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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格沒怎麽掙紮。
他覺得，奧爾加說得有道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飄過很多雜亂的記憶。他沒把自己視為是個人，卻又時時刻刻受到前半生經歷過的事情影響。
從意氣風發到一無所有，他的人生是一場悲哀的崩塌。
奧爾加背後探出無數鐮刀狀的蟲足，試圖吞噬掉看似發呆的江明格。可是突然間，空蕩的手術室裏響起一聲尖細的貓叫，奧爾加楞了楞，看到一團小小的黑色影子步態優雅地跳上手術臺，用金棕的瞳仁靜靜盯著他。
一瞬不懂的貓瞳令他有種被劍刺穿的錯覺，奧爾加的脊梁上泛起寒意。
這種感覺……好像下一秒就要被碾成灰燼了。
貓弓起脊背，突然嘶叫了一聲，仿佛一只兇猛的美洲獅。
奧爾加下意識扔掉了江明格，在本能的畏懼下驚慌逃跑，變成一團黑色的陰影，鉆進墻縫消失不見。
手術室響起腳步聲，一個高大的人影走了進來。那只貓跳下手術臺，乖巧地蹦到影子跟前，來人彎下腰，用手指尖碰了碰它的額頭，貓打起了呼嚕。
江明格捂住血流不止的脖子，在眩暈中感到一股惡寒，猛地咳了幾聲。
“死了嗎？”Ash問。
江明格知道，他是在跟門撒說話，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一句：“未來……之主。”
一只腳毫不客氣地踩中他的胸口。
Ash俯視著他：“我本來該在見你的第一秒就下殺手，你的前兩份遺骸都是被我毀掉的，想徹底消滅你，對我來說只是動動手指頭的事情。”
“那你為什麽……”
Ash彎了彎嘴唇：“我是在提醒你，乖乖聽我的話，不準背叛我。”
江明格睜大了眼。
“你有什麽事需要我做？”
Ash偏頭覷向墻壁：“我沒想到，奧爾加才是最陰險的那個，竟然敢染指我的東西。”
“……”
Ash：“幫我教訓他。”
“我？你在開玩笑吧。”江明格咳出一口血。
“你當然不行，”Ash俯身觀察他的傷勢，兩指撥弄著殘破的喉管，發出一聲惋惜的嘆息，“借我用用。”
與此同時，江檀終於找到標著代理人辦公室的門牌，他破壞掉門鎖，一股腐屍的氣味直沖天靈蓋，循著氣味找去，一具穿著制服打著領帶的幹屍正仰坐在辦公椅上，在他面前是一臺出於脫機狀態的終端設備，在備用電源的供應下居然工作到現在。
江檀打開終端，屏幕上是一片打開的文件夾，看上去代理人正在慌慌張張地備份文件。
通常來說，重要的文件都會有備份。
但，過於重要的東西，往往又會是孤本，全世界僅有一份，便於掌握，便於消除。
遠洋實驗室這種性質的工作，就屬於第二種情況。
看來，這位代理人是覺察到上級對他們的“毀滅計劃”，才打算掌握終端裏的東西的，可惜，他被什麽襲擊了，沒完成工作，也沒從地堡跑出去。
江檀開始瀏覽文件資料，裏面絕大多數是實驗記錄和工作安排，實驗體的編號排到了令人發指的幾千位。
植物、動物、人。
在文件夾裏，它們只是一串串冷冰冰的數據，可對應現實中，卻是鮮活的生命。
江檀總算知道，為什麽Ash排到了八千多位。
除了工作數據，代理人有個單線聯絡人，從他們的對話記錄來看，他的聯絡人應該是先鋒會的高層人員之一。
同時，有極大可能是策劃聖索沃事件的主謀。
江檀回想起維爾吉奧在南部法庭上說的話，他是“奉命行事”。
維爾吉奧會知道聯絡人是誰嗎？
江檀把備份好的文件塞進口袋，關閉終端屏幕，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隔著墻壁傳來。
江檀從座位上站起身。
緊閉的辦公室門悄然打開，熟悉的人影緩緩朝著他走來，停在辦公桌前。
兩個人安靜地對視。
“這次不躲？”影子問。
江檀凝望著他的臉，可是怎麽都看不清，輕聲應答：“不。”
“不怕是壞人嗎？”人影從身上取下一間東西，幹脆利落地撕扯掉塑料袋，又把什麽液體淋在了上面。
“不怕。”江檀擡起眼簾，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
很快，一塊冰涼的消毒紗布摁在江檀的側臉上，他的臉頰在愛斯梅達拉受過傷，現在結痂了，有條淡淡的褐色痕跡，消毒液透過毛孔鉆進皮膚，刺痛感還是讓江檀皺起眉頭。
