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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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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果然是鐘先生,好見不見。”孟醫生邊說邊走到鐘文安面前。

“孟……醫生?”鐘文安似乎不太確定孟醫生的職業,竟然皺著眉打起了疑問。

“對,醫生,心理醫生。”

“不錯……”

“鐘先生不是該……怎麽會在這裏?”

“喔……馮小姐是我的家仆,今天陪她來看診。”

“陪家仆看診?”孟醫生說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有什麽問題嗎?”

“鐘先生,你說呢?”

“說……說什麽?我對家仆一向體貼。”

“好好好,鐘先生說什麽就是什麽……”

……

馮朝站在不遠處,見兩人說說笑笑,很是熟稔,她似乎是頭一次聽見鐘文安一次性說這麽多話,也似乎是第一次見他笑得這樣散漫,“原來他也會和人說笑……”想到這裏,馮朝心中頓時竄出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枯澀,原本笑著的臉,也漸漸沈了下去。



“馮小姐……”

馮朝擡頭,見鐘文安正一臉疑惑的望著自己。

“發什麽呆呢?”

“沒有沒有……”

“走吧。”鐘文安說著順手拿起靠在沙發邊的傘遞給馮朝。

看來是聊完了,馮朝接過傘,又轉頭看了眼孟醫生,對方笑著同自己揮了揮手,馮朝也擡手與她道別。

出了門,在屋檐下便將傘撐開,舉過鐘文安的頭頂,兩人漫步向不遠處的保姆車走去。

望著這一男一女的背影,孟春眠在身後不住的搖頭,“鐘文安啊鐘文安,叫你來人間做治愈者,竟把治愈對象招了去做家仆,真是不改地府資本家本色……”

“不過……”孟春眠轉念一想,“這老鬼對這小女娃倒真是不錯。”



馮朝記得,上次從這診所出來時,心情是很好的,這次不知怎麽回事,明明被疏導了一個小時,現在心裏卻更堵得慌了。

心情不好,就不想說話,好在同行人早也習慣了沈默,司機也好,船夫也好,鐘文安也好,馮朝自認沒人察覺出她的異常。

臨近傍晚,陽光已經柔和下來,盡管如此,凡有需要,馮朝仍是盡職盡責為鐘文安撐傘,下了船,兩人撐著傘走過碼頭,踏上草地,跨過小溪,穿過樹林……眼看著就要到家,卻忽然不知從哪竄出一只鳥,馮朝本就心事重重,被那鳥一嚇,握著傘的手不由自主一顫,傘便往一邊歪了去,正是這一瞬的松懈,一縷陽光透過林間縫隙直直地射在鐘文安臉上,他連忙擡起手臂遮擋,卻也來不及,額頭和手掌皆被小幅度灼傷……



望著鐘文安的手和臉瞬間被陽光腐化,馮朝只差驚掉了下巴,她手忙腳亂將傘正了回來,又立馬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

“對不起,先生,對不起對不起……”

“滋……”鐘文安很痛,痛得“滋”出了聲,他已經多少年沒被太陽傷過了,就像人被火燒就會受傷一樣,對於鬼神來說,防曬是最基本的安全功課,一開始不太習慣,也被灼傷過,幾次之後就知道了太陽之於鬼神的厲害,於是只要到了人間,鐘文安都特別註意防曬這個事,沒想到這次,敗在了自己的貪心上。

是的,貪心,他喜歡她的靠近,她的身上有好聞的味道,像是花香,又像青草香,或者是介於兩者之間……他喜歡那香味。

“對不起先生,對不起,是不是很疼?怎麽辦吶……”

馮朝都快急哭了,鐘文安忍著疼痛望著她,知道這樣肯定嚇著她了,便柔聲寬慰道:“不礙事,擦點藥就會好……”

“藥在哪裏我去找,對不起先生,對不起,我下次……”馮朝終於還是哭了出來,又哽咽著繼續道:“下次一定註意……”



鬼神在人間被太陽灼傷,必須立刻回到地府,請專業的鬼醫上藥,才能快速恢覆不留疤。

當然,這是普通鬼神的做法,鐘文安不是一般的鬼神,但凡受了傷生了病,總也是鬼醫被召喚到人間為他治病療傷,沒有他回地府找鬼醫瞧病的說法。

這處宅子裏,掛了兩串可召喚鬼醫的風鈴,一串被掛在鐘文安臥房外的屋檐下,一串被掛在頂樓溫泉邊的懸梁上。

風鈴是地府鬼神之間較為常見的一種通信器物,與普通風鈴不同,用於鬼神之間通信的風鈴,是無法被人間的風和力撥動的,唯有鬼神的魂識之力,才可撥動風鈴,行召喚之力。

鐘文安習慣被人伺候,總不好次次都自個兒施力召喚鬼醫,於是早便將兩處風鈴的禁制都做了拆除,以便有需要時,林叔和家中仆人亦可撥動風鈴。



鬼醫是傍晚時分到的。

林常青領著鬼醫從頂樓下來時,鐘文安正在賣力的安慰馮朝。

“不礙事的。”

“不是你的錯。”

“一點都不疼……”

“不哭了好嗎?”

