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與肉

關燈
血與肉

幽深地穴。

門撒的咆哮變成尖銳的嘶鳴,瞬間,他數不清的粗大藤蔓和碎石一齊迸裂。滾動的石塊和植物渣滓順著腸道般的礦井湧流,仿佛血肉的洪水。他身軀的每一部分都在不斷分解、萎縮,從碎塊化作粉塵,然後被空氣絞殺殆盡。

原本擠滿藤蔓的洞穴慢慢變得空蕩,除了滾動的碎石,好像一切都沒發生。

Ash重重地墜地,看向邪眼所在的天頂。那只眼睛變成一塊黑色的卵狀巖石,失去生機的同時,仍舊帶著妖異的力量。

他舉起血流不止的右手,一道足以見骨的傷痕貫穿了整個掌心,蔓延到了腕脈,流淌到地面上的血液迅速結晶,在黑暗中閃著藍寶石般的異光。

傳聞裏猶如血肉的海眼石。

失血令他的神志模糊,奄奄一息地仰倒在廢墟當中。恍惚間,他似乎感到一輪巨大的黑影在礦井上空浮動,那是一片雄偉的環形建築,高聳如海鯨之背,威嚴如古羅馬的鬥獸場,它緩緩爬升、旋轉、發出激烈的怒吼,釋放出神靈的威壓,最後卻在一片怒濤風雪中碾為粉塵,不甘地拋向無垠的黑海。

Ash微微一笑,暗暗地想,再見吧,門撒。

你還真是頑固啊。

他用盡全力翻了個身,重傷令他對這具軀體本就生硬的支配更加遲鈍。那柄水果刀還躺在凝固的礦石之間,Ash費了很大勁拔出它,對準蒼白皮膚下隱隱若現的藍色血管割下。

冰藍的河流加倍流淌在洞穴中,匯聚成一張又一張蛛網,頭頂的巨大黑影慢慢擡升,扭曲,被無形的颶風吹散。

Ash覺得,他這次的狀況很不好。

這可比弄壞江檀給他的軀體嚴重得多,他很可能會死,再次陷入沈眠,回到那一片寂寥無人的深海當中。

死亡,他不是第一次經歷。

或許,對他而言,死亡這一詞並不適用。

他是活在傳說中的異形,是人類敬畏和恐懼的化身,他原本是寄居海洋,同時盤踞冰山的六翼巨龍,有著最血腥暴戾的性情,但由於多年前的一次失敗經歷,他又不單單是他。

那時候,他還不具有思維與情感這類無用之物,憑借高出常人的偉力,他可以輕松收獲人類的獻祭。

強大的異形神一直知曉,為了對抗他們,諾爾人暗中組建了一支勇士的隊伍,名為守夜人,試圖用一切方法消滅他們的存在。

一代又一代,一百年又一百年,守夜人不斷向三主神宣戰,付出過最慘烈的犧牲,最終只收獲了極小的成功。為了與神戰鬥,諾爾人開始鉆研巫術和魔法,研究超自然的偉力,他們的數量越來越少,能力卻越發提升了。最後一支守夜人隊伍裏,無論從物理戰力還是巫術來說,都堪稱人類力量的巔峰。

但他們只有十個人。

他們先找到了奧爾加,再是門撒。

最後來到他的面前,只剩兩個。

Ash至今記得其中一個年輕人的眼神。

他比另一個高,儼然是年長的兄長,他有一雙深藍色的眼睛,看起來比最瑰麗的珊瑚還要動人心魄,漆黑的發絲比黑夜還要深沈,飄飛在極地冰冷的風雪中。

年輕人說:“亞茲索爾,我將與你決鬥。”

趴在冰面上的Ash並沒有搭理螻蟻的意思,守夜人能除掉他兩個無用的兄弟,並不代表這幫殘兵剩將能挑戰全盛的未來之主。

他把目光投降另一個年少的守夜人,一個灰色眼瞳,看上去十分美味的孩子。

作為兇惡的邪神,他的欲.望一觸即發,從不蓄意遏制,一旦產生掠奪的念頭,就一定要立刻得到。

他向灰瞳少年伸出巨爪,被年長的守夜人持矛格開了。六翼巨龍暴怒地仰頸,在冰面上抖擻身軀,充滿惡意地逼視著他。

灰瞳少年抓住他的“兄長”,兩手在胸前做出一個“X”,緊接著飛快比劃了幾個動作。

哦,還是個小啞巴。

藍眼睛的守夜人搖搖頭:“沒有完成任務,我們不能回去。”

