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得解，偏心燃盡成蝶
關燈
小
中
大
誤會得解，偏心燃盡成蝶
“啊？”宋崇朝眨眨眼忽然又明悟了過來, “我天？不會真的是我想的那樣吧？！我只是好奇，你來真的？”
秦七襄皺眉閉眼，恨不得給自己來一巴掌, 這嘴太快居然提前把自己底牌揭了。
宋崇朝見狀，不依不饒起來：“不行, 你必須給我說說，我們這鐵關系, 你倆不能瞞我啊，我多少算個見證人吧！”
她無法, 只是托著腮將之前縈繞在心頭的混亂事項全都吐露了出來, 吐完才覺得壓著自己的那塊沈重的石頭多了個人和自己負擔。
誰料宋崇朝聽完後，臉上的表情相當覆雜，竟透露著某種惶恐，他顫巍巍地試探開口：“所以你是說，周哥真的向你表白了？”
她點了點頭。宋崇朝繼續問：“他承認一直都喜歡你，結果你們居然就這麽睡了？”
見她回應，宋崇朝幾乎難以置信地繼續問：“我的天, 而且周哥甚至一直以為我是你前任？”
“我不是都跟你說了嗎？你還問什麽？”她不耐煩地反問回去。
宋崇朝推開面前的餐盤，擰著衣角：“你看, 我跟你一起跑路行不行？”
“哈？”
“我……我也害怕啊！這都什麽事啊, 你真是會坑人的！救命, 咱倆一起跑了, 他不會以為是私奔吧？那沒辦法了, 我唯一能自證清白的方法就是把你綁起來送他面前去請罪。”說著, 宋崇朝真的擼起袖子, 一副要動手的樣子，又被她一個怒瞪壓了回去。
秦七襄頗為無語地斥他：“你發什麽癲, 都已經這樣了，有什麽好怕的啊？你還沒山東大蔥長得高，別把自己當根蔥。”
宋崇朝被她這一斥，氣得面紅耳赤，站起身子就要往外走，又被她叫回來付款。他做出一副相當霸氣地甩手動作，刷了卡，接著行雲流水地向樓下走去，將她甩在身後，獨自倚墻玩手機等待電梯，最終被她追上踢了一腳。
宋崇朝已無和她糾纏鬥嘴的心思，一路心不在焉地往下走去，路過球場時，那群孩子投籃的籃球恰好飛到他面前，他輕巧地躲開，接住，球在指尖上打著轉。
宋崇朝頗為得意地沖那群小孩挑眉：“你們技術不行，要不要我教你們？”
那群小孩沖他點著頭，宋崇朝熱血上腦，拍著球繞過他們，到球架下縱身一躍，將球穩穩地擲進籃筐，換得那群小孩的一致掌聲。
秦七襄見他一副不想離開的樣子，站在不遠處抱著臂看他打球，唇角勾起，露出了幾分嗤笑。
宋崇朝奔跑投籃時，揚著頭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目光遠遠地落在她臉上，卻只看見了她略帶嘲諷的笑容，一時心頭不服，將球砸到她腳邊：“你很不服氣？”
秦七襄撿起球，沖他比了個相當嘲諷的手勢：“來，我跟你打。”說著她拍著球，快速向球筐跑去，一個假動作騙過宋崇朝，兩步一躍就投進了一個漂亮的三分。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曲線，正中籃筐中心，然後落地，宋崇朝已跑至籃筐底下接過球，向另一個方向跑去。她一開始沒動，直到宋崇朝將要越過中場線時，她突然啟動，奔跑速度極快，留下一道虛影，人已閃至他身旁，擡手一蓋便幹脆利落地奪下球，一個轉身帶著球又是向前兩步，投進一個三分。
宋崇朝一時憋不住，低咒了一聲，叫道：“只投三分算什麽本事？不外乎準一點罷了。”
她聞言一挑眉：“哦？”說著再度接過球，站在三分線外，正對籃筐，“要不，你看看？”
宋崇朝抱臂看著她到底能耍出什麽花招，只見她隨意地拍了拍球，擡臂手腕輕巧一勾，橘紅的籃球飛射而去，相當精準地落入籃筐，又是一個三分。
旁觀的幾個孩子跳起來尖叫：“哇哦！姐姐好厲害！百發百中！”
宋崇朝不以為意地冷哼：“你只會三分嗎？”
誰料那球像是長了眼，從籃筐落地之後，再度彈起，於空中留下圓弧軌跡，隨後二次落地彈進了她手裏。
宋崇朝初始未曾在意，結果她再次輕巧地一勾手腕，那球又依著先前同樣的軌跡，落進籃筐，彈入她手裏。見此，宋崇朝停了冷哼，驚訝地看著她再次勾起手腕，依舊投進一個三分，籃球落地彈回她手裏，她動作不停，手裏的球簡直像是有了生命。
明明動作那般愜意隨性，球卻如此精準穩定，看得一旁的幾個孩子瞪大了眼連尖叫聲也發不出來，全都懵了。
見宋崇朝也像那群孩子似的，一副沒見過世面發懵的模樣，她相當無所謂地抱著球轉了個身，將球向身後扔去。
籃球在空中高速旋轉，碰地一聲撞上了籃筐，籃筐不停地上下顫抖著，球在框邊快速打轉，就像時間被卡在了籃筐之上，秦七襄背對著籃筐站立，面上的表情和宋崇朝一樣懵，甚至比他更破碎幾分。
籃球在籃筐邊轉了幾十圈，終於向框內滾去，砰然落地，砸出了那群孩子震天的歡呼聲。秦七襄對著面前那道頎長精瘦的身影發出了一點幹澀的聲音：“你怎麽出來了？”
籃球最終滾回了那群孩子手裏，她回過神立刻瞪向了站在一旁的宋崇朝，那家夥揮著手笑成了一朵花，樂呵呵地向面前的不速之客打招呼：“周哥，好久不見！”
周倬戴著口罩，臉還有些蒼白，沖他點點頭，那家夥已然向周倬跑了過去，在周倬身旁也不知在唧唧歪歪些什麽。秦七襄有些煩躁地跟上前去，心裏恨不得將兩人掀飛。
周倬能突然出現在這裏，顯然是身旁的宋崇朝在通風報信，只是她想不通宋崇朝為什麽要這麽做。
當她走到兩人身前時，宋崇朝也結束了一串嘰裏呱啦，得意洋洋地對她說：“背黑鍋這種事，瞞著誰也不能瞞著我周哥嘛，好了，我的事我解釋清楚了，現在就剩你們倆的事了，我還約了別的姑娘結伴同游，就先走了，下次再出來一起喝酒哇。”
說完，宋崇朝揮著手向她道別，往遠處跑去，她對上周倬的眼，那眼正隔著布滿幻彩的眼鏡看著自己，內中情緒疏離而覆雜。
她忽覺渾身充滿了尷尬兩個字，怒氣沖沖地瞪向宋崇朝那個罪魁禍首，宋崇朝卻遠遠地拉下眼皮沖她做出相當欠揍的鬼臉，把她氣得夠嗆。
她吸了口氣，不知該怎麽打破僵局，也沒說話，轉過身想撤退離場。周倬這時開了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夏日雲層中正負電荷碰撞出的旱天雷，不會落雨，只是轟然炸響整片蒼穹。
他的話音攔住了她後撤的腳步，他問她：“當初為什麽要騙我？”
“？？我什麽時候騙你？”她莫名地皺眉詢問。
“你當初說你……”他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簇起，在組織合適的語言，“你和小宋沒有戀愛過？”
果然是這件事，她咬咬牙，只想說宋崇朝這個混賬東西實在是靠不住，一聽說她和周倬的事立馬叛變投誠，連壓箱底的秘密都能拿來做投名狀。
“有或者沒有，很重要嗎？”她一個反問就把問題打了回去，總不至於真在他面前敗下陣來，說出當初她的真實想法只是因為被他拒絕而不服氣。這顯得她太幼稚又過於在意他，她現在已經不再願意為任何人低下頭了。
