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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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義

“我小時候得了一場怪病,”機艙內,一身潔白制服的夏醫生正對著江檀娓娓道來,“為了治好我,爸爸幾乎召集了名下醫院所有著名的醫學專家,可是他們得出的結論是,我大概還有一年可活。”

兩人中間擺放著一只條形桌,骨瓷杯裏的咖啡冒著白煙。

江檀面無表情地坐在柔軟的皮質沙發上,內心興致懨懨。就在不久前,他帶領的勘測小組和醫理集團的雇傭兵組織狹路相逢,無論從人數上,還是戰鬥質量上,雙方的差距都非常懸殊,江檀認為沒什麽硬碰硬的必要。

透過半截機窗,江檀能看見飄著雪花的營地邊緣盤踞著一只龐然大物。它長著蜥蜴般的身體,尾巴大概有幾截集裝箱長,通身布滿白色的鱗片和骨刺,還有一雙巨大的膜翼。

江檀在埃蘭卡茲見過他,奧德修斯通過各種手段把自己變成一只怪物,和醫理集團帶來的這一只一模一樣。

江檀大膽猜測,這就是奧德修斯的遺骸,被他們打撈上來,創造成新的怪物。

夏醫生比上次意氣風發,心情很好地看著江檀,繼續他的故事。

“當然啦,我要是死了的話,博士也就沒辦法在這見到我了。爸爸耗盡心力,最終為我找來一位靠譜的醫生,跟那些沽名釣譽的家夥完全不一樣,她把我從死神手底下救了回來。”

“……”

“我醒來之後,感覺太奇妙了。”夏醫生深棕的眼瞳裏放出光彩,說話的語調也誇張了一點,“就像重生似的,身體裏充滿了生命力。從那個時候我就一發不可收拾,徹底愛上了這種感覺,可惜卻不能經常體會它。於是,我選擇通過另一種方式滿足自己,我選擇了學習醫學,不論是實驗體還是真實的病人,看著生命在我的手掌心歷經各式各樣的變化,感覺比他們所說的‘進化’要迷人得多。”

江檀簡短地給出評論:“你這是走火入魔了。”

夏醫生笑了一下:“我始終覺得,比起先鋒會那種什麽都不懂的老家夥,我們從事醫學研究的人高他們一等。他們心心念念想要進化,而我們就是進化的締造者。你被軍方控制起來那些年,他們也不敢真的把你怎麽樣,這個世界上擁有聰明大腦的人很多,但是像你我這種傑出的人才,用一只手都數得清。”

江檀:“……”

“當然啦,”夏醫生流露出一點青年人的靦腆,兩手搭在膝蓋上,“我跟你還是差很多的,這一點我很有自知之明。你名聲大顯的時候,我還是個剛上中學的學生,有一段時間,你和那位拯救過我的醫生都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榜樣,我一直以為,當我們見面,一定會有共同話題的……

他惋惜地搖了一下頭:“可是,你似乎太清高了,也不怎麽合群。這一度讓我很困擾。”

江檀:“那你為什麽還要糾纏我呢?”

江檀看向窗外,接著問:“我跟醫理集團向來沒有矛盾,你提到了先鋒會,你是來幫他們做事的?”

夏醫生盯著他的臉,艱難地吐出一個詞:“不。”

江檀嗤笑了一聲。

匪夷所思。

短暫的安靜後,夏醫生另起話頭:“我剛才說了那麽多,你就真的一點興趣都沒有嗎?”

江檀:“想交朋友的話,一廂情願可不行。而且你帶來的雇傭兵太多了,會把我的勘測員們嚇著的。”

夏醫生:“說起來,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不如在這裏我們正式認識一下,我叫夏前,江博士。”

江檀的眼瞳漸漸冷下去,從沙發上站起身。

夏前擡頭看著他,絲毫不著急。

“我們的理念完全不合。如果在戰場上,就是你死我活的敵人,”江檀說,“請讓開路,工作很忙。”

夏前邊搖頭邊笑:“真傷人。我就是想請你喝杯咖啡而已,你卻一次又一次地拒絕。”

江檀看向他棕色的眼睛,回想起在空中花園那次。

“我有時候還真希望有個勢均力敵的對手,”夏前緩緩地說,“我跟先鋒會不一樣,我一直覺得,人世間有意思的事情太稀少,所謂的進化、永生,不過是意味著要面對更多枯燥的時間。要是我能在有限的時間裏過得精彩,豈不是比進化強得多?”

“……”

“但老天不給我這個機會。”夏前站起身,年輕面龐上的笑意逐漸斂去,“我在想,江檀,既然我們沒法共同做些有意思的研究,那是不是做敵人也夠好?”

他微微俯身,在江檀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江檀的眼瞳倏然大睜,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我才是沙蠍。”

江檀擡起眼睛,冰冷地凝視他。夏前似乎沒被他的怒火嚇退,反而露出一副有興致的表情。

醫理集團是正規的商業組織,不管在官方還是民間都有正面的形象。夏前想參與到圖蘭沙漠的混戰裏,當然不能使用他自己的身份,於是他有了一個瘋子般的替身,替他背負一切汙名。

“沙蠍”罪行累累,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是個醫學天才,可惜他的實驗對象是人。

他在圖蘭沙漠研制出的那些慘無人道的生物武器,足夠他在軍事法庭上被判幾百年。不計其數的諾爾人死在他的真菌武器下。

夏前微微一笑:“現在,博士對我有興趣了嗎?”

