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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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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海

江檀沒有回答。

並非不想,在遭受一系列身心損傷過後,他的大腦動得異常遲緩,思維漫無目的地巡游著。

簡稱發呆。

不過對於這種情況下會發生的事,他有初步的心理預設。

沒關系。Ash不是那種喜歡暴露隱私的人,他應該記得屏蔽掉醫療艙裏的監控系統。

他對他充滿了解和自信。

Ash抱起了他,這讓江檀有點奇怪。他們靠近時,圓形的金屬艙門馴服地打開,沒發出一點聲響。

這艘潛艇叫“三叉戟”,算是幾十年前的庫存貨,排水量只到20000噸,勉強能算中型號。醫療艙外連接著一條狹長的艙室,像條魷魚肚子,擁擠地排列著密密麻麻的管線和“鯊式”魚雷。

看上去像時刻準備發動一場血腥的戰爭。

直走、拐彎、再朝右拐。

潛艇天花板塗料亮著微黃的光暈,曲折的巷道更是給江檀一種奇異的時空錯亂感,好像在某個陰雨連綿的夏季,穿行在初中時代的教學樓走廊。

潛艇內部十分壓抑,但一想到外面是重達千鈞的海洋,一息之間就能把人體碾壓成碎末,這種環境也變得和藹可親起來。

江檀昏昏沈沈地埋在Ash肩頭,進食並沒有讓他的狀況好一點。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情況似乎越來越糟了,連動一下都吃力,甚至沒有活動的欲望。

這是身體給他的回報。他是個不懂得珍惜的主人。奧德修斯給他灌下過真菌溶液,他在不久前又被奧爾加扔到手術臺上植入了組織,按照以往接觸過的病例,被這樣對待的人,要麽成功融合了,要麽無法忍過排異過程,在漫長的痛苦中發生難以預料的突變,成為失敗品。

他的家族中有初代守夜人的血脈,而初代守夜人融合過“神”的能力。

這讓江檀的過程比任何感染體都慢。

江檀走得很緩慢,足夠他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前方不是什麽好路。

在遠洋地下實驗室,他只使用過一次特殊能力突破生理極限,恢覆身上的外創,然後逃脫奧爾加的追蹤,但此後換來的是十倍、百倍的虛弱。

他再也沒法做到當時的“極限”。從神級超自然生物眼皮底下溜掉,似乎只是電線上的一串火花。

現在,他的電路虛弱得快徹底斷掉了。

諾爾醫生們聲稱他只是輕微傷。

不,他們不明白。

儀器只能檢測身體的病變,江檀的衰竭是生命力的流失。生命力的精妙,是任何科學都無法模擬的存在。

Ash來到了位於中部的一間艙室,透著一點搖晃的光線。這是間兩個教室大小的活動艙,沒有大大小小的武器和管線,擺放著一些健身器械。左側排列著吧臺,靠近吧臺的銅墻鐵壁上有個掛鐘大小的窗洞,光線就是從那透進來的。

海下兩百米,足夠逃開大部分火力打擊,就算小型核彈爆炸在正上方,潛艇也會在海水的掩護下安然無恙。在這個深度勉強屬於弱光層,海水有著幽靈的質感,大量浮游生物在暗昧的光影裏繁殖,生命尚未絕跡。

但光是透過一圈窗戶觀察,外面的景象也足夠令人窒息。

冰冷的、壓抑的、彌漫著腐敗屍體氣息的海底墓場,明明是一片死寂,卻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會從底部生長出來。

江檀偏頭看向Ash。

“你想家嗎?”他問。

江檀妄自揣測,這地方再怎麽破爛,但對他而言,應該像溫床一樣令人安心。

“這不算什麽家,”Ash滿不在乎地說,目光回到很遠的記憶裏,“我那時候,只是覺得地面太吵了。”

說完,他搖搖頭,抓緊江檀的手:“而且這地方也不夠深。”

潛艇自動地繼續深潛,控制室方向甚至爆發了一場小小的騷動,看樣子水兵們明白過來不是他們操控的。

不過片刻,潛艇就恢覆了安靜,看來Ash對士兵的管理相當不錯,人們十分信服他。

要知道這可是在海下幾百米,任何行為都被釘死在程序裏,要是有馬虎鬼弄錯了一個,立刻會連累所有人重開一局。

潛艇詭異地開始自動下潛,他們居然只是鬧了一下。

一百米、兩百米、兩百五十米、五百米……

海下沒法計算距離,江檀只能憑借著時間大致估量繼續下潛的深度。根據他對“三叉戟”的了解,超過六百米,即使是中型核動力潛艇,在大自然的偉力下也會脆弱得像紙張。

但“三叉戟”顯然沒有不適。它好像被一只材料不明的堅固野獸附身,超越極限地游走著。

“到了。”Ash說。

“三叉戟”停在了某個位置。從幾分鐘前活動艙就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了。

這是死亡的領域。

江檀屏住呼吸,Ash很貼心地抓過他的手。

“陸地沒有沈沒之前,這個地方叫王冠高地,”Ash在黑暗中輕柔地說,“我們的城池就在那裏。”

他擡起手臂,指向遠方。可惜,黑暗把一切都變成了虛無。

關於王冠高地,江檀很清楚

諾爾人的祖先看見三個偉岸的生靈從高地大門步出,身體和靈魂接受到偉力的感召,不由得跪下雙膝,淚流滿面,祈求在嚴苛環境中的庇護。

早期的人們活得像老鼠,神經質不亞於貓,為了延續生命,他們什麽神都敢拜。

門撒大大方方地接受了他的“臣民”,欣然登上諾爾人的領土。

奧爾加緊隨其後。

亞茲索爾一開始只覺得無聊吵鬧,後來海底蹲久了,他又覺得水裏無趣。不過,總體來說,是個戀家的死宅,總是隔三差五跑回高地附近的深海睡幾十年。

為什麽不回到高地呢?