……

可馮朝根本聽不進去,仍是一邊哭一邊不停道歉,時不時還拉起鐘文安受傷的手,滿眼心疼的看一看,輕輕吹一吹,好像這樣能減輕自己的罪責。

馮朝之所以哭得停不下來,是因為她實在太愧疚了,一個不小心叫鐘文安受了傷,這感覺……就好似自己一個失誤,叫櫥窗裏的無價之寶被磕了個缺口……那可是被供起來的無價之寶啊,怎可有缺口?

於是乎,她越想越內疚,不多會兒的工夫,整顆心已經被攪得淩亂不堪,盡管鐘文安並沒有怪責她,甚至連眼神也沒有一絲不悅,但她仍是自責不已,這……或許是慣性使然,小時候摔碎了家裏的碗,會被爸爸一頓臭罵,上大學不小心弄臟了室友的衣服,人家一個星期沒和她說話,工作後更是不敢犯錯,否則領導的表情也不好看……如今,犯了這樣大的錯誤,鐘文安不僅不苛責他,反倒不停寬慰她,更叫她羞愧難安了。

“馮小姐,怎麽哭成這樣啊?”問話的是林常青。

“我……我沒撐好傘,讓先生受了傷……”

哽咽著答完了話,馮朝擡頭,見林常青身後還跟了個老爺爺,對方穿著一件發舊的青色長袍,蓄著長長的白色胡子,年紀看上去似乎比林常青還大一些,身型卻十分直挺,像是從中古水墨畫裏走出來的精神老神仙。

本想細細看看老神仙的五官,卻冷不丁見對方也正盯著自己,眼神裏似乎還夾雜了些驚詫與狐疑,馮朝本就有些心虛,於是連忙將視線後移。

這老神仙身後,還跟了兩個年輕的小徒弟,兩人皆穿著幹凈發舊的白色長袍,一個背著藥箱,一個拿著黑色的長柄傘,乖巧的站在老神仙身後。

“嗨,這陽光過敏啊,受傷也是常有的事,馮小姐不必介懷,先回屋歇著吧。”

馮朝本想留下來照顧鐘文安,卻見林常青似乎在對自己使眼色,立刻便覺自己不好繼續逗留,耽誤這老神仙給鐘文安治療,於是楞著神點了點頭,起身回了房間。



“先生,老朽這廂有禮了!”

見那小女娃回了屋,鬼醫同鐘文安見了拘禮,再擡頭時,臉上已經堆起了不懷好意的笑,不知他在笑什麽,是笑鐘文安當了幾百年的鬼神,如今竟被太陽灼傷,還是笑鐘文安將那小女娃接到身邊養了起來這件事。

“別笑了,很痛……”

馮朝離開,鐘文安終於可以不用強撐,方才鎮定自若的一張臉,瞬間戴上了痛苦面具。

“我說先生啊,怎可叫那弱質纖纖的小女娃為你撐傘吶?你這不是抱著金磚挨餓,活該嗎!”

“你這老頭,治病就治病,那麽多話。”

“好好好,老朽不說就是。”

鬼醫仍是笑著,搖了搖頭,湊近看了眼鐘文安額頭和手上的傷,又轉身示意背著藥箱的童兒上前,從藥箱取出一瓶蒙了塵的藥,對著瓶身大吹一口氣,藥瓶上的灰塵盡數被吹到鐘文安臉上,鐘文安瞬時眉頭緊鎖,“你這老頭!!”

“哎喲,哎喲……哎喲喲,抱歉啦先生,這藥一百多年沒打開過了,積了些灰塵……嘿嘿。”



上了藥,傷口漸漸消t弭,還原出鐘文安原本白皙透亮的皮膚,疼痛也隨之消散。若放在平時,如此便算好了,現下,為了不叫馮朝起疑,鐘文安還是囑咐鬼醫在額間和手上綁了繃帶。

鬼醫又是一陣奚落,才將繃帶綁好,臨走時,又抽出方才的藥放到桌上,“下次再和那小女娃出門,先生便把這藥帶上。”

鐘文安無語搖頭,又擺擺手示意林叔送鬼醫回去,鬼醫卻沒有要走的意思,他立在鐘文安跟前,似乎有話要說。

“怎麽?”鐘文安當他還想繼續奚落自己,語氣裏也帶了些不耐煩。

“方才這小女娃……”鬼醫欲言又止。

“怎麽?”一模一樣的兩個字,這會兒鐘文安說出口,卻滿是關切。

鬼醫無奈搖了搖頭,接著道:“方才,老朽又在這小女娃身上看到了死氣,雖是不濃,也需得引起重視。”

“死氣?!上次先生不是已經給她清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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