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花園，一場飄渺夢境
關燈
小
中
大
晨霧花園，一場飄渺夢境
秦七襄接過那一束金黃璀璨的玫瑰, 幽淡的花香撲鼻，她撫過如朝霞般燦爛的嬌嫩花瓣，指尖沾上微涼的露珠。
“這是, 送誰的？”她擡頭從層層疊疊的瑰麗花瓣中望向他的眼睛，咬著下唇, 心尖敏感抽緊。
“送你的。”他的目光透過搖曳的花影落在她臉上，忽又轉開眨了一下掩住眼下的紅熱, 才重新落回她臉上，從玫瑰後走出, “他們說黃玫瑰是道歉的花, 這幾天我不該在你生病的時候和你吵架。”
聽他這麽說，她也手足無措起來，只深深抱緊玫瑰，露水濕潤了下巴，香氣愈發濃郁，整個人像是墜入了玫瑰海。
“也不算是吵架吧。”花朵隨著她開口來回蹭著臉頰，濕涼得像花園中的晨霧。
“那就不算, 是我私心。”
“什麽？”她慢慢從花束中擡起頭，認真地望進他眼裏, 心頭突突地跳, 腳下的地磚仿佛已軟化, 人輕飄飄地浮起來, 靜靜等著他給出近乎宣判的回答。
“看你屋裏的黃玫瑰謝了, 給你補上, 走吧, 去警局。”
原來與表白無關啊，她透過盛開的花朵看著他的背影, 心頭浮上了失落的情緒，人也慢慢落地踩實在潔白的石磚上。
光潔的地磚映著她的影子，影子懷裏的花朵不再明艷，色彩暗淡。
她垂頭同地磚裏那個失色的影子對視，扯唇苦笑了一下，問影子，你又在期待些什麽呢。
從警局出來的時候，天色擦黑，華燈初上，秦七襄垂著頭走在人行道上，心情愈加沈悶。
搜出來的贓物自然是不能再要了，除了她的內衣和香水，還有一些其他不起眼的小物件，大都是些棉花娃娃，不會翻開的書，花朵小夜燈之類的，不貴重，平時擺在房間某個角落，丟了她也不會註意到。
她很清楚那人拿走這些不是為了金錢，而是為了享受侵入她生活又不會被發現的刺激與窺探欲，說穿了他就是實打實的純變態。
那些東西都不知道被他偷走拿去幹了什麽，留在手裏只會使她惡心不已。
而那個人她並不認識，一個瘦黑的中年男人，幹癟局促地坐在警局裏，看見她時反而瑟縮著肩膀，不安地向另一邊挪去。
對方表現得過分無辜，若非物證俱在，她幾乎要以為是抓錯了人。
通過民警同志的解釋，她才知曉這是經常在她家附近游蕩的無業人員，平日做些小本生意。
她走到對方身邊，望著他的臉有些反胃的惡心湧起，對方沖她緊張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某種扭曲的邪神，她頭腦嗡鳴，立刻轉開臉。肩膀撞進溫暖的胸膛裏，周倬寬厚的手掌搭上來，穩住了她的身形。
“乖，不怕。”他低聲安撫她，她下意識攥緊他的襯衫下擺，留下雜亂褶皺。
“哥，我想起來了，這人我見過。”她聲音輕輕，隨著胸口震動傳入他耳中。
她想起來了，自己確實曾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裏見過這個變態，有時是樓下的居民活動廣場，有時是隔壁的公園，或是小區門口的路邊，或是樓道的電梯前，他會在不經意間從她眼前掠過，她卻從未註意到。
這個人大多數時間都在公園裏溜達，肩上常常掛著一只紅色魚簍，踩著拖鞋一副去釣魚的樣子，但從來也沒見他魚簍裏真的裝過魚。
見著漂亮的年輕姑娘時，他往往會漏齒笑著搭訕，講些沒頭沒腦的話，一副早就和姑娘熟悉不已的樣子。
她之前也被他自來熟地問過些關於身高，工作，興趣一類的個人問題，她都模糊著掠過不曾認真作答，還以為他是出於當地人的熱情，原來他在問題背後隱藏著許多陰暗變態的念頭。
