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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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檀輕微地皺了皺眉頭，看著對方在陰影中變幻的臉部輪廓。
一雙貓鼬般的黑瞳從暗室內浮現出來，帶著某種覆雜的笑意，惡狠狠地咬住他。
江檀的思維停頓了一瞬。
盡管他們交過手好幾次，但他沒記住過他的名字。
那個克隆人。
“好久不見。”江檀的拇指從扳機滑開。
獵狐喘息了一會兒，說：“你沒想到我能回來，對吧？”
江檀：“……”
“可是，我還是晚了一步。”獵狐的目光掃向黑洞洞的門口，嗓音變得幽深哀怨，“我從來都是這樣，永遠，永遠沒法追趕上你們的腳步。”
江檀放下手.槍：“我們談談吧。”
他不太想攻擊這個落魄鬼。獵狐的情況看起來非常糟糕，他猜測，他一定才從那塊被Ash炸成廢墟的小鎮連滾帶爬地跑回來。他臉上掛著彩，嘴唇裂開出血，一只眼睛腫脹不堪，渾身的衣服都像剛從垃圾堆裏翻找出來，完全沒有剛見面時美麗的姿態。
很可憐。
獵狐輕輕一笑，深黑的眼睛映著江檀的影子，緩慢地翕動嘴唇：“好啊。我對你來說，還有利用價值，對吧？”
江檀垂眸思考了一瞬，點了點頭。
的確，解決了奧德修斯，但一切謎團尚未有解開的跡象，反而隨著奧德修斯的死亡變得越發糾結。
如果獵狐願意合作，江檀願意放他一條生路。
“博士，”獵狐探詢地望著他，眼睛裏閃爍著光點，嗓音忽然變得迫切，“假如我解決你的困惑，你會放過我的，對嗎？”
江檀淡淡啟唇：“沙蠍實驗室的系統密碼。”
獵狐高深地笑了，彎起眼睛：“這種問題，您還需要問我嗎？我的前主人對您的迷戀，可是人盡皆知啊。”
江檀不耐地蹙眉：“我不需要模棱兩可的回答。”
獵狐沈默了一瞬：“二月十四日，你們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
江檀摸索出一瓶藥劑，丟到獵狐腳邊，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謝謝。”
而在他身後的獵狐，定定地站立幾秒後，突然湧現出暴風雨般的憤怒。他橫眉怒視著不遠處江檀的背影，牙齒緊咬，受傷的五官扭曲在一塊，仿佛地獄中怒發沖冠的惡鬼。
獵狐一腳踩破玻璃針劑瓶，拔出事先藏在袖子裏的微型槍支。
“再見啦，博士！”他陰狠地咬字，眼中滴出仇恨，同時又浮現出即將報仇雪恨的快意，嗓音因激動而癲狂顫抖，“你會因為輕率地相信我而後悔的！沒想到，你這麽容易放松警惕呢！”
“砰！”
槍支的爆鳴在室內回蕩，硝煙散去，江檀緩緩轉過眉眼。
獵狐躺倒在血泊中，四肢痙攣，瞳孔放大，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哆嗦著取出腰間的脅差，噗嗤一聲，紮進自己的腰腹中。
江檀看向獵狐後方。
“你知道我在這？”在更深的黑暗中，Ash開口。
“眼神，”江檀說，“你看我的眼神黏在後背上，就像一塊橡皮糖。”
Ash歪頭，屋子裏響起聲輕快的口哨：“有恃無恐。”
江檀蹲在屍體旁，檢查獵狐身上的物品。果然，這家夥是匆匆忙忙趕到這來的，除了一把槍、一柄刀，翻找不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從獵狐的袖子裏，掉落出一條染血的武士發帶，用名貴的絲線織繡了“忠誠”二字。
Ash的目光始終黏在江檀身上：“很難想象，你居然真的相信他要投降。如果我沒來呢？”
江檀淡淡表示：“你不會的。”
Ash的眼睛閃過一絲驚訝。
“你說過，你會來找我。”江檀看著他，“我都記得，我在等你。”
Ash更加詫異。
江檀聽見自己冷清的嗓音漂浮在空氣中，接觸到Ash眼神的剎那，不自覺把頭轉向另一邊。他很少有這樣袒露內心的時刻，面對現在的情況，並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可是Ash完美化解了他的憂愁。
一個溫暖的懷抱貼上他的後背。
江檀被腰間的雙臂勒得喘不過氣，Ash弓下脖頸，像只大貓一樣在他的頸窩間噴灑灼熱的呼吸。
“放開。”江檀不自在地說。
“不，”Ash說，“我到這來就是找你的，我就要你，為什麽放開？”
江檀難耐頸部的酥麻，身體顫巍巍地□□：“你身上全是血的味道。”
“忍耐一下，”Ash帶著笑音，在他耳尖上輕輕咬了一口，“我還沒追究你為什麽演戲騙我呢，親愛的？”
“不……我沒有欺騙你。”江檀沈默了一刻，難堪地辯解，他實在不會當著受騙者的面圓謊，匆匆忙忙為自己胡亂扯下一塊遮羞布，“我跟先知，的確是兩個不同的……”