濃烈的酒精味縈繞在鼻子上。雖然疼痛刺鼻，但江檀沒有選擇躲開，而是緊閉雙眼，小憩似的靠在伸來的那只手上。
“還有哪裏？”Ash笑了笑。
“這，”江檀的語氣有點迷糊不清，擡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和肩膀，“還有這、這。”
他真狼狽啊，又是遍體鱗傷。奇怪的是，他發現自己總是在遇見Ash時才意識到這一天，以前是怎樣，有這種情況嗎？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他的生活從來沒有安逸過，受傷是家常便飯，只是很少有人問過。江檀也很安於做旁人的依靠，從未透露過一絲一毫受傷的事。
“過來吧。”Ash張開手臂。
江檀一陣觸動，繞過辦公桌，盡力地撲向他。
懷抱。
溫暖。
安全。
江檀埋在淡淡的信息素中，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霎時松軟下來。
他的腺體出過問題，嗅不到信息素的氣味，但這獨一無二的安全感，是它出示給他最有力的存在證明。
江檀的身體湧起一股喜悅，長久孤獨的靈魂好似突然覺醒了群居動物的本能，充滿留戀地、充滿愛意地沈浸在對另一個體的接觸中。
在真正愛上某個人後，曾經俗氣無比的事情都煥然一新，充滿了探究的價值。
廝守、結婚、擁抱、親吻。
或許還有……生命的延續。
一切原來都被安排得透徹有理。
“是怎麽受傷的？”Ash在他耳畔問。
江檀：“奧爾加……我陷入了幻覺。”
他特意略去之前挨的那一槍。
“早知道這樣，”Ash撫摸著江檀的頭發，有點抱怨地嘀咕，“你該跟我一塊行動的。”
“對不起。”江檀圈緊他的後背。
他們都很默契，沒有提到“消失”的問題。
“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吧，”Ash扣緊江檀的手指，“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
江檀抓住他的手臂，低頭小聲嗯了句。
Ash帶著他走出辦公室，墻角枯死的盆栽邊有個黑乎乎的人影，蜷縮成一團蹲好，似乎在盡力減輕存在感。
Ash打量了他一眼：“門撒。”
江檀同時開口：“爸爸。”
氣氛一下子安靜無比。
Ash扭頭看著江檀：“你說什麽？”
男人則是慌張地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在盆栽上。
江檀：“別掩蓋了。”
男人：“啊，你你你你！”
江檀無視了他的慌亂，嘆了口氣：“我原本也想，找個合適的時機說出真相，可是，有些事情等得越久，遺憾越多。”
“……”
“如果我不抓住這次機會，是不是又要陷入漫長的等待裏。我再也找不到你，或者，”江檀停頓了一下，指了指腕表，自嘲般地繼續，“你再也見不到我。”
男人啞口無言。
江檀平靜地看著他：“你還是不願意承認嗎？”
“我……”男人沈吟了一會兒，慢慢後退，轉身離開，“我不能再占據這個頭銜。”
江檀沈默地望著他走的方向。
Ash：“……”
江檀低聲：“人總是會變的。”
“他怎麽變成這樣的？”
江檀回想起剛才看到的實驗記錄，他特意在浩如煙海的資料庫裏搜索了江明格的編號，那一連串瞠目結舌的活體實驗幾乎讓江檀呼吸暫停，在他反應過來讀完厚達幾十頁的報告，臉上已經躺滿了淚水。
痛苦到麻木的時候，人會陷入一種飄飄然的狀態，一種和世界割離的麻木中。
江檀做好了心理準備，江明格還活著，就行了。
他不求他重新面對他，那對彼此來說都是巨大的折磨。
“我以前孤身一人的時候，經常回憶少年時期，”江檀說，“但是我現在極力避免回憶。”
他看向Ash：“有個人曾經是我眼中最驕傲強大的存在，他離我很遠，但一直陪在我身邊，支撐我走過每一步。”
“……”
“可是他徹底幻滅，也是那麽一瞬間的事。我為他受到的痛苦而痛苦，為他的崩潰而崩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我不再需要他了，我走過的那些經歷，也一直是我一個人在走，我這麽倔強，這麽頑固，弄得心力交瘁，遍體鱗傷。”
“你的確太累了。”Ash抓起江檀冰涼的手指，玩笑似的說，“在我面前那個堅定無比的你，跑到哪裏去了？”