何止是有。江檀簡直想打碎面前這張厚顏無恥的臉。

在幾次行動後的覆盤中,江檀也調查出,他差點因為沙蠍丟掉性命。

“你現在應該不想走了吧?”夏前說,“那就在我這裏住幾天,等一切都解決了,我再請你喝咖啡。”

他拍了拍手掌,一個雇傭兵從艙門口進來,表情相當覆雜。

江檀認出這是聖索沃遇見的雇傭兵隊長。

隊長給他戴上手銬。

江檀被扭送進了陸地艦船。

路上,隊長低聲說:“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老主顧。”

江檀冷笑了下:“緣分。”

隊長看了看後方,聲音壓得更低:“很多事情,不讚同也沒辦法,我只是個打工的。”

陸地艦內部簡直是個大型監.獄。除了一格一格的鐵籠,就是堆積成山的物資。江檀註意到,角落裏有兩個極其巨大的籠子,大概有五六層樓高,世界上應該沒有那麽巨大的人,唯一的可能是,那是“奧德修斯”呆的地方。

隊長:“讓你沒被抓的同伴都快走吧,我們少爺是個偏執狂,落在他手裏可沒好結局。”

作為一個雇傭兵,他的性格不太符合職業,太過感性心軟,有時候還會聖母心泛濫。

隊長本人倒是沒覺得這是個缺點,任何一個正常人看見同類即將遭殃,都是會生出憐憫之心的吧?否則跟畜生有什麽區別。他挺樂意在不影響工作的條件下給別人指出一條明路,這讓他有種積德行善的感覺,也許等幾十年後他死了,到了地獄裏,地獄會給他減點刑。

牢房上鎖,江檀隔著籠子和隊長談話:“你們到奧爾維娜只是為了抓人?”

隊長撓撓頭:“你也該知道,我們少爺對活人的興趣不大。”

說完他就走了。江檀看著角落裏的籠子。

沙蠍對活人不感興趣,他只喜歡制造怪物,所謂“生命的奇跡”。

外面響起白色巨龍的嘶吼。

江檀若有所思。

他想造出個全新的怪物。

冰海附近有什麽呢?

正當江檀思考的時候,右側的牢房響起一陣金屬噪音。接著,有人有氣無力地呼叫江檀的名字。

“博士!真的是你嗎?你也被關到這裏來了?見了鬼了,那我們豈不是全完了?”

江檀冷靜地分辨了一下,這聲音是他一個守夜人下屬。

他們怎麽會在這?!

守夜人似乎知道他的疑問,疲憊地說:“那天晚上,老大帶著我們和難民撤退到了艦船上,本來一切順利的,老大說,讓一部分人帶著難民先離開,到雪杉島或者別的什麽地方,總之脫離危險再說。老大,還有我們幾個就從船上下來,打算去找你,可是沒多久就撞上了醫理的船,那個白色的怪東西……”

江檀默默聆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它相當暴躁,行為裏透著焦慮,我們用光了彈藥都不是對手。醫理根本不是什麽正規組織,沒理由就把我們的船扣押了,老大被他們的人傷得厲害,二十四小時看押著,我們的設備被他們拿走了,也找不到機會逃脫,就被脅迫到了這……”

江檀迅速問:“薩拉查呢?他現在情況怎麽樣?”

守夜人頹廢地說:“我不知道……”

江檀的心不禁揪緊。

“博士,您一定要想辦法救救老大,他為了保護我們硬扛著醫理那幫人,不然現在受罪的就是我們了!”

江檀揉了揉太陽穴,盡可能保持著聲音的冷靜:“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

江檀本想拖延時間,等待Ash回來的。

但現在守夜人在他們手裏,薩拉查已經失聯了很久,情況不能再糟下去,他就得重新想辦法了。

江檀的眉宇間蒙上一股冰霜,嘴角習慣性地上揚了一小寸。

沙蠍,既然你這麽想的話。

那就陪你玩玩吧。

江檀取下領口的別針,對他來說,手腕上的鐵銬就像石頭木棍一樣原始。

他避開巡邏的雇傭兵,沒費多少工夫,哢嗒一聲,雙手就解脫了束縛。

現在他需要一把武器。

雇傭兵註意到他的異常,滿臉嚴肅地大喊:“你在幹什麽呢?”

江檀朝他偏頭一笑,嘴唇張合。

對方楞了幾秒,蹙緊眉頭走近:“警告你,千萬不要搞什麽小……”

雇傭兵的話還沒說完,江檀極快出手,用繃直的鐵銬勒緊他的脖子。

他沒想搞出人命,所以力道控制得很好。作為醫生的江檀對血液心跳格外敏感,清晰地捕捉到雇傭兵昏厥的那一秒,松開了手裏的鐵鏈。

放倒雇傭兵後,江檀蹲身搜出槍,毫不在意會引起註意,對著牢房門鎖開了一槍。

整個陸地艦內的警報瘋狂地鳴叫。數不清的雇傭兵急急忙忙聚集起來。

“人呢?光天化日都能被他跑了!你們幹什麽吃的?”

“別說沒用的了,趕緊找啊!”

“趕緊調監控,全部都調出來,肯定能找到他!”

人聲嘈雜鼎沸。角落裏,江檀身穿雇傭兵制服,把暈過去的倒黴鬼拖進盥洗室,途徑一處監控時駐足下來。

對著冒著紅光的鏡頭,他絲毫沒有慌張,反而撇了撇嘴,露出一個奇怪的笑。

這是嘲諷的、蔑視的表情。

“沙蠍,忘了回答你一個問題。”江檀輕輕啟唇。

“我的確很清高,因為和弱者周旋……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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