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重逢的方式有很多種,他從沒想過會在廁所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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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重逢的方式有很多種,他從沒想過會在廁所門口

向野十分迷茫。

剛回到悉尼的他如同睡在地下通道的醉漢,在這片熟悉的街道跌跌撞撞。

穿過市中心最繁華的那片街區,唐人街十幾年如一日沒什麽變化,挺過疫情期間的店鋪生意蒸蒸日上,外國人最愛的奶油帝皇餅仍然排著長隊,游客們忙著跟“四海一家”的牌匾合照。

而他卻不知道,三年未見的前任心裏還有沒有他的位置。

聽說她養了只貓,聽說她辭了穩定的辦公室工作,聽說她身邊有了新人。

想到張弛那天發來那人西裝筆挺的背影,向野渾身上下的血液一同往頭頂躥去。

緊趕慢趕匆匆回來,難道自己還是晚了一步?

他第一次嘗到時間帶來不可預測性,迫切想以一個最完美的樣子迎接這場重逢,又怕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於是走在街上都下意識挺直腰背保持體態,生怕偶然碰上了誰又恰好撞到他不夠體面的樣子,一顆心七上八下。

悉尼夏天的太陽是出了名的毒辣,此時的他穿著整套西裝走在街上,才不過幾分鐘額頭就生了細小的汗珠。

和南漪的手腳冰冷相反,向野體質屬熱,一年四季隨時隨地都能流汗,更何況現在正頂著三十度的高溫。想到今天出門前抹的三層發膠,他折身徑直走進商場。

好不容易花心思打扮了一番,發型可不能這麽輕易毀了。

距離晚飯時間倒計時一小時,向野提前到了餐廳“踩點”,他望向熟悉的“八樂居”招牌,嘆了一口時過境遷的氣。

算了,先去廁所整理儀容儀表吧。

隔絕了室外惱人的溫度,鏡子裏的自己也看著順眼許多,只是被一身西裝箍著實在不舒服,他想幹脆把外套脫下來,布料剛滑到肩膀,思索幾秒又好整以暇地穿上。

擦幹額頭的汗珠,他用手沾水整了整額前的碎發,才捏了一撮,張弛的電話就來了。

他問向野在哪,要不要去接他。而在得知人已經到了之後,聽筒裏發出響徹天地的笑聲。

可向野此時心思不在跟他battle上,淡聲說:“你笑得挺冒犯的。”

張弛一聽,這人都沒心思自稱“爸爸”了,這得緊張成什麽樣啊?

他沒打算給人留面子,直接戳穿,“不至於吧?不就是見個前女友麽,有這麽緊張麽?”

“你懂個屁。” 向野被說中,眉毛擰到一起,“就是好久沒穿西裝了,渾身難受。”

那頭沈默幾秒,聲音七拐八拐地問:“你特麽居然穿西裝了?!”

向野嘴角抽動一下,在心裏默默給了自己一嘴巴子。

“行了,我不跟你說了,你忙完了早點過來吧。”

聽到向野慌亂無章的聲音,張弛大笑,臨了囑咐他,“別忘了修修鼻毛。”

“滾吧!” 向野咬牙切齒掛掉電話。從昨晚落地到現在,他已經輸給張弛兩次了。

俗話說,士可殺不可辱,向野覺得這會兒黃土已經埋到了他的肚臍眼。

“神經病!我哪有鼻毛?” 他一瞥門口沒人,整個人都貼到鏡子上,仰著脖頸仔細檢查,心裏怯怯,“再說了,我有什麽好緊張的?”

廁所門口傳來聲音,向野整個人僵在鏡子上,即使沒回頭他也能感受到路人腳步的停頓,接著後背傳來一股被人上下打量過後的涼意。

人在心裏沒底的時候總會格外倉皇,就連一向社牛的人也不例外。在聽到廁所隔間的關門聲後,他整了整領帶匆匆溜走。

張弛剛才說自己就在附近,向野決定出去等他,畢竟有兄弟走在旁邊能稍微漲點氣勢,不然他真的不知道一會跟南漪見面的第一句該說什麽。

對啊,他應該說什麽呢?

