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歡幾何，何貪一晌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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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歡幾何，何貪一晌之歡
周倬用濕巾替身旁沈睡的人擦洗完畢之後, 輕手輕腳地將她摟入懷中，撥開她額前散亂的碎發，困意頓消。
他沈下身子, 遙望窗外月輪，不免在她耳旁嘆道：“我這人口味十年如一日, 也從不圖一時一瞬的春夢無痕。”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天地逆旅, 光陰百代，何貪一晌之歡？
床上的人在遙望月輪, 月輪卻不曾多看一眼窗後的人, 自顧自地駛過天際。
朝陽初升，紅霞滿天，當它將第一縷金燦燦的光輝灑在秦七襄臉上時，她皺了皺眉，只覺自己雙腿酸軟得像是在海裏泡得久了。
海浪仍在顛簸起伏。
許是昨晚吹了半夜的海風侵蝕骨頭鈣質，才這般乏力，她擡手遮住了眼, 又陷入囫圇夢境，乘著一尾小船在廣闊的海面上飄飄蕩蕩, 沈沈浮浮。
海霧漸起, 恍惚間好像回到了五年前的某個清晨, 她在酒店潔白的床單上醒來。
一樣的腰酸腿軟, 不同的是腫痛的外踝處噴塗了清涼藥劑, 她翻起身, 扭轉了一下腳腕, 可以正常活動。
下床，腳趾陷入一片密絨地毯之中, 她踮著腳拉開酒店窗簾，天光大亮。
窗外是一片車水馬龍，有攜手的情侶正笑鬧著向遠處跑去。她被強烈的天光刺激得瞇起眼，揉了揉宿醉後的額頭，房門傳來一陣敲門聲。
她警惕地靠過去冷聲詢問是誰，聽得周倬熟悉的聲音，她咬緊唇想起了之前的事，潮濕熱意重又湧進眼眶，不願開門。
敲門聲再起，並不急促，頗有規律的敲三下停一下，顯得分外耐心。
她手搭上門栓，只覺得有些莫名的委屈，卻還是一咬牙打開了門。
門外的人軒然霞舉，同往常一般高朗。
她略覺尷尬地後退了兩步，讓出進門的身位，周倬依舊是一副清淡的樣子，似乎全不記得她昨晚表白被拒的事情，拎著兩個包裝袋關上門。
她張了張口，聲音啞得發不出，只在胸口悶了一圈，化成茶葉般苦澀的滋味，便放棄同他搭話，徑直坐回床緣，擡頭等著他打破沈寂的氛圍。
他沒急著開口，而是將包裝袋丟上沙發，站在那裏拆著什麽，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背影。
他不說話，她也不想說，放松了臨陣以待的氣勢，她向後挪至床頭，倚著軟墊，抱膝靜靜玩著手指。
食指與中指模擬人的兩條腿，從右一步步走到左，撞上另一只手時，右手踢起左手來分外起勁，似乎真的想將站在床畔左側的那個人踢飛。
隨後，他轉過身問她：“去吃早飯嗎？”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擡頭望向他，只一眼都覺得難以忍受，迅速撇開了頭，埋進雙膝間，聲音悶悶地回答：“我又沒有鞋子穿，煩死人了你。”
他見她這副樣子，不禁啞然失笑，伸臂將她從雙膝間拉起，拉到自己面前坐好，隨即蹲下身從拆開的包裝盒裏取出兩雙運動鞋替她穿上。
她這才看清原來他剛剛拆的是鞋盒，小腿忽像膝跳反應般不受控地擡起，腳尖踢了踢他的腿。