八月底的風帶著水汽穿過這片球場，遠處孩子們拍打籃球的聲音不絕如縷，球場旁的翠綠的樹葉像一張張巨掌抓向布滿厚雲的蒼穹，在浩大的陰翳背景下，周倬的身影被壓縮成異常寂寥的模樣，似乎隨風就要折斷。
“你們當初沒在一起，為什麽後來不回我消息了？”他沈默了良久才問出口。
“什麽時候？”她輕輕皺眉，想不明白他意指什麽，“時間線拉得太長，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麽。”
“我去了北美後，沒過幾個月你就不怎麽理我了。”他擡擡手，似乎想拉她一下，又因她相當不耐煩的臉色而停下回收。
她聽完他的話，感覺到一種無語的情緒，相當火大地指責：“大哥，你也不想想你自己當時是個什麽狀態，我能聯系上你嗎？算了，我就是覺得沒意思了，不喜歡和留言板溝通，寡淡。”
“你的消息我都有回，只是因為時差，我看見的時候隔得有點久。”他垂下眸，眼睫遮住了眼下的情緒，手抄進口袋，掩飾指尖的顫抖。
“我不想和你說這個，都過去了，沒什麽好爭辯的。”
“你說過的‘只要感情夠深，距離和時間不會有什麽影響。’”
“我們感情很深嗎？你說這種話。”
“不深嗎？”他平靜反問，有洶湧的暗流潛藏在平靜的冰川之下。
她被噎得一時無法回答，想說你當時又沒答應我的表白，卻覺得很像在抱怨。
時隔多年，該放下的不甘或是執著早就放下，她現在實在不願往前去回憶，也便無法去解釋當初為什麽會因為一點溝通上的不暢而賭氣般硬要同他冷戰到底。
他其實早就知道熱情燒得太旺會被時差沖得一點不剩，只是被驗證的那一刻還是會感覺難過。
他當初讓她先想一想自己要什麽，如果不能將愛內化成自我，那距離與時差帶來的不安定感只靠他一個人是無法成功解決的，他們的感情會在動蕩的情緒糾纏中被徹底粉碎。
可是她的青春才剛剛開始，明明有著無限的可能，怎麽舍得將她拉入一場漫長不知歸期的等待之中。
畢竟，思君令人老，卻問歸期未有期，軒車來又何遲。①
他看著她的臉恍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夜，她酒後上頭，很快就暈乎乎地睡了過去。而他連床都不敢坐上去，只是靜靜地坐在地毯上，倚靠著床畔對著她沈眠醉夢的側臉小聲地說了句：“那我等你真正能夠清醒的時候再同我說一遍，又或是我來也可以。”
想到此，他忽然又對這五年來的耿耿於懷釋然了，在他選擇拒絕的那一刻，就已從人生狹小的孔隙間窺見了一角既定的未來。
即使不是宋崇朝，也會有孫漢邈，他不能將她的未來捆綁在無盡的相思之中，那就註定要旁觀著她開始一段新的戀情。
一段能夠甜蜜相處的、和人世間那些十八九歲的年輕人一樣的、可以手牽手漫步於青青校園之中的、想見就見想吵就吵不問前程不看過往的，簡單又純粹的戀情。
他其實從未後悔過當年的決定，卻也會獨自躲在漫漫風雪中黯然神傷。思念灼燒著他內心的理智，直到燃成痛苦的劫灰，他卻暗自希冀著從灰燼之中開出一只蝶來。
隨風萬裏，尋她去處。
陰沈的天光慢慢暗了下來，風起雲動，似乎成了陰雨連綿時黃昏的天色，秦七襄幾乎看不清周倬的臉，她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13點23分。
日偏食開始了。
原本這個時間，她應當在湘江之畔，占據著開闊的視野對著層林盡染的山峰拍攝日環食下的風景，但她沒去。
隨著雨燕於昨晚登陸，外圍雨帶引發的連綿陰雨細細密密地澆透了那片被高溫融化的水鄉。幾乎是一夜風起，氣溫便立刻降了下來。
而她現在所站著的這片土地還能沾點日環食的餘暉，月球的半影會從日輪邊掠過，形成一段短暫的日偏食，天光也因此暗淡下來。
她將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腦後，回頭仰望著陰沈灰暗的天空，籃球架靜立在天地風雲之間，那群孩子還在努力跳起試圖將球送進籃筐。
冒失的小孩撞在了藍衣小孩身上，被他拉著站穩，籃球在球筐上滾過兩圈卻從筐外落地，引來一群人的可惜嘆聲。藍衣的孩子拍了拍冒失鬼的肩頭為他鼓勁。
她眨著眼想，這就是偏心嗎。
轉回頭看向眸光晦暗的周倬，她嘆了一聲：“哥，感情這種事，深邃覆雜，我們談談？”
他星辰般的眸子瞬間被點燃，像是絢爛的星雲靜靜在眸中旋轉，即使眼下的皮膚還有些蒼白，他也顯得不再那麽脆弱，因病而微啞的聲音從口罩中傳來：“好，你要去喝點什麽嗎？”
她搖搖頭，向前方的小型生態公園漫步而去，天光慢慢覆明，道旁濃蔭的樹木重現翠綠的色彩。他們並肩走在無人的小徑上，她抱著臂任林風吹起她的長發，避免兩人邁步時相接的手背會撞出一連串隱晦暧昧的火星。
風吹得她頭腦分外冷靜清明，她淡淡地開口：“我原先心緒有些亂，現在也還是沒太理清楚。”
“慢慢來，不急。我知道突然讓你接受這種事，沖擊性太大了。”
她笑了一下：“我還以為你會生氣。”
“是有一點。”他停下了腳步，目光嚴肅地望著她，“不，我是很生氣。”
“哦，那先存個檔？”
“你把我當AI了？你那夜沒想清楚就來哄我，我還以為你是接受我了。”他閉上眼，纖長的睫毛輕輕顫抖，“不過，問題在我，我應該堅持問清楚再繼續做的。”
一時腦熱搞成這樣，想再邁步追求，已然失去了立足點。畢竟，如果連戀愛都沒開始就可以得到和戀愛一樣的待遇，對被追求的一方而言，又有什麽開啟戀情的必要。
所以他當時才會提醒自己戀愛是有順序的，不能打亂，但還是被她似是而非地哄過去，食了言。
她退了半步，很難想象他是怎麽做到這麽一副面不改色的樣子提起那些混亂情事的，真的不會覺得尷尬難言嗎？
於是她很快打斷他：“別提，你不覺得現在很尷尬嗎？”
“這不是你要的嗎？事實如此，為什麽要尷尬？”他睜開眼看著她無處安放的手腳，眉梢微動，“哦，尷尬？過來。”他說完伸手探向她。
他手長腿長，這麽一傾身，她連退了兩步卻仍被他拉進懷裏，熟悉的體溫覆上胸口，她被周倬緊緊抱住，嘗試著掙紮了兩下，只聽見他在耳畔輕聲哄她：“別動，我抱一會兒。”
她手臂垂在兩側，一時間心臟變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既沈淪在他身上熟悉的冷冽薄荷香中，又想脫離這種纏綿的境遇，感受到他手臂在漸漸收緊，她額頭抵在他肩上，不知該怎麽繼續將本想說清楚的話繼續下去，自然也不敢回以擁抱。
他側頭蹭了蹭她的頭發，帶著些疲憊的聲線問她：“你還是像之前說的那樣，想要給彼此留一點餘地嗎？”
“嗯？什麽餘地？”她搜遍記憶，好像沒同他說過這種話。
“退回原本的位置，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確實，有些事情水到渠成還好，但又偏偏不是，我當時受情緒左右，所以想拉遠一點距離，去除外在的影響好好想一想我究竟要什麽。嗯，我現在想好了，要恢覆如初、單身如故，你不是說過我要是不願意，可以忘了你的話嗎？”