灰眼睛少年抿緊了嘴唇,眼睛裏好像湧動著晶瑩的東西。

“別擔心,”藍眼少年說,“我們會幹掉他的,我保證能讓你回家。”

……

Ash晃了晃腦袋,回憶中兩個孩子的影像又模糊了一點。時間過得太久,他的記憶長滿了銹斑,只剩下片段的碎屑。在那之後就是一場無聊的大戰,他還沒松動筋骨就解決了那個狂妄自大的小子,靠最簡單粗暴的一種方式──啊嗚一下。

張開嘴,吞掉他。

他吃過很多人,以為這又是一場麻木的進食。

直到他把目光對準滿面淚痕的灰眼小孩,思索該怎麽擺弄這個漂亮的玩具,他的靈與肉同時發出一聲迸裂的細響,就像蛋殼從內部被胚胎啄開一道口子。有塊不屬於他的意識在他的身體裏兇猛地生長著,割裂了他本身的意志,緊接著突破軀殼的束縛,紮根成一簇血淋淋的寄生物,讓他疼痛難忍,血流不止,身體裂開巨大的傷口,露出凸起的腫瘤。

那個年輕人並不是傻子,他能想出這種方法篡奪神的軀體,可謂蓄謀已久。他的身體十分脆弱,精神力卻像一道利劍,從內部瓦解了亞茲索爾,占據了神的主導權。

暴怒的六翼龍拼命想碾碎他的意志,年輕人在他的身體裏築起一道單薄的圍墻,短時間內,氣急敗壞的亞茲索爾絲毫無法突破他的壁壘。渾渾噩噩當中,亞茲索爾聽見他的身軀發出似人非人的哀傷話語。

“殺死我吧,彌諾……”

“撿起你的武器,為我而戰。”

他最後印象深刻的是,那個灰眼年輕人含著淚水,卻堅毅冰冷的眼神。

亞茲索爾朦朦朧朧地感到身體崩裂,化成雪花一樣的碎塊。灰眼少年的矛並不疼痛,似乎也是免於傷害他的同伴。他的血液澆灑了滿地,落到冰面、海水和黑色巖石上,不知匯向何方。沈入深海的前一秒,他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他跟被他吞掉的那個藍眼少年的靈魂和血肉混亂而緊密地融為一體。

亞茲索爾不再是亞茲索爾,年輕人也不再是年輕人。

他們密合成一個嶄新的個體,同時帶有年輕守夜人人類的記憶,和異形神的殘暴。

Ash頭疼地揉了揉眉眼,暗地裏罵了一句臟話。有時候面對江檀,在這些混亂記憶的影響下,他真的很難擺正自己的身份。他從不視自己為當初的年輕人,放任自己本能地被江檀所吸引。他迷戀他的第一眼,或許因為江檀曾經是彌諾,但他長久地為他著迷,則是因為他身上魔咒般勾人的魅力。

時間一點點流逝,礦井深處陷入漫長的死寂。

Ash的體力所剩無幾,如果他真的會在這個地方再一次“死亡”,他覺得,應該給江檀留下一點線索,讓他能找到他。

不……

他摸了摸遍布皮膚的鱗片,脊背和下巴突出的骨刺甚至穿破了制服,沾滿了血液,嶙峋著。

還是不要讓江檀看見他這副樣子。

他爭取這一次沈睡的時間短一些,讓他盡快遵守對江檀的承諾。出於他對他的愛,無論江檀在哪,他都會去找到他。

Ash眨了眨昏沈的眼睛,擡頭看了看頭頂的眼形巖石。

好吧,算你也贏了,白癡門撒。

現在……晚安。

他閉緊沈重的眼皮,感到靈魂像冰海那次一樣,從身體上空慢慢地抽離。這次很安逸,很麻木,沒有那種分裂的苦痛,然而下一秒,一陣巨響差點震碎他的耳膜,迫使他的靈魂硬生生塞回了腦子裏。