據調查，嫌疑人是通過觀察研究她每日的外賣單來了解她的生活習慣，總趁著她不在家的時間，通過開鎖的本事，撬開她家老舊門鎖進入屋內，呼吸著她留在房間裏的氣息發洩內心扭曲的需求。
回去的路上，她沈默不已，周倬還在身旁借著這個例子回到昨晚的話題上，教育她下次不能點外賣暴露自己信息，不能把備用鑰匙藏在屋外。
她扭頭不想多說，一是嗓子不舒服，二是心裏有一些針對他的不舒坦。
她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怪責這天氣潮悶，悶得心頭發燥，看見路邊玻璃櫥窗裏反射著一個憔悴的女生的影子。
影子一路跟著她前行，在每個店鋪的邊角扭曲成張牙舞爪的形狀，身旁的那個人卻始終氣定神閑。
鮮花店鋪裏雪白的燈光將櫥窗上女生的影子壓暗到幾不可見，仿佛在這一刻她於城市之中蒸發消散。明黃的向日葵，橘粉的戴安娜，繽紛的色彩從櫥窗流過，在某一瞬間點亮了暗淡人影的眼眸。
她轉開眼，感覺悶熱蒸汽從地面向上將她融化成一灘水，正巧看見街角一家金色燈牌閃爍的甜品店，冰涼甜意流進心間，她扭頭對周倬指了指，擡腳向店裏走去。
周倬見她這一路上都不願回應他的話，也適時地閉上了嘴。
店裏的冷氣拂面，她趴在玻璃櫃臺前看著紅色菜單上繪著的那些甜點冷飲，指尖從那些條目上滑過，點了點榛子巧克力冰淇淋：“我要這款。”
周倬的清冷聲線從她身後落下：“不要這款。”他的體溫沿著冷氣的路徑將她後背烘熱，高紮的馬尾黏在頸側。
她甩開馬尾，發尾輕輕掃過他的脖頸，帶來一陣幽香：“別聽他的，就這款，現在吃。”
他對著收銀員搖頭，手搭上她的肩：“襄襄，你還沒好透，下次再吃冰淇淋，換些清淡不冰的。”
她沒理他，繼續向收銀員強調要現在做。周倬不由按緊她的肩，將她轉過身，摸了摸她的頭：“聽話。”
她吸了口氣，肩頭下沈：“我想吃。”
他正要開口同她講理，她揮開他的手：“別給我講這些，我不想和你在外面吵。”
這話聽得他瞳孔皺縮，手上的力道也輕了，被她順利揮開，她轉頭對收銀員說：“請快點，聽我的。”
他臉色沈冷，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室內的溫度跌至冰點。
操作員加速動作，按下冰淇淋機的手柄，綿密厚實的雪白奶油打著圈落進碗中，周倬看著碗身逐漸拱起的冰淇淋花，吞下了唇齒間的不快說道：“這種時候還要賭氣嗎？”
她煩躁的眼神從他臉上滑過，並不回答，他欲拉起她的手：“身體要緊。”
她後退了一步，避開他伸來的手，側身面對他，手指在玻璃櫃臺上噠噠敲擊，秀眉微擰：“周倬，你是不是做家長有癮？”
“我不知道是哪裏惹了你，但現在你得聽我的。”
“憑什麽？”
“不然，今晚沒有夜宵吃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總是不好，他嘗試著緩和一句，畢竟她每晚都要吃份夜宵，他一直在換著花樣做。
“隨你。”她轉眼掏出手機胡亂地刷著晚間新聞。
他推開眼鏡，捏緊眉心，舒了口氣，才扶正眼鏡認真地盯著她：“襄襄，我在這裏就有義務照顧你，你也應當顧惜自己的身體。”
她盯著手機不曾看他，聲線冷淡地問：“你是我什麽人？”
這話問的他一時無言，她依舊繼續：“周倬，你是我什麽人？從小到大就一直這樣管著我，小時候不許我吃，現在還是不許。”說著她擡起了頭，盯緊他的眼，“你想得清楚嗎？你以什麽名義，什麽身份來過問？