他埋進她發間，張口咬了她頸側軟肉，留下一彎痕跡，那裏還分布著一點紅暈吻痕。皮膚上紅痕像是一道火焰燒了起來，燙得他很快停下來，灼熱的呼吸不穩定地掃著她頸側皮膚，癢得她側頭想要蹭一蹭。
他的唇重新覆蓋上那處吻痕，輕輕啄了下，緩慢開口：“沒有餘地了。”
她也不免被這氣氛感染得有些難過：“我不是說過嗎，我不想成為誰的妻子或母親，所以我也不想開始一段戀情，人的需求到這裏就足以停止，再往前，戀愛是一種雙方的退步和妥協，我不想讓渡出任何一部分的自我，去尋求一個人來成為父親、丈夫之類的角色管理我。
我不想再像我過去年少時那樣，為了一點反饋而患得患失，擔憂著‘他為什麽不回消息’‘他身邊陪著的人是誰’‘他到底愛不愛我’，這種破碎無聊的小事究竟是怎麽占據了我人生那樣長的時間的啊？哥，你先放開我吧。”
他未曾聽她的話放開，而是擡手在她腦後揉了揉，順滑的發絲纏過指間，他意識到她現在終於成為了五年前他所希望見到的那個樣子。
恍惚之中，他聽見了五年前自己問她的那句“你——想要什麽？”終是跨越了漫長的時間、纏著清風環流回到了他的眉間心上。
“那你想要什麽？”周倬問道。
“就停在這裏，不好嗎？”她擡起頭正視著他的眼睛，“我們之間的羈絆比所謂的戀情更深遠，拋開戀愛盟約式的枷鎖，你與我都會是自由的人。”
他拉起她的手，低頭望著兩人相合的掌心，一字一頓道：“我的鎖鑰一直在你手裏。”
她像是被灼傷了，被他緊握的手顫了一下對他說：“別這樣，你會想明白的，在喜歡之外，還有很多可能。”
“如果那晚的事沒發生，你怎麽說怎麽做我都能接受，但現在對我來說，痕跡還在，怎麽消退？”他指尖撫過她頸側那些粉若桃花的吻痕，像灣輕盈的水從她的皮膚流進柔軟的心裏，“界限既然被打破，就不可能再退回原點。”
“你就當成是一場春夢，醒來把它忘記，成年人的需求完全可以分開看待。”
周倬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在你心裏，我是這種人嗎？”說著，他拉緊她的手扯得她踮腳貼近，他眉頭緊蹙咬著牙問，“秦七襄，你是不是太沒責任感了？”
“是啊，你今天才知道嗎？以往闖禍都是你替我挨罰，我就是被慣壞了，做事從來不考慮後果。現在我也不想因為一夜情濃就將自己交付出去。如果你能接受，我們還可以繼續保持，左右我不想給出承諾，可以一直持續到你我之間有人願意退出為止。”
“我看你是昏了頭了。”說著他松開了她，向後退去，“你是篤定我不會離開嗎？”
“這有什麽值得篤定的？不過是你情我願，我沒想過承諾自然也沒想過以後，我只活在當下。反正戀人總有分手，婚後也有人離婚，這世上哪有一如既往、永垂不朽。”
他忽然感覺她的臉是那麽陌生，仿佛第一次認識她一般，手指關節捏得劈啪作響。他聲線冷下來，蘊藏著山雨欲來的氣勢：“你這是什麽意思？想要做一對可以隨時發生關系的發小？兄妹？床伴？我但凡還有點骨氣，都不可能接受這種事。”
“我也覺得你大概是不能接受，所以還是當成夢忘了吧，就爛進肚子裏。”
“不可能，要麽是戀人，要麽是陌路人，你選。”
“非要這樣嗎？”至此，她也覺得有些疲憊，“這不是我在做選擇，而是你。我已經定好了新的住處，有時間會去搬家，下午還和同事約了晚飯，我先走了。”
其實她從來不想參加這種開學前同事的團建聚會，只是需要尋個合適的理由擺脫當前的處境。
說完後，明顯能看清他受傷的眼神，她頓了一下開始安慰：“其實對我來說，我們之間感情在這二十年來的陪伴間已經算是難以撼動，並無必要再做任何升格，你永遠會是那個特殊的‘哥哥’，當然，你接下來做出任何選擇我都會報以尊重。”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消失在漫長的林蔭道中。
她望著周倬離去的背影，有落葉飄零遮住了她的眼墜入掌心，她嘆了口氣。
一葉知秋，怎麽又是秋天了。
晚間，連綿的陰雨終於降落，淅淅瀝瀝打落了一地落葉。秦七襄收起傘，走進和同事約好的飯店。
這個點，店裏已坐了不少人，大廳裏人聲喧鬧，她跟著指引走過廳後的木質長廊，細雨如珠簾從廊頂墜入湖面。放眼望去，湖面泛起一片細雨迷蒙的波紋，腳下做舊的木板濕漉漉的，腳步踩上俱是泡軟骨頭的潮氣。
侍者替她推開門，一群同事坐在屏風後打牌談笑著，見她進來有個和她同期入職的姑娘沖她招招手，示意坐到她那邊。
房間內兩扇古樸大窗敞開，竹簾高卷，窗下湖水中錦鯉戲水，一個白凈的漂亮姑娘正坐在窗邊撒著面包屑餵魚。這姑娘有些面生，她暗自推測是今年新入職的老師，但不知道是哪個組的。
秦七襄順勢坐進空出的座位裏，正在同人談笑的男生擡起頭：“你來得晚了，一桌人都在等你。”
“天氣不好嘛。”她放下包，坐正身子，“這不一局牌還沒結束，來早了打擾你們雅興。”
那人也沒再說什麽，同她攀扯了兩句又繼續和同伴回到早先的話題上去了，她頗為無聊地刷著手機，問老爹是不是已經下飛機了。
宋崇朝還發了相當欠揍的表情打聽她和周倬談得怎麽樣，她懶得回便棄置一旁，又收到一則新的好友申請，原來對方是因她先前的攝影作品獲獎，想向她尋求授權準備舉辦一次天文攝影展。
她沒有立刻給出回覆，而是查詢起了這方面相關的資料。這時又看見Lucas的消息已經回覆，想著他或許稍微了解一些，便點開了。
接著上次她讓對方放棄追求，留些餘地的話題，他又問她：“我不願意，你可以教教我該怎麽不惹人厭煩地鍥而不舍嗎？”
秦七襄想了想，感覺他這正值情傷之時，直接切自己天文展覽的話題實在有些無情，也便開始認真思考起他這個問題的答案，有點覆雜。
她問：“冒昧問一句，你們具體情況是什麽樣？”
對方回得挺快，她很快就弄明白了情況，也不過是慌亂表白之中，把單身主義的女方給嚇到了。
她想著怎麽好像是自己當初話說得太滿，讓他不管不顧直接沖去表白，這大哥就真信了，冒進地沖上前了。
她撓了撓頭，泛起一點抱歉的情緒：“你真的沒對她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對面這次卡了一段時間才回：“大概沒有。”
“什麽叫大概啊？！”她轉念一想，這家夥不是說過他連可能給對方帶來的任何一分傷害都不會允許發生嗎。
大概他真的沒做什麽？但這也真是奇了怪了。她也想不透為什麽女方拒絕後，還會拉黑一個自小相識的好友。
……她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之前她不也是拉黑周倬了嗎。隨後又回他：“拉黑之前你們吵過架嗎？我先前會因為這種事拉黑人的。”
“吵過。”Lucas回覆。
