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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定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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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定的愛

那時候,“鏡子”還沒有屬於他的名字。

他在一次火災後醒過來,發現眼睛和嗓子都失去了它們的功用。守夜人首領詢問他亡族的去向,他只能茫然地搖搖頭,同時被身上的傷折磨得頭暈眼花。

即使他看不見,也該知道首領臉上失望的神情。雪地嘎吱作響,他知道首領走了。

村莊毀掉了,冬季如此寒冷,他孤零零地在焦枯的樹樁上坐了一會兒,心想,他大概也會在不久後死掉。

守夜人們還沒走遠,他聽見遠處傳來一陣爭吵。

“我們跋涉很久了,攜帶的物資本來就不太夠,周圍還可能有亡族,帶上一個小孩子不是自找麻煩嗎?!”首領沒好氣地說,“就算救了他,這種孱弱的小孩子也不可能成為我們的同伴。”

接著,他聽見一個柔和的男聲:“他還這麽小,就能一個人躲過亡族的追殺,已經是個英雄了。”

“要去你去,”首領說,“我可沒工夫伺候小孩。咱們又不是做慈善的。”

腳步聲越來越遠,首領這次是真的走了。

風像刀子一樣刮著,他局促不安地縮著身體,直到有人到他跟前也沒反應過來。然後,一雙帶著溫度的手小心翼翼地扳起他的下巴,興許是覺察到來者身上的善意,他只略微後退了一下,就順從地擡起頭,讓男人查看他的眼睛。

“真漂亮,”男人可惜地嘆息,“要是瞎了就可惜了。”

男人為他治療,給他一點食物和水,問:“你的家沒了,願意跟我走嗎?”

他點點頭。

一陣冷風劈頭蓋臉。

沒別的選擇了。

就這樣,男人帶著他回到守夜人中間。他暫時失去了視力,聽覺卻比以往敏銳,劫後餘生的遭遇也讓他格外註意捕捉周圍環境的變化。

他聽見守夜人們叫他的恩人“影子”,“影子”是除了首領外身份最高的人,首領負責引導戰鬥,而“影子”則是他們的教官。

可奇異的是,在守夜人們口中,“影子”的能力似乎比起首領更加強大,有過單獨對戰數十個高等亡族的記錄,還曾直面可怖的三主神,而這些光彩熠熠的戰績,都在“影子”十七歲那年。

現在的“影子”已經更加富有經驗。守夜人們都以聆聽“影子”的指教為榮,“影子”卻沒有一點屬於戰士的粗糙。

“影子”擅長音樂,會彈琴唱歌,像個吟游詩人。

閑暇時,“影子”會到無人的場合靜靜歌唱。

這都是他偷偷發現的,別人不知道。

和首領說的一樣,他在守夜人中間像透明的空氣,除了“影子”會為他治療,其他人都故意忽視了他的存在。不過,他也沒覺得孤獨,興許是因為“影子”救了他,他只關心“影子”的一舉一動,對恩人的註意超過了對自己的雙眼和嗓子。

“影子”去哪,他就偷偷跟到哪。“影子”唱歌,他就躲在一旁,做他唯一的聽眾。

他不清楚“影子”是否發現,但從沒被阻攔過。

“影子”躲起來,應該是只想自己聽的吧?

作為一個沒文化的小孩,他從“影子”史詩般的歌曲中了解到諾爾族的歷史,和他們註定悲壯的命運。

你要用弱小的身體對抗不可戰勝的神明。

對於弱小,尚是個孩子的他深有體會,他自己就是弱小的代名詞。

對於不可戰勝,他的理解尚淺。從歌聲裏,他得到洗禮,不懼死亡的精神比死亡更強悍。

“影子”為他取下纏目的紗布,一點微弱的光暈後,他睜開久不見天日的雙眼,看到一張模糊的,溫和的臉。被那雙藍眼睛裏的笑意淺淺註視,他的心靈陡然被一股溫暖充盈。

可惜的是,他的眼睛好了,卻永遠失去了聲音。仿佛害怕再一次被拋棄,他主動抓住“影子”的衣袖,艱難地比劃。

“我想繼續和你們在一起。”

