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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如瀑,見面依舊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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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如瀑,見面依舊心軟

周倬家的樓棟建得太高, 將人間的喧囂都隔得很遠,連夏夜的蟲聲都顯得分外飄渺,風也息停在窗外, 秦七襄嘆了口氣,走進房間打包收拾起自己的東西。

她下午跟著中介轉了一圈, 看上了兩間出租屋,暫時還在糾結中, 吃過晚飯後消消食,恰好經過這裏, 擡頭望向樓棟上的萬家燈火, 周倬家一直是黑的。

她抱著手臂在樓下來回漫步,風呼呼地卷著她的長發,觀察了半天確定他家中的燈始終不曾亮起後,決定趁著他不在家的時間,將自己該帶走的東西打包裝走。

至於聯系,她是暫時不想再同他有什麽太多牽扯了,很多事情像漿糊將大腦黏作一團, 她理不清就想先避著他一會兒。

很快,她將一些設備和換洗的衣裳整理完畢, 拖著箱子準備悄悄地離開此處, 走出房間門時還覺著今晚運氣不錯, 沒撞上他。忽然又想起上次給周倬看照片的時候平板放在他房間了。

轉身推開他房間門, 裏面一片漆黑, 窗簾拉得很死, 巨大的落地窗竟一點光都沒透進來, 黑得像是能吞噬所有光的黑洞。

她擡手開燈,啪嗒——雪白的光線瞬間充盈了整個房間, 一聲微弱的悶哼恰在此時撞入了耳內。她看見床褥上隆起一座小山丘。

見此場景,她忽然瞪大了眼,後退兩步準備外逃,手臂撞上門,疼痛襲來,她又冷靜下來,一身冷汗幾乎將她後背浸濕。

她想著既然已經撞上了,逃也沒用。而且,沒道理她突然出現,周倬在家會不出來看一眼。大約那隆起是別的什麽,他其實不在,一切都是她自己在嚇自己。

想及此,她再次轉身,準備試探著去看一眼被褥,只見那隆起的被褥裏伸出一只精壯白皙的手臂,手臂扯開被子,她對上了一雙蘊著溫潤水光的眼。

周倬居然真的在家。

她勉強對他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身後的行李箱:“我來收拾東西。”

那人只靜靜地望著她,不曾出聲。她這才註意到他臉上有些不自然的紅暈,雙眸像是含著一包將欲滴落的淚,是一副相當脆弱的模樣。

他總不至於剛哭過吧?秦七襄有些好奇地探頭去看,周倬已翻身躺平,小臂遮住了眼,她聽見一道綿長沙啞的呼吸聲,有種被火燎過的意味。

她舔了舔唇,將一些尷尬的情緒咽下,故作隨意地開口:“那我拿了平板就走啊。”

對方仍未有回音,她快步走到桌前抱起平板就想往外跑去,耳邊又落下了一陣低啞的輕吟,像是沈淪噩夢之中的極不舒服的夢囈。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你?哪裏不舒服嗎?”

一聲幼貓般的哼吟溢出他唇畔,她心念一動,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滾燙滾燙,燙得她一陣心悸。

她低頭推了推他:“哥?你醒醒,你發燒了。”

他虛軟的手攥緊了她,直拉著她湊到他唇邊,這才能聽見他不是在哼吟,而是在說話。那聲音沙啞成一串不明意義的音符,她唯一聽清的只有一聲虛弱祈求的“別走。”

秦七襄頓了一下,擡頭望向他的眼,一雙水光盈盈的眼睛近在咫尺,其中蘊藏的深邃覆雜的情緒讓她心頭狂跳,靈魂迷失在他眼中。

她抽出手,他指尖舒張著從她手背上輕飄飄地脫落後,於空氣中虛抓了一下才搭回被子上。

“你量過體溫了嗎?”她不免問道。

周倬不出聲,目光失焦般飄向天花板。她又側頭問了聲:“吃藥了嗎?”

“為什麽?”他聲音喃喃,“拉黑我。”

她一時也不知該怎麽回答,相對無言了半晌,她轉身倒了杯熱水。清透的水在杯中蕩漾波光,她吹了吹水面,又聽見似有若無的一聲:“可是你什麽消息都不回。”

她撓了撓頭,將水遞到他唇邊:“我心情不好,你先喝點水,吃飯了嗎?”