秦七襄打了個響指，想著：我就說嘛。結果對方又追上來一條：“可是我表白之後，她並沒有拒絕我，我們還有一些親密的接觸。有沒有可能是她不太滿意啊？”
她瞪大了眼，立刻把手機收回了口袋，扭頭看向餐桌周圍的人，還好沒人註意到她這處在聊些什麽。
這種話題放在公開場合太冒犯了吧，不過……為什麽Lucas仿佛變了個人，他之前不是提到這種話題就會羞得話都說不出來嗎？
好奇心使她重新掏出手機，避著人小心地輸入：“真的很有可能！是結束之後被拒絕了嗎？”
“……是。”
秦七襄臉上的笑意都藏不住，因為太過蕩漾而引起身邊姑娘的好奇，問她是不是戀愛了。
她搖頭：“沒有！我才不談戀愛！”
姑娘露出不太信任的表情：“聽說學校準備開學後組織一次單身聯誼活動，你要不要去看看有沒有心怡的人選。”
秦七襄搖頭連忙拒絕，Lucas的第二條消息又到：“但好像也說不通，因為她雖然拒絕和我戀愛，但能接受保持這種關系。”
“什麽關系？”她問完嘶了一聲，又想明白了對方欲言又止的點，大概率是指親密關系。
果然從他之後的回話中得到了驗證，她點點頭表示他這也不算被完全拒絕了嘛，不過是因為對方單身主義，只願意要一個床伴。
Lucas：“我不願意，隨時會被拋下和插足的關系，很危險。”
秦七襄：“……可是戀愛又沒有保障，不也是這樣？有什麽區別？”
Lucas：“我想要以後，日日年年，暮暮朝朝。”
秦七襄：“那你先堅持一下，說不定能感化？”
Lucas：“你說我以退為進會有效嗎？我拒絕和她保持這種不能暴露於人前的隱秘關系，過幾天她會不會想我？然後松口答應我。”
精致的菜肴一盤盤端上，身旁的姑娘用手臂撞了撞她：“別玩了，吃飯了。”
她迅速收回手機，加入一場閑話討論中，沒再有空回覆。
雖說是閑話卻也沒那麽閑，左右離不開工作兩個字，但若說正式，也算不上正式，人們都在談笑著各種工作中遇到的趣事，趁機隱隱約約地試探著接下來的人員安排。
戲謔的笑聲與隱秘的心思在這片面向廣袤湖泊的空間中流動，窗下金紅肥碩的錦鯉卻全無煩惱，甩著尾追逐水面上那些剩下的面包碎屑，似乎這就是它們一生的意義。
有人舉起酒杯，起身對著高位上的人，大聲地念了一句：“感謝您這些年的照顧，來我敬您一杯。”
這一聲打斷了席間的閑話，人群都安靜下來，微笑著看那人躬身向著席上的高位送去酒杯。清澈的酒液在透明的玻璃杯中蕩漾，杯口撞上對面的杯腳，酒水蕩出杯口，沿著杯身滴落上紅色的桌面，留下一圈濕痕。
兩只同樣透明精巧的酒杯，在這一相撞之際，忽然有了高低錯落，成就了一副最為經典的酒桌畫面。
秦七襄心底的攝影師血脈忽然被喚醒，很想自己變成一道透明的影子，舉起相機將這幅流傳千年仍未變改的畫面留存下來，或許它將會比天上的星辰更加恒久，直到宇宙間一切生命都消亡的那一刻。
旁人不會知曉的她的心思，那人敬酒的話音像是開啟了某種開關，接下來就是此起彼伏的一場場混著官腔的酒香四溢，人與人之間念著一點恩義，在精致菜肴間打出白珠落玉盤的奇妙音樂。
她也難逃這種命運，被同組的老師拉著起身，還特意叮囑她喝完一杯要彎腰替對方斟酒，好事成雙，敬酒也要雙杯。
她眨了下眼低聲說：“我不會喝酒。”憑她的酒量，兩杯下肚已是勉強，桌上坐著的從主任到組長，真敬上一圈，人也暈了。
拉她的女老師比她早來幾年，對於這種場景已然駕輕就熟，安撫她道：“主任人很好的，不會勉強人，你抿兩口就行。”
“我酒精過敏。”
“這種話術過時了啊。”
“我真的過敏，從來不喝酒的。”說著她捋起袖子，就算不過敏也要做出一副過敏的樣子。
那老師笑著說：“你也過敏，她也過敏。”說著，她用下巴點了點坐在不遠處的剛剛餵魚的白凈姑娘，“一個桌上只有一個過敏名額啊，你們商量一下誰用唄。”
“趙姐，你別開玩笑。”秦七襄被這一句過敏名額的話給逗得不知道怎麽回，“那姑娘我還不認識，叫什麽啊？”
“你們組的，程煥。”
這下秦七襄知道那姑娘是誰了，確實是今年才入職的語文組的新老師，估計工位還會分在她後面，想及此，她側頭望向那姑娘沖她舉杯示意，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抿了一口茶水。
“想好沒有，你們誰喝？”趙姐繼續問道。
秦七襄笑了下：“照顧下新人嘛，她不能喝就別讓她喝了，你看我拿水對點雪碧像不像酒？”
趙姐戳了下她腦門：“你真的是，算了，現在年輕人都這樣，以後你會懂的。慢慢鍛煉一下，很多時候要會來事。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平時埋頭工作是一回事，領導能不能記得住人是另一回事，也沒要勉強去做那種諂媚的事，但該露臉的時候還是要落落大方，以後遇上什麽機會，往往不是你不行，而是人太多想不到你。”
“我懂，您對我挺好的，我把您當姐看，不會辜負您的栽培，要不是我真不能喝，我肯定就上去了。”
趙姐也沒再說她什麽，默認她端著杯白水充酒，拉著同組的幾個姑娘來到主任面前，堆起笑臉說了許多漂亮話。言語間連去年開學典禮上主任的發言稿裏提過的句子都背了兩句，說自己當初聽完後倍受啟發，去年一直以此來要求新人，個個都進步不小，還是主任指導得好。
秦七襄默默站在人群的後面，將酒杯遮在重重人影中，準備趁機混過去。
主任站起身子，喝下了她們同敬的酒，隨後拍了拍趙姐的肩膀，在她耳邊說著什麽，雖然有這麽個避人動作，聲音卻並沒有避著人，連站在最後面的秦七襄也能聽見他們大概在說些工作能力不錯，新人交給你我放心之類的話。
間或夾著幾句近乎真心的私語，什麽這些年來趙姐做的自己都看在眼裏，去年培訓路上遇了車禍還在牽掛工作和自己，確實夠拼，但之前評獎評優的時候上面名額有限也是沒有辦法，總之下次肯定不會虧待。
秦七襄聽著這些場面話實在有些困倦，這種人情世故她甚至比旁人更懂得幾分，自小就在某種層級分明的環境中耳濡目染，面前這些和她往年偷摸聽見的漂亮話比起來實在是太小兒科了。
但也正是因為熟悉到幾乎能成為某種肌肉記憶，她才對這些完全不感興趣，甚至過分抵觸。
那些浮在湖面上的面包碎屑，總有錦鯉在積極追逐，究竟能帶來幾分飽，卻也難說。人們所追逐的好處也不過如此，她能吃飽就不想多吃，不能吃飽也想去撈撈月亮。
多半是自小在院裏被慣壞了，旁人的家長在傳授社會規矩時，她只會爬到後山的高樹上，揮著手說自己是宇宙之王。至於敬酒，成年人端坐高位，她這樣的孩子早就遠離餐桌，拉著周倬躲進自己的房間聽著電視機裏的雪人歌唱。
只是，現在不行了。身旁的姑娘拉著她的手臂示意，趙姐帶著人走到這裏，接下來還要她們每個人都說兩句祝酒詞，然後在主任富有壓迫感的目光下一杯杯敬過去，誰也別想逃掉。
