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處可愛，一碗小吊梨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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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處可愛，一碗小吊梨湯
她趁他楞神之際又揮手捶了一下, 雖然沒什麽力氣，拳頭輕飄飄地落在他身上幾乎像是撓癢，但從她那盈滿水汽的可憐眼睛裏能看見幾分惱意。
若不是她現在生著病, 怕是會爬起來追著他揍一頓，真的已不再是過去那個被他嚇唬一下就會伏桌大哭的姑娘了。
這樣的她更加鮮活, 連藏在眼角眉梢的那點兇橫也讓他的心突突直跳，眉眼鼻嘴無一處不可愛, 他突然很想低頭吻她。
不帶情/欲的，單純表達愛意的親吻。
他垂下眸, 長長的眼睫掩蓋住親近的渴望, 意識到她仍在病中，自己卻產生了這樣不合時宜的想法實在不是個東西。
於是自我厭棄地遞出手臂給她揍，直到她解氣再無力擡起時他才收回手。
看她氣鼓鼓地偏開頭，他不免被逗笑，彎著眼撥開她額前蓬亂的劉海，用濕毛巾擦了擦她的臉、脖頸和手，又扶著她去墊了些晚餐。
她很想問他笑得這麽開心, 到底有什麽好笑的？難道看她病成這樣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嗎？
但嗓子紅腫痛，難以吞咽, 別說質問, 她連基礎表達都難以發聲, 只能喝些稀粥, 拍著肚子望向他表示已吃飽, 要回房間去休息。
結果他將她打橫抱起說：“帶你去掛水。”知她想要拒絕, 他立馬接上, “不然家裏人會覺得是我沒照顧好你。”
她啞著嗓子陰陽怪氣：“奔三的人了還怕父母。”
他顛了一下，將她抱穩走進電梯：“是怕徐姨和秦叔, 去按下電梯。”
她擡手按了負二層，電梯一路向下。之前的話音被他打斷，她也沒了吐槽的心思，只說：“醫院人雜，傳染性很強的。”
“那你可得快點好，我還等著我倒了後你輪班照顧我呢，嗓子不舒服就先別說話了。”
胸口又被她捶了一拳，他笑說：“這還有力氣打人呢，看來我不用擔心了。”
她直到被送進副駕坐穩的時候，才發現安全帶下方安了一個側邊小頭枕，依舊是粉色狐貍。
指著這個狐貍擡眼望向他示意詢問，他鎖上車門，看了眼她歪著頭有些興奮的狀態，掩了下唇角邀功式的笑意說：“有人平時喜歡靠著車門睡，墊在那裏就不會撞到頭了。怎麽樣，喜歡嗎？”
她用力地點頭，他才完全露出滿意的表情：“那就好，坐穩。”
急診室裏擠滿了發熱病人，兩人戴著口罩也擔心空氣中四處飛散的病毒會給自己帶來一輪病情加重，抽完血出了結果後就帶著她去走正常的開藥掛水環節。
她依舊困倦，在輸液室裏靠在他肩上淺眠，他順手打開膝蓋上的筆記本辦公。
秦七襄囫圇一覺睡醒，已是第三瓶吊水，冰冷的液體從針管流進血脈，輸液的那只手冰涼發紫，周倬的左手搭在她手指上，溫熱的掌心小心地避開針頭，包裹住她的手給她取暖。
大概因為她醒轉後擡起頭使得他肩上一輕，周倬下意識捏了捏她的手，又探了下她額頭的溫度，一觸即分，她體溫已經降下來了。
她看著他面前屏幕上跳動著的數據，張了張口，嘗試發聲詢問：“業務很忙嗎？”
最開始的時候，發出了些奇怪的嘶鳴，她清了下嗓子才能成功出聲，他輕笑她一句：“小鴨子。”
笑完又擰開潤喉的枇杷露倒了一量杯餵她喝下，替她擦幹凈嘴角殘餘的粘膩藥膏時才回答：“還好，都可以線上辦公，你不用擔心，少說話。”
她望向他的眼神飄到門口，向他示意自己的病情不算大事，何況醫院這種地方還容易交叉感染，他應該早點回去別耽誤工作。
他大概能領會到她的擔心，摸了摸她的頭安撫她沒事，又提起她病愈後要不要同他朋友一起吃頓飯，之前欠的慶功宴他們還一直未能實現。
她說不出話又不方便比劃，只能拿出手機敲消息發給他，這時她才看見屏幕上的提醒，孫漢邈打了4個未接電話。
她先發消息給周倬：“你朋友我都不認識，不方便打擾。”
再回孫漢邈：“有什麽急事嗎？”
周倬看到消息時莞爾一笑，正要回答，她手機一陣叮鈴鈴的來電鈴聲炸響在喧鬧的輸液室，打斷了他的話。
他盯著屏幕上的孫漢邈三個字面色沈冷，攥了攥拳。下一秒，又突然轉出笑臉，連嘴角的弧度都壓不下來。
因為她將電話掛了。
周倬掩唇，拇指壓下高高翹起的嘴角說：“沒有打擾，以後總是要認識的。”
她埋頭敲著手機先回覆孫漢邈：“說不了話，有事直說。”
孫漢邈回覆速度驚人：“吃藥了嗎？甲流引起的發熱單吃退燒藥效果不好，只有配合特效藥才能退下去，早晚間也容易燒起來，沒有的話我給你送過去，或者讓你那便宜哥哥去買，不過大多數藥店可能已經售空了。”
“吃了，他家裏早就備好了。”
她發送完畢才意識到周倬剛剛在同她說話，聞言擡頭望向他，眼神中流露出疑惑。
她沒聽清他的話，心裏咕嘟嘟冒著心虛的泡泡，擔心自己再讓他重覆一遍是不是不太好。
周倬一見她那疑問又故作鎮定的眼神，就知道她剛才根本就沒在聽。
還以為她是在敲字回覆自己呢，結果她都發完消息收回手機了，他手機也未收到半分回應，不滿地磨著牙，想著剛才她在和誰聊天呢？
孫漢邈吧，一想到她掛了電話後卻又回覆對方，他就像啃了口苦檸檬似的，齒間酸澀不堪。
見他臉色不快，她也自知理虧，忙連連點頭應是。總之無論他說什麽，先應承就是了，左右他是周倬，又不會讓她吃虧。
“晚飯吃的什麽？”孫漢邈又發來一條消息，她手機隨之震動作響，周倬瞥了一眼，見她剛要低頭察看，他立刻開口，聲音有些急：“我剛才說的什麽？”
她又看向他嘿然而笑，搖了搖頭。
“太過分了，你又不聽我說話，是在叫他來我家喝洗潔精，還是晚上要和小狗喝酒又被別的狗嚇摔跤？”他板著臉語氣不善。
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她想不明白，只撓了撓頭懷疑周倬是不是中了邪。
他閉緊嘴，唇繃成一條直線。
周圍嘈雜不已，她被他盯得心裏發毛，垂頭扣了扣衣角，又掏出手機準備回覆。
他瞇著眼看她動作，見她打開聊天框才不得不開口打斷：“作為補償，你得陪我去慶功宴。”
如果她現在能開口說話，一定有很多槽要吐，但她發不出聲音，只是再度擡起頭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逗得發笑，雙肩抖了一會兒才笑眼彎彎地點頭。
隨後回了條消息給孫漢邈，才不會一五一十回答孫漢邈的問題，她又不是被刑訊逼供的犯人，只說：“我哥下廚做的菜，很好吃。”
孫漢邈的聊天框上方顯示內容輸入又消失，消失又輸入，過了一會兒才回：“他還挺面面俱到的。”
孫漢邈：“你現在情況怎麽樣？”