他費力撐起身子,搖頭,然後一點點啜飲起來。

“那你先吃點退燒藥,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她在廚房裏翻找出了一些食材,叉腰瞪眼盯著這些食材犯愁。硬要問她到底會不會炒菜的話,其實也是可以開火的,但她做飯效率一向很低,讓他一個病人等上兩三個小時才有口熱飯吃的話,怎麽也有點過分了。

她只得嘆了口氣,淘了碗米開始煮白粥,倒也記得發燒的人最好補充些電解質,往粥裏撒了鹽,又切了根火腿腸扔進去,隨後拍了拍手,想著還有沒有做起來比較容易的菜。

拍黃瓜?

還是算了吧。她擦了擦略顯狼藉的廚房折回房間看他。

周倬正倚躺在床上偏頭看向漆黑一片的窗簾。她停步在門口清了清嗓子:“我煮了點粥一會兒就能喝了。你這個情況最好還是去醫院看看吧,摸起來還挺燙的,怎麽突然病了,體溫計在哪裏?”

“抽屜裏。”他聲音太啞,讓人聽了只覺讓他出聲也是一種虐待。

她拉開緊閉的窗簾,落地窗外飄渺的繁華燈火襯得安靜的房間更加寂寞。

她轉身拿出體溫計,才看清他此時的臉。

周倬擡起手遮擋著刺眼光線,手指在眼前灑落了暗淡的影子,影子下的雙眼瞇了瞇,像是不堪忍受窗外的溫馨燈火,目光迷蒙著,看不穿在想些什麽。

但他柔軟的額發細碎地垂落在眼前,臉頰燒得紅暈洇進皮膚裏,嘴唇幹枯蒼白,是她從未見過的脆弱模樣。

她遞了體溫計過去,坐在床前有些擔憂地問他:“你這不會是甲流吧。”

“嗯。”

她頓了一下,想著難道是自己傳染的嗎?但也沒有過了幾天才染上的道理吧,扭頭無措地望向廚房:“那我去看看粥怎麽樣了。”

他頭偏向一側:“你回來收拾東西是要去看日環食嗎?”

“對,你怎麽知道?”

“那你先去吧,不用管我,免得呆久了交叉感染。”

“奧,先把粥喝了。”她正欲起身,手卻又被抓住,莫名地回頭去看。

他依舊偏著臉,輕而短促的呼吸聲從蒼白幹燥的唇邊溢出:“你……能喝嗎?”

“餵——你這樣說話就不合適了吧?”

他沒有回話只是五指張開,根根穿過她的手指,十指相合,將她扣緊。顫動著水光的目光從下往上投進她眼簾中,他沙啞開口:“先等一會兒,就一會兒。”

“你這忽然要走又不讓的,什麽意思啊?”她又坐回床邊,坐在他手臂旁,他身上灼熱的溫度像是跳動的火焰燒了上來。

“我也不懂你。”他偏頭不停咳著,像是永遠無法停息。短促的呼吸令他幾乎窒息,他扯開胸口的衣服,在燈光下露出分明的鎖骨和下方一片薄薄的白皙皮膚,輕盈覆在緊實的肌肉上。

秦七襄看著他的胸口隨著咳嗽上下起伏震顫著,周倬要仰著頭大口呼吸才從衣服的裹縛下解放,眼角已因咳嗽盈了濕潤的淚光。

他保持著仰頭的姿勢,漂亮的喉結利落地突起拉成矚目的線條,脖頸上的青筋浮在薄透的皮膚上分明緊繃,她想伸手摸一摸。

喉結滾動,他緩緩開口:“都病過一次了,你會怕嗎?”

“你是不是燒糊塗了?”她話剛說完,就被他一探手臂擁進了懷裏,胸口貼合緊密,相扣的十指他也始終不曾放松,側頭在臉旁蹭了蹭。

她感受到他的唇貼在手背上含著水汽微動,一字一句都像是在親吻:“是糊塗了,那分享病毒也沒什麽吧,就這一次啊。”

“你搞清楚我體質一直很好,不可能二次感染,你先放開我。”她擡頭登地撞上了他的下巴,撞得額角生疼,嘶了一聲揉著額角,瞪著他看。一副你看你又惹了禍的指責模樣。

他下唇原本結痂的傷口因這一撞重新破裂,血珠滾了出來,被他臉上的蒼白色彩襯得格外鮮艷。

他抿緊下唇,血腥氣在口腔裏洇開,卻垂眸輕眨,將眼中的無盡情思纏在她臉龐上,空著的手撫上她的臉。

指尖若有似無的觸碰,慢慢移至她泛紅的額角,替她輕揉起來,音調依舊沙啞,也極為緩慢,就像是冰川下幽咽的泉流:“為什麽不回我消息?”

