指上也橫著一道血痕,剛結的細長血痂像一根紅線纏在指尖。她下意識捏了捏那道傷口問他:“你怎麽也被割傷了?”

他反手揉了揉她的頭:“意外,可能是老天看你一個人太可憐,要我陪你。”

“我爸他……後來你們說了什麽?”

“你真要聽?”他笑了下,“這可不是誰都能聽的。”

“愛說不說。”她沒好氣地扭過頭,才不會真的被他主導。

“我同他說你是童言無忌,讓他別往心裏去。”

她僵了一下有些急了,擰著眉瞪他,臉色完全冷了下來,開口指責:“你憑什麽這麽說?我以後無論什麽時候都會是一樣的態度,不可能改變。”

“嗯,我知道。”沒待她將質問的語調發出,他就繼續自顧往後說著,“但是秦叔接受不了的。”

說著,他拉起她受傷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不可能僅憑借一次這種程度的溝通就能改變別人的想法。”他彎起眸輕笑了一聲,“你是去溝通的還是去吵架的?”

“那不管怎麽樣,他總是要接受的。”

“是啊,但這是一條漫長艱難的道路,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怕什麽?我從來什麽都不怕。”她抱著手臂深深倚進座椅裏,將自己保護成最安全的狀態。

“我知道你不怕,只是有的時候也要理解一下父輩的想法,就像你也希望他們理解你一樣,人和人的經驗是有相隔的,但理解的心總是相互的,帶著戰鬥的心情去溝通,最後很難不變了樣。目的達不成,連累自己生氣,對身體也不好。

畢竟,時代的發展日新月異,人們的觀念年年在變,父輩們生活著的環境與現在遠不相同,而在那樣的體系中,他所認知的幸福就是緩慢而簡單的生活,其實他們也在追著時代跑,但我們可以體諒一下,他們跑得沒那麽快,對不對?”

她垂頭吸了下鼻子,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擡起她低下去的臉,令她正視著自己不能低頭:“這是我們每個人都要面對的人生命題,在這個世上沒有人能真正完全地理解你。

不同的環境塑造了不同的人格,往前推上一千年,在基礎小農經濟下家族生產始終密不可分,人們需要高度的血緣連結來共同撫育,現代所常見的這種被打散的小家庭是難以生存的。而到了我們的父輩,雖然家族觀念被打散,人的個體性得到發展,但在不夠先進的醫療、教育與生產體系中,家庭這種集體觀念仍有作為人的連結紐帶存在的必要性。

到了我們,個體性更加突出的這一代,自動化水平的提高會自然瓦解過去的家庭觀念。

我的意思是,你有這樣的想法再正常不過,隨著未來科技的發展,三代同堂很有可能成為一種歷史的記憶。我們不能夠改變歷史的進程,同樣也不要試圖依靠一次溝通就能改變別人幾十年來的認知,這是一條崎嶇的道路,路途會很艱苦,但並非沒有希望,愛就是希望。

其實再怎麽說,秦叔不會傷害你。我們對待觀念不同但愛著我們的人時,有時候可以敷衍一點,不求達成共識。他想說的時候,就聽上兩句,轉頭你繼續做你的事,只要你不放在心上,語言就不會給你帶去影響。

不過,我知道你這個性子,一定會反擊,畢竟面對親人,你大約更希望得到他們的承認和理解。”

他看著她的眸光閃動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腦袋:“乖啊,你既然選了一條艱難的路,就要付出耐心去澆灌它,要相信它最終會開出繁盛的花來。

你啊,溝通的時候脾氣急,又不會沈下心,沒關系,下次再遇到可以叫上我、交給我。如果你想自己來也可以,但你要答應我調整好情緒,不要發火更別摔東西,既傷了他們的心也傷了自己的心。

至於溝通的技巧,一開始承認是童言無忌也沒什麽,先得順了他的意,才能讓早已固化的思想松動去仔細聽一聽你在想什麽。

你理解我,我理解你。

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有上中下三條對策,秦大王要選哪一個?”他說完,笑意柔軟,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子。

