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兩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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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兩個故事

一斤多白酒下肚,人明顯麻了,鈍了。

第三瓶酒還攥在鄭錢手裏,賈楠就癱在了地上。她眼睛半睜,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麽,一會兒白鴿,一會兒劉舸。

鄭錢舉目四望,灰霾漫天,燈光淒冷,正是一個悲涼的冬夜。

冷風催動,滿山枯草簌簌作響,在這樣的低溫裏露天睡一夜,不死也得半殘。但鄭錢不能賭,賈楠必須得死透。

他把那瓶一口沒喝的酒瓶蓋子重新擰上,彎腰去解賈楠沖鋒衣的拉鏈。醉鬼嘻嘻笑著,兩手亂推,好容易把拉鏈解到一半,對方忽然坐了起來。

她肩膀微聳,兩眼圓睜,隨後脖子一抻,哇的一聲吐了鄭錢一個猝不及防。

“你這……”鄭錢一蹦跳開,慌亂地擦著衣服。

還沒擦完腳下一沈,賈楠抱住他的褲腿打了個酒嗝:“嗝,對不起……我知道我要死了,可我就是想不通。你告訴我,讓我……嗝,死個明白……”

鄭錢踹開她,沒用,她又貼上來。

反覆兩次,鄭錢煩了:“酒風真差!要不是得留你全屍,現在你早就被我糊進砂漿裏了。”

賈楠頭手一起亂搖:“不去,我覺得凍死挺好的。你不是要脫衣服嘛,你說一件事,我就脫一件。要不我就……我就……我就繼續求你……”

“……那天晚上我怎麽沒掐死你呢。”

鄭錢咬牙切齒。

他得偽造現場,還得回去處理方芳芳,實在沒有閑工夫跟個將死之人胡扯。於是點了頭:“行,你先把外套脫了。”

賈楠歡呼一聲,磕磕絆絆解開拉鏈往下拽,脫完還打了個噴嚏。她一只手把圍巾往下拽了拽,露出了脖子上開始黯淡的青黃手印:“那天其實不是孫鵬,是你掐我的吧?”

沒錯,在白家小樓過夜的那一晚,半夜進入2樓的人不是孫鵬,是鄭錢。

“為了打探你們的行動,我可是提前幾天就做了準備。記得我拿給小方的藥嗎?我換了幾片,作用是讓人精神恍惚、困倦嗜睡,小方沒法開車走高速,你又不會開車,而我就在附近,她當然會想到我。”

順利進入白家之後,鄭錢主動去廚房幫忙,故技重施在飯菜裏下了安眠藥。之後,他在所有人睡著之後來到了二樓的空房間。

他在天花板的鉤子上掛上床單,然後就在屋子裏走動。樓下的白嬸被驚醒,稀裏糊塗上樓查看。鄭錢就躲在旁邊的屋子裏,等待著白嬸受驚的時候再出現給她致命一擊。

誰知道賈楠醒了。當天她心裏有事吃得不多,醒來覺得隔壁動靜不對就跑了過去。

鄭錢把她的沖鋒衣踢開,冷冰冰地瞥了她一眼。

“我本打算教訓那老太婆,你闖進來搗什麽亂。只能先把你掐暈再說。”

“什麽教訓,你根本……嗝……就是想嚇死她吧?老太太已經腦梗過一次了,大半夜聽見樓上有動靜,上來一看又是床單又是人影,不嚇死才怪。”

“一個母親為了二胎生男孩,不惜制造意外砸死親生女兒。雖然沒能得逞,可女孩落下了終身殘疾,這樣的母親有什麽資格活著?她必須死!”

鄭錢的眸中都是殺意,可惜那一次沒能得手。

白嬸雖然頭腦糊塗說不出話,求生欲卻是滿格。鄭t錢掐暈賈楠的時候,她完全沒理會,拖著腿逃到了樓梯上。而此時一樓的白老爹也終於被這動靜給鬧醒了。

沒辦法,鄭錢只能先把現場偽裝成有人從外墻翻進二樓的樣子,然後叫醒了方芳芳。

此時的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酒精麻痹了賈楠的神經,讓寒冷變得不那麽難捱。

寒風從袖子和衣擺灌進去,她連說話都打起了磕巴:“能……能不能……讓我死個明白,你……你和白鴿是怎麽回事?你們……到底……為什麽殺人?”

