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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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將衣物掛到衣帽間,將書擺到書桌上,地球儀木雕仍是擺到床頭櫃……花了一整天收拾的行李,這會兒不到一小時就歸置完畢,又洗了個澡,馮朝感覺一身輕松。

穿上乳白色的布藝睡裙,出了洗手間,見露臺外的櫻花正隨風搖曳,馮朝又從衣櫃裏找了件淡紫色的毛衣開衫披到身上,隨即推開露臺的門走了進去。

晚風習習,小小的櫻花一瓣一瓣被吹落到露臺的木地板上,馮朝輕輕踏著花路走到柵欄邊,擡手從頭頂的櫻花樹上捋過一朵正開得繁盛的櫻花,仔細瞧著,“小花朵,你怎麽這麽好看吶……”

話一說完,馮朝又笑了,櫻花怎麽會回答自己的問題呢,放下花枝,馮朝轉身,餘光忽地瞥見旁邊露臺上似乎有人,再定睛一看,的確有人。

是鐘文安。

想是剛泡完溫泉,他正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絲絨睡袍站在露臺上,手裏端了個玻璃杯,杯裏不知是茶還是酒,他的頭發有些濕潤,眼神亦十分柔和,他站在那裏望著馮朝,叫馮朝沒來由的心顫。

“先生……晚上好。”馮朝和鐘文安問好。

“嗯,”他淡淡的應了一聲,又問:“冷嗎?”

“啊?”馮朝這才意識到自己頭發還濕漉漉的搭在腦後,睡裙也剛過膝,小腿往下都裸露在外,腳上又只穿了雙涼拖鞋,但是…… “不冷。”

“穿戴好了到客廳找我。”

丟下這麽一句話,鐘文安轉身進了屋,留馮朝一個人在風中淩亂刺撓,幸而風裏飄著小小的櫻花瓣,也算作安慰了。



10分鐘後,馮朝來到客廳,頭發已經吹幹挽在腦後,睡裙也換成了分體睡衣,睡衣外仍穿了方才的毛衣開衫,腳上還套了薄棉襪,涼拖也換成了棉拖,這會兒是真的不冷了。

見鐘文安正坐在沙發上出神看書,馮朝走近輕聲喊他:“先生……”

“嗯……坐吧。”

鐘文安頭也不擡,馮朝坐到他斜對面的沙發上,又聽他道:“喜歡古詩還是現代詩?”

“啊?”馮朝“啊”完才想起之前跟人說過自己喜歡讀詩,連忙又道:“現……現代詩。”

“最喜歡的詩人是?”

“呃……木心。”其實馮朝平時很少讀詩,只是偶然讀過幾本木心的詩,此刻也只好將這位老先生拉出來擋一擋了,沒想到自己身為一個老師,做個住家家教竟做得這樣如履薄冰。

“那今晚……就讀他的詩吧。”鐘文安說著將手裏的書遞給馮朝,又道:“書架最左側從下往上第四層,有木心的詩集,這本,放在那個位置。”鐘文安說著指了指書架中間一個明顯的縫隙。

馮朝了然,看了眼手上的書,《時間的秩序》,便起身將書放回了書架,又到左側挑了一本《雲雀叫了一整天》,這是她最喜歡的木心的詩集。

詩集的扉頁,是木心的手稿,上面寫著一首詩,名叫《素描旅者》,馮朝坐在鐘文安身旁,見他合著雙眼,微微向後靠坐著,於是開始為他讀詩,第一首便是《素描旅者》:

廿五歲那年的春天

我在諾曼第作素描旅者

也就是背負行囊進出旅店

裝作研究畫道,觀察風景

無憂呀無慮,不思明天做什麽

停步,是為了一灣小溪

入店,是聞到油炸薯條的香味

幽會,在長滿櫻草的土坑裏

田野,森林,日出,晚霞,月光

我徜徉在依波爾和艾樂達之間

海岸高而陡,像巍巍的城墻

踏著細軟的茸草,步行放歌

遠處碧綠的海,棕紅的帆

茂密的野菊和罌粟花

村裏有座報時的尖頂鐘樓

海鷗繞著飛,大聲叫

同時還可以坐在一處泉孔邊

俯身啜飲沾濕鼻尖和胡子的涼水

確實像接吻那樣地銷魂

隨你自己去想象是在和誰接吻



夜深人靜,窗外花影拂動,馮朝慢慢悠悠,低聲讀詩,一邊讀,一邊肆意打量和眼假寐的鐘文安。

從見他第一面起,他就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穿著華美的衣裳,做著孤冷的表情,像一件活在玻璃罩子裏的文物,叫人無法近觀,更不敢褻玩,此刻的他卻與往常不同,雖然這睡袍不可說不華美,卻給人一絲平易近人的松弛感,他閉著眼,臉龐寧靜安詳,像個孩子。

讀完《謝肉節的早晨》,見鐘文安額間有幾縷碎發緩緩散下,漸漸遮住他白皙的面龐,馮朝忽然停了下來,她有種沖動,不如伸手替他將發絲撥開吧,握著書的手正蠢蠢欲動,鐘文安卻睜開了眼睛。

見馮朝呆呆地不說話,他慢悠悠開口問她:“累嗎?”