“我不需要躲在任何人的身後,取法其上,釜底抽薪。”她避開他的接觸,只抱著手臂緊緊倚進座椅裏,將自己完全環抱起來。

他有一瞬間的楞神,說不上來是開心還是悲傷,只能緩緩吐出一口氣,逼著自己仍舊輕松地笑:“你真的可以?那很好啊,之後要聽我說的做。”

“我不會聽,我一個人可以應付。”

他笑意僵在唇角,最終同她一樣摔進座椅裏,仰著頭望向天窗外漆黑的天幕,喃喃道:“那我就拭目以待。”

他低低喘了許久,才起身啟動汽車,一路駛向小吃店。車內的隔音效果很好,以至於氣氛太過清冷,只剩空調冷風的低聲嗡鳴,她撫過車窗玻璃上的光影流景,決定打破這份沈寂:“我沒想到你今天會出聲替我解釋,我以為你一直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是事實,但不妨礙我嘗試理解你。”

“所以你現在能理解了嗎?那我覺得……”

“襄襄,我是個相當傳統的人。我需要一遍遍地確認才能安心,我……”他喉頭忽然顫抖著幾乎要哽咽起來,便又息了聲,不再多言,她只能聽見他深重的呼吸不斷回蕩。

汽車很快就駛進停車場,她剛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就聽見他深重的呼吸中滾出了一句:“我只是不希望你不開心。”

她手指便頓在車門開關上,隨後被他拉進懷裏。冷冽的薄荷香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他捧起她的臉,視線凝在她水潤光澤的唇上,垂頭貼近。

他高聳的鼻尖撞上她的鼻尖時,明顯感覺到她顫動了一下有些抗拒,他迅速偏開,在她額頭印下一吻,然後輕聲說了句:“我們存異,也能求同。不要怕,哥哥永遠站在你這邊。”

她這兩天冰凍寒冷的心像是被春水融化,變得異常柔軟,很想擡頭吻一吻他的唇,用溫熱柔軟的觸感熨開僵冷的身軀,卻又不想再撩起他的欲望,令他為此沈淪不再放手。

最終她也沒有擡手握上他的手,而是垂頭偏開,打開車門下車。他只來得及觸及她一點指尖,還未抓緊,她清涼柔軟的指尖便已松松地從他指腹上滑過,滑過那道橫亙五指的血痕。

他只能在虛空中回攥,將車內冰涼的冷氣攥入手掌,當作牽過了手。

他跟在她身邊,走近一家家路邊小吃,鹹香的煙火氣將浮動飄渺的夜風凝成某種具象,人像是踩實在大地之上,不必再擔心自己總是在生活的浪濤裏浮浮沈沈。

她這一日已經死去的食欲在這一刻再度騰起,終於不會有人用各種煩心的事情來打斷她,她可以徹底把自己當成一只饕餮,每樣美食都要嘗上兩口,但絕不吃第三口,因為要留著肚子勻給下一個攤點。

至於吃不完的部分,她就都丟給周倬來解決。

他大概是很久沒有這般放縱過食欲了,只是他真的有食欲這種東西嗎?她不免回頭看了一眼,見他來者不拒的模樣,像是從無挑食。

“看什麽?”他舉著一串糖葫蘆,步伐隨意地跟在她身後。

“除了菠菜豆腐湯,你還有別的偏愛嗎?又或是你嘗起來都一個樣子?”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眉淺笑了一下:“這是秘密。”

“能有什麽秘密啊?你不是說要和我之間沒有秘密,沒有保留嗎?”

“那總歸是女朋友的待遇,你想知道?”

她本來活躍的心情聞言又冷卻下來:“那……還是算了。”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兩步上前揉了揉她的腦袋,路燈灑下細長的影子,因這一動作兩人的影子交疊起來,融為了一體。她晃了晃頭,試圖躲開他的手,他只傾身盯著她的眼:“你有沒有發現另一個秘密?”

“什麽?你話最好說得明確一點,不然我嫌煩就不聽了。”她暗戳戳地威脅將頭扭向另一側,那裏燈火闌珊,有一只黑貓鉆進黑暗的草叢。

“就是啊,你有一些特有的口癖。”

“嗯?口癖嗎?我說話會重覆什麽?”