“影子”湛藍的眼睛微微睜大。

他焦急地給自己找理由:“我的家被亡族毀掉了,我想和你們一樣,成為戰士。”

隨後,他的心忐忑起來。他太弱小了,會不會被拒絕。

誰知道,“影子”只是楞了一下,微笑著說:“那你可要努力,我可是很嚴格的。”

他松了一口氣,看著“影子”的臉,心臟像被羽毛畫了幾筆。

他開始跟隨“影子”訓練,機會來之不易,再加上是在“影子”面前,他學習得更加辛苦。

春夏秋冬,陰晴雨雪。

造物將他從一個孱弱的孩童,塑造成一個漂亮矯健的少年。

他仍一絲不茍,專心致志。

“影子”好像從來沒有變老過。據說,“影子”的血中繼承了上一輩留下的強韌生命力,即使靈魂只剩碎片,也能堅韌地生存下來。

他也發現,他能在亡族的突襲下存活並非只是運氣好,他天生耐力強大,守夜人們管這叫“精神力卓越”。

偶爾,他在獨自練習時會感受到“影子”默默註視他的目光,他只把這目光當做最有力的鼓舞,加倍地勤勞認真。

“影子”一如既往地會到遠處彈琴歌唱,他同樣沈默地旁觀,只是不需要再躲藏了。

有些東西在朝夕相處中慢慢地生長。

守夜人唯一的使命就是戰鬥,把自己從血肉變成灰燼,多餘的感情不必理會。

日覆一日,越不理會,它就越發茂盛。戰鬥的使命反而加深了他們的羈絆,經歷過生與死的淬煉,讓“影子”在他的世界更加深刻。

他也越發清楚,對“影子”的依賴,非同一般。

他恪守守夜人的法則,始終沒有吐露過非分之想。

直到十八歲,成人禮上,他親手帶回一個亡族的屍骸作為見證,“影子”用從未有過的溫柔眼神凝望著他,為他賜名。

“你就叫‘鏡’吧。”

他向來堅強的心弦,被詩人撩撥得怦然一動。差點控制不住難抑的情感,想吐露些什麽。

“影子”的目光充滿溫暖,卻暗含淡淡的憂愁。

“從有了名字這一刻,你就是個合格的守夜人了,”他心愛的人說,“記住你的使命。”

“真好,”影嘆息一聲,看向亡族的屍骸,“你從當初的小不點變得這麽強大了,不然我真擔心你適應不了戰場呢。”

“……”

“不過別擔心,”影摸了摸他的頭頂,“記住,我還是會保護你的。”

……

鏡向來最聽他的話,每一句記得很牢。

即使他要用生命挑戰亞茲索爾,他也只能含著眼淚,幫助他達成夙願。

崇高的戰士選擇奔赴他的戰場,為逝去的夥伴獻上安息。

他又怎麽能以愛情的名義玷汙他?

鏡想,或許,這就是他們這一類人註定要行走在刀尖上的愛。

他那麽溫柔,拯救了他的生命,給予他名字。他會唱歌,會彈琴,眼裏有善意和憂愁。

鏡卻只能成就他,沒法留下他。

亞茲索爾吞噬“影子”後,鏡還沒有完全掌握殺死他的能力。他逃向島嶼,咬牙帶血,在洞穴中磨礪自己的劍鋒,仇恨和愛同時在他的血管裏燃燒,將他鑄造成一枚堅不可摧的箭鏃,洞穴裏留下他拼命揮砍的痕跡,痛苦到無法忍受的時候,他會在旁邊細細地刻下影的名字,接著再舉起武器。

