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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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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島

雪夜,靠近碼頭的漁夫酒館,一個艷麗的金發女郎一腳踢開木門。

她邁著醉醺醺的步伐來到淺水岸邊。雪下得太大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女人踹了兩腳,從雪地裏踢出一條胳膊,她費勁地把胳膊拉扯出來,拍了拍男人腫脹失神的臉。

“起來,我們還沒輸呢。”奧爾加盡可能維持著聲音清醒,帶著江明格往屋檐底下挪,“誰把你揍成這樣的?丟臉的東西,打不過不會叫我嗎?”

碼頭附近一直有不少小混混,他們兩個從外地來,就被十七八歲的失足少年盯上了。奧爾加比較油滑,江明格就不一樣了,他對什麽都不在乎,人家要錢他就給,要他交出衣服他也照做,他在冰天雪地裏凍成了一座冰雕,始終不說話,仿佛路過的狗都能踢他一腳。

小混混們看得無名火直冒,一齊揍了他一頓。

挨了打,倒在雪地裏,被埋得不見人影,他都沒吭聲。

奧爾加看來了他的樣子也來氣,但他還是保持著克制,用溫和的語氣循循善誘:“至於嗎?和那小子見一面就失魂落魄成這樣?還是說,你在聖索沃被亞茲索爾揍了?別怕,別怕,我早有準備,我們能搞定他。”

去你媽的。江明格安靜地惱火起來,但還是像屍體一樣一動不動。誰跟你是“我們”。

他討厭奧爾加,討厭自己,討厭世界。

奧爾加難得地講了幾句安慰話:“唉,你現在的模樣在跟誰過不去呢?你得認清自己的身份啊,你早就不是當初那個脆弱的男人,你是門撒,你怎麽能被一個人的靈魂囚禁住呢?”

江明格喝醉了,醉得天昏地暗,還能聽清奧爾加說的話簡直是奇跡。奧爾加這個變態,一會兒是男人,一會兒是女人,濃烈的香水味和酒精味讓江明格的胃不受控制地攣縮起來,然後毫不客氣地吐了奧爾加一身。

“你這個賤人!”奧爾加尖叫。

江明格已經習慣奧爾加辱罵他,一開始他會有點不耐煩,後面發現,罵人只是奧爾加的習慣,他不一定真有什麽感情色彩。

江明格艱難地轉動著大腦,想著自己,真可憐。

他到底算什麽?想了想,似乎思考這個問題也是沒有意義的。

奧爾加小聲耳語:“你在聖索沃不是還好好的嗎?有沒有想過,這一切都是誰帶來的,誰把你變成這樣的?”

江明格:“是我自己。”

“胡說八道!”奧爾加嚴厲地訓斥,“我們毀滅世界都不能責怪自己,我來告訴你吧,這一切都是那個灰眼睛的小東西帶給你的,他就是面邪惡的鏡子,把他打碎,困擾你的妖精就立刻消失了!”

她居然有臉稱別人是妖精。

江明格,或者說,門撒的手猛然攥成拳。

奧爾加勾住他的脖子,像同伴互相取暖,貼了貼他沾滿雪花的臉蛋。

真冷。

她又擦了擦江明格側臉的一塊汙垢,嘲笑了一下。

真沒用。

可是誰讓他是她現在唯一能爭取的盟友。

“你想清除江檀的話,我可以幫你,”奧爾加勾著江明格的肩膀,指尖慢悠悠地點了幾下,“我只要他的皮囊,你知道吧,很多年前,我就想要。”

那時江檀還是“鏡子”。一副天生強大精神力的化身,足夠奧爾加使用很久很久,不必隔三差五維修保養,也不用自己煞費苦心地培養下一個化身。

奧爾加的臉扭曲了一下。

江檀還是“鏡子”的時候,就利用她對化身的垂涎,把她騙進了守夜人布下的羅網,要不是她藏進了“過去”,早就跟門撒和亞茲索爾一樣四分五裂了。

奧爾加一直很弱小,在亞茲索爾面前,她用乖順無爭來保護她的弱小。

要是她的兩個兄弟,全部成為她的養分該多好。那麽全世界只有一個諾爾神,她就是最強大的。

“你不害怕嗎?”江明格問。

“怕?”奧爾加冷笑,熟練地嘴硬,“我會怕他?我可是親眼看到他被守夜人切成一塊一塊的,他是個失敗者,門撒。”