她吸了口氣，壓平自己煩躁的情緒，掏出兩句慣用的官腔混過去就算完事，誰料有不長眼的家夥忽然奪過她的酒杯，抑揚頓挫、陰陽怪氣地說了句：“小秦老師，你這看起來不會是水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啊？”宋崇朝眨眨眼忽然又明悟了過來, “我天？不會真的是我想的那樣吧？！我只是好奇，你來真的？”
秦七襄皺眉閉眼，恨不得給自己來一巴掌, 這嘴太快居然提前把自己底牌揭了。
宋崇朝見狀，不依不饒起來：“不行, 你必須給我說說，我們這鐵關系, 你倆不能瞞我啊，我多少算個見證人吧！”
她無法, 只是托著腮將之前縈繞在心頭的混亂事項全都吐露了出來, 吐完才覺得壓著自己的那塊沈重的石頭多了個人和自己負擔。
誰料宋崇朝聽完後，臉上的表情相當覆雜，竟透露著某種惶恐，他顫巍巍地試探開口：“所以你是說，周哥真的向你表白了？”
她點了點頭。宋崇朝繼續問：“他承認一直都喜歡你，結果你們居然就這麽睡了？”
見她回應，宋崇朝幾乎難以置信地繼續問：“我的天, 而且周哥甚至一直以為我是你前任？”
“我不是都跟你說了嗎？你還問什麽？”她不耐煩地反問回去。
宋崇朝推開面前的餐盤，擰著衣角：“你看, 我跟你一起跑路行不行？”
“哈？”
“我……我也害怕啊！這都什麽事啊, 你真是會坑人的！救命, 咱倆一起跑了, 他不會以為是私奔吧？那沒辦法了, 我唯一能自證清白的方法就是把你綁起來送他面前去請罪。”說著, 宋崇朝真的擼起袖子, 一副要動手的樣子，又被她一個怒瞪壓了回去。
秦七襄頗為無語地斥他：“你發什麽癲, 都已經這樣了，有什麽好怕的啊？你還沒山東大蔥長得高，別把自己當根蔥。”
宋崇朝被她這一斥，氣得面紅耳赤，站起身子就要往外走，又被她叫回來付款。他做出一副相當霸氣地甩手動作，刷了卡，接著行雲流水地向樓下走去，將她甩在身後，獨自倚墻玩手機等待電梯，最終被她追上踢了一腳。
宋崇朝已無和她糾纏鬥嘴的心思，一路心不在焉地往下走去，路過球場時，那群孩子投籃的籃球恰好飛到他面前，他輕巧地躲開，接住，球在指尖上打著轉。
宋崇朝頗為得意地沖那群小孩挑眉：“你們技術不行，要不要我教你們？”
那群小孩沖他點著頭，宋崇朝熱血上腦，拍著球繞過他們，到球架下縱身一躍，將球穩穩地擲進籃筐，換得那群小孩的一致掌聲。
秦七襄見他一副不想離開的樣子，站在不遠處抱著臂看他打球，唇角勾起，露出了幾分嗤笑。
宋崇朝奔跑投籃時，揚著頭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目光遠遠地落在她臉上，卻只看見了她略帶嘲諷的笑容，一時心頭不服，將球砸到她腳邊：“你很不服氣？”
秦七襄撿起球，沖他比了個相當嘲諷的手勢：“來，我跟你打。”說著她拍著球，快速向球筐跑去，一個假動作騙過宋崇朝，兩步一躍就投進了一個漂亮的三分。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曲線，正中籃筐中心，然後落地，宋崇朝已跑至籃筐底下接過球，向另一個方向跑去。她一開始沒動，直到宋崇朝將要越過中場線時，她突然啟動，奔跑速度極快，留下一道虛影，人已閃至他身旁，擡手一蓋便幹脆利落地奪下球，一個轉身帶著球又是向前兩步，投進一個三分。
宋崇朝一時憋不住，低咒了一聲，叫道：“只投三分算什麽本事？不外乎準一點罷了。”
她聞言一挑眉：“哦？”說著再度接過球，站在三分線外，正對籃筐，“要不，你看看？”
宋崇朝抱臂看著她到底能耍出什麽花招，只見她隨意地拍了拍球，擡臂手腕輕巧一勾，橘紅的籃球飛射而去，相當精準地落入籃筐，又是一個三分。
旁觀的幾個孩子跳起來尖叫：“哇哦！姐姐好厲害！百發百中！”
宋崇朝不以為意地冷哼：“你只會三分嗎？”
誰料那球像是長了眼，從籃筐落地之後，再度彈起，於空中留下圓弧軌跡，隨後二次落地彈進了她手裏。
宋崇朝初始未曾在意，結果她再次輕巧地一勾手腕，那球又依著先前同樣的軌跡，落進籃筐，彈入她手裏。見此，宋崇朝停了冷哼，驚訝地看著她再次勾起手腕，依舊投進一個三分，籃球落地彈回她手裏，她動作不停，手裏的球簡直像是有了生命。
明明動作那般愜意隨性，球卻如此精準穩定，看得一旁的幾個孩子瞪大了眼連尖叫聲也發不出來，全都懵了。
見宋崇朝也像那群孩子似的，一副沒見過世面發懵的模樣，她相當無所謂地抱著球轉了個身，將球向身後扔去。
籃球在空中高速旋轉，碰地一聲撞上了籃筐，籃筐不停地上下顫抖著，球在框邊快速打轉，就像時間被卡在了籃筐之上，秦七襄背對著籃筐站立，面上的表情和宋崇朝一樣懵，甚至比他更破碎幾分。
籃球在籃筐邊轉了幾十圈，終於向框內滾去，砰然落地，砸出了那群孩子震天的歡呼聲。秦七襄對著面前那道頎長精瘦的身影發出了一點幹澀的聲音：“你怎麽出來了？”
籃球最終滾回了那群孩子手裏，她回過神立刻瞪向了站在一旁的宋崇朝，那家夥揮著手笑成了一朵花，樂呵呵地向面前的不速之客打招呼：“周哥，好久不見！”
周倬戴著口罩，臉還有些蒼白，沖他點點頭，那家夥已然向周倬跑了過去，在周倬身旁也不知在唧唧歪歪些什麽。秦七襄有些煩躁地跟上前去，心裏恨不得將兩人掀飛。
周倬能突然出現在這裏，顯然是身旁的宋崇朝在通風報信，只是她想不通宋崇朝為什麽要這麽做。
當她走到兩人身前時，宋崇朝也結束了一串嘰裏呱啦，得意洋洋地對她說：“背黑鍋這種事，瞞著誰也不能瞞著我周哥嘛，好了，我的事我解釋清楚了，現在就剩你們倆的事了，我還約了別的姑娘結伴同游，就先走了，下次再出來一起喝酒哇。”
說完，宋崇朝揮著手向她道別，往遠處跑去，她對上周倬的眼，那眼正隔著布滿幻彩的眼鏡看著自己，內中情緒疏離而覆雜。
她忽覺渾身充滿了尷尬兩個字，怒氣沖沖地瞪向宋崇朝那個罪魁禍首，宋崇朝卻遠遠地拉下眼皮沖她做出相當欠揍的鬼臉，把她氣得夠嗆。
她吸了口氣，不知該怎麽打破僵局，也沒說話，轉過身想撤退離場。周倬這時開了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夏日雲層中正負電荷碰撞出的旱天雷，不會落雨，只是轟然炸響整片蒼穹。
他的話音攔住了她後撤的腳步，他問她：“當初為什麽要騙我？”
“？？我什麽時候騙你？”她莫名地皺眉詢問。
“你當初說你……”他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簇起，在組織合適的語言，“你和小宋沒有戀愛過？”
果然是這件事，她咬咬牙，只想說宋崇朝這個混賬東西實在是靠不住，一聽說她和周倬的事立馬叛變投誠，連壓箱底的秘密都能拿來做投名狀。
“有或者沒有，很重要嗎？”她一個反問就把問題打了回去，總不至於真在他面前敗下陣來，說出當初她的真實想法只是因為被他拒絕而不服氣。這顯得她太幼稚又過於在意他，她現在已經不再願意為任何人低下頭了。