“好久不見,你最近過得怎麽樣?”

或者,“三年沒見,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啊。”

還是,“我回來了,有空一起出來吃飯?”

不對,他們本來就在一起吃飯,說這句不是廢話麽。

向野逐漸頭大,頗有種即將見面簽證官的既視感,生怕一個問題回答不慎就被蓋上“拒簽”的印章。

走出廁所,他煩躁地蹭了蹭鼻孔。

都怪張弛!要不是他剛剛提什麽“修修鼻毛”,現在也不至於總覺得鼻子裏面紮得慌,老想伸手進去修整。

向野此時滿腦袋都是自己的鼻子,無暇顧及腳步,轉角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一個人。

他下意識穩住身子,撐住胳膊,趕忙跟人道歉——然後楞在原地。

“哎?”

“你……”

被撞的人在看清向野那一刻也瞪大眼睛,兩人同時開口,又一起停住,走廊的空氣仿佛被人抽了真空,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重逢的方式有很多種,他從沒想過會在廁所門口。

而且手指還正杵在鼻孔裏。

他隔了幾秒終於反應過來,趕忙把手指放下來,然後尷尬地揉了揉鼻尖,盡量淡定地開口:“那個什麽,我剛鼻子有點癢……”

要死!誰家跟前任久別重逢第一句話說這個啊!

向野確信此刻的黃土已經埋到了他的鼻尖。

而對面的南漪本來還處在驚訝之中,聽到了那句話,她表情微不可察動了動,沒忍住“噗嗤”笑出聲,這一笑向野也繃不住了,跟著笑了起來。

烘手機適時發出嗡嗡的聲響,走廊上四散的尷尬被卷走不少,t向野稍微平覆心情,露出體面的笑容,“不是六點半吃飯嗎?你也來這麽早啊。”

南漪看了他一眼就挪開視線,身子不自覺往另一邊側,“嗯,我和了了沒什麽事就先來逛逛。” 說完仿佛抓到了救命話題,眼神閃了閃,“對了,她在那邊試鞋子,你要過去打個招呼嗎?”

向野同時感受到了這份刻意又生硬的客套,心知南漪是在口是心非,於是連忙擺手,“不用了,我就不去了。” 說完覺出不妥,又妥帖補充,“張弛快到了,他讓我下去幫他拿東西。你們慢慢逛,咱們吃飯的時候見!”

“好,一會見。”

“嗯嗯嗯,一會見。”

說完向野根本來不及看南漪的反應,也沒時間懊惱,他掛著已經僵住的笑容,忙不疊逃出廁所的走廊,快步走進電梯。

救命!!!

向野內心無聲哀嚎吶喊著。

他腦補過無數種兩人重逢的場面——

在窗口拿完咖啡時,轉身看到正在排隊的她。逛超市要去上層貨架夠東西,兩人的手碰到一起。又或者,他們就該直接在機場重逢,兩人之間隔著一條馬路,綠燈亮起,周遭行人紛紛趕路,行李箱的聲音在耳邊穿梭,而他們正隔著千軍萬馬深情對望……

果然,這些都是電視劇裏演出來的!

向野千算萬算都沒想到會以這麽尷尬的方式見面,再不濟,讓他們在停車場裏遇見也行啊!怎麽就非得是正著摳鼻子,在廁所門口遇見了呢?

他越想越心慌,感覺自己背脊上沁出了一層汗,恐怕一會吃飯的時候連西裝外套都不敢脫。

不過,南漪真的沒怎麽變啊,還是像一縷清風那樣讓人舒適。她的皮膚好像更透亮了,聽說現在經常和吳小言一起去美容院做做臉,果然護膚不是智商稅。

還有,她今天是刻意打扮過了嗎?項鏈和耳釘都blingbling的,只看一眼他就註意到了。

等等!這些該不會是那個西裝男送的吧?!