腳腕隨即被他手掌握緊：“別亂動，腳是什麽時候扭傷的？”
“沒什麽時候。”
“倒會嘴硬。”他擡起頭，從下往上看著她的眼，雙眸彎彎地笑了，修長的手指纏住鞋帶，系緊，又將身旁的另一個包裝袋塞進她懷裏，“去換衣服，帶你吃好吃的。”
她垂頭看了眼拆了束腰後散的七零八落的紗織蓬蓬裙，輕哼了一聲，踢蹬著雙腿起身，抱著包裝袋走進了浴室。
再出來時，她已洗漱過換好了一身休閑寬松的衣褲，下意識地揉了揉昨天被束腰勒得酸痛的腰，頂著素面朝天的臉沖他說道：“走吧，我餓壞啦。”
“你昨晚不還說不餓的嗎？一共就吃了兩口。”他微微笑著，挑了下眉。
“……”她還以為他真就打算當那些事從未有過，直接翻篇了，沒想到這種時候他還能這般輕松隨意地提起，不免下意識地皺了眉，“你少管！”
叫完她才隱隱有些後悔。還好，他沒有同她糾纏，反而似笑非笑地接著揶揄：“哦——脾氣不小，不歸我管。”
她氣鼓鼓地轉過身去不再理他，又被他往手裏塞了個小方盒包裝，聽見他清淡道了聲：“生日禮物。”
她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包裝，抿了抿唇，過了一小會兒才說了聲：“謝謝。”
“走啦。”他擡手想要扶著她的肩，將她攏出門去，卻在指尖觸及她肩頭的那一瞬間，攥緊，回落，插進兜裏，若無其事地向外走去。
她定定地站著不動，側頭撫了下自己的肩頭，似乎尚有一點餘溫。直到他已開門步出房間，她才擡腳跟上。
走出房門，視線變得昏暗，天光俱在身後，她聽見自己低落的聲音：“哥，那昨晚算是我被拒絕了嗎？”
“嗯。”
昏暗之中，她眼角溫熱淚滴滑落，隱沒入發根。
天光重明，她睜開迷蒙的雙眼從夢境裏醒來，似乎身處小船之中，上下顛簸。朦朧光影裏，有人在吻她，吻細細密密地從上向下而去。
她透過眼前流暢的肩頸，看見天花板如海浪起伏。
……
小船載著她在廣闊的洋面上顛簸搖晃，顫顫巍巍，浮浮沈沈，她顫抖著被浪頭撲打得身形不穩，頭頂撞上船頭軟墊，恍惚溺水之時，揮起雙臂抱住身前堅韌結實的救命稻草。
見她醒來，周倬俯身將她從沈浮中撈起，抱著她坐起身，顛動從流，任意東西。
她倚靠進他懷裏，攥拳一下下隨著浪濤的節奏捶著他胸口，昨晚嗓子都叫啞了，清早睡醒也叫不出聲，只能聽見船上沈默的喘息和揺櫓的水聲。
坐久了腰疼，她並起腿向後仰著拉伸腰椎，長發垂落，漫了一船，在水流中如水草搖曳。
他悶哼一聲，約是揺櫓時被夾得狠了，重又俯身將她撈起翻了個身，替她按摩起了後背的腰陽關，舒緩著堆積了一夜的骨酸。
她扶著船頭伏下身子，聽見水浪聲漸起，碎玉玲瑯的，小船激烈顛簸，只覺頭暈乎乎的有些發脹，約是突然暈船，向後拉住了他的手，啞聲喚他，慢一些揺櫓。
他傾身攏住了她，含著熱氣親吻替她舒緩眩暈，汗滴從他額角滾落，砸進她頸窩，燙得她一陣哆嗦，又是一陣巨浪掀翻了小船，
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抱歉，我清晨控制不住。”說著他握起她緊攥到發白的手，輕輕吻開纖柔指尖，將五指一根根展開，唇印上掌心。
她感到掌心輕癢得像是有羽毛在來回掃，最終掃出了他低沈的一句：“我實在，等了太久了。”
她高高地仰起頭，天光暈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從腦海中沁出。
鋪在小船裏的墊子濕透了。