她心不在焉地回了兩句，又不想同他再有多餘的牽扯，便棄置一旁專心刷起了星空APP。
Lucas還未回覆，消息停留在她勸他不用多考慮直接沖去表白上，於是她又戳了戳問他：“表白戰況如何？”
對方仍未有回覆，她也隨即退出窗口，刷起了群聊。
群裏正在呼朋引伴地要組團去長江中下游拍日環食，她跟著扣了1，和居住在兩湖一帶的好友聯絡起下周同行拍攝的事項。
討論到天氣時，她下意識側頭問周倬，卻發聲失敗，嗓子像是被人捏緊，疼得很，只得拿出手機敲字：“你們預測雨燕什麽時候登陸來著？”
發送完，手指戳了戳他胳膊，他從電腦屏幕前擡起頭，她沖他揮了下手機。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掏出手機，非常期待他快點告知她答案，好準備回去收拾行李，又看見他有一條五分鐘前的未讀消息提醒，前置圖標她很熟悉。
是星空APP。
誒？他也玩這個嗎？這個APP用戶雖然活躍，但很小眾，不做天文攝影的人很少用它。
不過，上次去拍流星雨時，他好像提過自己以前也會拍攝星空？
那他會使用這個APP也很正常，她還不知道他用戶名叫什麽呢，剛想開口去問，卻只能發出嘶啞的氣聲，活像是電影裏被割了喉的受害者。
第二個問題尚未成功問出，他已點開她的消息，笑了聲：“少說話，別著急，有什麽事打字溝通。雨燕已經開始移動了，速度很快，72小時內會抵近島國，路徑預測暫未統一。”
她垂頭敲著文字：“那應該不會影響到下周的長江流域吧。”
電腦屏幕上跳出一串串覆雜數據，他邊看邊開口：“不好說，萬一真殺一個回馬槍呢。”
“你對你們的模型不夠有信心呀。”
“謹慎一些，我們最新的預測路徑有一點變更，大概率會在六日後登陸滬上，外圍雨帶將掃過能觀測到日環食的所有地區。”
“……那我真不知道是應該祈禱你們的模型準確還是壞掉了。”
他扭頭看過來：“那你先為我祈禱好不好？”
“想我替你祈禱什麽？”隨著他話音落下，她輕笑著敲下問句。
他也隨之莞爾，倚向靠背，頗為閑適道：“祈禱今晚雨燕會受到微擾，或許一次蝴蝶翅膀的扇動，也能使我們最終更新出一條新路徑，既準確也不影響民生，還你一個看日環食的機會。”
“先生大義，為國為民。”
他掩唇笑了一會兒：“不急，再等兩天看結果，還有問題嗎？”
她搖頭，周倬才摸了摸她的頭讓她多休息，隨手退出聊天界面，熄了手機，在那之前她看見自己的頭像掛在他屏幕頂部，周圍一圈深色痕跡。
她是微信置頂。
回去之後，她斷斷續續燒了三天，嗓子還是幹啞痛，但關節已經不再酸痛難耐了，這三天她除了掛水吃飯，基本沒下過床，搬家之行也只能推到明日——房東的最後期限。
她家中的東西很多，擔心周倬分不清要打包整理哪些，便又約了家新的搬家公司，價格不菲，據說是打包搬遷整理一條龍服務。
她倒是想親自上陣，但腦袋混沌不堪，實在無法進行整理打包工作，不得不把東西交給外人收拾的不安全感令她整個人都相當煩躁。
孫漢邈還說她需要增強體質鍛煉，不然不會得個甲流就這麽嚴重。
被她嗤之以鼻。
晚上，孫漢邈連打了幾個電話讓她下樓拿禮物，神秘兮兮地不肯說自己帶了什麽，一副她不出現他就要在樓下過夜的架勢，她只能打發正在煮飯的周倬有空下樓去看一下。
周倬臉色冷淡，撥開水龍頭，柱狀水流直沖進水池裏，濺起水珠如玉，聲響震天。他未看她一眼，語調裏沒什麽情緒起伏：“不去。”
她被噎了一下，也知道這樣被使喚確實非常讓人不爽，於是換上衣服準備自己下樓。
周倬停手回頭，眉頭簇起：“你非要去？”
“對啊，我不去他就不走了，好像要送什麽東西過來，我去接一下。”
“然後再和他去吃頓飯是吧？”
“那倒也沒有，你不是快煮好飯了嘛。”
“病沒好就別往外跑，你回來。”
她兩步走到他面前，擡頭眨著水潤雙眼，頂著沙啞的嗓子說：“我很快就回來，不吹風，沒事的。”
見勸不住，他不堪被她烏黑明亮的雙眸凝視，偏過頭扶了下眼鏡：“你不用去了，我去，讓他等我會兒。”
接著，他回到廚房關了火，繼續處理甜點，又攪了攪壺裏的小吊梨湯，用勺子壓了壓梨瓣，見果肉已軟爛，往湯裏加了些冰糖，再定時幾分鐘。
她趴在廚房門框邊喚他：“哥～快點～”聲音是啞的，不如梨湯般的甜軟，反倒像是幹癟了的苦瓜瓤在磨損漏氣。
銀勺壓碎雪色梨肉，周倬冰冷的眼神掃過她的臉，冷笑一聲：“怎麽，就連幾分鐘都不舍得他等？”
“不是……”
“那讓他等著。”
又不緊不慢地磨蹭了小半天，直到她催得不行，周倬才步履帶風地往電梯間走去，路過她身邊時，淩厲眼神壓落在她臉上又瞬間轉開，一副要幹仗的架勢，卻還能腔調冰冷地說上一句：“自己去把梨湯盛出來喝。”
她撓著腦袋想不通他這矛盾狀態是什麽情況，只覺他脾氣比以往奇怪多了，唯一相同的還是愛操心。
過去她在他面前咳嗽一聲都會被問有沒有偷吃冰淇淋，然後他會連著盯梢幾日，煮小吊梨湯逼她喝下去，她逃不掉，只能遠離超市。
雖然她是很愛偷吃冰淇淋，但也沒這麽讓人不放心吧，畢竟她體質一直不錯，活力四射，很少生病。
相較而言宋崇朝才是那個一年四季都要病上幾天的家夥。
不過周倬操心起他們時一視同仁，從來沒有針對過誰。當宋崇朝掛著鼻涕，舉著木棍追在她身後的時候，周倬總會過問，讓他扔下木棍，去擦鼻涕。
那時候宋崇朝還老念周哥偏心，不讓他追著揍她，明明周倬是在關心他那羸弱不堪的身體。
手機提示音響起，打斷了她回憶的思緒，孫漢邈給她發了條很歡快的消息，讓她接到禮物的時候告訴自己喜不喜歡。
她正想說急什麽東西還沒到呢，結果聽見門鎖開啟的動靜，她擡頭看去，周倬懷抱一捧鮮花踏進家門，面色鐵青。
她目光俱被那捧鮮花吸引，盛開的白粉玫瑰像皚皚的雪，間錯點綴在藍紫色的無盡夏中，如夏季內湖海子邊的座座雪山。
她沒註意到周倬難看的臉色，直接伸手接過那捧花小聲叫道：“好美啊，我們是直接擺起來還是拆了插花瓶呀，可是拆了真的好可惜。”
“是，太可惜了，你可舍不得拆，得原模原樣供起來，供個一兩年都不能雕。”周倬咬著牙說。
她被逗笑：“說什麽呢，這花能活幾天呀，擺玄關怎麽樣？”
“不怎麽樣，丟衛生間還差不多。”
“那不行啊，環境潮濕不見光，會發黴的，哥你會不會養花？”
周倬目光飄向插在玻璃花瓶裏的白色茉莉，舔了舔後槽牙：“不會，快吃飯。”
“我還是擺我房間的桌子上吧，無盡夏真好看。”說著她就往臥室裏走去。
“你真喜歡無盡夏？不是茉莉嗎？”他啞聲問。
她回頭，鮮花襯得臉頰粉嫩如櫻，笑瞇瞇道：“人們喜歡的東西總是會變的嘛。”
他像是忽然洩了力氣，靜靜地坐在桌邊：“知道了。”
剛才他一出電梯就見孫漢邈那個討厭的家夥倚著墻懷抱鮮花，不知在給誰耍帥。
一見是他，孫漢邈挑眉放肆地打量著他，不鹹不淡地打了個招呼，末尾還著重強調了一聲“大舅子”，陰陽怪氣。
周倬懶得同對方計較，下頜繃緊，皮膚如過電般掠過一陣酥麻，冷哼一聲調整臉部狀態，問孫漢邈：“不上去喝杯水？”
沒待回答，周倬又彎起唇角，眼神冷冽帶著嘲弄：“還是算了，進來要消毒，很麻煩。”