“抱歉,我那晚心情不好,和你動手還拉黑了。”

“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她看見他眼睫顫動,揉著她額角的手指也抖了一下。接著他收回手向後倚躺去,搖了搖頭:“沒什麽,這裏病毒多,你先去吧。”

她心裏嘀咕著總覺得哪裏古怪,卻又說不上來,只起身去看看鍋裏的粥燉得如何了。

白霧蒸騰了整個廚房,她揭開鍋發現水有些幹,米粥呈現一種濃稠狀,間或交錯著幾塊火腿腸丁。她撇嘴將米粥盛出來,勉強端了進去,感覺這一手粥做得還怪不好意思的。

誰料進門時,他原本垂著的頭擡起,水光盈盈的眼睛居然亮了起來:“你沒走?”聲音依舊啞得難以辨析。

她聳肩將碗端至他面前,屈腿坐在他身前:“你都這樣了,我總不能不聞不問吧,雖然不怎麽樣,你將就一下?畢竟你不挑食,口味清淡。”

他道了聲謝,低頭嘗了一口,鹹鹹的米粥刺激著下唇傷口劇痛,他難以忍耐地皺了眉,什麽也沒說,真就安靜地繼續吃了下去。

她在一旁刷著手機,回覆幾個朋友的消息,這才看見Lucas不知為什麽,給她連發了幾條消息,問她:自己好像是表白失敗了該怎麽辦?對方也直接聯系不上了,如果對方是她,大概會怎麽想,又要怎麽挽回這段關系。

她頗為無奈地感覺對方好像真把她當什麽戀愛軍師了,可她只是對吃瓜感興趣,具體的出謀劃策其實她也不是很愛插手。

這種事幹嘛總要找她呢,她又不是他愛戀的那個人肚子裏的蛔蟲,她只能勉強回了一句:“你這個……還挺覆雜,失敗了要麽就鍥而不舍,要麽就放棄,不過看在都斷聯的份上,不知道你幹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我聽著都覺得好難過,要不還是別再追求了吧。給雙方留一點餘地。”

剛發送完,她就聽見床頭櫃上的手機震了一聲,還是相當特別的提醒鈴聲,不免被吸引了註意力。

擡眼望去,燈光的反射映在屏幕上,模糊不清的,她奇怪地問他:“怎麽是特殊提示音啊?不看一眼?”

她問完這一聲轉頭就看見周倬蒼白脆弱的臉上滿是隱晦覆雜的表情,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麽。碗裏的粥勉強少了幾口,幾乎還是滿的,她皺眉:“你這表情,似乎在說很難吃欸。”

“你……”他嗓子這次是真的發不出聲了,聲音都卡在喉嚨裏,像夏日厚實雲層中的雷,悶不出來一點聲。

“我?”

他側身拿起手機解鎖,她好奇地想看看那個讓他設置了特殊提示音的人是誰,可惜對方手速太快,她完全沒看清,就見他打開同她的聊天框,輸了幾個字進去:“鹽放多了。”

輸完,他將手機屏幕豎到她面前,屏幕上那一條條碩大鮮紅的感嘆號刺激了她的視線。

屏幕上他先前在問她:“你去哪兒了?”卻又因她拉黑而發送失敗。

內容再往上是那天晚上他發出,但她未曾閱讀過的消息:“我有時候不太能表達清楚我的想法,更難以領會你的意思。你無論在想什麽都可以告訴我,我們之間可以不存在秘密,如果你不願意也沒關系,我會盡力去理解。

我反思過下午這件事,確實在某些方面我會有超出界限的掌控欲,不該以都是為你好這樣冠冕堂皇的話來為自己開脫,認真地向你道歉,原諒我這一次的冒失可以嗎?”

她感覺心臟莫名地刺痛了一下,望著他的眼:“我沒看見。”

他似乎沒明白她在說什麽,側頭眨了眨眼,她笑了一下撇開眼:“你總是道歉得這麽快,顯得我好像很小氣,我那天沒看見你的消息,而且……”她嘆了口氣,“這種事也說不清楚。”

他低頭重新打字,再次豎到她面前:“把我從黑名單裏放出來,給我點耐心,我們可以慢慢說。”

“我沒什麽耐心。”她打了個哈欠,有些想起身離開。

“沒關系,我有,等你想說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多一些少一些也可以,我都可以。”他急忙拉住她的手,不肯留給她起身的時機,將屏幕在她面前晃了晃,示意她給自己一個機會。

她低頭解開黑名單,遞給他看了一眼,然後說:“好了,我明早的高鐵,你照顧好自己,我先走了。”

他點點頭,發了一句:“一路順風,玩得開心。”

她忽然就理解了老爹讓她重新組織語言是想讓她說什麽:不是晦氣的行李別丟了,而是一路順風,心想事成。

她因此停了動作歪著頭看向幾乎沒怎麽動彈的白粥問他:“真的就這麽難以下咽?”

