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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點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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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點晚餐

江檀:“說下去。”

兜帽男笑了笑:“無論你的朋友,還是剛才洞穴裏那位,此時的他們都並非彼時的他們。經過許多年前守夜人的滅神之戰,他們都削弱成了殘損的模樣,所剩的力量不過千分之一。”

“力量?”

“對,”男人娓娓而談,燈光忽然掃過他鐵石般冰冷的眼睛,“你可以理解成,他們被一槍打成了碎片。有一部分碎片在漫長的時間裏風化了,絕大部分則還散落在世界各處。這些碎片的存在,也是他們至今不朽的原因。”

“我要找到亞茲索爾的殘骸?”江檀問,“就是那些石頭?”

“你也可以選擇另外一種方式,”男人咧嘴一笑,“比如門撒那樣,到處籠絡信徒,為他尋找獻祭補充營養,直到他缺少的血肉再次長出來。不過聽起來就很麻煩,而且不太管用。”

他停頓了一下,遺憾地搖搖頭:“否則門撒也不會冒極大的風險吞噬另一位主神。”

江檀看向Ash血肉模糊的臉,深呼吸:“我知道了。”

他徑直走向升降梯,老舊的鋼板發出嘩啦的巨響。江檀拉下閘門,機器刺耳地轟鳴起來,升降梯頂端的錐形指示燈放射出猩紅的光束。

男人在陰影裏註視著他。

“你要走了?”

江檀點燃一支煙:“顯而易見。”

男人輕笑:“看起來累得不輕,回去好好睡覺吧。”

“……”江檀夾著煙卷,眼神瞥向他。

男人高舉雙手:“我對你可沒有惡意,別用那種狐貍一樣冰冷的視線盯著我。”

“不管怎樣,”江檀說,“感謝你告訴我這些線索。”

“你不擔心是謊言?”

江檀扔掉半支煙,雙手牢牢扶住Ash傾斜的身體。升降梯開始慢慢爬升,他低下頭看去,男人的影子越來越矮小。

“謊言也值得一試。”

“行吧,”男人打了個響指,原地踱了一圈後,擡腿踢開腳邊的石子,“但願他能好好照顧你。另外,你就這麽走了,不讓我搭個便車嗎?這可是在地下十公裏。”

江檀垂眸看著他,機器運作的響聲掩蓋他帶著戲謔的回答。

“沒必要。”

……

這是一段無比漫長的旅途。

廢舊升降梯的速度奇慢,江檀需要花費將近半小時才能到達地面。周圍是深海一般的黑暗寒冷,巖層間偶爾傳來輕微地動的轟鳴聲和不知名動物的鳴叫。

黑暗和安靜是兩劑精神窒息的毒藥。

江檀揚起脖頸,眼眶朝向頭頂無止境的黑暗,一下,兩下,三下,深呼吸。

忽然,他疲憊到麻木的手腕被堅硬的物體抓握了一下,緊接著,Ash帶著微涼體溫的,濕淋淋的懷抱就包裹住了他,像動物一樣親昵地摩擦。他皮膚上的鱗片尖利嶙峋,江檀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仰頸的姿勢。

“嗯哼。”

他聽見Ash含糊不清地笑了聲,笑得像一塊甜膩膩的麥芽糖。疑似沈睡的Alpha用兩只虎口圈住江檀的脖頸,擡起覆蓋細薄鱗片的下巴,輕輕磨蹭江檀的臉蛋。

江檀輕聲說:“你把我當玩具了嗎?”

“我很疼,”Ash含糊地呢喃,“受了很重的傷,親愛的。”

江檀用手背測試他的額溫。

比起之前冷得像屍體一樣,已經好很多了。

難道離開礦井,會讓他的狀態慢慢恢覆?

那下面到底有什麽?

江檀:“等出去之後……”

Ash很快接話:“你跟我走吧?我那麽聽你的話,你是不是也應該聽我一回?”