憑什麽我做什麽需要你同意？憑什麽你不讚成的事我得哄著你點頭？我離家上千公裏就是為了躲大家長的教育，躲到這裏憑什麽再來一個爹？”
“女士，這邊冰淇淋好了。”操作員的聲音突兀地出現，一碗灑滿可可粉的冰淇淋放在了櫃臺上。她端起冰淇淋碗向外走去，周倬健步跟上。
“我沒有養女兒的癖好，我們相識多年，這點關心難道不該有嗎？”
她停下腳步仰頭望著他，眼神騰滿怒火：“分寸感是什麽稀缺資源嗎？
周倬，你能不能搞清楚人和人的界限在哪裏？
以前你說我小，不懂事，盯著我就算了，我反抗不了，後來呢？你是忘了不在意，我可沒忘，五年前是誰說我幼稚沒長大？是誰說感情的事不會同小孩子計較？是誰說兄妹的界限不能破？OK，過去就過去，咱們誰都別提。
現在呢？兄妹界限由你定義是嗎？你不知道牽手送花是什麽意思嗎？你沒想過我會誤會嗎？這樣很好玩嗎？在你心裏眼裏有沒有把我當成一個獨立的人？”
他伸手欲抓：“襄襄，哪裏有誤會？我本就——”
“閉嘴吧你，我是不是跟你說過離我遠點，別吊著我？”她用更高的音調砸斷他的話語，嗓子撕扯著破音，揮開他的手後退兩步，“你很享受操縱別人情緒高低起伏的感覺嗎？隨便你吧，我今晚不回去了。”說完她埋頭大步向前。
“你去哪兒？”
“變態已經抓到了，我對自己的言行負責就夠了，不需要你插手。”
“我不是要插手，我也沒有吊著你，我是情難自禁。”
“你情難自禁關我什麽事，要拿我開涮？還有，是誰說我想做什麽就去做？我現在連吃口冰淇淋的自由都沒有，會相信你能同意我去爬雪山高地？我身體自己清楚，只是嗓子有點啞。”
“你先冷靜一下，我擔心的是冰刺激到炎癥部位，導致加重，我更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她捏了捏眉心，不想再同他掰扯下去，快步向街角走去，走了近百米，眼角餘光仍能看見他的身影正遠遠地跟著她，她深吸了口氣停下，吃了兩口冰淇淋後摔進了垃圾箱。
他已走近，站定在幾步開外，覆雜的眼神盯著她的動作。
她抓狂地跺腳叫著：“別跟著我！”
他下頜繃緊，不作回答，她邁步向前，他卻仍跟上。
“我說你別跟著我！死渣男！”她順手將一瓶水潑向他。
他迅速避開，胸前星星點點濺了些水花，腳下一片深色水跡。嘭——空礦泉水瓶砸上他手臂，瞬間紅了一片。
她咬唇，向他邁了半步又生生停下，心頭掠過一絲難過，捏緊雙手狠下心：“我不想罵人。”隨後轉身跑走。
他遙遙地望著她的背影，悄無聲息地跟在她身後，直到看著她走進一家酒店大廳才逐漸放下心來。
目送著她進入電梯間，他安靜地仰望酒店大樓上那一塊塊漆黑的窗戶，不知她入住的是哪一間。
漆黑壓抑的樓層之上，一扇窗戶亮起了溫黃的燈，很快窗簾拉上，再次陷入一片漆黑，秦七襄倒在床上。
她睜眼看著屋頂的燈光逐漸迷離成眩暈的顏色，燈光水波蕩漾，隨著溫熱的液體從臉頰滑落，燈影變得清晰又很快積聚出新的一潭。
淚水濡濕了鬢角，她長呼出一口氣，不再落淚卻也沒有起身的力氣。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跡模糊，她眨了眨眼將淚水擠出，擦幹眼角，才看清周倬那些刺目的紅點數字。
沒點進去，直接拉黑刪除。
這才覺得舒坦不少，手臂搭上雙眼，她想著明天需要去找新房子，不想再見到他導致心情總隨著他起起落落。
說幹就幹，拿起手機開始線上看起了房，挑了幾個不錯的房子，發現肚子已經咕嚕嚕叫起來，摸了摸肚皮，一看時間已是深夜，她還沒吃飯。