他勉強地皺起眉,苦著臉點了點頭,把她逗樂了:“我想著補充點鹽分來著,一會兒給你點個外賣吧。”

“不用,我自己行。”這聲音啞到確實像是被鹽齁壞了,聽得她一陣心虛,拖著箱子打開門時,她回頭看了眼房間裏的燈光。

光線如瀑,浮動在寂寥的空間裏,只有桌上孤獨挺立的黃玫瑰還散發著點點生機。但它們越明艷卻越顯得這處昏暗的房間空曠寂寥,即使是炎熱的初秋夜晚,空氣也冰涼如水。

她轉身走出了房門,將所有的幽寂孤影都關進了身後的房間裏。

周倬熄了燈再次沈落進無邊的黑暗中,她走時窗簾沒拉,窗外繁華絢爛的燈火昭示著人間的喜樂,卻全都落在腳下,而他只覺高處不勝孤寒,床前清影繚亂。

秦七襄拖著箱子走過路燈明亮的馬路,前方不知是出了事故還是怎麽回事,趕上晚間高峰,堵塞的車流如一尾長龍,司機們不耐煩地滴滴按著喇叭。

暑氣難消,人心也浮躁,聒噪的鳴笛聲將她的思緒攪和成混亂一團,她拖著長長的影子在人行道前等待紅燈,對面水果鋪門口的燈光閃爍著三色燈牌。

身旁的行人帶著口罩咳嗽聲稀碎,像是硬幣落地又彈了幾響,劈裏啪啦地滾進了窨井蓋裏。她轉頭看了一眼,有些憂思浮上心頭,總想說一句:咳成這樣可以喝點小吊梨湯。

梨香在記憶裏翻滾,舌尖忽然嘗到了一點梨湯的鮮甜,她舔了舔齒根,是某種錯覺。

樹葉在晚風中簌簌作響,真的有點想喝小吊梨湯了。

童年的夏日,陽光灼眼,樹上風鈴叮叮當當,綠樹陰濃之中,總有那麽一碗冰鎮的湯飲,替人褪去暑熱。每當她在院中瘋了一下午滿頭大汗地回到家,有人會敲著裝滿小吊梨湯的瓷碗,透明的冰塊在碗中打轉,聲響當啷,喚她過來。

她便會蹦跳著落在周倬面前,看著茉莉花壇旁的他用白皙修長的雙手端起一碗梨湯,舀起一勺餵進她嘴裏,囑咐著她別再亂跑,小心淌出的汗都幹在身上,染上一場熱傷風。

那段時光裏,老媽常常會讓她去敲開對面的門給周倬家送上一鍋綠豆湯,又或是周倬會在家門口提著一罐烏黑的梅子湯。一見她小跑著竄過樓梯,他會將湯盅舉得高高的擱在她頭頂,冰得她一陣瑟縮。

馬路對面的綠燈亮起,她跟著行人一起穿過斑馬線,汽車的鳴笛聲也停了下來,踏步前她回頭看了眼身後高樓裏那扇漆黑的窗戶。轉頭邁步向前,走進馬路對面的那家水果店。

再回到家開燈時,屋裏依舊空寂得像是無人區,她推開周倬房間的門把睡著的人喚醒,探了探額頭的溫度,依舊滾燙。

“退燒藥不起效嗎?”

他搖了搖頭,眼睛盯著她瞧,似乎要將她燙出一個洞來,明顯是在問她怎麽又回來了。

她擰了濕潤的毛巾搭在他頭頂開口:“怎麽說我都是傳染源,把你一個人扔家裏,我還沒這麽沒良心吧。只是下樓給你買點吃的,畢竟煮的粥你又難以下咽。”

說著她將打包的晚飯遞給他,又伸了下懶腰:“你不要覺得我這是要留下來跑前跑後哦,雖然我心很軟,但我定了明天的車票,我還是要出門的。”

他點點頭:“辛苦你了。”