八月底的風帶著水汽穿過這片球場，遠處孩子們拍打籃球的聲音不絕如縷，球場旁的翠綠的樹葉像一張張巨掌抓向布滿厚雲的蒼穹，在浩大的陰翳背景下，周倬的身影被壓縮成異常寂寥的模樣，似乎隨風就要折斷。
“你們當初沒在一起，為什麽後來不回我消息了？”他沈默了良久才問出口。
“什麽時候？”她輕輕皺眉，想不明白他意指什麽，“時間線拉得太長，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麽。”
“我去了北美後，沒過幾個月你就不怎麽理我了。”他擡擡手，似乎想拉她一下，又因她相當不耐煩的臉色而停下回收。
她聽完他的話，感覺到一種無語的情緒，相當火大地指責：“大哥，你也不想想你自己當時是個什麽狀態，我能聯系上你嗎？算了，我就是覺得沒意思了，不喜歡和留言板溝通，寡淡。”
“你的消息我都有回，只是因為時差，我看見的時候隔得有點久。”他垂下眸，眼睫遮住了眼下的情緒，手抄進口袋，掩飾指尖的顫抖。
“我不想和你說這個，都過去了，沒什麽好爭辯的。”
“你說過的‘只要感情夠深，距離和時間不會有什麽影響。’”
“我們感情很深嗎？你說這種話。”
“不深嗎？”他平靜反問，有洶湧的暗流潛藏在平靜的冰川之下。
她被噎得一時無法回答，想說你當時又沒答應我的表白，卻覺得很像在抱怨。
時隔多年，該放下的不甘或是執著早就放下，她現在實在不願往前去回憶，也便無法去解釋當初為什麽會因為一點溝通上的不暢而賭氣般硬要同他冷戰到底。
他其實早就知道熱情燒得太旺會被時差沖得一點不剩，只是被驗證的那一刻還是會感覺難過。
他當初讓她先想一想自己要什麽，如果不能將愛內化成自我，那距離與時差帶來的不安定感只靠他一個人是無法成功解決的，他們的感情會在動蕩的情緒糾纏中被徹底粉碎。
可是她的青春才剛剛開始，明明有著無限的可能，怎麽舍得將她拉入一場漫長不知歸期的等待之中。
畢竟，思君令人老，卻問歸期未有期，軒車來又何遲。①
他看著她的臉恍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夜，她酒後上頭，很快就暈乎乎地睡了過去。而他連床都不敢坐上去，只是靜靜地坐在地毯上，倚靠著床畔對著她沈眠醉夢的側臉小聲地說了句：“那我等你真正能夠清醒的時候再同我說一遍，又或是我來也可以。”
想到此，他忽然又對這五年來的耿耿於懷釋然了，在他選擇拒絕的那一刻，就已從人生狹小的孔隙間窺見了一角既定的未來。
即使不是宋崇朝，也會有孫漢邈，他不能將她的未來捆綁在無盡的相思之中，那就註定要旁觀著她開始一段新的戀情。
一段能夠甜蜜相處的、和人世間那些十八九歲的年輕人一樣的、可以手牽手漫步於青青校園之中的、想見就見想吵就吵不問前程不看過往的，簡單又純粹的戀情。
他其實從未後悔過當年的決定，卻也會獨自躲在漫漫風雪中黯然神傷。思念灼燒著他內心的理智，直到燃成痛苦的劫灰，他卻暗自希冀著從灰燼之中開出一只蝶來。
隨風萬裏，尋她去處。
陰沈的天光慢慢暗了下來，風起雲動，似乎成了陰雨連綿時黃昏的天色，秦七襄幾乎看不清周倬的臉，她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13點23分。
日偏食開始了。
原本這個時間，她應當在湘江之畔，占據著開闊的視野對著層林盡染的山峰拍攝日環食下的風景，但她沒去。
隨著雨燕於昨晚登陸，外圍雨帶引發的連綿陰雨細細密密地澆透了那片被高溫融化的水鄉。幾乎是一夜風起，氣溫便立刻降了下來。
而她現在所站著的這片土地還能沾點日環食的餘暉，月球的半影會從日輪邊掠過，形成一段短暫的日偏食，天光也因此暗淡下來。
她將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腦後，回頭仰望著陰沈灰暗的天空，籃球架靜立在天地風雲之間，那群孩子還在努力跳起試圖將球送進籃筐。
冒失的小孩撞在了藍衣小孩身上，被他拉著站穩，籃球在球筐上滾過兩圈卻從筐外落地，引來一群人的可惜嘆聲。藍衣的孩子拍了拍冒失鬼的肩頭為他鼓勁。
她眨著眼想，這就是偏心嗎。
轉回頭看向眸光晦暗的周倬，她嘆了一聲：“哥，感情這種事，深邃覆雜，我們談談？”
他星辰般的眸子瞬間被點燃，像是絢爛的星雲靜靜在眸中旋轉，即使眼下的皮膚還有些蒼白，他也顯得不再那麽脆弱，因病而微啞的聲音從口罩中傳來：“好，你要去喝點什麽嗎？”
她搖搖頭，向前方的小型生態公園漫步而去，天光慢慢覆明，道旁濃蔭的樹木重現翠綠的色彩。他們並肩走在無人的小徑上，她抱著臂任林風吹起她的長發，避免兩人邁步時相接的手背會撞出一連串隱晦暧昧的火星。
風吹得她頭腦分外冷靜清明，她淡淡地開口：“我原先心緒有些亂，現在也還是沒太理清楚。”
“慢慢來，不急。我知道突然讓你接受這種事，沖擊性太大了。”
她笑了一下：“我還以為你會生氣。”
“是有一點。”他停下了腳步，目光嚴肅地望著她，“不，我是很生氣。”
“哦，那先存個檔？”
“你把我當AI了？你那夜沒想清楚就來哄我，我還以為你是接受我了。”他閉上眼，纖長的睫毛輕輕顫抖，“不過，問題在我，我應該堅持問清楚再繼續做的。”
一時腦熱搞成這樣，想再邁步追求，已然失去了立足點。畢竟，如果連戀愛都沒開始就可以得到和戀愛一樣的待遇，對被追求的一方而言，又有什麽開啟戀情的必要。
所以他當時才會提醒自己戀愛是有順序的，不能打亂，但還是被她似是而非地哄過去，食了言。
她退了半步，很難想象他是怎麽做到這麽一副面不改色的樣子提起那些混亂情事的，真的不會覺得尷尬難言嗎？
於是她很快打斷他：“別提，你不覺得現在很尷尬嗎？”
“這不是你要的嗎？事實如此，為什麽要尷尬？”他睜開眼看著她無處安放的手腳，眉梢微動，“哦，尷尬？過來。”他說完伸手探向她。
他手長腿長，這麽一傾身，她連退了兩步卻仍被他拉進懷裏，熟悉的體溫覆上胸口，她被周倬緊緊抱住，嘗試著掙紮了兩下，只聽見他在耳畔輕聲哄她：“別動，我抱一會兒。”
她手臂垂在兩側，一時間心臟變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既沈淪在他身上熟悉的冷冽薄荷香中，又想脫離這種纏綿的境遇，感受到他手臂在漸漸收緊，她額頭抵在他肩上，不知該怎麽繼續將本想說清楚的話繼續下去，自然也不敢回以擁抱。
他側頭蹭了蹭她的頭發，帶著些疲憊的聲線問她：“你還是像之前說的那樣，想要給彼此留一點餘地嗎？”
“嗯？什麽餘地？”她搜遍記憶，好像沒同他說過這種話。
“退回原本的位置，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確實，有些事情水到渠成還好，但又偏偏不是，我當時受情緒左右，所以想拉遠一點距離，去除外在的影響好好想一想我究竟要什麽。嗯，我現在想好了，要恢覆如初、單身如故，你不是說過我要是不願意，可以忘了你的話嗎？”