她喘著氣累得趴下，側頭伏在軟枕上時，看見不遠處的電動垃圾桶自動開蓋，盛滿乳白的薄透包裝打了個結，丟了進去。
她咬著手指默默數了數，三個。
周倬清理完畢，見她烏黑明亮的眼睛正忽閃忽閃地盯著自己，臉頰緋紅，殘留著春色餘韻，他俯身將她摟緊，掖緊被角，交頸而臥，語調還保留著幾分沙啞的磁性：“再睡會兒吧。”
她翻過身去，背對著他，幽幽地埋怨他：“大清早的，也不嫌累。”
“是有一點兒。”他低低地笑了聲，拇指撫摸著她的側臉，來回碾著毛絨絨的碎發，垂頭吻上了她的肩頭一路輕啄入發間。
她癢得又翻過身來，杏眼怒瞪著他：“你怎麽！都不需要休息的嗎？”
他眼睫輕忽慢眨，拉起她的手五指相扣貼在臉旁，灼熱的呼吸灑滿手背，難耐的戰栗又起，她整個人頭皮發麻，正欲往後退去讓他冷靜一下，他伸手遮住了她的眼，說了聲：“睡覺。”
眼前一片漆黑，她睫毛掃過他掌心，不知是誰更難耐。最終他還是敵不過困倦，重新躺下，十指相扣環抱住她，聽著她的呼吸聲，很快就昏昏沈沈地入了夢鄉。在他半夢半醒間，她問了句：“我家的鑰匙在哪裏？”
“玄關櫃子上。”
她躺了一會兒，被他弄醒後經歷這一番運動，腦袋愈發清醒，睡意全無，想起昨晚他的話，又轉頭看了眼他的睡顏。
長睫乖巧地垂下，在眼下投了一線陰影，她嘆了口氣，靠在他耳邊試探著問他：“哥，你記得當年你說的話嗎？”
他長吟了一聲，發出夢囈的黏著語調：“嗯——說什麽？我好愛——你？”
她呼吸倏忽一窒，垂下眸呢喃：“你說要最後再教我一件事。”
他迷蒙地翻了個身，摸索著拉上她的手臂將她扯進懷裏，手掌下意識地搭上她的臉來回輕撫，夢囈輕輕：“乖乖～”
她伏在他胸口躺了一會兒，回憶起五年前那天他將她送回宿舍樓下的時候，她失魂落魄地向樓上走去，卻又被他喚住。
他單手插兜，立於明艷紅葉樹下，淡淡地對她說：“襄襄，這些年我教你要自由、要勇敢，在我離開前，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教你。”
她雙手背在身後，後退了一步，挺直著身子面對他，卻沒有說話。
他目光深沈明亮，面上沒有笑意，反而透著某種憂傷蕭瑟的意味，身後墜落了幾片紅葉。風起，一片紅葉打著旋兒從他眼前飄過。
當那抹明艷色彩從他眼前飄零消失，她聽見那年冬天，他們之間的最後一句話：“自由的女王永遠不會低下她的頭，你不可以為任何人妥協。”
她楞在原地，不能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他腳上那雙黑白的運動鞋已踩上墜地的明艷紅葉，沙沙的聲音在風中回響。
他說：“那就提前說聲明年再見。”
“什麽意思？”她已感覺有灼熱的火焰要滾出眼眶，背在身後的雙手緊緊摳著手指，“你什麽時候走？”
“再有一個多月。”
“那為什麽這麽早道別？難道我不會去送你一程嗎？”
“你要和新的朋友玩得開心。”
“憑什麽啊？”
那年的問題最終沒有得到回答，他沈默地轉身踩著滿地金紅的落葉，像一陣秋風般飄走了。
秦七襄伏在他胸口，感覺臉畔有些濕，她擡手摸了摸，一片涼意。原來當年沒能滾出眼眶的灼熱淚滴，在時光中輪轉五年，從現在的眼眶中自由滾落。
時空在此刻錯位，有些人想著開始，有些人卻想別離。
她用手背胡亂擦了擦，爬起身，環抱著她的手臂下意識地收攏，手指擠進她十指間攥緊，他迷迷糊糊地將她扣緊問她：“要去哪兒？”
“我去廁所。”
“別光著腳，穿上拖鞋。”