江明格也暗暗冷笑。

不怕?不怕會因為差一點被亞茲索爾抓住而慌不擇路地逃跑,嚇得直接報廢掉一個化身,現在得寄宿在賣.淫.女身上?

奧爾加的新化身明顯承受不住他的降臨,皮膚肉眼可見地青紫起來,不久就會腐爛分解。

他的嗓音變成了原本的男聲,有點著急地抓住江明格的手:“亞茲索爾色迷心竅了,幹不了大事,你敢不敢跟我賭一把?等他完蛋,我們一起分掉他。”

江明格無所謂地瞥向他。

奧爾加壓低了聲音加碼,詭異地笑了一下:“我有一群十分有力的幫手。還有一個,從小養大,費盡心血,絕對有用的化身。”

他可不是自不量力,奧爾加想得很清楚,他沒有回頭路,就算毀滅不了亞茲索爾,也要讓他血肉模糊、奄奄一息,讓他茍延殘喘的餘生一想起他的名字,內心也蒙上一層屬於弱者的恐懼。

“幫幫我,門撒,”奧爾加的聲音逐漸渾濁嘶啞,身體像融化的蠟燭一樣崩塌,“我們同病相憐。”

他的最後一個音節簡直聽不清,身體徹底毀掉了,變成一攤膿水。精神力弱小的化身就是這麽沒用。

江明格望著呼嘯的大雪。酒館老板聽見吵鬧聲,出門不客氣地罵了他一頓,讓他們滾遠些辦事。

江明格沿著小路往島上走,很多年過去,雪杉島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溫馨的小家,詭異的群體死亡事件發生後,這始終被陰霾籠罩著,直到環北航線開發,很多船只需要中轉站,這地方才重新有了點人跡。

可是越往以前的小鎮走,那股揮之不去的陰慘越來越濃重。

他曾經有那麽多愛,伊內絲、江檀、伊莉亞。

現在一切都跟這個褪了色的冰雪小鎮一樣,遙不可及了。

鎮上的廣播在風雪裏嗚咽個不停,江明格來到守夜人墓碑前,對著老舊的石堆發呆。

就在這裏,他帶來的助手發現了“永生之心”,亞茲索爾的眼睛。

那顆漂亮的藍石頭大概是被當做戰利品,埋進了某個守夜人的墳墓,他為了追尋所謂的真相,讓助手掘出了它,給小鎮帶來了災難。

追尋真的重要嗎?

遇到人生中不可逆轉的痛苦,真的值得付出更多的代價,去讓情況變得稍微好一點點?

以前他還是人類的時候,或許會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

他那時候蓬勃向上,意氣風發,認為沒有困難可以戰勝人的意志。後來他失去了太多、太多,仍然瘋魔般盯著前方,不去看身後丟掉了什麽。

他給江檀描繪了一個過於美好的世界,卻忘了最初的想法,沒法擋在世界前面保護他。

江明格緩緩在大雪中蹲下。

這種沒有回頭路的感覺真不好受。

如果有地獄,他大概要下十八層。

清晨8:30,一天的好時間。

海上的大雪難得停了,沒追蹤到敵人的跡象,潛艇浮出水面松一口氣。

淡金色的陽光照進舷窗,江檀坐在餐廳椅子上,神情淡淡地聆聽著昨夜的廣播。

突發新聞,在晚間直播的議員選舉上,有一名前遠洋實驗室工作人員通過遠程技術實名舉報維爾吉奧,選舉現場的大屏幕被迫播放了長達五分鐘的實驗室錄像,直到技術人員強行切斷了電源,現場才被稍微控制住。