“那。”見她的表情似乎還未反應過來,他彎了眸,“that,那。”

“真的假的?”她也被引起了興趣,“那你說說看?那就是這樣?我的天,好像真的是欸。”

他站起身,抿了抿唇,掩住心底某種隱秘的笑意。

準確地說,這是在留學的那幾年,被他同學指出的屬於他的口癖。那段時期,他因常年使用英文而中文退化了不少,故而每當他同華人說母語時,一旦停頓思索,會不自覺地在句子前加上一個簡簡單單“那”字來延緩輸出。

他也不知這個習慣伴隨了自己多久,居然釀出語言的基底,被她吸收了去,形成兩人共享的口癖。

現在看來,應該是很久很久。

在這個晚風溫婉的時間,他望著她因為發現一個自己的隱秘習慣而笑瞇瞇的臉,便意識到以退為進不是自己的習慣,他做不來,那就沒有必要這麽做。

還是考慮一下她教授Lucas的那套方法吧。見三面是嗎,他們本就算是玩得還行的夥伴,那重點是給她性吸引力?

他剛清了清嗓子試圖開口,草叢裏傳來一陣陣尖細可憐的貓叫,她低著頭撥開草叢,看見剛剛鉆進去的那只黑貓前腳受了傷,正瘸著腿縮在草葉裏喵喵叫著。

黑貓身旁是布滿倒刺的金屬欄桿。

他們用外套將黑貓包裹抱出,送到了附近的寵物醫院,等到醫生替它處理完傷口,天色已經很晚了。

在寵物醫院門口,他對著寂靜無人的街道,出口攔住了她:“這小家夥今晚不知能不能度過危險期,你還要回酒店嗎?”

她停下腳步,些微糾結地望著他:“我這幾天酒店錢照付,人卻沒住幾個小時,虧,很虧。”

“沒事,算我賬上,就當是為了照顧小家夥。”

她歪了頭笑道:“哥,帶回家真能輪到我照顧?別逗了,我先走了。”

“你是不是定好房子了?反正你總要過來一趟,沒必要回酒店了,我又不會……”他頓了一下,“你難道怕我們還會忍不住做什麽嗎?”

她一時無言,很難想象原來他竟然是這麽直接的人,總在人來人往的環境裏旁若無人地說著這種話,仿佛真的不會害臊似的。

他被她這眼神盯得有些發毛:“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不覺得正視自己的欲望有什麽值得羞赧的。”

“那你有嗎?”

“有啊。”他理直氣壯地回答,向她走了兩步,“但我更重承諾,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做些什麽?”

“我有什麽擔心的,我又無所謂。”

“那你不敢?”他挑眉望向她,頗有些挑釁的意味。

激將法大約是起了效,她蹬蹬蹬地跑過來踢了他兩腳,剛想斥責他兩句,他已然低了頭看著懷中黑貓說道:“小家夥怪可憐的,可我明天還要工作。”

她便閉了嘴,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撫著貓咪背上的絨毛:“那這幾天我先去照顧它,等我過兩天搬家,把它帶走。”

他低低應了聲,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情,但總比之前的情況要好上不少,至少她還在自己眼前。好事多磨,追求一個人總要費些心力,何況她還是個記仇的主。

她要報覆,就任她報覆,欠的債如果能還清,或許之後就能靜心開始他們之間的未來。

歲月久長,他本就不貪圖一時一晌,只想要此後暮暮朝朝,她會永遠開心。這樣的話,很多壓力就得替她擋下,總要盡力開辟一處自由無拘的天地,供她輕松快樂地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所以今天,也不能在秦叔面前暴露他自己的心意,否則叔叔阿姨知曉此事,壓力最終還是會給到她身上。

他希望她是用自由意志來選擇自己,而不是被世俗裹挾著,存在任何一分無可奈何,最終妥協出只能是他又或是任何人。

這不公平,這也不該是愛所應有的樣子。

“我是來托底的,不是來約束的。”看著那道邁著矯捷輕快步伐的身影,他托抱著懷中黑貓默默想著。

他不能是她的塵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