他似乎清醒了不少,但江檀反而覺得壓在後背肩膀的重量加大了,搖搖欲墜。

“你先起來……”

Ash哀傷地說:“在我最離不開你的時候,你卻要冰冷地趕我走?”

“……”江檀輕輕嘆息,“你要我和你去哪?”

“回菲尼克斯,”Ash說,“我從他們嘴裏聽說不少關於你的事。關於你,怎麽到那的,和幾位前高層的關系。你不想回去?”

江檀盯著他:“我還有很多必須要做的事。”

Ash忽然松開了,江檀肩上的重量消失,反而有種浮游在深水中的不安全感。

“比如?”Ash低聲問,“留在冬青鎮和艾希利安攪在一起?我不明白。”

“我和頭狼不是一路人。”江檀說。

Ash擡起他的下巴,噗嗤一笑,用低柔而古怪的語氣:“是嗎?世界上誰有那種榮幸?”

詭異的沈默籠罩在兩人之間,讓本就死寂的四周變得更陰冷。

江檀緩慢啟唇:“你吃醋。”

Ash:“你說是就是吧。”

“……”

Ash盯著升降梯下方:“我就像你撿回去的破爛一樣。”

江檀:“我不會撿破爛回家。”

兩三秒沈默後,Ash的嗓音陰沈了很多:“博士……”

江檀沒再回應,爭吵的插曲以沈默終結。

“我聽說你有個老同學在冬青鎮。”Ash不甘心地挑起話題,漫不經心出聲,“你們見過面了?”

“挨揍醒來的第一件事是調查我的人際關系嗎,邪神亞茲索爾?”

“啊……”Ash驚呼,帶著學生被老師發現秘密的不安語氣,“你已經知道……”

“我知道,”江檀淡淡地說,“同樣的,但我不介意。”

Ash怔了一瞬,被他過於淡定的態度攪得渾身不自在。他曾經設想過,假如江檀知道他是什麽樣的怪物,會有什麽樣的反應。他根據江檀的性格謹慎地推測出好幾種可能,江檀可能會厭惡他,離開他,甚至是恐懼他,或者幹脆用什麽手段毀掉他,反正他對江檀從不設防,江檀給他下藥非常容易。

唯獨沒有預料到,他會如此平靜。

平靜到近乎冷漠。

是他接受能力過於強大,還是……

人對異於自身的物種,不管是低等生物還是信仰生物,天然地漠不關心。

低等的寵物,如果不能發揮價值,就不能吸引人類的目光。高階的神靈,如果不能滿足人類的願求,也時時可以拋棄。

當啷一聲巨響,升降梯停在一處隧道前。頂上的指示燈旋轉幾圈後熄滅,車廂在鋼索盡頭搖搖欲墜。

到頭了。

這裏離隧道出口很近,有淡藍的夜色從外面照進來。

江檀看向一動不動的Ash:“你好像心情欠佳。”

那雙藍眼睛在黑夜裏瞪著他,亮得驚人。

江檀站在硌腳的碎石地上,等待了幾秒鐘。

Ash笑出聲:“不打算走?”

江檀雙手紮進外套口袋,看向隧道終點:“恢覆得怎麽樣?”

Ash歪歪頭,闊步走出升降梯,攬住他腰肢的同時低頭耳語:“非要在這說話嗎。”

江檀幾乎是被他推著往外走。

洞口有風,即便上面比地底的溫度好了很多,江檀卻感到一陣陣刺骨的寒冷。他們在隧道出口停下,一輪巨大的月亮懸掛在藍莓色的夜空中,遠處的村莊和小山巒就像泡在亮晶晶的水波裏。

Ash站在離江檀兩三步遠的位置,凝望他片刻後,眼睛溢出動物般狡猾的笑意,悄無聲息地後退。

江檀解下外套,只穿一件單薄的襯衫,緊跟著他上前,披在Alpha高大的肩膀上。

“不用擔心被我看到。”江檀說。

Ash沈默兩秒,無奈地嘆息:“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江檀笑了笑,擡手撥開Ash被風吹到臉頰旁的發絲。輕柔的觸碰下,鱗片摩擦得指尖很癢,江檀忍不住屈起拇指和食指。

在動作之前,江檀猶豫了一下,他擡眸看向Ash的眼睛,剛好與他四目相接,便再無顧慮地伸手,在Ash的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

Ash歪頭盯著他:“真的不介意?”