正準備點個外賣，滑動著屏幕上那些色澤鮮艷的菜品圖片，腦海中忽又闖入了周倬這兩日的警告：“外賣不能常點，會暴露很多個人信息。”
他的話音在腦海中回蕩，那些商家的菜品也索然無味起來，她失了胃口。
“吃個鬼，吃個屁，不吃了。”她憤憤地把手機摔下，去沖了個澡，出來的時候發現孫漢邈發了一串消息，主要內容是喚她下樓吃夜宵。
見她半天沒回，他最後說：“女王大人賞個臉吧，我在樓下等你。”
她無奈嘆息回道：“我不在家，你別白等了。”
他很快就回：“和你那便宜哥哥出去吃了？”
“你怎麽老是針對他？這樣叫起來很好聽嗎？”
“他不也叫我傻子嗎？你說過他嗎？項鏈不喜歡，連燒烤也不想吃了嗎？”
“你別折騰了，我現在不舒服，不想多說話。”
“那我等你想說話的時候再說。”
她想起他們大四那年冬天吵架，她躲在宿舍樓上，而他無聲無息地在雪地裏站了兩個小時也不曾告訴她，只為等她出現的時候能夠立刻相見。
後來，她在陽臺晾曬衣服，看見了雪地裏那道熟悉的身影，肩上鋪了一層細雪。
她嘆了口氣問：“你在樓下等了多久？”
“你什麽時候回來？餓不餓？”
“我在酒店，不回去。”
“哦，吵架了？那更要換換心情嘛，地址給我，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很快，一輛藍色轎車停在酒店樓下，孫漢邈懷捧鮮花，倚著車門，當她走出酒店時，他打開副駕的門將花束塞進她懷裏：“終於能親手交給你了。”
她笑了笑不作多言，藍車轎車啟動，駛向濤聲陣陣的海灣。
誰也沒有註意，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裏，車燈亮起，一輛安靜停泊的黑車啟動，跟了上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秦七襄接過那一束金黃璀璨的玫瑰, 幽淡的花香撲鼻，她撫過如朝霞般燦爛的嬌嫩花瓣，指尖沾上微涼的露珠。
“這是, 送誰的？”她擡頭從層層疊疊的瑰麗花瓣中望向他的眼睛，咬著下唇, 心尖敏感抽緊。
“送你的。”他的目光透過搖曳的花影落在她臉上，忽又轉開眨了一下掩住眼下的紅熱, 才重新落回她臉上，從玫瑰後走出, “他們說黃玫瑰是道歉的花, 這幾天我不該在你生病的時候和你吵架。”
聽他這麽說，她也手足無措起來，只深深抱緊玫瑰，露水濕潤了下巴，香氣愈發濃郁，整個人像是墜入了玫瑰海。
“也不算是吵架吧。”花朵隨著她開口來回蹭著臉頰，濕涼得像花園中的晨霧。
“那就不算, 是我私心。”
“什麽？”她慢慢從花束中擡起頭，認真地望進他眼裏, 心頭突突地跳, 腳下的地磚仿佛已軟化, 人輕飄飄地浮起來, 靜靜等著他給出近乎宣判的回答。
“看你屋裏的黃玫瑰謝了, 給你補上, 走吧, 去警局。”
原來與表白無關啊，她透過盛開的花朵看著他的背影, 心頭浮上了失落的情緒，人也慢慢落地踩實在潔白的石磚上。
光潔的地磚映著她的影子，影子懷裏的花朵不再明艷，色彩暗淡。
她垂頭同地磚裏那個失色的影子對視，扯唇苦笑了一下，問影子，你又在期待些什麽呢。
從警局出來的時候，天色擦黑，華燈初上，秦七襄垂著頭走在人行道上，心情愈加沈悶。
搜出來的贓物自然是不能再要了，除了她的內衣和香水，還有一些其他不起眼的小物件，大都是些棉花娃娃，不會翻開的書，花朵小夜燈之類的，不貴重，平時擺在房間某個角落，丟了她也不會註意到。
她很清楚那人拿走這些不是為了金錢，而是為了享受侵入她生活又不會被發現的刺激與窺探欲，說穿了他就是實打實的純變態。