手電光落在賈楠發青的臉,鄭錢嘖了一聲,很不滿意她還能張嘴說話。

他扯掉了賈楠的圍巾,向上一拋甩到了樹枝上打了個結,又把她的背包提到下面當腳墊。

“我改主意了,等你凍死太麻煩,你還是上吊吧。”

“等……等等,你先告訴我,告訴我!我不跑,你先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

賈楠連滾帶爬撲到樹下,抱著樹幹不松手。

不能讓這個醉鬼滿地亂跑了,不然明天現場看起來會像是發生過爭鬥。鄭錢這麽想著,往後推了一步,用手電筒照了照那個繩套。

“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得先踩著背包站上去。”

賈楠踉蹌著走過去,中間還摔了一跤。背包不夠硬,鄭錢又指揮著她搬了兩塊石頭過來。等她按照對方的要求站好,雙手攥住了繩套,鄭錢才點了點頭。

“你想從哪裏開始聽?”

“一開始。”

風忽然變大,漫天的霧霾卻固執的不為所動。鄭錢的目光穿透霧霾,落在了西北方向,那是蘋果園的方向。

鄭錢第一次遇見白鴿就是在宋城西郊的蘋果園村。

當時他碩士畢業剛滿一年,已經接到了好幾個大廠的邀請,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而白鴿則是被孫鵬趕到宋城的,急需打工替男人還債。

當時蘋果園村還沒有接到拆遷通知,房租便宜交通便利,沒有買房置業的外地打工人無論月入上萬還是日結工錢,都能在這裏找到落腳地。

不同的是,收入高的可以租帶衛生間和廚房的套間,收入低的只能合租或者是租單間。

鄭錢租的就是個一室一廳的套間,白鴿住在他對門的單間。

她搬來那天,鄭錢回來得很晚。

城中村的供電很不穩定,那天又停電了。雖說已經入秋,房間裏依然熱得睡不著。鄭錢進屋沒一會兒就出了幾層的汗,幹脆提溜著一提啤酒上了頂樓。

那天晚上風很大,鄭錢去的時候,頂樓已經聚集了七八個人。他們買了西瓜和冰棒,有人和鄭錢認識,招呼他坐過來一起聊天納涼。

鄭錢把啤酒分給大家,然後去拿西瓜。

那天的西瓜不是平時那種大塊吃法,而是切成了一塊一塊的小方格擺在盆子裏,一個長發女子正舉著牙簽給大家分發。

有人介紹說她是今天新搬來的住戶白鴿,又有人抱怨說她買的西瓜太少了,這麽吃不過癮:“西瓜又不貴,買上三四個劈開了吃多好。”

盆子裏的西瓜頂多只有半個,白鴿窘迫地低下了頭,一只手無措地搓著自己的衣角。

鄭錢接過她手中的牙簽,笑著說我覺得挺好,在老家,我姐就是這麽給我切成小塊吃的。

白鴿擡起頭,眼中盡是感激。

鄭錢楞住了,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神情了,眼前的女子像一只受盡委屈卻緘口不言的流浪貓。

他記得在自己第一次為了二姐反抗父親的時候,姐姐臉上就是這樣的表情。

假如鄭錢的身世沒有那麽曲折,他不會對白鴿產生興趣。

可他從生下來就背負著一對吸血的父母。為了早日經濟獨立,救出兩個姐姐,他發奮努力了十幾年。在終於看到曙光的時候,他碰到了境遇更加可悲的白鴿。

同理心激發了男人的保護欲,鄭錢覺得,既然自己可以逆天改命,也一定能幫助白鴿擺脫這一切。

“一開始真的是幫忙。幫她找工作,幫她想辦法提升學歷。她太聰明了,無論什麽一點就透,而且還很懂生活,我在蘋果園住的那兩年,生活上幾乎都是她幫我打理的。”

鄭錢苦笑了一下,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正一步步把白鴿塑造成自己喜歡的樣子。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陷入了愛河。

為了和白鴿在一起,鄭錢拿出自己這些年的所有積蓄為孫鵬還清了賭債。

由於洪二妞住得地方距離白家很近,為怕未來的大姑子阻攔,也怕自己父母從中做梗,白鴿從頭到尾都沒有讓鄭錢出面。一直到她離了婚,洪二妞才得知倆人在一起了。

“等一下,那天咱們去白家的時候,白鴿的父母並不認識你啊。難道白鴿離婚之後只跟你姐姐說了,沒有跟自己父母提?”