向野在電梯裏打了一個激靈,從後背傳來的黏膩躁意快要從頭頂冒出來。

如果真的是那樣……那他恐怕要被“拒簽”了。

出了電梯,他撥通電話把張弛罵了一頓,罵完問他到哪了。對方一頭霧水在電話裏懵了好半天,向野平靜下來才說,他剛才遇到南漪了。

張弛喊了一嗓子,激動問:“在哪裏!”

向野扶額,咬牙回:“廁所門口……”

張弛:“牛逼!”

說來和南漪第一次單獨約會也是在八樂居,而那天有人便和那間廁所結下了不解之緣。

向野一直知道自己很幸運。

第一眼就覺得可愛的女孩子,不但跟他聊了一晚上,並且第二天還答應了自己的邀約。

女孩和正午的陽光一起出現,和昨晚一樣,她穿著舒適休閑的運動裝,大方幹凈。被白皙的膚色一襯托,就仿佛冬日的初雪,輕飄飄從空中落下,在幹枯的草地上靜謐地發著光。

她不是話多的類型,卻會在聽到感興趣的發言時下意識動動眉毛,或者做一些類似眨眼睛的細微小表情。她表面不露聲色,殊不知像極了努力隱藏自己的兔子,時不時被那一雙大耳朵出賣,呆萌又可愛。

她看起來性格很內向,會不會被自己嚇到啊?向野不禁擔心起來。

可是面對那晚他的自來熟,南漪看上去並沒有排斥,反而兩人還有相見恨晚的感覺。這說明她也對自己挺有好感的嘛!

看來顏值的確能沖破許多壁壘!

向野想明白這一層,自信跟著飛漲,見面後他便像一只花蝴蝶繞著南漪飛來飛去。之後兩人很快找到了喜歡看動漫的共同點,相約下次一起去手辦店逛逛。

而在吃早茶時他們也發現了彼此極其相似的口味,一頓飯下來,剛見面時的那點尷尬生疏早就蒸發不見了。向野見狀更是放飛自我,話沒停過,咧著嘴笑個不停。

然而吃著吃著,他逐漸察覺到南漪意有所指的目光,並且視線總時不時落到他的嘴巴上。

他聽人說過,當一個人很想吻你時,會下意識盯著你的嘴唇看。

沒想到啊!南漪表面看著恬靜,內心居然這麽開放?

還是說,他的人格魅力實在太大,讓她吃著飯就心猿意馬起來?

想到這裏,向野揚起眉毛坐直身子,笑容更燦爛了。

與此同時,對面的那道目光也更加明確。

南漪直直盯著他的嘴唇,“你……”

她湊過來了!湊過來了!

向野喉結上下重重滾動一下,心臟“怦怦”直跳。

不會吧,她難道要在這裏就吻上來?

雖說他們坐在角落的桌子,但好歹這是在公共場合啊!

還有,接吻這種事怎麽能讓女生主動?

不過如果現在打斷會不會太不解風情,萬一南漪尷尬害羞該怎麽辦?

向野表面不露聲色,在眨眼間卻腦補了一萬種處理方式,可他萬萬沒想到,結局會是他未曾預料的那種。

南漪挪動視線,改成看著他的眼睛,在兩人視線交匯之後她眉頭微蹙,仿佛這是糾結一番之後的選擇。

向野深深吸了一口氣,沈了沈聲,問:“南漪,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啊?”

南漪怔楞一秒,隨即恢覆神色,她點點頭,然後輕輕抿了抿嘴。

“你牙上有片菜葉。”

向野顱內爆炸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應南漪的了。

只記得他落荒而逃進了廁所,洗了一把臉冷靜才開始剔除牙縫裏的菜葉,然後默默給自己洗腦——

沒關系,在自己未來女朋友面前丟臉,that’s so fucking norm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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