江檀皺緊眉，面部僵硬地扭動。
Ash捧起他的臉，與他額頭相抵：“別緊張。”
“……”
“在我面前可以哭泣。”Ash溫柔地吐息，緊盯著江檀的眼睛。
“可以示弱。”
江檀渾身發抖，仿佛快熔化在溫和的耳語中，防線在溫柔的攻勢下一絲絲崩塌，不經意間，眼前一片模糊。
黑暗空蕩的走廊裏響起一聲低泣。
Ash擦了擦他的眼睛：“可以放肆地喊出真實的感受。”
江檀：“我要殺了那群狗娘養的。”
他難過地嗚咽起來，或許是不習慣這樣的情況，又或者是習慣了佩戴平靜的假面，江檀下意識拉扯著面部肌肉，掩蓋哭泣的表情。
Ash抱緊他。
雖然不太合時宜，但他沈浸在一種滿足感中。
好像距離江檀更近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他自己都錯愕了一下，他居然會在江檀悲傷的時候只在乎這個，簡直是個冷血的怪物。
怪物？
好吧，他就是，而且一直沒變過。
他怎麽都理解不了人類的喜怒哀樂。不過，他願意為了江檀傾聽。
“我做不到像你說的那樣。”Ash突然吻了吻江檀的耳尖。
哭泣中的江檀低聲回應他：“嗯。”
表示他在聽。
“就是你說的那種，為你爸爸的痛苦而痛苦，為他的崩潰而崩潰，我做不到。”Ash更加抱緊了他，“可是，當我看見你孤身一人的時候，我總是會很沮喪。”
“……”
“還有現在，你哭泣的時候。”Ash嘆了口氣，“我只對你有這種感覺呢。”
他看著江檀的眼睛：“你會怪我嗎？”
江檀平靜了很多：“不。”
“真的嗎？我沒有人性，將來也不會有，自始至終只會是個怪物，你真的不怪我？”
“我很感激你對我的珍視。”江檀抓住他的手，殘留著淚光的眼睛少有地露出十分溫柔的笑意，“作為回報，也只好留在你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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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格沒怎麽掙紮。
他覺得，奧爾加說得有道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飄過很多雜亂的記憶。他沒把自己視為是個人，卻又時時刻刻受到前半生經歷過的事情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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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爾加背後探出無數鐮刀狀的蟲足，試圖吞噬掉看似發呆的江明格。可是突然間，空蕩的手術室裏響起一聲尖細的貓叫，奧爾加楞了楞，看到一團小小的黑色影子步態優雅地跳上手術臺，用金棕的瞳仁靜靜盯著他。
一瞬不懂的貓瞳令他有種被劍刺穿的錯覺，奧爾加的脊梁上泛起寒意。
這種感覺……好像下一秒就要被碾成灰燼了。
貓弓起脊背，突然嘶叫了一聲，仿佛一只兇猛的美洲獅。
奧爾加下意識扔掉了江明格，在本能的畏懼下驚慌逃跑，變成一團黑色的陰影，鉆進墻縫消失不見。
手術室響起腳步聲，一個高大的人影走了進來。那只貓跳下手術臺，乖巧地蹦到影子跟前，來人彎下腰，用手指尖碰了碰它的額頭，貓打起了呼嚕。
江明格捂住血流不止的脖子，在眩暈中感到一股惡寒，猛地咳了幾聲。
“死了嗎？”Ash問。
江明格知道，他是在跟門撒說話，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一句：“未來……之主。”
一只腳毫不客氣地踩中他的胸口。
Ash俯視著他：“我本來該在見你的第一秒就下殺手，你的前兩份遺骸都是被我毀掉的，想徹底消滅你，對我來說只是動動手指頭的事情。”
“那你為什麽……”
Ash彎了彎嘴唇：“我是在提醒你，乖乖聽我的話，不準背叛我。”
江明格睜大了眼。
“你有什麽事需要我做？”
Ash偏頭覷向墻壁：“我沒想到，奧爾加才是最陰險的那個，竟然敢染指我的東西。”
“……”
Ash：“幫我教訓他。”
“我？你在開玩笑吧。”江明格咳出一口血。
