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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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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

“我該走了。”江檀突然出聲。

馮恩失神地看向他,仿佛剛從噩夢裏驚醒。江檀的目光安靜、平和,卻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痛覺。

“你只是來看我一眼?”

江檀的腳步頓住:“我不希望你死掉。”

“這也是一種安撫策略嗎?想要我以後不再煩你?江檀,你真的瘋了,你怎麽會和一個實驗體攪在一起。”

江檀看向他:“那你要我怎麽做呢?”

馮恩啞口無言,半晌後用纏滿繃帶的手臂抱住頭顱:“我不知道……我的本意,是不想看著你把路越走越窄。你回到正常的生活來,好嗎?”

“……”

“你現在這樣做,還剩下什麽?當初你可是帝國大學最具前途的學生之一。”

江檀冷聲:“你讓我去‘攻略’8360的時候,可不像現在這樣。”

病房霎時陷入死寂。

“……對不起。”馮恩沈默了片刻,顯得有些六神無主,斷斷續續地說,“我不想你過得太辛苦,我想拉你一把。”

江檀關上房門,走出純白的長廊,花園裏正下著小雨,天空浮動的雲層像極了一團團汙穢的棉絮,幾束車燈從花草縫隙中射過來,黑衣保鏢們擠滿了便道,擋住慢悠悠下車的金發男人。

維爾吉奧摘下墨鏡,亮出招牌式的明朗笑容,對一側的助理輕語:“還有意外收獲呢。”

江檀想,他現在大概很受歡迎。

憑著過人的外貌,維爾吉奧早年就吸引了一大群追隨者,甚至在他入獄之後也收到不少的情書。

他有一張大眾情人的臉蛋,金發藍眼是特拉法人最喜愛的標配,這兩種特征寓意著權力和高貴。

“好久不見。”維爾吉奧站在江檀跟前,居高臨下。

江檀知道他有很多游說活動:“看來你重返議院的心很堅決。”

維爾吉奧露齒一笑:“在哪裏跌倒,就要在哪裏爬起來嘛。”

“……”

“怎麽了,江博士,你不為我祝賀嗎?”維爾吉奧仔細地觀察他的臉,“瞧瞧你,上帝給你多麽大的恩賜,你居然讓自己混成了這樣。”

江檀冷靜地開口:“我至少沒到監獄裏去。”

“坐過牢的人都成總統了呢,”維爾吉奧強繃著笑容,眉頭卻擰起,壓抑著煩躁深呼吸,“你這張嘴真該縫起來。”

“是嗎?”江檀報以微笑,戲謔地盯著維爾吉奧醞釀怒火的藍眼睛,輕輕開口,“那我祝你成功。”

維爾吉奧很難接受這種明晃晃的輕蔑,咬牙切齒地逼近江檀,背後突然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說什麽來著,”阿塔尼斯挑釁地看著江檀,“江博士,從事服務業比你現在有前途。才過去幾分鐘,你又和別人聊得熱火朝天了。”

維爾吉奧定定地盯了會兒江檀,又看向病房的方向,臉上的神情變化無常,最終擠出燦爛的笑容。

“真巧,老同學聚在一起了。開心嗎,江?哦不,應該是,可愛的堂弟?”

阿塔尼斯放浪地大笑,充滿猥褻地打量著江檀:“弟弟?你們花樣真多。哈哈哈哈。”

兩道目光聚焦在江檀身上,帶著鋒利的針芒。刺耳的大笑聲中,江檀沈默地目睹眼前的一切,有一剎那,面前的場景和無能為力的學生時代重合。

接受高等級性別的嘲弄似乎是omega生命中司空見慣的事。大多數人習以為常,變得越來越柔順。

開心?

不。

簡直就是地獄。

不過,是江檀審判他們。

維爾吉奧盯著他漠然的臉,乏味地撇了撇嘴角:“他現在還在為軍方做事嗎?為什麽到少將身邊來了。”

“是中將,”阿塔尼斯趾高氣揚地糾正,看向江檀,“誰知道呢?他們在裏面說了很久悄悄話,omega有omega的生存之道。”

維爾吉奧靠近江檀,玩笑般低語:“天哪,我真想撕了他的嘴。”

江檀想,這兩個人的惡心程度不相上下。

“不過,你來的時間很不巧,美人,”阿塔尼斯嘲諷地說,“哥哥受了傷,晚上還有社交活動。我叫幾個人把你帶走,等過夜的時候再來提供服務,怎麽樣?”