“這倒是……”她看著他病中的模樣,有些話說不出來,想到他不退燒會不會是因為一直沒吃飯,與病毒抗爭的體力跟不上,便又嘆了口氣,去廚房將在水果店裏買的金黃的檸檬取出來。

洗凈切片,將檸檬丟進壺裏壓出汁水,擠了一點青檸汁,倒入溫水與一勺蜂蜜,再加一勺鹽和一點果汁。

她攪勻壺裏的水,一壺簡單的電解質水就制作完成,可以補充高燒之人丟失的水分和電解質,比她往濃稠白粥裏倒鹽要好得多。

倒了一杯嘗了一口,這味道居然有些熟悉的感覺。

思緒隨著攪動的溫水轉成圈,她想起了追流星雨的那天,在郊外帳篷裏周倬曾倒了半杯冷泡茶問她:“學會了?”

嗯……她學會了。

折騰了一會兒她才收拾完畢,天色不早,人也乏了,她直接去了隔壁房間睡覺。屋子裏仍保持著她離開那天的樣子,連擱在飄窗上的望遠鏡都還原封不動地遙望著漆黑的天幕。

她躺上床,被褥裏熟悉的蜜桃香氣撲鼻而來,前兩天在這張床上光影繚亂的翻滾場景便開始浮現在腦海中。

床鋪很香,是新洗曬過的味道,白日的陽光鉆滿了被窩,在夜間留下了一點餘溫。

雖然她不在家,他卻依舊保持著替她整理房間的習慣。

日升月落,日輪一路埋在厚密層雲裏向上攀行,陽光被散射向四面八方,成就一副濃陰欲雨的天氣。

陰沈的白日最適合做夢,周倬漂浮在迷霧般的白日夢裏,伸出手什麽也抓不住。夢魘像是一條條無邊藤蔓將他纏卷碾壓,他掙紮著難以逃脫,被扯入痛苦的夢境中不停沈淪。

耳邊似乎有一陣清脆的金鈴聲響,叮叮當當將晦暗的夢魘驅散,大腦重歸清明,有人拍了拍他的臉將他喚醒。

他睜開眼,夢中所思的臉映入眼中,他尚處於迷夢與清醒的邊緣,眼都不知要眨一下,只像個蒙昧的少年般定定地望著她。

是夢嗎?夢境與現實經常難以分辨,過去的五年時光裏,他每當清晨醒來都會不斷地懷疑何處是夢境何處又是真實。其實也好分辨,他一向只能在夢裏看見她。

他閉上眼又往下沈了沈身子,今天有些疲乏,他還想再休息一會兒。誰料那道他本以為是幻影的人竟又推了推他的肩:“先量個體溫,吃了藥再睡。”

這下他徹底被驚醒了,訝異地發現面前的人不是夢,她甚至還擡手在自己眼前揮了揮:“怎麽傻了?”

他搖頭,想起了近來許多的事,這些事比起那幾乎凝固的五年而言,變化太快了,像陣狂風把他的心吹到了懸崖之外,吊在迎客松上搖搖晃晃,一時間信息量大到連他也很難理清楚,總之面前擺著一個簡單又直接的疑問,他下意識地問出口:“你怎麽沒走?”

“嗯?去哪兒?到湘江看日環食?你看這天氣,去了明天也看不見。我同情你,留個病秧子一個人在家,讓人聽了不好。”

“你之前不這麽想。”

“你怎麽千方百計趕我走啊?走就走。”

“……不是這個意思。”見她似乎真的要扭頭走,他忙伸手拉住,“陪我一會兒。”

“我看你倒是不情願的意思。”

“我什麽意思,你真不知道?”他漆黑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因流感洇出的淚光還在眼底波動,顯得情思纏綿。她卡了一下,想起了他那夜的表白,一時間只能打著哈哈略過去,不讓他再繼續重覆。

他這種人,太較真了,又很難有什麽情緒波動,平時在感情上的防備心就很重,一旦被撩起,大概會很難斬斷,總歸是處理起來很麻煩的類型。

睡了一次就一夜不肯停的人,真應了他以後怕是想分手都難,往後日日年年都要綁定在一起嗎?那豈不是連回家走個親戚都不需要走出家屬院,徹徹底底地再也沒辦法和家裏脫離開。

一個她甚至能數出樓下花壇有多少塊磚石的地方,將成為她未來生活的全部行跡嗎?

太恐怖了。

她手臂在這瞬間騰滿雞皮疙瘩,冰寒徹骨的感覺從脊椎向下蔓延,她強忍著某種難言的痛苦將藥與熱水塞進他手裏就往後走了幾步,拉開與他之間的距離,直到看不見他溢滿情思的眼神才慢慢平息寒顫,嗓子幹幹地說了聲:“有需要叫我,我先去找點吃的。”

“還回來嗎?”