“搬去第二天就能病倒，確實是要好好消毒。我就不上去了，她擔心傳染給我，襄襄總是很關心我的。”說著他將懷中的鮮花交給周倬，“那就麻煩大舅子幫我完好地送給襄襄了，我之前給她拍了幾張照欣賞，她可是非常期待的。”
這話什麽意思，懷疑他會對這捧花做些什麽所以威脅嗎？
一捧花罷了，又不是她喜歡的品種，想靠這個收買人心，他還看不上呢。
周倬嘲諷道：“她收過的花多不勝數，這種不是她喜歡的款，期待值有限，別太焦慮。”
孫漢邈表情怪異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又一副忍笑的模樣，帶著譏諷道：“大舅子，我們戀愛三年，你當然不如我了解她的喜好了，襄襄最喜歡無盡夏，別太杞人憂天。”
對方走近時，周倬還聞見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還真是來孔雀開屏的。
周倬吸了口氣，眼神掠過對方，強迫自己語調平靜地說：“哦，那你可能不知道她以前種花養花，都是我松土澆水。”電梯開門，周倬沖他點頭示意，“我先上去了，有機會再聊。”
秦七襄對樓下那些腥風血雨毫不知情，她依著孫漢邈的消息從那捧花裏找到了一張小信封。打開，裏面躺著一封漂亮的明信片和一□□身卡。
明信片上寫了些囑咐，末尾又建議她每周去兩趟健身房，那□□身卡則是在她工作地點附近的一家連鎖健身房的年卡，從學校門口步行到那裏不超過十分鐘。
她輕笑了一下，回孫漢邈：“你別整天瞎操心了，這張卡你自己留著用吧。”
孫漢邈：“我給自己也辦了一張，你放心，不想見到我的話，我避開你的時間，錯峰出行。”
“……異地車牌市內限行，沒你出門的份。”
“七夕禮物你拆了嗎？”
“？”
“？？在我給你的那個包裏啊，你都不知道打開看一眼的嗎？”
“我們分手了，為什麽要有七夕禮物？”她不再打趣，無奈地問他。
門外傳來周倬喚她吃飯的聲音，她應了一聲向外走去。
孫漢邈：“七夕乞巧，就當是七襄節咯~”
“在我那個包裏？”
“對！”
她沒再回覆，徑直去往客廳的櫥櫃上將白色的托特包取下。
周倬見她出了臥室不來吃飯，反倒低著頭在之前孫漢邈送來的包裏翻找，不由倚進座椅裏，直直望著她：“在找什麽？”
“不知道。”她邊翻著包邊向餐桌走來，從包裏掏出一個夏日限定的粉色狐貍鑰匙串，狐貍下方是一個紅絲絨長方盒，她將包隨手放上椅子，站在桌邊打開了方盒。
盒子裏的黑皮軟墊上赫然躺著一條璀璨奪目的鉑金鉆石項鏈。
她臉色覆雜地取出項鏈，鉆石上閃動的火彩灼了周倬的眼，他盯著那項鏈平靜開口：“還挺好看，那傻子送的？”
“哥……”她擡眸求助般地望向他，“他……算了。”
“別想太多，嗓子都沒好透呢，先吃飯。”周倬遞來筷子。
她邊吃飯邊唉聲嘆氣，周倬實在是聽不下去，深吸了口氣：“襄襄，我來猜一猜。”
“猜什麽？”
“看你的表情，感覺沒那麽喜歡這條項鏈，但是，你一向喜歡所有亮晶晶的東西，不應該對它這麽不滿意，那就是對人不滿意？”
“他想覆合……”她放下筷子，托著腮發愁。
“看出來了，你忘了為什麽分手嗎？有些人永遠不合適。”
“我知道……唉，算了，不想再提。”她收起惆悵的表情，埋頭吃飯。
“你有他賬戶嗎？”
她嘴裏含著梨湯，茫然地從碗中擡起頭點了點，掩著嘴嚼碎軟梨，咽下梨湯才開口：“有的。”
“發給我。”
“你要這個幹嘛？”說著，她打開孫漢邈的線上賬號遞給周倬。
“沒什麽，還人情。”他記下賬號，快速在屏幕上敲擊，向孫漢邈轉了一筆錢。
“我查過這款項鏈的價格了，給他多付了一部分，自此你們就結清了，你不用再擔憂。”周倬處理完，收回手機，認真看著她說。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呆楞在原地。
“現在可以安心吃飯了吧？”周倬給她碗裏夾了些菜，出聲喚回她神思。
她猛然驚醒，看著碗裏幾乎要溢出的菜，煩躁叫道：“那不就變成我欠你的人情了？！我還沒說我想要什麽呢？你為什麽不問我意見啊？我要真想留我為什麽還要糾結啊？我自己不能直接轉賬兩清嗎？”
被她這一通搶白，他也急了：“這算什麽人情？還不到你上次刷我卡的零頭，天經地義的事。你猶豫不決不正是因為還算喜歡，退了心疼不退難受嗎？喜歡就留下，沒必要你給他轉賬再繼續牽扯不清，我給他備註留言了，他之後不會再來。”
“我喜歡我可以自己買一套啊，留他這套，一看到就得想到他，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東西是東西人是人，這是兩回事，分開看就好。心思敏感糾結的話，會很難過。”
“我跟你又不一樣！你淡漠理智愛無能可以說不就是一條項鏈嗎，你領會不到也不想領會意圖和感情，我情感正常，我做不到。”
“我怎麽就愛無能了？！我對你——”
他搶白的話音截斷在她愈漸加重的咳嗽聲中，急切地站起身替她拍著後背。
她捧著胸口重咳不止，整個胸膛都在震顫，氣息沈不下去也上不來，堵在胸口處，窒息感倒逼氣血湧上臉。
周倬看著她的臉漲成朱紅色，淚水隨著咳嗽聲不受控制地濺出，沾濕了睫毛，彎著腰手臂環在頸側胸前急喘連連的樣子，他摟她入懷，借力支撐著她的身體，拍著她後背順氣。
她攥緊他的襯衫，垂順的布料被攥出雜亂褶痕，想開口斥責還無法出聲就聽見了他道歉的聲音。
“我錯了。”
她想說的話卡斷在聲聲咳嗽中，從他懷中擡起頭驚訝地看著他，稍微緩了口氣，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像是重拳錘進了棉花裏。
他撫幹她眼角咳出的淚花：“不喜歡又不想見面的話，我幫你退還給他，你挑一套更喜歡的好嗎？”
她搖搖頭，聲線沙啞難聽：“我感情的事沒必要躲你身後吧。”
說著她推開他，喝了口梨湯舒緩喉嚨。
他垂眸想了一下，轉移話題道：“襄襄，你那邊的東西還沒搬，這兩天發燒不方便去收拾，鑰匙給我，明天我去搬吧。”
她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遞給他：“我約好了一條龍服務的搬家公司，他們會收拾打包，你看著就行。香水衣服小家電別碰壞，其他不值錢。鑰匙還有一把藏在對門的消防櫃裏，開櫃從管道底下就能摸出來，幫我一起帶回來吧。”
他渾身僵硬冰冷，音調不禁提高：“你一直把鑰匙藏在屋外？你真是心大。”
“……我有時候會忘帶鑰匙，藏在那裏沒人註意。”
“窗戶內開難入室，難怪警方說是從大門進的。”他聲音冷冷地落下。
她被噎住，轉頭望向臥室：“我先回去休息了。”她了解他的脾氣，這種事他不會輕輕饒過她，只是有時候受現實條件約束，她也沒有辦法。
窗外，不知映著哪家電視畫面，恰是晚間新聞時間，正在預報著臺風路徑，藍白光影交錯閃動。畫面中的廣袤藍色星球上，雪白的雲氣漩渦漫卷，如一只千裏奔襲的獨眼撞上了一座綠色的島。