那些東西都不知道被他偷走拿去幹了什麽，留在手裏只會使她惡心不已。
而那個人她並不認識，一個瘦黑的中年男人，幹癟局促地坐在警局裏，看見她時反而瑟縮著肩膀，不安地向另一邊挪去。
對方表現得過分無辜，若非物證俱在，她幾乎要以為是抓錯了人。
通過民警同志的解釋，她才知曉這是經常在她家附近游蕩的無業人員，平日做些小本生意。
她走到對方身邊，望著他的臉有些反胃的惡心湧起，對方沖她緊張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某種扭曲的邪神，她頭腦嗡鳴，立刻轉開臉。肩膀撞進溫暖的胸膛裏，周倬寬厚的手掌搭上來，穩住了她的身形。
“乖，不怕。”他低聲安撫她，她下意識攥緊他的襯衫下擺，留下雜亂褶皺。
“哥，我想起來了，這人我見過。”她聲音輕輕，隨著胸口震動傳入他耳中。
她想起來了，自己確實曾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裏見過這個變態，有時是樓下的居民活動廣場，有時是隔壁的公園，或是小區門口的路邊，或是樓道的電梯前，他會在不經意間從她眼前掠過，她卻從未註意到。
這個人大多數時間都在公園裏溜達，肩上常常掛著一只紅色魚簍，踩著拖鞋一副去釣魚的樣子，但從來也沒見他魚簍裏真的裝過魚。
見著漂亮的年輕姑娘時，他往往會漏齒笑著搭訕，講些沒頭沒腦的話，一副早就和姑娘熟悉不已的樣子。
她之前也被他自來熟地問過些關於身高，工作，興趣一類的個人問題，她都模糊著掠過不曾認真作答，還以為他是出於當地人的熱情，原來他在問題背後隱藏著許多陰暗變態的念頭。
據調查，嫌疑人是通過觀察研究她每日的外賣單來了解她的生活習慣，總趁著她不在家的時間，通過開鎖的本事，撬開她家老舊門鎖進入屋內，呼吸著她留在房間裏的氣息發洩內心扭曲的需求。
回去的路上，她沈默不已，周倬還在身旁借著這個例子回到昨晚的話題上，教育她下次不能點外賣暴露自己信息，不能把備用鑰匙藏在屋外。
她扭頭不想多說，一是嗓子不舒服，二是心裏有一些針對他的不舒坦。
她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怪責這天氣潮悶，悶得心頭發燥，看見路邊玻璃櫥窗裏反射著一個憔悴的女生的影子。
影子一路跟著她前行，在每個店鋪的邊角扭曲成張牙舞爪的形狀，身旁的那個人卻始終氣定神閑。
鮮花店鋪裏雪白的燈光將櫥窗上女生的影子壓暗到幾不可見，仿佛在這一刻她於城市之中蒸發消散。明黃的向日葵，橘粉的戴安娜，繽紛的色彩從櫥窗流過，在某一瞬間點亮了暗淡人影的眼眸。
她轉開眼，感覺悶熱蒸汽從地面向上將她融化成一灘水，正巧看見街角一家金色燈牌閃爍的甜品店，冰涼甜意流進心間，她扭頭對周倬指了指，擡腳向店裏走去。
周倬見她這一路上都不願回應他的話，也適時地閉上了嘴。
店裏的冷氣拂面，她趴在玻璃櫃臺前看著紅色菜單上繪著的那些甜點冷飲，指尖從那些條目上滑過，點了點榛子巧克力冰淇淋：“我要這款。”
周倬的清冷聲線從她身後落下：“不要這款。”他的體溫沿著冷氣的路徑將她後背烘熱，高紮的馬尾黏在頸側。
她甩開馬尾，發尾輕輕掃過他的脖頸，帶來一陣幽香：“別聽他的，就這款，現在吃。”
他對著收銀員搖頭，手搭上她的肩：“襄襄，你還沒好透，下次再吃冰淇淋，換些清淡不冰的。”
她沒理他，繼續向收銀員強調要現在做。周倬不由按緊她的肩，將她轉過身，摸了摸她的頭：“聽話。”