“你要是想餓死,我就不回來打擾你。”

他抿唇笑了一下,光影在臉上跳動,如浩蕩江水東流,澎湃成一汪沈璧般的融融春月。他說:“等你回家。”

她愉快地揮了揮手,甩著手臂出了門,樓下早茶店還冒著熱氣,香噴噴地直勾著人肚裏饞蟲。她提著袋子挑選早點的時候,有清晨外出的白鴿悠悠地在頭頂盤旋兩圈又飛向遙遠的雲層。

日環食啊,是真的錯過了,天空低垂的雲層翻滾著像是她藏在心底的某種遺憾,可生活往往就是這樣,不能盡如人意。她在清早出門時停下了腳步,做出了選擇,那也沒什麽可後悔的,即使最終扣了些高鐵退票的手續費,至少現在她松了一口氣。

至於周倬的表白,他應該會明白的吧,有時候她不知該怎麽回應,索性就裝聾作啞,最好是能把那晚的事忘掉。

像他那般聰明的人,大概很快就會和她達成應有的默契。就像當年她的表白一樣,默契地沒人會再提起,當成一場未曾發生過的雲煙幻夢,這樣多好。

時間過得很快,他躺在床上浮浮沈沈度過了高燒的第二天,她閑來無事就坐在一旁看了本新近的小說,到了晚間他被燒得酸痛不已的骨頭關節已減緩了不少疼痛,人甚至能站起來去炒菜。

她哪敢真讓病人在廚房忙碌,就跟在他身邊打著下手,新切的番茄他順手沾了白糖顆粒餵了她一片,入口酸酸甜甜的,竟讓她找回了幾分童年的樂趣。

他擡手擦去了她嘴角沾著的幾滴番茄汁,低頭洗手時,心口跳動不平,想著自己剛才應該吻一下她。

只是,水流忽然湧起蓬勃的水柱,將他的手沖得顫動幾分。他想到如果剛才真的試圖親吻,大約會被拒絕,何況他的病沒好,還是算了。

吃飯時,她聊起了老爹要來的事,明天就到,後天要同他們一起吃頓飯。她瞪著周倬威脅般說道:“到時候,你不許亂說話。”

“我能說什麽?”他微微笑著。

“他肯定要問我房子的事,反正我已經看了幾套了,你就幫我一起誇我有眼光就好。”

“這樣的話,秦叔也會想要再去看一眼把關一下的吧。”

“這你不管,先……要不你還是幫我掩護說附近真沒有好樓盤上,個頂個的像鬼屋。”

“別鬧。”他被逗得直搖頭,“秦叔不可能不關註這邊的樓市的,你看了哪些還是按實說的好。”

“啊——完蛋了,我要被罵死了。”

“不會的。”

她眉頭緊鎖甚至失去了食欲,托著腦袋靜靜發呆,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該怎麽辦。

“別擔心了,我還在呢,你看我給你發的。”他說著擡手想捏捏她的臉,卻被她下意識地迅速避開。她眼中露出某種驚慌無措的神色,只一瞬又消失殆盡,很快就掩了有些排斥的眸底情緒,打開手機看他發的消息。

周倬只覺指尖都在酥酥麻麻地疼痛,攥著收回了手,眸中水光閃了閃,頗為覆雜地盯著她。

他發了幾套還不錯的戶型圖給她,都是不遠的新盤,開發商也有保障,拿來應付老爹是基本足夠了,她淡淡地道了聲謝。

又看見宋崇朝對著她打滾丟炸彈的表情包,下面跟著的內容是他說自己好不容易過來一趟,大家都忙,忙點好啊,他不過是個可憐的無人問津的空巢老人罷了。

她看完消息後,彎了彎唇角問宋崇朝什麽時候有空,自己不去拍日環食了,有時間好好教訓他,讓他知曉人間險惡。

宋崇朝:“明天和旁人有約。”

她頗為嫌棄地回覆:“那你叨叨個屁,啰裏啰唆。”

宋崇朝:“???你給我等著,明早見,看我不揍死你。對了,把周哥薅上,他是真難約。”

她:“他病了,你別鬧他,明天見,請我吃飯。”

宋崇朝:“你知道你一個工作黨對我一個學生說出請客這樣的話是多麽的殘忍無情嗎?”