陰翳的雲層遮蔽了天空，暴雨無孔不入淹沒城市。狂風呼嘯著拔起樹木，棕灰樹幹攔腰折斷，砸扁樹旁的白色卡車，暴響聲被風雨嘈雜掩蓋，枝葉亂了一地。
強風不止，卷起斷裂的枝葉漫天飛舞，葉片滴著水撞上金屬廣告牌，緊緊黏在幾個紅字上晃動。
雨水傾倒在金屬面上，沖刷成濃重白霧，轟然一聲巨響，巨大的廣告牌倒塌，砸上風雨中顫抖的電線，炸出一串電火花。
纖弱的幾根黑色電線支撐著廣告牌，搖搖欲墜。
秦七襄正低著頭為茉莉換水，清澈的冷水流進玻璃花瓶，卷出層層氣泡，她加了些保鮮劑攪勻，又將雪白的茉莉插入其中。
天氣潮熱難耐，養了幾天的茉莉也垂下了頭。
叮咚，手機響起，她擺好花瓶，悠閑地坐進懶人沙發裏。點開手機屏幕一看，是孫漢邈分享來的視頻：《臺風雨燕登陸島國》。
屏幕裏，搖搖欲墜的廣告牌架在火花閃爍的電線上，看得人呼吸一緊，狂風暴雨中電線終被扯斷，廣告牌砸出地面裂紋，掉落的碎片又乒呤乓啷沖向天空，連環撞上房屋外墻。
呼啦——屋頂瓦片被風卷上天空，萬箭齊發般向鏡頭沖來，鏡頭劇烈搖晃，拍攝者忙於逃命，畫面晃成虛影，只聽見裏面的尖叫聲。
畫面到此為止，孫漢邈的消息靜靜躺在視頻下方：“這臺風也太可怕了，簡直要把島給掀翻。”
窗外的陽光灑了一地，朦朧的紗質窗簾垂地。
她換個動作躺進沙發裏，隨意挑了部電影，遙控拉起遮光簾，降下投影幕布，回覆他：“今年臺風活動強烈，過幾天是天文大潮，還是希望災難到此結束。”
孫漢邈：“幸好有他們替我們擋了一劫，不然臺風撞上天文大潮……不敢想象。”
“……難評。”她不再回覆，實際上也有些擔心最後的路徑真的會是周倬他們的模型所預測的那樣。
現在南方還是歲月靜好的晴朗天氣，再往北去，有些城市正處在雨燕外圍的螺旋雨帶中，一川風雨。
風雨卻非暴雨，而是溫和地落地，成全一圈水循環。
話說來雖然殘忍，但確實由於島國山脈阻隔，雨燕掃過來的風雨威脅減弱，甚至緩解了東部沿海地區連日來的高溫酷暑。
如果只是照這個形式下去的話，雨燕最終消散在島國，應當是沒什麽惡劣影響。
但它若如周倬團隊的模型預測那樣，橫度島面入海，再重新登陸我國的話，撞上天文大潮，結果就很難說。
她順手將視頻轉發給周倬，點開他頭像想問些什麽，又皺眉熄了屏，將手機丟到一邊。
昨晚她還是同他鬧了個不歡而散，本來生病心情就不好，他又非像是誤觸了什麽武器開關似的，她起身回臥室也被他攔住挨訓，哪哪兒都要站在她的反面。
項鏈也好，鑰匙也好，甚至他還不許她經常點外賣以免暴露個人信息，她不堪周倬的反覆教育，又啞著嗓子沒法同他爭論，最終關了門，將他鎖在門外。
一個上午都沒理他，他早晨仍如常來敲門喚她吃飯。
她扯了扯頭發往餐廳一坐，兩人相對無話吃到最後，他才說一句：“以後不需要點外賣。”
她擡頭看了他一眼，他目光落在她臉上又收回，眼鏡遮掩了眸中情緒，顯得有些疏離：“在我這兒吃。”
她沒吭聲，不是不想說話，而是嗓子腫痛加劇不能開口，扭頭就進了房間。
過了會兒才意識到他這兩句是回應她昨晚口不擇言和他爭執時問他的問題：“現代人不點外賣還能吃什麽？”
再偷偷打開一條門縫去瞅，屋裏已經沒了人聲，靜悄悄的像是天地初辟一樣死寂，他不知去了哪裏，沒同她說。
怎麽可以這麽沒禮貌！她憤憤地跺腳，轉頭發現昨晚那束花裏的白粉玫瑰花冠都掉了，倒是無盡夏還開得漂亮。
只能無奈拆開花束丟掉斷了頭的玫瑰，將無盡夏扔進裝滿水的小魚缸。無盡夏泡進水裏會開得久一些。
真是奇怪，雖然暑氣蒸騰，但擺了幾天的茉莉長勢還行，無盡夏也開得不錯，就是這玫瑰也不知為什麽才一天就能被摧殘成這樣。
不免擔心起天熱使得花瓶的水裏滋生大量細菌，茉莉也會同玫瑰一個結局，她便替茉莉換了水，當作對他的一點示好。
周倬正站在她之前的房子裏看著幾名工作人員忙忙碌碌整理打包東西，手機震動提醒，低頭一看是秦七襄發來的臺風視頻，什麽也沒說。
他垂眸看完了視頻，細想了一會兒，問她：“有話要說？”
隔了半天她才回覆：“你現在還認為雨燕會轉向登陸？”
“模型有些微調，大致結果不變。”
“……你看視頻了嗎？”
“看了，臺風來臨時站在窗邊很危險。”
“雨燕再次登陸還會這樣嗎？過幾天是天文大潮誒。”
“不會，力有不逮，危害不大。”
“好吧，降降溫也不錯，這幾天太熱了，花都蔫了。”
他推了下眼鏡，眼神飄向正在屋裏忙碌的人，提醒了幾聲輕拿輕放香水之後，才垂眸回覆：“嗯，他的玫瑰質量不好。”
秦七襄被噎了一下，心裏泛起了嘀咕，剛想說無盡夏開得挺好，怎麽就我收的花質量不好了，腦海中又忽然靈光閃過，問他：“你怎麽知道是玫瑰壞了？”
他收到消息時，耳根瞬間燒了起來，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變成了下意識擡手幫身邊的人接過箱子。單手忽然擡起重物，差點摔下去。工作人員忙扶住箱子對他說：“謝謝先生，我們是專業團隊，全權交給我們就好，這是服務內容。”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走了兩步才回覆：“出門的時候看到了。”
接著快速打字：“這邊快收拾完了，預計兩個小時左右回去，廚具之類的我就不收了，你還有什麽要求嗎？”
“你去搬家了？”
“不然？”
“……你找他們搬家花了多少？我轉給你。”
“不需要，明天可以約房東來收房了，你能出門嗎？”
“這沒問題。”接著她頓了一下，接上一句，“多謝～好了請你吃飯！”
他看見最後一句不禁露出微笑，回了句：“難得你乖。”
見她發來兩個要捶人的表情，他掩了輕笑，再看向周邊時，眼裏也帶著笑意。
註意到她插在餐桌花瓶裏的黃玫瑰因幾天無人打理已然敗落，他刷幹凈花瓶，交給工作人員打包，順手給她下單了一束黃玫瑰。
這束玫瑰好好養護，也是可以盛放兩周的，不像某人送的，他掐一掐就會壞掉。
對了，黃玫瑰的花語是什麽來著，他打開手機搜索框，顯示在最上方的便是：為愛道歉。
他手搭上下巴沈思了一下，不知是否合適，又點開weather的頭像想向她求教，發現她前幾天還問了自己表白戰況如何。
這幾天他不是忙於工作就是忙著照顧秦七襄，還沒來得及清理APP裏的消息，平時除了weather還有不少好友喜歡私戳他，要麽是閑聊，要麽是求拍攝指導，內容積成了山，每次打開都是一輪信息轟炸。
這些彈窗太煩了，所以他很早就設置了禁止APP消息提醒，只偶爾會點開看一眼。
正不知該怎麽回答weather的追問，忽然有一條消息彈到了最頂上，遮住了她的頭像，標題是《本次國際天文攝影大賽的評選結果已經出爐，金獎竟然是他！》
是他一位老友發來的推送，他下意識點進去看了一眼，孤獨的雪山藏在峽谷的一線天光中，背景是垂落的星河。