“真的。”江檀把外套袖子當做圍巾,在Ash脖頸上纏繞一圈又一圈,打了個潦草的結,“我會保護好你的。”

……

Ash不太記得,他是怎麽被江檀塞進車廂的。

他們坐的還是來時的那輛裝甲車,只不過互換了座位。江檀把通訊終端打開,切成了廣播模式,附近電臺播放著一首歡快熱烈的舞曲。

如果不是後視鏡裏映著他被江檀包裹成悍匪的臉,和脖頸上外套袖子隱隱滲出的淡藍色血漬,這簡直是一副情侶私奔的場景。

他艱難地轉動脖子,可惜安全帶固定得太緊,完全無法查看江檀的情況,只能瞧見車燈的光芒落在omega一綹晶瑩的發絲上,讓人很有食欲。

Ash毫不屈服地轉向車窗一側。這下,他總算可以通過玻璃看見江檀了。江檀側臉冷硬,眉宇嚴肅地朝向前方,雙手大幅度地拍打方向盤。

……

很多人都覺得,他的小O太強勢了。盡管Ash一直把江檀當做漂亮小貓一樣喜歡,恨不得隨時上手揉捏他的毛皮,但看到江檀冷酷幹練的模樣,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從骨頭深處蔓延出來。

“帶上醫療包去房間,”旅館門廳,江檀把房卡扔給Ash,“先去洗澡。”

Ash享受地接納他的庇護,沈浸在一團不太清醒的愉悅中,揚手接住卡片。

他朝電梯走了兩三步,遲鈍地轉過頭:“你去哪,親愛的?”

江檀在旅館入口停步,回頭對他揚了揚眉。

“晚餐。”

Ash聳了聳肩,保持著木乃伊般的僵硬姿勢,開心地上樓。

來到房間,對著浴室鏡子除去衣物,暖黃的頂燈明明暗暗地照亮身軀。Ash註視著鏡像,蕩漾著笑意的眼眸一寸寸凝固結冰。

真是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他的少部分皮膚仍舊是人類的模樣,分布在鱗片和藍到發黑的骨刺間,像極了醜陋的蒼白斑塊。在先前的礦井,門撒把那圈成了巢穴,受門撒神域的影響,Ash的再生能力被極大地削弱,直到離開地底才有所好轉。

但是這些東西要怎麽消掉,他目前沒什麽頭緒。

他的記憶並不連貫,而是一塊塊斷片,忘記了很多事。

他的極大部分遺骸都在最初被守夜人殺死的地方,剩下的因為時間和地理的變動散碎到了各處。Ash收集了很多情報,才打聽到冬青鎮有海眼石的存在。

海眼石,也就是遠古時期他散碎血肉的結晶。

那次大戰中,彌諾先用矛刺穿了他的右眼,令他失去最重要的感官。

接著斬下他的頭顱。

Ash望向鏡子裏的自己,脖子隱隱作痛。

淩晨三點鐘,晚餐時間。

Ash擦拭著濕淋淋的發絲走出浴室,正對浴室門的落地窗大大開著,江檀坐在光滑的木質地板上,赤足盤腿,眺望一片漆黑的夜空。

“月亮被雲層遮住了。”

Ash在他身旁坐下,矮桌上除了食物,還有一只購物袋。

他看了看江檀,朝購物袋伸出手,被omega極快地抓住。

江檀:“先吃東西。”

Ash指了指滿是傷疤和鱗片的脖子:“真的嗎?”

江檀轉向他,目光盯了幾秒,舔了舔嘴唇。

他握住Ash的手掌忽然變得輕柔纏綿,慢慢地與Alpha十指緊扣。

“那,也可以先吃點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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