她吸了口氣，肩頭下沈：“我想吃。”
他正要開口同她講理，她揮開他的手：“別給我講這些，我不想和你在外面吵。”
這話聽得他瞳孔皺縮，手上的力道也輕了，被她順利揮開，她轉頭對收銀員說：“請快點，聽我的。”
他臉色沈冷，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室內的溫度跌至冰點。
操作員加速動作，按下冰淇淋機的手柄，綿密厚實的雪白奶油打著圈落進碗中，周倬看著碗身逐漸拱起的冰淇淋花，吞下了唇齒間的不快說道：“這種時候還要賭氣嗎？”
她煩躁的眼神從他臉上滑過，並不回答，他欲拉起她的手：“身體要緊。”
她後退了一步，避開他伸來的手，側身面對他，手指在玻璃櫃臺上噠噠敲擊，秀眉微擰：“周倬，你是不是做家長有癮？”
“我不知道是哪裏惹了你，但現在你得聽我的。”
“憑什麽？”
“不然，今晚沒有夜宵吃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總是不好，他嘗試著緩和一句，畢竟她每晚都要吃份夜宵，他一直在換著花樣做。
“隨你。”她轉眼掏出手機胡亂地刷著晚間新聞。
他推開眼鏡，捏緊眉心，舒了口氣，才扶正眼鏡認真地盯著她：“襄襄，我在這裏就有義務照顧你，你也應當顧惜自己的身體。”
她盯著手機不曾看他，聲線冷淡地問：“你是我什麽人？”
這話問的他一時無言，她依舊繼續：“周倬，你是我什麽人？從小到大就一直這樣管著我，小時候不許我吃，現在還是不許。”說著她擡起了頭，盯緊他的眼，“你想得清楚嗎？你以什麽名義，什麽身份來過問？
憑什麽我做什麽需要你同意？憑什麽你不讚成的事我得哄著你點頭？我離家上千公裏就是為了躲大家長的教育，躲到這裏憑什麽再來一個爹？”
“女士，這邊冰淇淋好了。”操作員的聲音突兀地出現，一碗灑滿可可粉的冰淇淋放在了櫃臺上。她端起冰淇淋碗向外走去，周倬健步跟上。
“我沒有養女兒的癖好，我們相識多年，這點關心難道不該有嗎？”
她停下腳步仰頭望著他，眼神騰滿怒火：“分寸感是什麽稀缺資源嗎？
周倬，你能不能搞清楚人和人的界限在哪裏？
以前你說我小，不懂事，盯著我就算了，我反抗不了，後來呢？你是忘了不在意，我可沒忘，五年前是誰說我幼稚沒長大？是誰說感情的事不會同小孩子計較？是誰說兄妹的界限不能破？OK，過去就過去，咱們誰都別提。
現在呢？兄妹界限由你定義是嗎？你不知道牽手送花是什麽意思嗎？你沒想過我會誤會嗎？這樣很好玩嗎？在你心裏眼裏有沒有把我當成一個獨立的人？”
他伸手欲抓：“襄襄，哪裏有誤會？我本就——”
“閉嘴吧你，我是不是跟你說過離我遠點，別吊著我？”她用更高的音調砸斷他的話語，嗓子撕扯著破音，揮開他的手後退兩步，“你很享受操縱別人情緒高低起伏的感覺嗎？隨便你吧，我今晚不回去了。”說完她埋頭大步向前。
“你去哪兒？”
“變態已經抓到了，我對自己的言行負責就夠了，不需要你插手。”
“我不是要插手，我也沒有吊著你，我是情難自禁。”
“你情難自禁關我什麽事，要拿我開涮？還有，是誰說我想做什麽就去做？我現在連吃口冰淇淋的自由都沒有，會相信你能同意我去爬雪山高地？我身體自己清楚，只是嗓子有點啞。”
“你先冷靜一下，我擔心的是冰刺激到炎癥部位，導致加重，我更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她捏了捏眉心，不想再同他掰扯下去，快步向街角走去，走了近百米，眼角餘光仍能看見他的身影正遠遠地跟著她，她深吸了口氣停下，吃了兩口冰淇淋後摔進了垃圾箱。