瞬間楞在原地，這張圖他再熟悉不過，只是帖子下方還艾特了一個用戶名：wea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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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趁他楞神之際又揮手捶了一下, 雖然沒什麽力氣，拳頭輕飄飄地落在他身上幾乎像是撓癢，但從她那盈滿水汽的可憐眼睛裏能看見幾分惱意。
若不是她現在生著病, 怕是會爬起來追著他揍一頓，真的已不再是過去那個被他嚇唬一下就會伏桌大哭的姑娘了。
這樣的她更加鮮活, 連藏在眼角眉梢的那點兇橫也讓他的心突突直跳，眉眼鼻嘴無一處不可愛, 他突然很想低頭吻她。
不帶情/欲的，單純表達愛意的親吻。
他垂下眸, 長長的眼睫掩蓋住親近的渴望, 意識到她仍在病中，自己卻產生了這樣不合時宜的想法實在不是個東西。
於是自我厭棄地遞出手臂給她揍，直到她解氣再無力擡起時他才收回手。
看她氣鼓鼓地偏開頭，他不免被逗笑，彎著眼撥開她額前蓬亂的劉海，用濕毛巾擦了擦她的臉、脖頸和手，又扶著她去墊了些晚餐。
她很想問他笑得這麽開心, 到底有什麽好笑的？難道看她病成這樣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嗎？
但嗓子紅腫痛，難以吞咽, 別說質問, 她連基礎表達都難以發聲, 只能喝些稀粥, 拍著肚子望向他表示已吃飽, 要回房間去休息。
結果他將她打橫抱起說：“帶你去掛水。”知她想要拒絕, 他立馬接上, “不然家裏人會覺得是我沒照顧好你。”
她啞著嗓子陰陽怪氣：“奔三的人了還怕父母。”
他顛了一下，將她抱穩走進電梯：“是怕徐姨和秦叔, 去按下電梯。”
她擡手按了負二層，電梯一路向下。之前的話音被他打斷，她也沒了吐槽的心思，只說：“醫院人雜，傳染性很強的。”
“那你可得快點好，我還等著我倒了後你輪班照顧我呢，嗓子不舒服就先別說話了。”
胸口又被她捶了一拳，他笑說：“這還有力氣打人呢，看來我不用擔心了。”
她直到被送進副駕坐穩的時候，才發現安全帶下方安了一個側邊小頭枕，依舊是粉色狐貍。
指著這個狐貍擡眼望向他示意詢問，他鎖上車門，看了眼她歪著頭有些興奮的狀態，掩了下唇角邀功式的笑意說：“有人平時喜歡靠著車門睡，墊在那裏就不會撞到頭了。怎麽樣，喜歡嗎？”
她用力地點頭，他才完全露出滿意的表情：“那就好，坐穩。”
急診室裏擠滿了發熱病人，兩人戴著口罩也擔心空氣中四處飛散的病毒會給自己帶來一輪病情加重，抽完血出了結果後就帶著她去走正常的開藥掛水環節。
她依舊困倦，在輸液室裏靠在他肩上淺眠，他順手打開膝蓋上的筆記本辦公。
秦七襄囫圇一覺睡醒，已是第三瓶吊水，冰冷的液體從針管流進血脈，輸液的那只手冰涼發紫，周倬的左手搭在她手指上，溫熱的掌心小心地避開針頭，包裹住她的手給她取暖。
大概因為她醒轉後擡起頭使得他肩上一輕，周倬下意識捏了捏她的手，又探了下她額頭的溫度，一觸即分，她體溫已經降下來了。
她看著他面前屏幕上跳動著的數據，張了張口，嘗試發聲詢問：“業務很忙嗎？”
最開始的時候，發出了些奇怪的嘶鳴，她清了下嗓子才能成功出聲，他輕笑她一句：“小鴨子。”
笑完又擰開潤喉的枇杷露倒了一量杯餵她喝下，替她擦幹凈嘴角殘餘的粘膩藥膏時才回答：“還好，都可以線上辦公，你不用擔心，少說話。”
她望向他的眼神飄到門口，向他示意自己的病情不算大事，何況醫院這種地方還容易交叉感染，他應該早點回去別耽誤工作。
他大概能領會到她的擔心，摸了摸她的頭安撫她沒事，又提起她病愈後要不要同他朋友一起吃頓飯，之前欠的慶功宴他們還一直未能實現。
她說不出話又不方便比劃，只能拿出手機敲消息發給他，這時她才看見屏幕上的提醒，孫漢邈打了4個未接電話。
她先發消息給周倬：“你朋友我都不認識，不方便打擾。”
再回孫漢邈：“有什麽急事嗎？”
周倬看到消息時莞爾一笑，正要回答，她手機一陣叮鈴鈴的來電鈴聲炸響在喧鬧的輸液室，打斷了他的話。
他盯著屏幕上的孫漢邈三個字面色沈冷，攥了攥拳。下一秒，又突然轉出笑臉，連嘴角的弧度都壓不下來。
因為她將電話掛了。
周倬掩唇，拇指壓下高高翹起的嘴角說：“沒有打擾，以後總是要認識的。”
她埋頭敲著手機先回覆孫漢邈：“說不了話，有事直說。”
孫漢邈回覆速度驚人：“吃藥了嗎？甲流引起的發熱單吃退燒藥效果不好，只有配合特效藥才能退下去，早晚間也容易燒起來，沒有的話我給你送過去，或者讓你那便宜哥哥去買，不過大多數藥店可能已經售空了。”
“吃了，他家裏早就備好了。”
她發送完畢才意識到周倬剛剛在同她說話，聞言擡頭望向他，眼神中流露出疑惑。
她沒聽清他的話，心裏咕嘟嘟冒著心虛的泡泡，擔心自己再讓他重覆一遍是不是不太好。
周倬一見她那疑問又故作鎮定的眼神，就知道她剛才根本就沒在聽。
還以為她是在敲字回覆自己呢，結果她都發完消息收回手機了，他手機也未收到半分回應，不滿地磨著牙，想著剛才她在和誰聊天呢？
孫漢邈吧，一想到她掛了電話後卻又回覆對方，他就像啃了口苦檸檬似的，齒間酸澀不堪。
見他臉色不快，她也自知理虧，忙連連點頭應是。總之無論他說什麽，先應承就是了，左右他是周倬，又不會讓她吃虧。
“晚飯吃的什麽？”孫漢邈又發來一條消息，她手機隨之震動作響，周倬瞥了一眼，見她剛要低頭察看，他立刻開口，聲音有些急：“我剛才說的什麽？”
她又看向他嘿然而笑，搖了搖頭。
“太過分了，你又不聽我說話，是在叫他來我家喝洗潔精，還是晚上要和小狗喝酒又被別的狗嚇摔跤？”他板著臉語氣不善。
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她想不明白，只撓了撓頭懷疑周倬是不是中了邪。
他閉緊嘴，唇繃成一條直線。
周圍嘈雜不已，她被他盯得心裏發毛，垂頭扣了扣衣角，又掏出手機準備回覆。
他瞇著眼看她動作，見她打開聊天框才不得不開口打斷：“作為補償，你得陪我去慶功宴。”
如果她現在能開口說話，一定有很多槽要吐，但她發不出聲音，只是再度擡起頭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逗得發笑，雙肩抖了一會兒才笑眼彎彎地點頭。
隨後回了條消息給孫漢邈，才不會一五一十回答孫漢邈的問題，她又不是被刑訊逼供的犯人，只說：“我哥下廚做的菜，很好吃。”
孫漢邈的聊天框上方顯示內容輸入又消失，消失又輸入，過了一會兒才回：“他還挺面面俱到的。”
孫漢邈：“你現在情況怎麽樣？”
她心不在焉地回了兩句，又不想同他再有多餘的牽扯，便棄置一旁專心刷起了星空APP。
Lucas還未回覆，消息停留在她勸他不用多考慮直接沖去表白上，於是她又戳了戳問他：“表白戰況如何？”
對方仍未有回覆，她也隨即退出窗口，刷起了群聊。