站在石頭上的賈楠晃悠著打斷他。

鄭錢臉上出現了一抹難以言喻的表情,好像聞見了什麽惡心的氣味。

“原本他們是應該知道的。但那天小鴿回去向他們攤牌,這兩個老混蛋居然想打電話叫孫鵬來把小鴿帶走抵債!”

也就是那一次,白鴿徹底和父母斷絕了關系。

是2005年,賈楠想起了白元龍的話,那年他姐姐和父母大吵一架,氣得兩位老人進了醫院,白鴿就此離開家,再沒出現。

鄭錢冷笑連連:“那樣的人也配為人父母?他們偷偷打電話給孫鵬來領人,孫鵬不知道我的底細,再加上賭債剛平不敢得罪我,就沒理會。這兩個老混蛋就開始耍無賴,說什麽讓小鴿替弟弟考慮,逼著她和孫鵬覆婚。從頭到尾,他們都沒有問過小鴿的打算。

本來那次小鴿是一腔歡喜回到家裏的。當時我就在二姐家等著,只要她一個電話,我馬上就提著禮物上門。可是等來等去,都沒有等到那個電話。”

“你沒去?那白家父母是怎麽住院的?他們可是因為刀傷住院的啊,不是你幹的?”

鄭錢再次露出了那個表情。他沒有解釋,只緩緩搖了搖頭。

白鴿的身影出現在賈楠腦海中,她如遭雷擊,猛地抖了一下:“是白鴿?她對自己父母動手了?!”

鄭錢垂下眼睛,滿臉都是不忍。

“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小鴿被那倆老混蛋害成那樣,她不該反抗嗎?她有什麽錯?生為女人有什麽錯?”

是啊,生為女人有什麽錯?如果有得選,誰願意出生在那樣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

“什麽叫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狗屁!錯就是錯,父母犯錯就應該被原諒嗎?拖著原生家庭的創傷長大,你知道那有多艱難嗎?有的人一輩子都無法從父母的陰影中解脫,你讓他原諒父母,那他們的人生又該怎麽辦?”

怎麽辦?怎麽辦?

餘音在神墻內回響,既像是在說白鴿,又像是在說鄭錢自己。

賈楠閉上了眼睛。

原來不是孫鵬捅傷了白家父母,是心灰意冷的白鴿。怪不得自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回過家,也再不和家裏聯系。

賈楠突然覺得有一絲羨慕,如果是自己,能和家裏斷得這麽堅決嗎?

沒有答案。世界上沒有感同身受,痛不到自己身上,永遠都不會有答案。

“不過白老頭最終還是知道我是誰了,是我主動告訴他的。就是孫鵬死的那天下午,我趁你們倆去找村支書,抄近路去了白家。

真可笑,一開始我跟白老爹亮明身份的時候,他跟見了鬼一樣,死活不肯幫忙。後來我威脅他說如果不幫我,孫鵬就會一直糾纏他兒子,他這才答應下來。”

“所以是你把孫鵬騙回去應聘的。你計算好殺他的時間,先讓他在磨盤村洪大姐家後面的窯洞裏住了一夜,然後第二天抄近路翻山去了石橋村。

與此同時,你提前和白老爹串通好,造成他敲詐前岳父的假象。但其實,孫鵬只是為了應聘方便才去白家借宿的,他根本就沒想過要勒索誰。”

鄭錢聳聳肩。

“可是為什麽呢?朱建華和洪全有的案子明明已經按照意外結案了,你沒有任何暴露的危險,為什麽忽然要找替罪羊呢?而且既然你那麽愛白鴿,怎麽還砍斷了她的手呢?”

蘋果園接到拆遷改造的通知,村民開始加蓋民房是3年前的事。那只手和照片也是3年前——也就是2006年——混在砂漿中塞進墻體和地基裏的。

為什麽?鄭錢為什麽要這麽做?

對這個問題,鄭錢並不打算回答。他看了看表,已經快要淩晨兩點了,不能再跟這女人廢話下去了。

他走上前去,猛地踹走了賈楠腳下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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