她笑意藏不住:“呦,那你叫我一聲大姐大,我馬上請你吃一頓涼皮。”

宋崇朝:“你真是個惡毒的女人!”

兩人互損了半天,她才收了手機繼續吃飯,一道視線一直默默地註視著她,她頓感渾身難受,對周倬說道:“你別……這麽看著我。”

周倬顫了下眼睫,轉開了視線,她這才松了口氣,又想著自己居然之前都沒有發現過,他其實很喜歡盯著自己。

大概是心境變了吧。她起身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宋崇朝雖說是約了早上,實際上也是到中午才出門。她走前偷瞄了眼隔壁房間,周倬正在接打工作電話,想著他畢竟還在病中,不適合外出吹風,便灌了壺檸檬茶留給他,然後出門去赴約。

她和宋崇朝約了在茶冰廳見面,玻璃窗外天色陰沈沈的,雪白的雲浪起伏著,往下望去一片綠化樹茂密鮮亮,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樓下爭搶著投籃。

服務員送來了一份黃油面包,她用刀切開面包,滑膩的黃油落了一半在盤中,送入口,舌尖暈開了一層甜軟。

她低頭啜飲著無糖咖啡,淡淡的清苦中和了口中發膩的甜,托著腮聽面前的人胡吹自己光榮事跡,從又得了什麽國際競賽的獎項一路吹到新認識了一位漂亮姑娘。

“你不想你的湘湘了?”她看著宋崇朝那副聊起姑娘眉飛色舞的樣子,笑瞇瞇地給他澆了盆冷水。

宋崇朝被她噎了一下,扁著嘴說:“這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本就一副娃娃臉,這一動作使得臉頰深深凹陷出兩顆梨渦,反而更嫩了,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個24歲的人,倒像是剛上大學的18歲。

她撇了撇嘴:“宋小狗,你這人真是白月光掛心頭,朱砂痣你也要。”

宋崇朝拍著桌子:“胡說什麽!別遇到兩個異性就性緣腦硬湊,你什麽都不懂!”

她聳肩:“幼稚!”

宋崇朝:“周哥真是把你慣壞了,你這個幼——稚——鬼!”

“……說我就說我,你提他幹什麽?”

“周哥的病怎麽樣了?我要不要去看望他一下?”

她大致回答了一下,就陷入了某種沈默。像他們這種發小,彼此間太過熟悉,沈默或打鬧的次數多到已經意識不到什麽是尷尬的氣氛,以至於她現在不自然地沈默,宋崇朝也像沒事人似的未曾註意到她的異常,只伸著頭看樓下小孩抱著球爭搶。

一個孩子在爭搶中摔了一跤,坐地大哭起來,把宋崇朝逗得笑出聲:“小七你看,那小孩逗死了,傻乎乎的,運動能力差到平地摔還偏要和一群人鬧著玩。”

“你在說你嗎?從小就是這副硬撐的樣子。”

宋崇朝回頭:“少來啊,也不知道是誰從小兩三歲了都走不穩,好意思?我說真的,周哥平時對我們那麽好,我覺得我還是需要去探病。你呢,周哥最疼你了,現在就是你回報照顧的時候。”

“怎麽就最疼我了?”她咬著吸管,慢悠悠地吸著杯子裏的藍色氣泡水。

宋崇朝視線飄向樓下那群小孩,那個大哭的小孩已被朋友安撫完畢,繼續笑著跌跌撞撞地在人群中奔跑,撞上另一個大塊頭時被身後藍衣服的高個好朋友扶穩。

宋崇朝難得露出一種淡淡的覆雜神色:“你知道湘湘為什麽拒絕我嗎?”

“你已經和我說過一萬遍了!耳朵都起繭子了。”秦七襄抱怨道。

“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他手指從玻璃窗上撫過,“她當初說我幼稚,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那個時候我不服氣啊,我追在她樓下一遍遍地用各種方式表白。”

“你甚至在她宿舍樓下用玫瑰搭了片心形的海洋,引來了一堆人圍觀,她卻連看都不看你一眼,把你那顆心傷成了碎屑。”

“是啊,不幼稚嗎?”

“幼稚死了!是我也受不了。”

“這算什麽,我還獨自幹過更多的傻事,後來才明白越這樣越幼稚,而愛是克制。”

“上升到哲學了啊?”

“你不覺得有的時候我們很像樓下那群打球的小孩嗎?”