群裏正在呼朋引伴地要組團去長江中下游拍日環食，她跟著扣了1，和居住在兩湖一帶的好友聯絡起下周同行拍攝的事項。
討論到天氣時，她下意識側頭問周倬，卻發聲失敗，嗓子像是被人捏緊，疼得很，只得拿出手機敲字：“你們預測雨燕什麽時候登陸來著？”
發送完，手指戳了戳他胳膊，他從電腦屏幕前擡起頭，她沖他揮了下手機。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掏出手機，非常期待他快點告知她答案，好準備回去收拾行李，又看見他有一條五分鐘前的未讀消息提醒，前置圖標她很熟悉。
是星空APP。
誒？他也玩這個嗎？這個APP用戶雖然活躍，但很小眾，不做天文攝影的人很少用它。
不過，上次去拍流星雨時，他好像提過自己以前也會拍攝星空？
那他會使用這個APP也很正常，她還不知道他用戶名叫什麽呢，剛想開口去問，卻只能發出嘶啞的氣聲，活像是電影裏被割了喉的受害者。
第二個問題尚未成功問出，他已點開她的消息，笑了聲：“少說話，別著急，有什麽事打字溝通。雨燕已經開始移動了，速度很快，72小時內會抵近島國，路徑預測暫未統一。”
她垂頭敲著文字：“那應該不會影響到下周的長江流域吧。”
電腦屏幕上跳出一串串覆雜數據，他邊看邊開口：“不好說，萬一真殺一個回馬槍呢。”
“你對你們的模型不夠有信心呀。”
“謹慎一些，我們最新的預測路徑有一點變更，大概率會在六日後登陸滬上，外圍雨帶將掃過能觀測到日環食的所有地區。”
“……那我真不知道是應該祈禱你們的模型準確還是壞掉了。”
他扭頭看過來：“那你先為我祈禱好不好？”
“想我替你祈禱什麽？”隨著他話音落下，她輕笑著敲下問句。
他也隨之莞爾，倚向靠背，頗為閑適道：“祈禱今晚雨燕會受到微擾，或許一次蝴蝶翅膀的扇動，也能使我們最終更新出一條新路徑，既準確也不影響民生，還你一個看日環食的機會。”
“先生大義，為國為民。”
他掩唇笑了一會兒：“不急，再等兩天看結果，還有問題嗎？”
她搖頭，周倬才摸了摸她的頭讓她多休息，隨手退出聊天界面，熄了手機，在那之前她看見自己的頭像掛在他屏幕頂部，周圍一圈深色痕跡。
她是微信置頂。
回去之後，她斷斷續續燒了三天，嗓子還是幹啞痛，但關節已經不再酸痛難耐了，這三天她除了掛水吃飯，基本沒下過床，搬家之行也只能推到明日——房東的最後期限。
她家中的東西很多，擔心周倬分不清要打包整理哪些，便又約了家新的搬家公司，價格不菲，據說是打包搬遷整理一條龍服務。
她倒是想親自上陣，但腦袋混沌不堪，實在無法進行整理打包工作，不得不把東西交給外人收拾的不安全感令她整個人都相當煩躁。
孫漢邈還說她需要增強體質鍛煉，不然不會得個甲流就這麽嚴重。
被她嗤之以鼻。
晚上，孫漢邈連打了幾個電話讓她下樓拿禮物，神秘兮兮地不肯說自己帶了什麽，一副她不出現他就要在樓下過夜的架勢，她只能打發正在煮飯的周倬有空下樓去看一下。
周倬臉色冷淡，撥開水龍頭，柱狀水流直沖進水池裏，濺起水珠如玉，聲響震天。他未看她一眼，語調裏沒什麽情緒起伏：“不去。”
她被噎了一下，也知道這樣被使喚確實非常讓人不爽，於是換上衣服準備自己下樓。
周倬停手回頭，眉頭簇起：“你非要去？”
“對啊，我不去他就不走了，好像要送什麽東西過來，我去接一下。”
“然後再和他去吃頓飯是吧？”
“那倒也沒有，你不是快煮好飯了嘛。”
“病沒好就別往外跑，你回來。”
她兩步走到他面前，擡頭眨著水潤雙眼，頂著沙啞的嗓子說：“我很快就回來，不吹風，沒事的。”
見勸不住，他不堪被她烏黑明亮的雙眸凝視，偏過頭扶了下眼鏡：“你不用去了，我去，讓他等我會兒。”
接著，他回到廚房關了火，繼續處理甜點，又攪了攪壺裏的小吊梨湯，用勺子壓了壓梨瓣，見果肉已軟爛，往湯裏加了些冰糖，再定時幾分鐘。
她趴在廚房門框邊喚他：“哥～快點～”聲音是啞的，不如梨湯般的甜軟，反倒像是幹癟了的苦瓜瓤在磨損漏氣。
銀勺壓碎雪色梨肉，周倬冰冷的眼神掃過她的臉，冷笑一聲：“怎麽，就連幾分鐘都不舍得他等？”
“不是……”
“那讓他等著。”
又不緊不慢地磨蹭了小半天，直到她催得不行，周倬才步履帶風地往電梯間走去，路過她身邊時，淩厲眼神壓落在她臉上又瞬間轉開，一副要幹仗的架勢，卻還能腔調冰冷地說上一句：“自己去把梨湯盛出來喝。”
她撓著腦袋想不通他這矛盾狀態是什麽情況，只覺他脾氣比以往奇怪多了，唯一相同的還是愛操心。
過去她在他面前咳嗽一聲都會被問有沒有偷吃冰淇淋，然後他會連著盯梢幾日，煮小吊梨湯逼她喝下去，她逃不掉，只能遠離超市。
雖然她是很愛偷吃冰淇淋，但也沒這麽讓人不放心吧，畢竟她體質一直不錯，活力四射，很少生病。
相較而言宋崇朝才是那個一年四季都要病上幾天的家夥。
不過周倬操心起他們時一視同仁，從來沒有針對過誰。當宋崇朝掛著鼻涕，舉著木棍追在她身後的時候，周倬總會過問，讓他扔下木棍，去擦鼻涕。
那時候宋崇朝還老念周哥偏心，不讓他追著揍她，明明周倬是在關心他那羸弱不堪的身體。
手機提示音響起，打斷了她回憶的思緒，孫漢邈給她發了條很歡快的消息，讓她接到禮物的時候告訴自己喜不喜歡。
她正想說急什麽東西還沒到呢，結果聽見門鎖開啟的動靜，她擡頭看去，周倬懷抱一捧鮮花踏進家門，面色鐵青。
她目光俱被那捧鮮花吸引，盛開的白粉玫瑰像皚皚的雪，間錯點綴在藍紫色的無盡夏中，如夏季內湖海子邊的座座雪山。
她沒註意到周倬難看的臉色，直接伸手接過那捧花小聲叫道：“好美啊，我們是直接擺起來還是拆了插花瓶呀，可是拆了真的好可惜。”
“是，太可惜了，你可舍不得拆，得原模原樣供起來，供個一兩年都不能雕。”周倬咬著牙說。
她被逗笑：“說什麽呢，這花能活幾天呀，擺玄關怎麽樣？”
“不怎麽樣，丟衛生間還差不多。”
“那不行啊，環境潮濕不見光，會發黴的，哥你會不會養花？”
周倬目光飄向插在玻璃花瓶裏的白色茉莉，舔了舔後槽牙：“不會，快吃飯。”
“我還是擺我房間的桌子上吧，無盡夏真好看。”說著她就往臥室裏走去。
“你真喜歡無盡夏？不是茉莉嗎？”他啞聲問。
她回頭，鮮花襯得臉頰粉嫩如櫻，笑瞇瞇道：“人們喜歡的東西總是會變的嘛。”
他像是忽然洩了力氣，靜靜地坐在桌邊：“知道了。”
剛才他一出電梯就見孫漢邈那個討厭的家夥倚著墻懷抱鮮花，不知在給誰耍帥。
一見是他，孫漢邈挑眉放肆地打量著他，不鹹不淡地打了個招呼，末尾還著重強調了一聲“大舅子”，陰陽怪氣。
周倬懶得同對方計較，下頜繃緊，皮膚如過電般掠過一陣酥麻，冷哼一聲調整臉部狀態，問孫漢邈：“不上去喝杯水？”
沒待回答，周倬又彎起唇角，眼神冷冽帶著嘲弄：“還是算了，進來要消毒，很麻煩。”
“搬去第二天就能病倒，確實是要好好消毒。我就不上去了，她擔心傳染給我，襄襄總是很關心我的。”說著他將懷中的鮮花交給周倬，“那就麻煩大舅子幫我完好地送給襄襄了，我之前給她拍了幾張照欣賞，她可是非常期待的。”