因為一旦進去,再出來,很可能過去上百年,也可能壓根找不到當初的落腳點。

那是一個巢穴,是一個時空扭曲的異度空間,而他們三個,也是時空孕育出的產物。

後來高地沈沒了,守夜人幹的。他們和三神的大戰幾乎毀掉了整個遠古大陸北境,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讓海水漫進來,成為現代奧爾維娜海域的雛形。

就是這一塊,他們應該在冰海禁地,奧爾維娜了。

亞茲索爾也是那時候被吵醒的,他憤怒地沖上來,對上兩個少年。

這種仇恨,想讓他們付出生命的代價,不過分吧?

越靠近海水,他的遺骸所在,湧流在血裏的原始沖動就難以壓制。

他的大部分遺骸隔著深海呼喚他,吵得他的人類大腦快要炸掉,從頭到尾都叫囂著對血的渴望,對人類的不屑和仇恨。

江檀說不在乎Ash是個怪物。Ash小心翼翼地選擇相信他。

這是第一步試探,讓他瞧瞧流浪漢充滿汙垢的床,常翻的垃圾桶,再決定要不要接納他。

你可要仔細考慮哦,親愛的?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

我可是給過你機會了。

江檀沒有發表任何評論,淡淡地說:“我聽說你在愛斯梅達拉造船。”

Ash遲疑了一下:“是。”

他不是沒有計劃,他早就預備著拿回自己的遺骸,然後營造一個嶄新的人造大陸。出於對江檀的考慮,新大陸可以作為諾爾人的新家,畢竟在圖蘭沙漠那種鬼地方,諾爾人能不能□□過下一個世紀都是未知數。

可是不久前在艦船上那次失控的進食,給Ash敲響了警鐘。

如果有了新大陸,在諾爾人和拿回遺骸的亞茲索爾之間,有極大可能恢覆到遠古時代那種詭異的關系。

亞茲索爾不愛世人。

Ash也沒多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個江檀。

雖然設想一下,未來的新大陸可能沒有遠古時代那麽血腥殘暴,但江檀把諾爾人交給他,應該不是讓他吃著玩的。

面對江檀直截了當的提問,Ash就像被踩中尾巴一樣不安。

他問江檀:“你接受嗎?”

江檀一瞬不動地盯了他很久,久到Ash忐忑,接著出乎預料地,擁抱了他一下。

他的不安霎時消失,頓時又變得充滿了幸福。

“我很期待看到你的城市,那一定是個美好的地方。”江檀低聲笑著,有著不符合他外表的溫柔,抓緊Ash的手,“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Ash卻有點不敢相信。真的嗎?

盡管有黑暗遮掩,為什麽他總覺得江檀已經看透了一切。

他的全知和洞察在江檀跟前幾乎不怎麽管用,起初他以為是少了一只眼睛的緣故,直到他吞噬掉“永生之心”,Ash依舊發現,江檀對他而言是個無法探究的謎團。

他搞不懂江檀,更沒法把他像個物件一樣解剖,他比誰都珍惜他,甘願為了理解他,追尋江檀走過的道路。

那不是什麽很好的經歷,連他都覺得喘不過氣。

幸好他是江檀,把黑暗玩弄得暈頭轉向。

Ash十分憐惜他。

可是江檀既然知道一切,又為什麽能輕松說出寬恕他的話。

“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Ash不理解。他甚至覺得這得反著理解。

他不知道這是愛,江檀的愛。

理性、誠摯、經過權衡依舊無私的愛,他對愛的理解,仍舊停留在“熾熱的沖動”。

江檀:“為什麽突然帶我來看深海,還告訴我這些,是怕以後相處的時間不夠多了嗎?”

Ash從思考中抽回,有點冷酷地表示:“我不想聽你講這樣的話。”

江檀誠懇地嘆了一聲:“我挺害怕。”

他越來越不在Ash面前隱藏情緒。

Ash:“我會幫你處理掉奧爾加的。別擔心,他的時空詭計……在我看來,就只是個詭計而已。”

江檀搖搖頭,眼睛忽然被一縷光照亮。他驚訝地看過去,原本一片黑暗的深海中突然浮游出大量熒光白的水母,隨著暗流富有規律地湧動著。

瞬間,世界都被點亮了。

水母的律動像極了呼吸的形狀,一下子讓海底有了可喜的熱。

生命總能帶給人無限的欣喜。江檀想。

他的瞳孔逐漸放大,跟隨著躍動的水母群漂游,思維停滯,肢體麻痹,不過半分鐘就忘記了軀體的存在。

Ash擋住他的眼睛,江檀瞬間回過神,心臟跳得極快。

光和水母都消失了。

“王冠高地沈沒了,入口也遭到極大程度的損壞,內部殘留著不少時空擠壓的碎屑,到今天還會時不時地洩露出來。”Ash貼在江檀耳際,小心地勸告,“看得太久,會耗光腦細胞的。”

俗稱,變成傻子。

江檀笑了一下:“真有意思。”

他是真的覺得有趣,要是在差不多十年前,他一定會被這種新奇的東西勾引得寢食難安,恨不得當場跳海抓幾只回去研究。

可惜。

可惜……

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不會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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