他埋進她發間，張口咬了她頸側軟肉，留下一彎痕跡，那裏還分布著一點紅暈吻痕。皮膚上紅痕像是一道火焰燒了起來，燙得他很快停下來，灼熱的呼吸不穩定地掃著她頸側皮膚，癢得她側頭想要蹭一蹭。
他的唇重新覆蓋上那處吻痕，輕輕啄了下，緩慢開口：“沒有餘地了。”
她也不免被這氣氛感染得有些難過：“我不是說過嗎，我不想成為誰的妻子或母親，所以我也不想開始一段戀情，人的需求到這裏就足以停止，再往前，戀愛是一種雙方的退步和妥協，我不想讓渡出任何一部分的自我，去尋求一個人來成為父親、丈夫之類的角色管理我。
我不想再像我過去年少時那樣，為了一點反饋而患得患失，擔憂著‘他為什麽不回消息’‘他身邊陪著的人是誰’‘他到底愛不愛我’，這種破碎無聊的小事究竟是怎麽占據了我人生那樣長的時間的啊？哥，你先放開我吧。”
他未曾聽她的話放開，而是擡手在她腦後揉了揉，順滑的發絲纏過指間，他意識到她現在終於成為了五年前他所希望見到的那個樣子。
恍惚之中，他聽見了五年前自己問她的那句“你——想要什麽？”終是跨越了漫長的時間、纏著清風環流回到了他的眉間心上。
“那你想要什麽？”周倬問道。
“就停在這裏，不好嗎？”她擡起頭正視著他的眼睛，“我們之間的羈絆比所謂的戀情更深遠，拋開戀愛盟約式的枷鎖，你與我都會是自由的人。”
他拉起她的手，低頭望著兩人相合的掌心，一字一頓道：“我的鎖鑰一直在你手裏。”
她像是被灼傷了，被他緊握的手顫了一下對他說：“別這樣，你會想明白的，在喜歡之外，還有很多可能。”
“如果那晚的事沒發生，你怎麽說怎麽做我都能接受，但現在對我來說，痕跡還在，怎麽消退？”他指尖撫過她頸側那些粉若桃花的吻痕，像灣輕盈的水從她的皮膚流進柔軟的心裏，“界限既然被打破，就不可能再退回原點。”
“你就當成是一場春夢，醒來把它忘記，成年人的需求完全可以分開看待。”
周倬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在你心裏，我是這種人嗎？”說著，他拉緊她的手扯得她踮腳貼近，他眉頭緊蹙咬著牙問，“秦七襄，你是不是太沒責任感了？”
“是啊，你今天才知道嗎？以往闖禍都是你替我挨罰，我就是被慣壞了，做事從來不考慮後果。現在我也不想因為一夜情濃就將自己交付出去。如果你能接受，我們還可以繼續保持，左右我不想給出承諾，可以一直持續到你我之間有人願意退出為止。”
“我看你是昏了頭了。”說著他松開了她，向後退去，“你是篤定我不會離開嗎？”
“這有什麽值得篤定的？不過是你情我願，我沒想過承諾自然也沒想過以後，我只活在當下。反正戀人總有分手，婚後也有人離婚，這世上哪有一如既往、永垂不朽。”
他忽然感覺她的臉是那麽陌生，仿佛第一次認識她一般，手指關節捏得劈啪作響。他聲線冷下來，蘊藏著山雨欲來的氣勢：“你這是什麽意思？想要做一對可以隨時發生關系的發小？兄妹？床伴？我但凡還有點骨氣，都不可能接受這種事。”
“我也覺得你大概是不能接受，所以還是當成夢忘了吧，就爛進肚子裏。”
“不可能，要麽是戀人，要麽是陌路人，你選。”
“非要這樣嗎？”至此，她也覺得有些疲憊，“這不是我在做選擇，而是你。我已經定好了新的住處，有時間會去搬家，下午還和同事約了晚飯，我先走了。”
其實她從來不想參加這種開學前同事的團建聚會，只是需要尋個合適的理由擺脫當前的處境。
說完後，明顯能看清他受傷的眼神，她頓了一下開始安慰：“其實對我來說，我們之間感情在這二十年來的陪伴間已經算是難以撼動，並無必要再做任何升格，你永遠會是那個特殊的‘哥哥’，當然，你接下來做出任何選擇我都會報以尊重。”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消失在漫長的林蔭道中。
她望著周倬離去的背影，有落葉飄零遮住了她的眼墜入掌心，她嘆了口氣。
一葉知秋，怎麽又是秋天了。
晚間，連綿的陰雨終於降落，淅淅瀝瀝打落了一地落葉。秦七襄收起傘，走進和同事約好的飯店。
這個點，店裏已坐了不少人，大廳裏人聲喧鬧，她跟著指引走過廳後的木質長廊，細雨如珠簾從廊頂墜入湖面。放眼望去，湖面泛起一片細雨迷蒙的波紋，腳下做舊的木板濕漉漉的，腳步踩上俱是泡軟骨頭的潮氣。
侍者替她推開門，一群同事坐在屏風後打牌談笑著，見她進來有個和她同期入職的姑娘沖她招招手，示意坐到她那邊。
房間內兩扇古樸大窗敞開，竹簾高卷，窗下湖水中錦鯉戲水，一個白凈的漂亮姑娘正坐在窗邊撒著面包屑餵魚。這姑娘有些面生，她暗自推測是今年新入職的老師，但不知道是哪個組的。
秦七襄順勢坐進空出的座位裏，正在同人談笑的男生擡起頭：“你來得晚了，一桌人都在等你。”
“天氣不好嘛。”她放下包，坐正身子，“這不一局牌還沒結束，來早了打擾你們雅興。”
那人也沒再說什麽，同她攀扯了兩句又繼續和同伴回到早先的話題上去了，她頗為無聊地刷著手機，問老爹是不是已經下飛機了。
宋崇朝還發了相當欠揍的表情打聽她和周倬談得怎麽樣，她懶得回便棄置一旁，又收到一則新的好友申請，原來對方是因她先前的攝影作品獲獎，想向她尋求授權準備舉辦一次天文攝影展。
她沒有立刻給出回覆，而是查詢起了這方面相關的資料。這時又看見Lucas的消息已經回覆，想著他或許稍微了解一些，便點開了。
接著上次她讓對方放棄追求，留些餘地的話題，他又問她：“我不願意，你可以教教我該怎麽不惹人厭煩地鍥而不舍嗎？”
秦七襄想了想，感覺他這正值情傷之時，直接切自己天文展覽的話題實在有些無情，也便開始認真思考起他這個問題的答案，有點覆雜。
她問：“冒昧問一句，你們具體情況是什麽樣？”
對方回得挺快，她很快就弄明白了情況，也不過是慌亂表白之中，把單身主義的女方給嚇到了。
她想著怎麽好像是自己當初話說得太滿，讓他不管不顧直接沖去表白，這大哥就真信了，冒進地沖上前了。
她撓了撓頭，泛起一點抱歉的情緒：“你真的沒對她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對面這次卡了一段時間才回：“大概沒有。”
“什麽叫大概啊？！”她轉念一想，這家夥不是說過他連可能給對方帶來的任何一分傷害都不會允許發生嗎。
大概他真的沒做什麽？但這也真是奇了怪了。她也想不透為什麽女方拒絕後，還會拉黑一個自小相識的好友。
……她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之前她不也是拉黑周倬了嗎。隨後又回他：“拉黑之前你們吵過架嗎？我先前會因為這種事拉黑人的。”
“吵過。”Lucas回覆。
秦七襄打了個響指，想著：我就說嘛。結果對方又追上來一條：“可是我表白之後，她並沒有拒絕我，我們還有一些親密的接觸。有沒有可能是她不太滿意啊？”