她應了一聲，輕聲輕腳地起床洗漱，換好衣服後，走到玄關櫃前找到了那兩只要交還房東的鑰匙，回頭看了眼沈靜的臥室。她打開了厚重的防盜門，在心裏輕聲說了聲：“那就先暗自說聲以後再見。”
昨晚，我從來沒有答應過你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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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天地逆旅, 光陰百代，何貪一晌之歡？
床上的人在遙望月輪, 月輪卻不曾多看一眼窗後的人, 自顧自地駛過天際。
朝陽初升，紅霞滿天，當它將第一縷金燦燦的光輝灑在秦七襄臉上時，她皺了皺眉，只覺自己雙腿酸軟得像是在海裏泡得久了。
海浪仍在顛簸起伏。
許是昨晚吹了半夜的海風侵蝕骨頭鈣質，才這般乏力，她擡手遮住了眼, 又陷入囫圇夢境，乘著一尾小船在廣闊的海面上飄飄蕩蕩, 沈沈浮浮。
海霧漸起, 恍惚間好像回到了五年前的某個清晨, 她在酒店潔白的床單上醒來。
一樣的腰酸腿軟, 不同的是腫痛的外踝處噴塗了清涼藥劑, 她翻起身, 扭轉了一下腳腕, 可以正常活動。
下床，腳趾陷入一片密絨地毯之中, 她踮著腳拉開酒店窗簾，天光大亮。
窗外是一片車水馬龍，有攜手的情侶正笑鬧著向遠處跑去。她被強烈的天光刺激得瞇起眼，揉了揉宿醉後的額頭，房門傳來一陣敲門聲。
她警惕地靠過去冷聲詢問是誰，聽得周倬熟悉的聲音，她咬緊唇想起了之前的事，潮濕熱意重又湧進眼眶，不願開門。
敲門聲再起，並不急促，頗有規律的敲三下停一下，顯得分外耐心。
她手搭上門栓，只覺得有些莫名的委屈，卻還是一咬牙打開了門。
門外的人軒然霞舉，同往常一般高朗。
她略覺尷尬地後退了兩步，讓出進門的身位，周倬依舊是一副清淡的樣子，似乎全不記得她昨晚表白被拒的事情，拎著兩個包裝袋關上門。
她張了張口，聲音啞得發不出，只在胸口悶了一圈，化成茶葉般苦澀的滋味，便放棄同他搭話，徑直坐回床緣，擡頭等著他打破沈寂的氛圍。
他沒急著開口，而是將包裝袋丟上沙發，站在那裏拆著什麽，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背影。
他不說話，她也不想說，放松了臨陣以待的氣勢，她向後挪至床頭，倚著軟墊，抱膝靜靜玩著手指。
食指與中指模擬人的兩條腿，從右一步步走到左，撞上另一只手時，右手踢起左手來分外起勁，似乎真的想將站在床畔左側的那個人踢飛。
隨後，他轉過身問她：“去吃早飯嗎？”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擡頭望向他，只一眼都覺得難以忍受，迅速撇開了頭，埋進雙膝間，聲音悶悶地回答：“我又沒有鞋子穿，煩死人了你。”
他見她這副樣子，不禁啞然失笑，伸臂將她從雙膝間拉起，拉到自己面前坐好，隨即蹲下身從拆開的包裝盒裏取出兩雙運動鞋替她穿上。
她這才看清原來他剛剛拆的是鞋盒，小腿忽像膝跳反應般不受控地擡起，腳尖踢了踢他的腿。
腳腕隨即被他手掌握緊：“別亂動，腳是什麽時候扭傷的？”
“沒什麽時候。”
“倒會嘴硬。”他擡起頭，從下往上看著她的眼，雙眸彎彎地笑了，修長的手指纏住鞋帶，系緊，又將身旁的另一個包裝袋塞進她懷裏，“去換衣服，帶你吃好吃的。”
她垂頭看了眼拆了束腰後散的七零八落的紗織蓬蓬裙，輕哼了一聲，踢蹬著雙腿起身，抱著包裝袋走進了浴室。