話音剛落,他的臉頰煞白,眼睛驚慌地瞪著前方。

馮恩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江檀身後。

“哥哥……我、不是你想的那樣,”阿塔尼斯連忙解釋,“都是這個小婊子先……”

一聲響亮的巴掌抽在他的臉上,阿塔尼斯被打得歪倒,白皙的臉迅速浮出血痕。

“沒教養的東西,”馮恩憤怒地說,“滾開,別說和我一個姓氏。”

阿塔尼斯來不及爭辯,哥哥的巴掌讓他在外人跟前丟了大臉,只能灰溜溜地離開。馮恩看了看不懷好意的維爾吉奧,轉而眼神不解地望著江檀。

“我收到了爸爸的消息。”馮恩的聲音發抖。

江檀點點頭:“嗯。”

“我以為,‘獵狐’只是你新的假身份,可是他告訴我,你……加入了先鋒會。”

“今天晚上,”江檀微微一笑,“大天使莊園晚宴,新加入的成員會正式和他們見面。”

“我沒想到,”馮恩憔悴地搖搖頭,眼神空洞地凝視著前方,“這些年來,我一直拒絕他們的邀請,我以為你跟我想的一樣,認為他們的所作所為是骯臟的、滅絕人性的,可是你卻加入了他們?”

作為“上流組織”,先鋒會幾乎會邀請所有聲望地位達到標準的人加入。像馮恩這種出身高貴,還位高權重的上流人士,自然是他們的重點目標。

不過江檀說過,馮恩很善良,把先鋒會拋來的橄欖枝都緊閉在門外。

江檀笑了笑:“世事無常。”

“你真的瘋了,”馮恩驚恐地盯著他裹在黑色衣服裏的身影,“你讓我覺得……如此的,陌生。”

江檀想了想,柔聲說:“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馮恩懊惱地捂住臉。這他媽到底是哪裏出了岔子?是他瘋了,還是世界瘋了?

江檀看向神情變得嚴峻的維爾吉奧。

維爾吉奧似乎剛剛回過神,緩緩說:“你比我想的還要出格。”

江檀:“所以,你最好別惹我。”

維爾吉奧無所謂地聳肩:“哼。我記得,你跟那幫老東西不是死敵嗎?你不是最厭煩和黑暗同流合汙嗎?現在這算什麽?棄明投暗?”

江檀沒有回答。才從精神崩潰中走出來的馮恩顫著嗓子問:“這才是你回來的真實原因?我能問問,你是怎麽取得委員會的信任嗎?”

“委員會不在意獵狐是誰,”江檀說,“他們只需要有用的人。”

馮恩咬了咬嘴唇,恐懼地壓低聲音:“我聽過很多傳聞。”

江檀半垂眼瞼。

“特拉法不少高層人士,都有特殊癖好。”

上流社會是個密閉的圈子,可是在這個狹小的圈子當中,卻流傳著各式各樣的風言風語。

先鋒會絕不可能主動邀請江檀,那就只能是江檀申請加入的。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麽目的,可是能讓委員會破例允許曾經的仇人成為會員,同意江檀加入的人在先鋒會內部一定有著極高的影響力,只能是那幾個特定人選。

馮恩難以想象,江檀到底經歷了什麽。

他說的特殊癖好,指性.虐待。

馮恩不敢去想。光是隱隱意識到這一點,他就快瘋了。先鋒會不是光鮮亮麗的城堡,而是這個世界上最惡毒,吃人不吐骨頭的邪.教。和他們比起來,聖十字會都善良可愛。

“時間到了,”江檀擡起腕表,“我得走了。”

馮恩蒼白著臉。

一輛加長禮賓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花園對面,江檀和馮恩告別。

“再見,還有謝謝。”

他穿過彌漫著灰色雨絲的花園,飄舞的衣服下擺幾乎和景物融為一體,看上去像是融進了黑暗。黑衣侍從站在車門邊,朝著江檀恭敬行禮。

馮恩眼睛發疼,卻像癡呆一樣緊盯著他離開的方向。他很想沖上去拽走江檀,但一股強大的壓迫力把他釘在了原地,讓他本就疼痛的傷口加倍灼燒起來。

江檀最後回頭看了看病房的方向,白皙的面孔模糊不清。

馮恩第二次如此痛恨自己。

他清醒地知道,阻止自己走向江檀的是什麽。

是畏懼。

面對世俗強者,面對階梯法則,令他們必須臣服的畏懼。

人世間是一座沒有終點的山,馮恩有幸降生於高處,從小就不停地攀登、攀登,同時避免摔下去。

但他還是個懦夫。

不知誰輕聲說了句:“我們面對他的時候同樣無能為力。”

馮恩惱火地看向一旁的維爾吉奧:“別把我跟你混為一談。”

維爾吉奧嘲諷一笑,吹了個口哨:“別生氣啊,中將,我只是實事求是。你我都算俗世中的佼佼者,可是卻連一個omega都拿不下。你理解了嗎?”