在場有幾百家媒體,媒體最愛幹的事就是煽風點火,他們不僅把晚間的情況大肆報道出去,還通過網絡在那名工作人員手裏拿到了長達兩個小時的地下實驗室實拍視頻,以及一大堆從未見天日的實驗室資料。

整個特拉法沸騰了,早知道聖索沃案有陰謀,沒想到現實真有這麽奇葩。

隨著資料的公布,有關實驗室的討論被推到史無前例的熱度,所有人都開始參與進來,抽絲剝繭,居然慢慢還原了一部分真相。

從實驗室,到聖十字會,再到多年前的冰海計劃,甚至有人匿名提出了一個絕對不能說的組織:先鋒會。

本來,事情到這就該終止了。先鋒會的力量一向強大。

神奇的是,有人甩出了更多機密文件,偏偏要把火往先鋒會上引,還雇傭大量媒體引導輿論,挖掘先鋒會的真面目。

江檀簡單看過,除了一開始他給的那些實驗室文件,後面的機密文件,都是他不曾接觸到的,絕對只有高層人員才有權限過目。

看來馮恩上將很愛阿塔尼斯。其實往年就能看得出來,不然阿塔尼斯也不會那麽驕縱了。

很好,先鋒會內部出現了裂痕。狗咬狗的橋段,他想再多看一點。

通過爆出來的更深層次的實驗室文件,江檀大概也能確定,馮恩上將就是遠洋實驗室的直接聯絡人。

江檀嘆息一聲,關掉了廣播,有點出神地望著窗外的海水。腳步聲在他背後停下,一雙微涼的大手試了試江檀的額頭,把一張毯子披在他的肩膀上。

“你那個老同學可真夠損的,”Ash在他對面坐下,意味深長地說,“我聽說他一直很照顧你,沒想到他的父親,就是元兇之一。”

江檀知道他在說維克多。

話說回來,到現在,江檀還不清楚Ash對維克多做了什麽,只從馮恩上將的口中得知他的情況很不好。

不過也沒什麽好問的,有人太容易吃醋了。

“昨晚熬了一整夜,”Ash抓住江檀的手背,“我以為你要聯系上特拉法,實名舉報他呢。”

江檀確實打了一晚上電話,擺弄了一晚上終端,最後一次也確實聯絡上幾家媒體,可惜他自報家門過後,別人一片茫然,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江明格上將?啊對對,我們知道,”媒體甚至懷疑他是趁機抓住熱點想出名的,“可是……你也得編得像點,他只有個女兒,哪來的大兒子。”

江檀只能作罷,有點郁悶地躺上床。

很奇怪,明明之前在聖索沃,馮恩上將還知道他是誰的,也叫過他的名字。怎麽換了別人,記憶裏還是沒有他?

奧爾加的能力時靈時不靈?

Ash:“你的情況和奧爾加的狀態息息相關,我猜,在聖索沃的時候,奧爾加應該是出了什麽問題,導致他對你的詭計稍微松動了那麽一下。”

比如,一個一直很好用的化身突然壞掉了。

Ash在心中鄙夷地笑。沒用的東西。

說完,他眉間驟然一冷:“哈哈,看來奧爾加是挺過來了,真可惜,為什麽不死透呢?”

江檀:“爸爸和他在一塊嗎?”

Ash頓住。

江檀目光放空:“我也覺得很可惜,要是沒出差錯,我就能把他的冤枉,說給所有人聽了。”

江明格的狀況讓他很不安,就好像,離毀滅只有一步之遙。

江檀很想為他做點什麽,即使他能猜到,江明格在得知過後會覺得他多此一舉,他也有著無比迫切的願望。

善意從不是罪,想要把一切變好,同樣不是罪。

只有美好的人才會被罪惡感折磨,而真正的罪惡,會在一旁欣賞他的腐爛。

不要墮落,爸爸。

你給我種下多麽美好的品格,別把它們丟掉。

請你相信。就算不相信自己,請你一定相信,我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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