“不累。”馮朝握緊手裏的書,慶幸自己方才沒有真的伸手。

“真的?”他表情玩味,似是不信。

“真的。”馮朝滿臉誠懇,的確不累,比上課輕松多了。

“今天就到這裏,去休息吧。”鐘文安說完,眼角帶笑望著馮朝。

倒是沒理由拒絕,馮朝點了點頭,起身將書放回了書架,又道“先生晚安”後,便回房準備休息了。

回到房間,拿起手機一看,才9點不到,頓時又感嘆,這鐘先生看似冷淡,卻是真的體貼人啊,上班這兩年,馮朝從沒這麽早睡過覺。



大概是換了環境,又與人同住,馮朝昨夜睡得極好,清晨起床,先到露臺上大大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又回屋收拾了一番,才出了臥室。

一出門,便見鐘文安和林常青坐在餐桌上吃早餐,“早……”馮朝站在門口同兩人問好。

“早啊,馮小姐……”林常青笑瞇瞇道:“快來吃早餐。”

馮朝應聲走到餐桌前坐下,仆人為她端來早餐。

“馮小姐,昨晚睡得好嗎?”問話的是鐘文安。

“啊,很好,睡得很好……”馮朝笑,她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樣的好覺了。

“那就好。”鐘文安滿意的笑了笑,馮朝悄悄看他,此前似乎沒見他笑得這樣自在過。

接下來,一連幾天,馮朝果真每日只需陪著鐘文安散步、吃飯、讀詩……閑時便陪林常青侍花弄草,釣魚解悶,其餘雜事,一概不需她動手,為此,馮朝暗自欣喜不已,就眼下的情況而言,自己並不像是來工作,倒像是來度假的。

只是,鐘文安仍奉行著沈默是金的原則,無論晨時散步,一日三餐,還是夜間讀詩,如非必要,他幾乎不與馮朝閑話,漸漸的,馮朝也習慣了他的性子,並且越來越喜歡這樣的相處,其實人與人之間,原本就不需要說很多話的。

轉眼又到了馮朝看心理醫生的日子,在島上過得甚是舒心,馮朝幾乎快忘了自己還需要看醫生這碼事,可童寧按時來提醒,她還是得安排時間過去應診。

鐘文安執意要陪馮朝去看心理醫生。

馮朝原本想拒絕,看了眼面無表情的鐘文安,又將一肚子的客套話吞了回去,拒絕的話,對著其他人勉強可以說,對著鐘文安,她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索性就……隨他跟著吧。



兩人午後離島,沒有仆人跟著,陽光正濃,馮朝需要為鐘文安撐傘,這傘與普通的傘不同,是純黑色的長柄傘,樣式設計帶了些古風,又比一般的傘要沈一些,這樣的傘,馮朝平日裏自己撐著都費勁,別說這會兒幫鐘文安撐著了。

再一方面,撐傘的難度不止傘又大又沈這麽簡單,問題的關鍵還是在於兩人的身高差。

盡管馮朝已經是個公認的高個子,鐘文安卻楞生生比她高出一個頭,她貼在他身邊,努力將傘舉過他的頭頂,保證他無時不刻走在傘的陰影下,一路下來,馮朝累得手臂發顫,面上也盡力裝得若無其事。

畢竟這是她的工作,縱然覺得累,總不能叫鐘文安把傘拿過去自己撐吧,認識他這麽久,馮朝可沒見過他幹過什麽活兒。

好在需要呆在戶外的時間並不長,離了島便上了船,下了船便坐到車裏,車子似乎在岸邊等了許久,司機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中年男人,話不多,車裏三人一路沈默著,30分鐘後,春眠心理咨詢中心到了。



自從住到島上,馮朝便感覺自己仿佛闖入了某處世外桃源,在那裏,一切煩擾被隔絕在外,一顆心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棉花包裹著,她感覺不到痛苦,同時隱隱察覺自己正置身在一種平靜又麻木的幸福中……她時不時便貪心的想,要是能一直為鐘先生工作就好了。

可這一切,在馮朝走進診室的那一刻,便驟然消失了,包裹著心的棉花不見了蹤影,一股熟悉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襲來,她又進入了現實t世界,又開始清晰明確的感知痛苦,有那麽一瞬間,她有點想念鐘文安,想念那個坐在他身邊,滿心滿眼都是他,無暇顧及他物的自己。

鐘先生就在外面,馮朝想,一會兒就結束,結束了就能看到他了。



“這次咨詢時間只有一小時,”孟醫生說,“之後每次也都一個小時就好。”

馮朝點頭會意。

接下來的時間,孟醫生先了解了一下馮朝最近的情況,得知馮朝這幾日情緒還不錯,便鼓勵她繼續保持狀態,接著,又結合馮朝情況講了好些調整心理狀態的方法……

一小時很快過去,孟醫生送馮朝出診室,到了大廳,便見窗邊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鐘先生?”

孟醫生試探著叫了一聲,馮朝有些驚詫,怎麽,“孟醫生認識鐘先生?”

孟醫生點頭,鐘文安也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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