聽見他的話,秦七襄停下了咀嚼的動作,半口黃油面包將右邊的腮幫子塞得鼓起,她伸著頭直直地往樓下望去。那群小孩吵吵鬧鬧地奔跑在球場上,籃球落地濺開了一片橘子汽水般跳動的活力氣息。

高個子的藍衣小孩將搶來的球塞進剛剛平地摔的小孩懷裏,小孩就立刻像打了雞血似的勇猛地沖撞向另一個大塊頭,氣勢十足把大塊頭嚇得楞在了原地,結果小孩拍著球重重地撞得兩個人一個踉蹌,球也飛了出去。藍衣的高個子追著球還不忘回頭給他打氣。

她被逗笑到差點噎住,拍了拍胸咽下了面包問宋崇朝:“誰像那個冒失鬼啊?往人臉上撞的。”

“你唄。”宋崇朝一挑眉,見她要動手也不怕,反而繼續問她,“你知道什麽是拉偏架嗎?”

她要揍上他的手就此收住,莫名地望著他等著下文。

宋崇朝趴在窗戶上,眸光凝在那群小孩身上:“我也是後來才意識到的,人會下意識偏向自己在意的人,說是拉架實則助力。”

“你這不是廢話?都拉偏架了怎麽會不偏心?”

“有區別的,看你拉誰。比如當年,高一的夏天,你站在球場旁和人吵架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拉著你往後退。”

聽到這句,她登時笑了,笑容裏有些不滿的意味,眼神相當冷冽地落在他身上:“怎麽?你想說你當時是拉偏架,是偏心我?”

宋崇朝臉轉向她:“我現在明白為什麽你當時會打我一拳了。”

“嗯?”她表情怪異地看著他,忽然害怕起他嘴裏總不會蹦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吧,那可真是太嚇人了。

“湘湘當初說我幼稚,分不清什麽是愛,我一直不能理解,直到前段時間,我看見她身邊陪著另一個人,我跑過去只是想問上一句。我這種人怎麽可能真的做出什麽不體面的事,可是她第一反應就是擋在我面前把我推開,那一瞬間我忽然明悟了什麽是拉偏架。”

“沒懂。”

“很簡單,你不會去拉你真正在意的那個人,因為你會害怕,你害怕在混亂的環境裏碰痛了她,也害怕對面會趁機弄傷了她,更害怕她其實受了什麽委屈。你在意她,所以會無條件相信錯不在她,該被拉住的是另一個人。”

她眉頭輕斂:“那如果她就是很不講道理呢,趁著你拉開對面的機會,非常過分地上去毆打對面。”

“人心是偏的啊,能讓她這麽生氣地揍人的事情,如果我知道原委會比她揍得更兇。”

“哪有這麽不講道理的事。”她被宋崇朝這番話又逗笑了。

“有啊,從小我就覺得周哥偏心,又說不上來哪裏偏心。可每次我們追著打架的時候,他拉的永遠是我。”

她笑容就此僵在唇角,良久才回了一句:“你太敏感,我是女生,他總要護著點。”

“真的嗎?我以前是這麽安慰自己的,可……”宋崇朝頓了一下,也微微皺起了眉,“當年在球場,我卻是下意識拉你的呀。”

“那是因為你缺根筋。”她沒好氣地回道。

“拉倒吧,我是想把你護在身後,你不領情,不過現在想來,應該是你當時覺得委屈吧。”

“你想說什麽?”

“我反思過,如果湘湘遇到和你當初一樣的事,我會是什麽反應,我想了很久卻感覺我會一樣將她護在身後,而不是無條件地拉住對面的人給她多揍幾拳解氣的機會。也就是,我其實不夠了解她,也沒有真正和她同一戰線過。”

“奧,你的意思是你其實不是真的喜歡她?”

“我分不清,大概是突然心動,迷了心竅。”

“那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你沒有?”見她露出迷惑的表情,宋崇朝索性攤了手,“想通這些,我突然想知道你有沒有過在某些時候覺得周哥待你特別不同啊?”

“……沒?”

“你確實沒自知之明。”宋崇朝揮著手大笑,“說真的,一碗水端不平的時候,滿溢的那邊永遠不知道自己是被愛的,沒被偏愛的才能感受到偏心。

你不知道嗎?那件事之後,周哥後來看見那個惹你生氣的人跟在我身邊玩,臉色鐵青,他平時那麽好說話的一個人,第一次沖我發火。

那時候我們都小,遇上高年級的大哥哥一副板著臉發火的樣子,他又比我們都高出一個頭,把我們都嚇得不敢吱聲。”

“他這幾天跟你說什麽了?怎麽,你是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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