Ash沒來得及睜眼,一道強光打在他的上方,像極了深海中浮動的生物光。他在恍惚中如同回到研究室的水族箱,一片惱人的吵鬧聲中,看見隧道盡頭纖瘦蒼白的醫生,正用寂涼的眼神望著他。

“醒過來,”江檀的聲音很模糊,用手掌拍打他的臉,“看著我。”

他的聲音還是和以往一樣冷靜,手指上沾滿了黏糊糊的腥臭液體。Ash皺了皺眉。

“看著我。”江檀不依不饒。

Ash實在沒有力氣了,內心的激動促使他極力睜大眼,可看見的除了一點死灰色的電筒光,周圍只剩下斑斑點點的黑色。他的視野不斷搖晃,或許是因為江檀正失控地晃著他的胳膊,有那麽一瞬間,電筒光照亮了他那雙冷靜的灰色眼睛,裏面閃動著熟悉卻又陌生至極的晶瑩光點。

嘿,他這次因為我哭了。

Ash想。接下來,被突如其來的愉悅感沖擊得徹底昏了過去。

……

江檀脫力地跪坐在礦井底部,雙手抓握著額發。陰冷的洞穴中混雜著令人窒息的灰塵,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偶爾從喉嚨中洩出一絲壓抑的嗚咽。

他擡起頭,空洞的灰色眼睛停在面前殘破的軀體上,深呼吸。

崩潰的情緒一瞬間壓彎了他的脊梁。他在一片窒息的黑暗中無聲掙紮。

沒關系,還能修好。

江檀取出僅剩的醫藥品,為Ash做了簡單的創口清理,動作細致入微,和平時一樣冷靜精準。不過微微顫抖的手指和不停滾落的淚水暴露他克制到極致的內心。

江檀擡起手指,擦拭過平靜的面龐,對不省人事的Ash輕輕開口。

“我會帶你回去。”他的聲帶止不住發抖。

對方毫無反應。江檀的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在Ash肩旁蹲下,費力地扛起他的一條手臂,不慎被突出的麟片骨刺劃傷手臂,淌出一大股鮮血。江檀仿佛感知不到疼痛,帶著Ash一點一點朝升降梯的方向挪動。以往,他和Ash的體格和重量就有著巨大的差距,在Alpha昏迷的情況下,這種差距被放大了數倍,昏迷的Ash幾乎壓得江檀喘不過氣。

但是,不要緊。

江檀急促地呼吸,看向肩側Ash沈眠的側臉,奮力抓緊了他。

他年少的時候,無法阻止和愛的人們分離。現在,絕對不會讓同樣的事情再一次發生。

江檀咬住手電筒,一手撐著滿是尖銳碎石的穴.壁,腳下踩著高低不平的廢墟,一步步走向上去的通路。

“餵,你這樣可治不好他。”有個男聲在他背後打趣地說。

江檀沒有力氣拔槍戒備,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他已經沒有任何畏懼的東西了。他的手上沾滿鮮血,剛剛在上邊的禱告室制造了一場大屠殺,才撬開約瑟夫的嘴來到這。

江檀虛弱地說:“我不管你是誰……”

男人從背後走出來,嘖嘖有聲:“現在這種情況,腦子有病才會招惹你。”

江檀:“所以,你想說什麽?”

男人嬉笑了兩聲:“既然你已經來到這,那麽應該從約瑟夫嘴裏知道不少內情了吧?比如,這礦洞裏之前有什麽,你懷裏的那個男人又是什麽身份……”

江檀毫無感情地打斷他:“說重點。”

男人輕咳:“尋常的醫療手段無法修補他的損傷,這一點,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做過他的主治醫生。”

江檀閉了閉眼。的確,Ash的情況很特殊,他沒辦法再為他找到一副合適的軀體“移植”,而江檀取下的“深淵”標本,早就在制造Ash的時候用光了。

男人笑著說:“你得收集同樣的血肉,才能彌補他的血肉。”

江檀狐疑地側過頭,電筒的圓形白光下,墻壁上映著一個男人戴著兜帽的身影。

男人發出嘶嘶的笑聲:“海眼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