“你當然不行，”Ash俯身觀察他的傷勢，兩指撥弄著殘破的喉管，發出一聲惋惜的嘆息，“借我用用。”
與此同時，江檀終於找到標著代理人辦公室的門牌，他破壞掉門鎖，一股腐屍的氣味直沖天靈蓋，循著氣味找去，一具穿著制服打著領帶的幹屍正仰坐在辦公椅上，在他面前是一臺出於脫機狀態的終端設備，在備用電源的供應下居然工作到現在。
江檀打開終端，屏幕上是一片打開的文件夾，看上去代理人正在慌慌張張地備份文件。
通常來說，重要的文件都會有備份。
但，過於重要的東西，往往又會是孤本，全世界僅有一份，便於掌握，便於消除。
遠洋實驗室這種性質的工作，就屬於第二種情況。
看來，這位代理人是覺察到上級對他們的“毀滅計劃”，才打算掌握終端裏的東西的，可惜，他被什麽襲擊了，沒完成工作，也沒從地堡跑出去。
江檀開始瀏覽文件資料，裏面絕大多數是實驗記錄和工作安排，實驗體的編號排到了令人發指的幾千位。
植物、動物、人。
在文件夾裏，它們只是一串串冷冰冰的數據，可對應現實中，卻是鮮活的生命。
江檀總算知道，為什麽Ash排到了八千多位。
除了工作數據，代理人有個單線聯絡人，從他們的對話記錄來看，他的聯絡人應該是先鋒會的高層人員之一。
同時，有極大可能是策劃聖索沃事件的主謀。
江檀回想起維爾吉奧在南部法庭上說的話，他是“奉命行事”。
維爾吉奧會知道聯絡人是誰嗎？
江檀把備份好的文件塞進口袋，關閉終端屏幕，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隔著墻壁傳來。
江檀從座位上站起身。
緊閉的辦公室門悄然打開，熟悉的人影緩緩朝著他走來，停在辦公桌前。
兩個人安靜地對視。
“這次不躲？”影子問。
江檀凝望著他的臉，可是怎麽都看不清，輕聲應答：“不。”
“不怕是壞人嗎？”人影從身上取下一間東西，幹脆利落地撕扯掉塑料袋，又把什麽液體淋在了上面。
“不怕。”江檀擡起眼簾，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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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烈的酒精味縈繞在鼻子上。雖然疼痛刺鼻，但江檀沒有選擇躲開，而是緊閉雙眼，小憩似的靠在伸來的那只手上。
“還有哪裏？”Ash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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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狼狽啊，又是遍體鱗傷。奇怪的是，他發現自己總是在遇見Ash時才意識到這一天，以前是怎樣，有這種情況嗎？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他的生活從來沒有安逸過，受傷是家常便飯，只是很少有人問過。江檀也很安於做旁人的依靠，從未透露過一絲一毫受傷的事。
“過來吧。”Ash張開手臂。
江檀一陣觸動，繞過辦公桌，盡力地撲向他。
懷抱。
溫暖。
安全。
江檀埋在淡淡的信息素中，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霎時松軟下來。
他的腺體出過問題，嗅不到信息素的氣味，但這獨一無二的安全感，是它出示給他最有力的存在證明。
江檀的身體湧起一股喜悅，長久孤獨的靈魂好似突然覺醒了群居動物的本能，充滿留戀地、充滿愛意地沈浸在對另一個體的接觸中。
在真正愛上某個人後，曾經俗氣無比的事情都煥然一新，充滿了探究的價值。
廝守、結婚、擁抱、親吻。
或許還有……生命的延續。
一切原來都被安排得透徹有理。
“是怎麽受傷的？”Ash在他耳畔問。
江檀：“奧爾加……我陷入了幻覺。”
他特意略去之前挨的那一槍。
“早知道這樣，”Ash撫摸著江檀的頭發，有點抱怨地嘀咕，“你該跟我一塊行動的。”
“對不起。”江檀圈緊他的後背。
他們都很默契，沒有提到“消失”的問題。