這話什麽意思，懷疑他會對這捧花做些什麽所以威脅嗎？
一捧花罷了，又不是她喜歡的品種，想靠這個收買人心，他還看不上呢。
周倬嘲諷道：“她收過的花多不勝數，這種不是她喜歡的款，期待值有限，別太焦慮。”
孫漢邈表情怪異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又一副忍笑的模樣，帶著譏諷道：“大舅子，我們戀愛三年，你當然不如我了解她的喜好了，襄襄最喜歡無盡夏，別太杞人憂天。”
對方走近時，周倬還聞見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還真是來孔雀開屏的。
周倬吸了口氣，眼神掠過對方，強迫自己語調平靜地說：“哦，那你可能不知道她以前種花養花，都是我松土澆水。”電梯開門，周倬沖他點頭示意，“我先上去了，有機會再聊。”
秦七襄對樓下那些腥風血雨毫不知情，她依著孫漢邈的消息從那捧花裏找到了一張小信封。打開，裏面躺著一封漂亮的明信片和一□□身卡。
明信片上寫了些囑咐，末尾又建議她每周去兩趟健身房，那□□身卡則是在她工作地點附近的一家連鎖健身房的年卡，從學校門口步行到那裏不超過十分鐘。
她輕笑了一下，回孫漢邈：“你別整天瞎操心了，這張卡你自己留著用吧。”
孫漢邈：“我給自己也辦了一張，你放心，不想見到我的話，我避開你的時間，錯峰出行。”
“……異地車牌市內限行，沒你出門的份。”
“七夕禮物你拆了嗎？”
“？”
“？？在我給你的那個包裏啊，你都不知道打開看一眼的嗎？”
“我們分手了，為什麽要有七夕禮物？”她不再打趣，無奈地問他。
門外傳來周倬喚她吃飯的聲音，她應了一聲向外走去。
孫漢邈：“七夕乞巧，就當是七襄節咯~”
“在我那個包裏？”
“對！”
她沒再回覆，徑直去往客廳的櫥櫃上將白色的托特包取下。
周倬見她出了臥室不來吃飯，反倒低著頭在之前孫漢邈送來的包裏翻找，不由倚進座椅裏，直直望著她：“在找什麽？”
“不知道。”她邊翻著包邊向餐桌走來，從包裏掏出一個夏日限定的粉色狐貍鑰匙串，狐貍下方是一個紅絲絨長方盒，她將包隨手放上椅子，站在桌邊打開了方盒。
盒子裏的黑皮軟墊上赫然躺著一條璀璨奪目的鉑金鉆石項鏈。
她臉色覆雜地取出項鏈，鉆石上閃動的火彩灼了周倬的眼，他盯著那項鏈平靜開口：“還挺好看，那傻子送的？”
“哥……”她擡眸求助般地望向他，“他……算了。”
“別想太多，嗓子都沒好透呢，先吃飯。”周倬遞來筷子。
她邊吃飯邊唉聲嘆氣，周倬實在是聽不下去，深吸了口氣：“襄襄，我來猜一猜。”
“猜什麽？”
“看你的表情，感覺沒那麽喜歡這條項鏈，但是，你一向喜歡所有亮晶晶的東西，不應該對它這麽不滿意，那就是對人不滿意？”
“他想覆合……”她放下筷子，托著腮發愁。
“看出來了，你忘了為什麽分手嗎？有些人永遠不合適。”
“我知道……唉，算了，不想再提。”她收起惆悵的表情，埋頭吃飯。
“你有他賬戶嗎？”
她嘴裏含著梨湯，茫然地從碗中擡起頭點了點，掩著嘴嚼碎軟梨，咽下梨湯才開口：“有的。”
“發給我。”
“你要這個幹嘛？”說著，她打開孫漢邈的線上賬號遞給周倬。
“沒什麽，還人情。”他記下賬號，快速在屏幕上敲擊，向孫漢邈轉了一筆錢。
“我查過這款項鏈的價格了，給他多付了一部分，自此你們就結清了，你不用再擔憂。”周倬處理完，收回手機，認真看著她說。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呆楞在原地。
“現在可以安心吃飯了吧？”周倬給她碗裏夾了些菜，出聲喚回她神思。
她猛然驚醒，看著碗裏幾乎要溢出的菜，煩躁叫道：“那不就變成我欠你的人情了？！我還沒說我想要什麽呢？你為什麽不問我意見啊？我要真想留我為什麽還要糾結啊？我自己不能直接轉賬兩清嗎？”
被她這一通搶白，他也急了：“這算什麽人情？還不到你上次刷我卡的零頭，天經地義的事。你猶豫不決不正是因為還算喜歡，退了心疼不退難受嗎？喜歡就留下，沒必要你給他轉賬再繼續牽扯不清，我給他備註留言了，他之後不會再來。”
“我喜歡我可以自己買一套啊，留他這套，一看到就得想到他，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東西是東西人是人，這是兩回事，分開看就好。心思敏感糾結的話，會很難過。”
“我跟你又不一樣！你淡漠理智愛無能可以說不就是一條項鏈嗎，你領會不到也不想領會意圖和感情，我情感正常，我做不到。”
“我怎麽就愛無能了？！我對你——”
他搶白的話音截斷在她愈漸加重的咳嗽聲中，急切地站起身替她拍著後背。
她捧著胸口重咳不止，整個胸膛都在震顫，氣息沈不下去也上不來，堵在胸口處，窒息感倒逼氣血湧上臉。
周倬看著她的臉漲成朱紅色，淚水隨著咳嗽聲不受控制地濺出，沾濕了睫毛，彎著腰手臂環在頸側胸前急喘連連的樣子，他摟她入懷，借力支撐著她的身體，拍著她後背順氣。
她攥緊他的襯衫，垂順的布料被攥出雜亂褶痕，想開口斥責還無法出聲就聽見了他道歉的聲音。
“我錯了。”
她想說的話卡斷在聲聲咳嗽中，從他懷中擡起頭驚訝地看著他，稍微緩了口氣，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像是重拳錘進了棉花裏。
他撫幹她眼角咳出的淚花：“不喜歡又不想見面的話，我幫你退還給他，你挑一套更喜歡的好嗎？”
她搖搖頭，聲線沙啞難聽：“我感情的事沒必要躲你身後吧。”
說著她推開他，喝了口梨湯舒緩喉嚨。
他垂眸想了一下，轉移話題道：“襄襄，你那邊的東西還沒搬，這兩天發燒不方便去收拾，鑰匙給我，明天我去搬吧。”
她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遞給他：“我約好了一條龍服務的搬家公司，他們會收拾打包，你看著就行。香水衣服小家電別碰壞，其他不值錢。鑰匙還有一把藏在對門的消防櫃裏，開櫃從管道底下就能摸出來，幫我一起帶回來吧。”
他渾身僵硬冰冷，音調不禁提高：“你一直把鑰匙藏在屋外？你真是心大。”
“……我有時候會忘帶鑰匙，藏在那裏沒人註意。”
“窗戶內開難入室，難怪警方說是從大門進的。”他聲音冷冷地落下。
她被噎住，轉頭望向臥室：“我先回去休息了。”她了解他的脾氣，這種事他不會輕輕饒過她，只是有時候受現實條件約束，她也沒有辦法。
窗外，不知映著哪家電視畫面，恰是晚間新聞時間，正在預報著臺風路徑，藍白光影交錯閃動。畫面中的廣袤藍色星球上，雪白的雲氣漩渦漫卷，如一只千裏奔襲的獨眼撞上了一座綠色的島。
陰翳的雲層遮蔽了天空，暴雨無孔不入淹沒城市。狂風呼嘯著拔起樹木，棕灰樹幹攔腰折斷，砸扁樹旁的白色卡車，暴響聲被風雨嘈雜掩蓋，枝葉亂了一地。