她瞪大了眼，立刻把手機收回了口袋，扭頭看向餐桌周圍的人，還好沒人註意到她這處在聊些什麽。
這種話題放在公開場合太冒犯了吧，不過……為什麽Lucas仿佛變了個人，他之前不是提到這種話題就會羞得話都說不出來嗎？
好奇心使她重新掏出手機，避著人小心地輸入：“真的很有可能！是結束之後被拒絕了嗎？”
“……是。”
秦七襄臉上的笑意都藏不住，因為太過蕩漾而引起身邊姑娘的好奇，問她是不是戀愛了。
她搖頭：“沒有！我才不談戀愛！”
姑娘露出不太信任的表情：“聽說學校準備開學後組織一次單身聯誼活動，你要不要去看看有沒有心怡的人選。”
秦七襄搖頭連忙拒絕，Lucas的第二條消息又到：“但好像也說不通，因為她雖然拒絕和我戀愛，但能接受保持這種關系。”
“什麽關系？”她問完嘶了一聲，又想明白了對方欲言又止的點，大概率是指親密關系。
果然從他之後的回話中得到了驗證，她點點頭表示他這也不算被完全拒絕了嘛，不過是因為對方單身主義，只願意要一個床伴。
Lucas：“我不願意，隨時會被拋下和插足的關系，很危險。”
秦七襄：“……可是戀愛又沒有保障，不也是這樣？有什麽區別？”
Lucas：“我想要以後，日日年年，暮暮朝朝。”
秦七襄：“那你先堅持一下，說不定能感化？”
Lucas：“你說我以退為進會有效嗎？我拒絕和她保持這種不能暴露於人前的隱秘關系，過幾天她會不會想我？然後松口答應我。”
精致的菜肴一盤盤端上，身旁的姑娘用手臂撞了撞她：“別玩了，吃飯了。”
她迅速收回手機，加入一場閑話討論中，沒再有空回覆。
雖說是閑話卻也沒那麽閑，左右離不開工作兩個字，但若說正式，也算不上正式，人們都在談笑著各種工作中遇到的趣事，趁機隱隱約約地試探著接下來的人員安排。
戲謔的笑聲與隱秘的心思在這片面向廣袤湖泊的空間中流動，窗下金紅肥碩的錦鯉卻全無煩惱，甩著尾追逐水面上那些剩下的面包碎屑，似乎這就是它們一生的意義。
有人舉起酒杯，起身對著高位上的人，大聲地念了一句：“感謝您這些年的照顧，來我敬您一杯。”
這一聲打斷了席間的閑話，人群都安靜下來，微笑著看那人躬身向著席上的高位送去酒杯。清澈的酒液在透明的玻璃杯中蕩漾，杯口撞上對面的杯腳，酒水蕩出杯口，沿著杯身滴落上紅色的桌面，留下一圈濕痕。
兩只同樣透明精巧的酒杯，在這一相撞之際，忽然有了高低錯落，成就了一副最為經典的酒桌畫面。
秦七襄心底的攝影師血脈忽然被喚醒，很想自己變成一道透明的影子，舉起相機將這幅流傳千年仍未變改的畫面留存下來，或許它將會比天上的星辰更加恒久，直到宇宙間一切生命都消亡的那一刻。
旁人不會知曉的她的心思，那人敬酒的話音像是開啟了某種開關，接下來就是此起彼伏的一場場混著官腔的酒香四溢，人與人之間念著一點恩義，在精致菜肴間打出白珠落玉盤的奇妙音樂。
她也難逃這種命運，被同組的老師拉著起身，還特意叮囑她喝完一杯要彎腰替對方斟酒，好事成雙，敬酒也要雙杯。
她眨了下眼低聲說：“我不會喝酒。”憑她的酒量，兩杯下肚已是勉強，桌上坐著的從主任到組長，真敬上一圈，人也暈了。
拉她的女老師比她早來幾年，對於這種場景已然駕輕就熟，安撫她道：“主任人很好的，不會勉強人，你抿兩口就行。”
“我酒精過敏。”
“這種話術過時了啊。”
“我真的過敏，從來不喝酒的。”說著她捋起袖子，就算不過敏也要做出一副過敏的樣子。
那老師笑著說：“你也過敏，她也過敏。”說著，她用下巴點了點坐在不遠處的剛剛餵魚的白凈姑娘，“一個桌上只有一個過敏名額啊，你們商量一下誰用唄。”
“趙姐，你別開玩笑。”秦七襄被這一句過敏名額的話給逗得不知道怎麽回，“那姑娘我還不認識，叫什麽啊？”
“你們組的，程煥。”
這下秦七襄知道那姑娘是誰了，確實是今年才入職的語文組的新老師，估計工位還會分在她後面，想及此，她側頭望向那姑娘沖她舉杯示意，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抿了一口茶水。
“想好沒有，你們誰喝？”趙姐繼續問道。
秦七襄笑了下：“照顧下新人嘛，她不能喝就別讓她喝了，你看我拿水對點雪碧像不像酒？”
趙姐戳了下她腦門：“你真的是，算了，現在年輕人都這樣，以後你會懂的。慢慢鍛煉一下，很多時候要會來事。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平時埋頭工作是一回事，領導能不能記得住人是另一回事，也沒要勉強去做那種諂媚的事，但該露臉的時候還是要落落大方，以後遇上什麽機會，往往不是你不行，而是人太多想不到你。”
“我懂，您對我挺好的，我把您當姐看，不會辜負您的栽培，要不是我真不能喝，我肯定就上去了。”
趙姐也沒再說她什麽，默認她端著杯白水充酒，拉著同組的幾個姑娘來到主任面前，堆起笑臉說了許多漂亮話。言語間連去年開學典禮上主任的發言稿裏提過的句子都背了兩句，說自己當初聽完後倍受啟發，去年一直以此來要求新人，個個都進步不小，還是主任指導得好。
秦七襄默默站在人群的後面，將酒杯遮在重重人影中，準備趁機混過去。
主任站起身子，喝下了她們同敬的酒，隨後拍了拍趙姐的肩膀，在她耳邊說著什麽，雖然有這麽個避人動作，聲音卻並沒有避著人，連站在最後面的秦七襄也能聽見他們大概在說些工作能力不錯，新人交給你我放心之類的話。
間或夾著幾句近乎真心的私語，什麽這些年來趙姐做的自己都看在眼裏，去年培訓路上遇了車禍還在牽掛工作和自己，確實夠拼，但之前評獎評優的時候上面名額有限也是沒有辦法，總之下次肯定不會虧待。
秦七襄聽著這些場面話實在有些困倦，這種人情世故她甚至比旁人更懂得幾分，自小就在某種層級分明的環境中耳濡目染，面前這些和她往年偷摸聽見的漂亮話比起來實在是太小兒科了。
但也正是因為熟悉到幾乎能成為某種肌肉記憶，她才對這些完全不感興趣，甚至過分抵觸。
那些浮在湖面上的面包碎屑，總有錦鯉在積極追逐，究竟能帶來幾分飽，卻也難說。人們所追逐的好處也不過如此，她能吃飽就不想多吃，不能吃飽也想去撈撈月亮。
多半是自小在院裏被慣壞了，旁人的家長在傳授社會規矩時，她只會爬到後山的高樹上，揮著手說自己是宇宙之王。至於敬酒，成年人端坐高位，她這樣的孩子早就遠離餐桌，拉著周倬躲進自己的房間聽著電視機裏的雪人歌唱。
只是，現在不行了。身旁的姑娘拉著她的手臂示意，趙姐帶著人走到這裏，接下來還要她們每個人都說兩句祝酒詞，然後在主任富有壓迫感的目光下一杯杯敬過去，誰也別想逃掉。
她吸了口氣，壓平自己煩躁的情緒，掏出兩句慣用的官腔混過去就算完事，誰料有不長眼的家夥忽然奪過她的酒杯，抑揚頓挫、陰陽怪氣地說了句：“小秦老師，你這看起來不會是水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