他已走近，站定在幾步開外，覆雜的眼神盯著她的動作。
她抓狂地跺腳叫著：“別跟著我！”
他下頜繃緊，不作回答，她邁步向前，他卻仍跟上。
“我說你別跟著我！死渣男！”她順手將一瓶水潑向他。
他迅速避開，胸前星星點點濺了些水花，腳下一片深色水跡。嘭——空礦泉水瓶砸上他手臂，瞬間紅了一片。
她咬唇，向他邁了半步又生生停下，心頭掠過一絲難過，捏緊雙手狠下心：“我不想罵人。”隨後轉身跑走。
他遙遙地望著她的背影，悄無聲息地跟在她身後，直到看著她走進一家酒店大廳才逐漸放下心來。
目送著她進入電梯間，他安靜地仰望酒店大樓上那一塊塊漆黑的窗戶，不知她入住的是哪一間。
漆黑壓抑的樓層之上，一扇窗戶亮起了溫黃的燈，很快窗簾拉上，再次陷入一片漆黑，秦七襄倒在床上。
她睜眼看著屋頂的燈光逐漸迷離成眩暈的顏色，燈光水波蕩漾，隨著溫熱的液體從臉頰滑落，燈影變得清晰又很快積聚出新的一潭。
淚水濡濕了鬢角，她長呼出一口氣，不再落淚卻也沒有起身的力氣。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跡模糊，她眨了眨眼將淚水擠出，擦幹眼角，才看清周倬那些刺目的紅點數字。
沒點進去，直接拉黑刪除。
這才覺得舒坦不少，手臂搭上雙眼，她想著明天需要去找新房子，不想再見到他導致心情總隨著他起起落落。
說幹就幹，拿起手機開始線上看起了房，挑了幾個不錯的房子，發現肚子已經咕嚕嚕叫起來，摸了摸肚皮，一看時間已是深夜，她還沒吃飯。
正準備點個外賣，滑動著屏幕上那些色澤鮮艷的菜品圖片，腦海中忽又闖入了周倬這兩日的警告：“外賣不能常點，會暴露很多個人信息。”
他的話音在腦海中回蕩，那些商家的菜品也索然無味起來，她失了胃口。
“吃個鬼，吃個屁，不吃了。”她憤憤地把手機摔下，去沖了個澡，出來的時候發現孫漢邈發了一串消息，主要內容是喚她下樓吃夜宵。
見她半天沒回，他最後說：“女王大人賞個臉吧，我在樓下等你。”
她無奈嘆息回道：“我不在家，你別白等了。”
他很快就回：“和你那便宜哥哥出去吃了？”
“你怎麽老是針對他？這樣叫起來很好聽嗎？”
“他不也叫我傻子嗎？你說過他嗎？項鏈不喜歡，連燒烤也不想吃了嗎？”
“你別折騰了，我現在不舒服，不想多說話。”
“那我等你想說話的時候再說。”
她想起他們大四那年冬天吵架，她躲在宿舍樓上，而他無聲無息地在雪地裏站了兩個小時也不曾告訴她，只為等她出現的時候能夠立刻相見。
後來，她在陽臺晾曬衣服，看見了雪地裏那道熟悉的身影，肩上鋪了一層細雪。
她嘆了口氣問：“你在樓下等了多久？”
“你什麽時候回來？餓不餓？”
“我在酒店，不回去。”
“哦，吵架了？那更要換換心情嘛，地址給我，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很快，一輛藍色轎車停在酒店樓下，孫漢邈懷捧鮮花，倚著車門，當她走出酒店時，他打開副駕的門將花束塞進她懷裏：“終於能親手交給你了。”
她笑了笑不作多言，藍車轎車啟動，駛向濤聲陣陣的海灣。
誰也沒有註意，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裏，車燈亮起，一輛安靜停泊的黑車啟動，跟了上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