“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吧，”Ash扣緊江檀的手指，“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
江檀抓住他的手臂，低頭小聲嗯了句。
Ash帶著他走出辦公室，墻角枯死的盆栽邊有個黑乎乎的人影，蜷縮成一團蹲好，似乎在盡力減輕存在感。
Ash打量了他一眼：“門撒。”
江檀同時開口：“爸爸。”
氣氛一下子安靜無比。
Ash扭頭看著江檀：“你說什麽？”
男人則是慌張地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在盆栽上。
江檀：“別掩蓋了。”
男人：“啊，你你你你！”
江檀無視了他的慌亂，嘆了口氣：“我原本也想，找個合適的時機說出真相，可是，有些事情等得越久，遺憾越多。”
“……”
“如果我不抓住這次機會，是不是又要陷入漫長的等待裏。我再也找不到你，或者，”江檀停頓了一下，指了指腕表，自嘲般地繼續，“你再也見不到我。”
男人啞口無言。
江檀平靜地看著他：“你還是不願意承認嗎？”
“我……”男人沈吟了一會兒，慢慢後退，轉身離開，“我不能再占據這個頭銜。”
江檀沈默地望著他走的方向。
Ash：“……”
江檀低聲：“人總是會變的。”
“他怎麽變成這樣的？”
江檀回想起剛才看到的實驗記錄，他特意在浩如煙海的資料庫裏搜索了江明格的編號，那一連串瞠目結舌的活體實驗幾乎讓江檀呼吸暫停，在他反應過來讀完厚達幾十頁的報告，臉上已經躺滿了淚水。
痛苦到麻木的時候，人會陷入一種飄飄然的狀態，一種和世界割離的麻木中。
江檀做好了心理準備，江明格還活著，就行了。
他不求他重新面對他，那對彼此來說都是巨大的折磨。
“我以前孤身一人的時候，經常回憶少年時期，”江檀說，“但是我現在極力避免回憶。”
他看向Ash：“有個人曾經是我眼中最驕傲強大的存在，他離我很遠，但一直陪在我身邊，支撐我走過每一步。”
“……”
“可是他徹底幻滅，也是那麽一瞬間的事。我為他受到的痛苦而痛苦，為他的崩潰而崩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我不再需要他了，我走過的那些經歷，也一直是我一個人在走，我這麽倔強，這麽頑固，弄得心力交瘁，遍體鱗傷。”
“你的確太累了。”Ash抓起江檀冰涼的手指，玩笑似的說，“在我面前那個堅定無比的你，跑到哪裏去了？”
江檀皺緊眉，面部僵硬地扭動。
Ash捧起他的臉，與他額頭相抵：“別緊張。”
“……”
“在我面前可以哭泣。”Ash溫柔地吐息，緊盯著江檀的眼睛。
“可以示弱。”
江檀渾身發抖，仿佛快熔化在溫和的耳語中，防線在溫柔的攻勢下一絲絲崩塌，不經意間，眼前一片模糊。
黑暗空蕩的走廊裏響起一聲低泣。
Ash擦了擦他的眼睛：“可以放肆地喊出真實的感受。”
江檀：“我要殺了那群狗娘養的。”
他難過地嗚咽起來，或許是不習慣這樣的情況，又或者是習慣了佩戴平靜的假面，江檀下意識拉扯著面部肌肉，掩蓋哭泣的表情。
Ash抱緊他。
雖然不太合時宜，但他沈浸在一種滿足感中。
好像距離江檀更近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他自己都錯愕了一下，他居然會在江檀悲傷的時候只在乎這個，簡直是個冷血的怪物。
怪物？
好吧，他就是，而且一直沒變過。
他怎麽都理解不了人類的喜怒哀樂。不過，他願意為了江檀傾聽。
“我做不到像你說的那樣。”Ash突然吻了吻江檀的耳尖。
哭泣中的江檀低聲回應他：“嗯。”
表示他在聽。
“就是你說的那種，為你爸爸的痛苦而痛苦，為他的崩潰而崩潰，我做不到。”Ash更加抱緊了他，“可是，當我看見你孤身一人的時候，我總是會很沮喪。”
“……”
“還有現在，你哭泣的時候。”Ash嘆了口氣，“我只對你有這種感覺呢。”
他看著江檀的眼睛：“你會怪我嗎？”
江檀平靜了很多：“不。”
“真的嗎？我沒有人性，將來也不會有，自始至終只會是個怪物，你真的不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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