再出來時，她已洗漱過換好了一身休閑寬松的衣褲，下意識地揉了揉昨天被束腰勒得酸痛的腰，頂著素面朝天的臉沖他說道：“走吧，我餓壞啦。”
“你昨晚不還說不餓的嗎？一共就吃了兩口。”他微微笑著，挑了下眉。
“……”她還以為他真就打算當那些事從未有過，直接翻篇了，沒想到這種時候他還能這般輕松隨意地提起，不免下意識地皺了眉，“你少管！”
叫完她才隱隱有些後悔。還好，他沒有同她糾纏，反而似笑非笑地接著揶揄：“哦——脾氣不小，不歸我管。”
她氣鼓鼓地轉過身去不再理他，又被他往手裏塞了個小方盒包裝，聽見他清淡道了聲：“生日禮物。”
她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包裝，抿了抿唇，過了一小會兒才說了聲：“謝謝。”
“走啦。”他擡手想要扶著她的肩，將她攏出門去，卻在指尖觸及她肩頭的那一瞬間，攥緊，回落，插進兜裏，若無其事地向外走去。
她定定地站著不動，側頭撫了下自己的肩頭，似乎尚有一點餘溫。直到他已開門步出房間，她才擡腳跟上。
走出房門，視線變得昏暗，天光俱在身後，她聽見自己低落的聲音：“哥，那昨晚算是我被拒絕了嗎？”
“嗯。”
昏暗之中，她眼角溫熱淚滴滑落，隱沒入發根。
天光重明，她睜開迷蒙的雙眼從夢境裏醒來，似乎身處小船之中，上下顛簸。朦朧光影裏，有人在吻她，吻細細密密地從上向下而去。
她透過眼前流暢的肩頸，看見天花板如海浪起伏。
……
小船載著她在廣闊的洋面上顛簸搖晃，顫顫巍巍，浮浮沈沈，她顫抖著被浪頭撲打得身形不穩，頭頂撞上船頭軟墊，恍惚溺水之時，揮起雙臂抱住身前堅韌結實的救命稻草。
見她醒來，周倬俯身將她從沈浮中撈起，抱著她坐起身，顛動從流，任意東西。
她倚靠進他懷裏，攥拳一下下隨著浪濤的節奏捶著他胸口，昨晚嗓子都叫啞了，清早睡醒也叫不出聲，只能聽見船上沈默的喘息和揺櫓的水聲。
坐久了腰疼，她並起腿向後仰著拉伸腰椎，長發垂落，漫了一船，在水流中如水草搖曳。
他悶哼一聲，約是揺櫓時被夾得狠了，重又俯身將她撈起翻了個身，替她按摩起了後背的腰陽關，舒緩著堆積了一夜的骨酸。
她扶著船頭伏下身子，聽見水浪聲漸起，碎玉玲瑯的，小船激烈顛簸，只覺頭暈乎乎的有些發脹，約是突然暈船，向後拉住了他的手，啞聲喚他，慢一些揺櫓。
他傾身攏住了她，含著熱氣親吻替她舒緩眩暈，汗滴從他額角滾落，砸進她頸窩，燙得她一陣哆嗦，又是一陣巨浪掀翻了小船，
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抱歉，我清晨控制不住。”說著他握起她緊攥到發白的手，輕輕吻開纖柔指尖，將五指一根根展開，唇印上掌心。
她感到掌心輕癢得像是有羽毛在來回掃，最終掃出了他低沈的一句：“我實在，等了太久了。”
她高高地仰起頭，天光暈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從腦海中沁出。
鋪在小船裏的墊子濕透了。
她喘著氣累得趴下，側頭伏在軟枕上時，看見不遠處的電動垃圾桶自動開蓋，盛滿乳白的薄透包裝打了個結，丟了進去。
她咬著手指默默數了數，三個。
周倬清理完畢，見她烏黑明亮的眼睛正忽閃忽閃地盯著自己，臉頰緋紅，殘留著春色餘韻，他俯身將她摟緊，掖緊被角，交頸而臥，語調還保留著幾分沙啞的磁性：“再睡會兒吧。”
她翻過身去，背對著他，幽幽地埋怨他：“大清早的，也不嫌累。”