鏡再次踏上浮冰,來到假寐的巨龍跟前,面如冰霜,眼中烈火。

亞茲索爾經過靈魂的分裂,又長久沒有得到進食,仰頸發出怒吼。

細細聆聽,怒吼深處伴隨著影虛弱的□□。

鏡的心臟被無形的刀鋒刺穿,汩汩淌出鮮血,同時他走上前去,高舉手裏的利刃。

他對他至死不渝。所以,請你下地獄吧。

……

江檀猛然睜開眼睛,夢中的窒息感牢牢壓在胸膛上。他有點急促地呼吸,扶著發疼的額頭坐起來,燃料爐裏的火已經熄滅了,周圍的睡袋也被疊好,看來人們出去了有一會。

伊莉亞來到他跟前,用膜翼指了指不遠處的壓縮食品。

江檀搖了搖頭,無奈地苦笑,他現在實在沒什麽胃口。

穿好衣物,他來到礦洞入口,下意識看了看墻壁上的刻痕。暴風雪已經停了,又是陽光燦爛的一天,諾爾人們幹脆把營地建設在礦洞門口,正熱火朝天地搭帳篷。

還沒來得及出發的勘測員們向江檀問好。有些大膽的甚至主動上來對話。

江檀一一回他們早安。

“我們早就聽說統帥結婚了,可惜一直沒機會見到他的另一半,”勘測員感嘆不已,“沒想到驚為天人,性格也……不瞞你說,大夥兒一開始還覺得你不好接近呢。”

江檀看了看他們制服上的肩章,基本都是諾爾高級軍官,有幾個他還很眼熟,曾經在圖蘭沙漠做過他的直系下屬。

這幫人都把他忘了,該死的奧爾加。

“統帥呢?”江檀問。

“他去潛艇上了,據說有船一直跟著我們。可惜我們的艦隊還在路上,看樣子他們人挺多,真發生什麽,可能要吃虧呀。”

他們大多是技術崗位,對作戰沒什麽信心。再加上Ash的指揮風格一直很剽悍,完全沒有先知當年穩紮穩打,素質不過硬的士兵,很難建設自己的心理防線。

“不用害怕,”江檀說,“我跟你們一塊。”

他們眉頭間的陰雲淡了一點。誰都明白一個淺顯的道理,跟著老板,老板可能會偷偷跑掉,但要是跟著老板最愛的老婆,老板一定會奮不顧身地回來救人。

江檀:“這片島嶼面積不大,我們在今天完成初步勘測,拿到數據後可以暫時返回雪杉島,等艦隊過來再下一步行動。”

“是的。”

“分工完成了嗎?”江檀掃過他們。

勘測員撓撓頭:“我們中間有些學生,都是第一次參加實地任務,分工倒是完成了,就怕有的隊伍經驗不足。”

江檀伸出手,勘測員把工作安排交給他。

看起來,有幾個地區的地形稍微覆雜,而人力分配不足,這樣就很難趕上其他成員的進度。

他們只有一天時間。

江檀:“我來帶隊吧。”

當初才到圖蘭沙漠接手指揮的時候,那些個荒無人煙的無人區,都是他帶著人一點點摸索出來的,才能在戰場上占據優勢,靠熟悉地形把其他人耍得團團轉。

在實地勘探方面,江檀經驗充足。

江檀看了看腕表,還差十分鐘到早晨八點,時間已經不太充足。勘測人員們火速出發,江檀的小組驅車前往小島東南面兩座山峰交匯的峽谷。

峽谷積雪沒到小腿,每一步都相當難走。他們牽起繩索,頂著狂亂的雪風,一步步朝著深處前進。

雪地上有人的腳印,還有大型營地遺留下的痕跡。

勘測員:“……不會吧,除了我們應該沒人上島了啊?”

他人的足跡讓整個小組人心惶惶,不過最讓江檀在意的是,營地周圍一些巨大的三趾狀腳印。

多年和超自然生物接觸的經驗告訴他,這東西很不祥……

與此同時,山谷深處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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