強風不止，卷起斷裂的枝葉漫天飛舞，葉片滴著水撞上金屬廣告牌，緊緊黏在幾個紅字上晃動。
雨水傾倒在金屬面上，沖刷成濃重白霧，轟然一聲巨響，巨大的廣告牌倒塌，砸上風雨中顫抖的電線，炸出一串電火花。
纖弱的幾根黑色電線支撐著廣告牌，搖搖欲墜。
秦七襄正低著頭為茉莉換水，清澈的冷水流進玻璃花瓶，卷出層層氣泡，她加了些保鮮劑攪勻，又將雪白的茉莉插入其中。
天氣潮熱難耐，養了幾天的茉莉也垂下了頭。
叮咚，手機響起，她擺好花瓶，悠閑地坐進懶人沙發裏。點開手機屏幕一看，是孫漢邈分享來的視頻：《臺風雨燕登陸島國》。
屏幕裏，搖搖欲墜的廣告牌架在火花閃爍的電線上，看得人呼吸一緊，狂風暴雨中電線終被扯斷，廣告牌砸出地面裂紋，掉落的碎片又乒呤乓啷沖向天空，連環撞上房屋外墻。
呼啦——屋頂瓦片被風卷上天空，萬箭齊發般向鏡頭沖來，鏡頭劇烈搖晃，拍攝者忙於逃命，畫面晃成虛影，只聽見裏面的尖叫聲。
畫面到此為止，孫漢邈的消息靜靜躺在視頻下方：“這臺風也太可怕了，簡直要把島給掀翻。”
窗外的陽光灑了一地，朦朧的紗質窗簾垂地。
她換個動作躺進沙發裏，隨意挑了部電影，遙控拉起遮光簾，降下投影幕布，回覆他：“今年臺風活動強烈，過幾天是天文大潮，還是希望災難到此結束。”
孫漢邈：“幸好有他們替我們擋了一劫，不然臺風撞上天文大潮……不敢想象。”
“……難評。”她不再回覆，實際上也有些擔心最後的路徑真的會是周倬他們的模型所預測的那樣。
現在南方還是歲月靜好的晴朗天氣，再往北去，有些城市正處在雨燕外圍的螺旋雨帶中，一川風雨。
風雨卻非暴雨，而是溫和地落地，成全一圈水循環。
話說來雖然殘忍，但確實由於島國山脈阻隔，雨燕掃過來的風雨威脅減弱，甚至緩解了東部沿海地區連日來的高溫酷暑。
如果只是照這個形式下去的話，雨燕最終消散在島國，應當是沒什麽惡劣影響。
但它若如周倬團隊的模型預測那樣，橫度島面入海，再重新登陸我國的話，撞上天文大潮，結果就很難說。
她順手將視頻轉發給周倬，點開他頭像想問些什麽，又皺眉熄了屏，將手機丟到一邊。
昨晚她還是同他鬧了個不歡而散，本來生病心情就不好，他又非像是誤觸了什麽武器開關似的，她起身回臥室也被他攔住挨訓，哪哪兒都要站在她的反面。
項鏈也好，鑰匙也好，甚至他還不許她經常點外賣以免暴露個人信息，她不堪周倬的反覆教育，又啞著嗓子沒法同他爭論，最終關了門，將他鎖在門外。
一個上午都沒理他，他早晨仍如常來敲門喚她吃飯。
她扯了扯頭發往餐廳一坐，兩人相對無話吃到最後，他才說一句：“以後不需要點外賣。”
她擡頭看了他一眼，他目光落在她臉上又收回，眼鏡遮掩了眸中情緒，顯得有些疏離：“在我這兒吃。”
她沒吭聲，不是不想說話，而是嗓子腫痛加劇不能開口，扭頭就進了房間。
過了會兒才意識到他這兩句是回應她昨晚口不擇言和他爭執時問他的問題：“現代人不點外賣還能吃什麽？”
再偷偷打開一條門縫去瞅，屋裏已經沒了人聲，靜悄悄的像是天地初辟一樣死寂，他不知去了哪裏，沒同她說。
怎麽可以這麽沒禮貌！她憤憤地跺腳，轉頭發現昨晚那束花裏的白粉玫瑰花冠都掉了，倒是無盡夏還開得漂亮。
只能無奈拆開花束丟掉斷了頭的玫瑰，將無盡夏扔進裝滿水的小魚缸。無盡夏泡進水裏會開得久一些。
真是奇怪，雖然暑氣蒸騰，但擺了幾天的茉莉長勢還行，無盡夏也開得不錯，就是這玫瑰也不知為什麽才一天就能被摧殘成這樣。
不免擔心起天熱使得花瓶的水裏滋生大量細菌，茉莉也會同玫瑰一個結局，她便替茉莉換了水，當作對他的一點示好。
周倬正站在她之前的房子裏看著幾名工作人員忙忙碌碌整理打包東西，手機震動提醒，低頭一看是秦七襄發來的臺風視頻，什麽也沒說。
他垂眸看完了視頻，細想了一會兒，問她：“有話要說？”
隔了半天她才回覆：“你現在還認為雨燕會轉向登陸？”
“模型有些微調，大致結果不變。”
“……你看視頻了嗎？”
“看了，臺風來臨時站在窗邊很危險。”
“雨燕再次登陸還會這樣嗎？過幾天是天文大潮誒。”
“不會，力有不逮，危害不大。”
“好吧，降降溫也不錯，這幾天太熱了，花都蔫了。”
他推了下眼鏡，眼神飄向正在屋裏忙碌的人，提醒了幾聲輕拿輕放香水之後，才垂眸回覆：“嗯，他的玫瑰質量不好。”
秦七襄被噎了一下，心裏泛起了嘀咕，剛想說無盡夏開得挺好，怎麽就我收的花質量不好了，腦海中又忽然靈光閃過，問他：“你怎麽知道是玫瑰壞了？”
他收到消息時，耳根瞬間燒了起來，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變成了下意識擡手幫身邊的人接過箱子。單手忽然擡起重物，差點摔下去。工作人員忙扶住箱子對他說：“謝謝先生，我們是專業團隊，全權交給我們就好，這是服務內容。”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走了兩步才回覆：“出門的時候看到了。”
接著快速打字：“這邊快收拾完了，預計兩個小時左右回去，廚具之類的我就不收了，你還有什麽要求嗎？”
“你去搬家了？”
“不然？”
“……你找他們搬家花了多少？我轉給你。”
“不需要，明天可以約房東來收房了，你能出門嗎？”
“這沒問題。”接著她頓了一下，接上一句，“多謝～好了請你吃飯！”
他看見最後一句不禁露出微笑，回了句：“難得你乖。”
見她發來兩個要捶人的表情，他掩了輕笑，再看向周邊時，眼裏也帶著笑意。
註意到她插在餐桌花瓶裏的黃玫瑰因幾天無人打理已然敗落，他刷幹凈花瓶，交給工作人員打包，順手給她下單了一束黃玫瑰。
這束玫瑰好好養護，也是可以盛放兩周的，不像某人送的，他掐一掐就會壞掉。
對了，黃玫瑰的花語是什麽來著，他打開手機搜索框，顯示在最上方的便是：為愛道歉。
他手搭上下巴沈思了一下，不知是否合適，又點開weather的頭像想向她求教，發現她前幾天還問了自己表白戰況如何。
這幾天他不是忙於工作就是忙著照顧秦七襄，還沒來得及清理APP裏的消息，平時除了weather還有不少好友喜歡私戳他，要麽是閑聊，要麽是求拍攝指導，內容積成了山，每次打開都是一輪信息轟炸。
這些彈窗太煩了，所以他很早就設置了禁止APP消息提醒，只偶爾會點開看一眼。
正不知該怎麽回答weather的追問，忽然有一條消息彈到了最頂上，遮住了她的頭像，標題是《本次國際天文攝影大賽的評選結果已經出爐，金獎竟然是他！》
是他一位老友發來的推送，他下意識點進去看了一眼，孤獨的雪山藏在峽谷的一線天光中，背景是垂落的星河。
瞬間楞在原地，這張圖他再熟悉不過，只是帖子下方還艾特了一個用戶名：wea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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