“是有一點兒。”他低低地笑了聲，拇指撫摸著她的側臉，來回碾著毛絨絨的碎發，垂頭吻上了她的肩頭一路輕啄入發間。
她癢得又翻過身來，杏眼怒瞪著他：“你怎麽！都不需要休息的嗎？”
他眼睫輕忽慢眨，拉起她的手五指相扣貼在臉旁，灼熱的呼吸灑滿手背，難耐的戰栗又起，她整個人頭皮發麻，正欲往後退去讓他冷靜一下，他伸手遮住了她的眼，說了聲：“睡覺。”
眼前一片漆黑，她睫毛掃過他掌心，不知是誰更難耐。最終他還是敵不過困倦，重新躺下，十指相扣環抱住她，聽著她的呼吸聲，很快就昏昏沈沈地入了夢鄉。在他半夢半醒間，她問了句：“我家的鑰匙在哪裏？”
“玄關櫃子上。”
她躺了一會兒，被他弄醒後經歷這一番運動，腦袋愈發清醒，睡意全無，想起昨晚他的話，又轉頭看了眼他的睡顏。
長睫乖巧地垂下，在眼下投了一線陰影，她嘆了口氣，靠在他耳邊試探著問他：“哥，你記得當年你說的話嗎？”
他長吟了一聲，發出夢囈的黏著語調：“嗯——說什麽？我好愛——你？”
她呼吸倏忽一窒，垂下眸呢喃：“你說要最後再教我一件事。”
他迷蒙地翻了個身，摸索著拉上她的手臂將她扯進懷裏，手掌下意識地搭上她的臉來回輕撫，夢囈輕輕：“乖乖～”
她伏在他胸口躺了一會兒，回憶起五年前那天他將她送回宿舍樓下的時候，她失魂落魄地向樓上走去，卻又被他喚住。
他單手插兜，立於明艷紅葉樹下，淡淡地對她說：“襄襄，這些年我教你要自由、要勇敢，在我離開前，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教你。”
她雙手背在身後，後退了一步，挺直著身子面對他，卻沒有說話。
他目光深沈明亮，面上沒有笑意，反而透著某種憂傷蕭瑟的意味，身後墜落了幾片紅葉。風起，一片紅葉打著旋兒從他眼前飄過。
當那抹明艷色彩從他眼前飄零消失，她聽見那年冬天，他們之間的最後一句話：“自由的女王永遠不會低下她的頭，你不可以為任何人妥協。”
她楞在原地，不能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他腳上那雙黑白的運動鞋已踩上墜地的明艷紅葉，沙沙的聲音在風中回響。
他說：“那就提前說聲明年再見。”
“什麽意思？”她已感覺有灼熱的火焰要滾出眼眶，背在身後的雙手緊緊摳著手指，“你什麽時候走？”
“再有一個多月。”
“那為什麽這麽早道別？難道我不會去送你一程嗎？”
“你要和新的朋友玩得開心。”
“憑什麽啊？”
那年的問題最終沒有得到回答，他沈默地轉身踩著滿地金紅的落葉，像一陣秋風般飄走了。
秦七襄伏在他胸口，感覺臉畔有些濕，她擡手摸了摸，一片涼意。原來當年沒能滾出眼眶的灼熱淚滴，在時光中輪轉五年，從現在的眼眶中自由滾落。
時空在此刻錯位，有些人想著開始，有些人卻想別離。
她用手背胡亂擦了擦，爬起身，環抱著她的手臂下意識地收攏，手指擠進她十指間攥緊，他迷迷糊糊地將她扣緊問她：“要去哪兒？”
“我去廁所。”
“別光著腳，穿上拖鞋。”
她應了一聲，輕聲輕腳地起床洗漱，換好衣服後，走到玄關櫃前找到了那兩只要交還房東的鑰匙，回頭看了眼沈靜的臥室。她打開了厚重的防盜門，在心裏輕聲說了聲：“那就先暗自說聲以後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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