“什麽?”

“沒有人類配得上他,只有怪物才能。”

“他那時候太可愛了!”一間疑似調度中心的房屋內,人們遠離暫停工作的終端,聚在拎著一支酒瓶的Ash跟前,高大的Alpha臉上透著微醺的紅暈,陷入飄飄然的狀態,語氣忽然從興奮變得落寞,“我沒忍住,就親了他一下,把他嚇跑了。”

在場的守夜人拍起手掌,發出一連串口哨。

薩拉查等不及追問老板的情史,畢竟這個喜怒無常的家夥喝醉的情況可不多。

“好糟糕的初遇,老板那種性格,應該恨不得揍你兩拳吧。然後呢然後呢?你怎麽把一手爛牌打好的?”

Ash遲鈍地笑了笑,眼中仿佛閃耀著星星:“他說什麽我都聽。”

“喔~”

“說什麽我都做,”Ash看了看手裏的酒瓶,“他在信箱裏給我留了言,說這段時間可能會有些疼痛的生理反應,我沒註意聽那叫什麽,心思都在他的嗓音上,他說起話來真好聽啊,像美人魚唱歌一樣。”

“戀愛不僅能改變自己,”一個守夜人說,“還能改變物種。”

薩拉查撓撓頭,根據他推測,Ash說的應該是過敏反應。這是高中生理課本上的知識點,一般在永久標記之後發生,第一次結束,伴侶雙方會對彼此產生不同程度的依賴,如果得不到緩解,就會出現病理癥狀。O會加速下一次發.情期,伴隨著生理疼痛和周身乏力,A嘛,則是狂躁癥。

以Ash的情況來說,他要是發起狂來,除了江檀,沒有人制止得了。

所以,江檀讓他使用酒精,讓自己盡可能喪失行動能力。

而Ash太聽話了。

薩拉查肉疼地盯著滿屋子的高檔威士忌。這些都他媽是烈酒,可是Ash居然還是一副微醺的狀態?

“他對我真好,”Ash盤坐在沙發上,雙手摩挲著面部,“出門在外還知道關心我。該死,我的皮膚怎麽這麽燙。”

“您去休息一會兒吧,”薩拉查和另一個守夜人私語,“等他進去,我們把門鎖上。”

Ash睜開雙眼,挺翹的鼻頭上有團紅暈,眼睛也因為醉意變得蒙上了一層水霧:“啊,我好想念他,薩拉查,叫他回來,好嗎?”

“啊?您可以自己去找老板啊?”

Ash搖頭:“不行,我不想讓他覺得煩人。”

薩拉查嘴角抽了抽。那就讓我去討人厭嗎?

Ash直勾勾盯著他:“求你。”

薩拉查後背發麻,立刻跳起來:“不不不,您言重了,我這就聯絡老板。”

他快步躲到通訊終端跟前,卻不敢絲毫松懈,Ash的目光一直粘著他的後背。薩拉查頂著壓力啟動終端,切入頻道,嘗試著呼喚江檀,過了幾分鐘,神情緊張地取下耳麥。

Ash變得面無表情,只有聲音維持著輕柔:“發生什麽了?”

“呃,可能是故障,你們幾個跟我一塊叫叫他,老板的信號還在,沒理由聽不到啊?”

守夜人們立刻進入戰備狀態,嘗試呼叫指揮官。終端顯示器上,江檀的ID存在於序列中,可卻罕見地沒有任何任何反應。

這只有一種解釋。

他主動把ID進入了托管狀態,收到的訊息會記錄在雲端。托管狀態的保密等級是最高的,旁人無法監聽,除了內部成員,也沒有人能搜索到他的信號。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點,這是保護,保護守夜人不被江檀所在環境中的勢力追蹤竊聽。

Ash取下耳機,凝視著屏幕上的光點,慢慢浮現出一個微笑,然後把設備交還給身邊瑟瑟發抖的守夜人,並拍了拍他的肩膀。

薩拉查急忙:“您別沖動!”

“我很冷靜,”Ash披上大衣,眼神沈靜而溫柔,卻又帶著隱藏的危險,“我的旅途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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