“轟隆”一聲巨響，船艦大力地搖晃起來。江檀被一股巨力推搡到了墻壁上，艱難地從頭暈目眩中緩過神來，對上Ash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
“現在，”Ash把他籠罩在墻壁間，“還不抱緊我？”
江檀久久凝視著他溫柔的瞳孔，鬼使神差地伸出雙臂，攀住Ash的後背。
下一秒，他被一雙柔軟幹燥的唇瓣吻住，頭腦一片空白。
船艦外的巨響還在繼續，接連幾發炮彈砸落，艦身越發暴烈地顛簸起來。室內的門窗、指揮臺、桌椅激烈地跳舞，叮叮當當的聲響轟炸著耳膜。然而，江檀卻像與外界的騷亂完全隔離開，沈浸在天鵝絨一般的黑暗當中。
他的意識漸漸抽離，仿佛筋疲力盡後回到溫暖的睡床上，靈魂逐漸安歇。
Ash意猶未盡地放開他，眼睫輕眨：“感覺怎麽樣？”
江檀活動著酥麻無力的手臂，慢慢推開他：“有進步。”
Ash挑起眉梢：“你果然還是喜歡溫柔一點的方式。”
江檀踩過一地狼藉，重啟斷電的指揮臺，專註地盯著屏幕。
“關心正事。”
Ash走到他旁邊，抱起雙臂靠在歪斜的檔案櫃上：“你做先知時對我說過的那種，呃，露骨的話，以後還會有嗎？”
江檀冷硬地敲打著按鍵：“你不想我們兩個都葬身河水吧？”
雷達畫面上閃爍著幾個紅點，極大可能是剛才襲擊他們的船只。紅點在屏幕上高速移動，短短十幾秒內接近江檀所處的艦船，做出登陸的姿態。
“我去處理？”Ash說。
在紅點的背後，停泊著一艘巨大的艦船，正是覆仇女神號，此刻也開始慢悠悠地朝著港口方向移動。
江檀推測，那裏很可能是諾爾軍隊集結的位置。
“越快越好，”江檀點了點頭，目光冷銳地註視著巨艦，“我要在水上解決它。”
Ash微笑著望著江檀忙碌的背影，舉起槍械，轉身朝門邊走了兩步。兩步之後，他的靴子在地板上摩擦出一串噪音，轉回江檀的方向。
“還有事？”江檀目不轉睛盯著控制臺，熒光在眼下投出一扇陰影。
Ash：“你會等我回來的，對吧？等我解決掉他們，我就回來找你。”
江檀抿了抿唇：“會的。”
房間裏沒有動靜，他看向Ash站立的影子，重覆一遍：“會的，向你保證。”
與此同時，硝煙彌漫、波濤洶湧的運河水面上，幾艘諾爾戰列艦和懸掛著自家旗幟的艦船打得不可開交。一片通紅的炮火中，被江檀命令撤退的雇傭兵們站在船舷跟前怒罵。
“你們這群狗娘養的！伊瑟那個叛徒，老天會讓他遭到報應的！”
對面的火力太過猛烈，他的下半句話完全淹沒在震耳欲聾的炮彈聲響中。接連不斷的炮火沖著船身飛來，原本已經吃水過深的船艦頓時重重地往下一沈。
“撤退吧！”海軍高聲嘶喊，“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為首的海軍怒目糾結：“說得輕松，先知讓我們守好這條船……”
“快看！”一名海軍發出警戒，“有船過來了，他們想登陸！”
他們朝著海軍指向的地方看去，果然有條小艇在風浪中全速前進，快得像顆子彈。很難想象，在這種惡劣的海況下，能有人把小船劃得如此利落。
透過望遠鏡，能看到船上有個高大的人影，手裏擺弄著火箭炮。
“好啊，”海軍們咬牙切齒，“既然過來送死，那就滿足他們吧！炮手準備──”
“三──”
“二──”
“轟隆！”
一陣沖天的水浪幾乎掀翻艦船，船舷邊上的海軍們同時感到有人在腳底給了自己一拳，讓他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飛了出去。等到重新站穩的時候，那條小船已經到達艦船跟前，Ash摘下防水目鏡，對他們致了一個脫帽禮。
艦船開始嘩嘩地滲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沈。
“你們好。”Ash說，“不用謝我。”
“餵，你他媽是從哪裏鉆出來的啊！謝？謝你把我們的船炸沈──”
沒等接下來的話脫口，其他海軍連忙捂住隊友的嘴。就在Ash身後不遠處，一艘不懷好意的潛艇拖著被炸歪的船旗，正以沖刺的速度遠離艦船。
“現在走吧，”Ash擦幹頭發上的水珠，朝小船努努嘴，“你們可以撤退。”
“你……”海軍們將信將疑地打量他，“你不出示一下身份證明？先知讓我們留在這。”
Ash聽見這句話，半摘下戴好的目鏡，輕輕一笑。
“那就更方便了，我和先知關系很特別。”
“冒昧問下，有多特別。”
“等我們解決好這裏的麻煩，就要開始約會了。”Ash的藍眸中露出笑意，“趕緊撤退，別浪費時間。”
海軍們的臉孔上展現出更為驚詫的表情。
先知是個O？
他可是他們的傳奇人物，還要約會？
這個人到底是哪裏來的？居然泡到了他們的指揮官？
沈浸在重逢喜悅中的Ash清點著彈藥庫，完全沒有即將沈船的焦慮。
現在，等那些傻乎乎的海軍們離開，他要送江檀一樣禮物。
他向來尊重愛人的選擇，幾次三番強忍著對他的占有欲，放他去做所謂該做的事。但這個過程是多麽折磨，生性冷淡的江檀完全無法理解。Ash已經受夠劃得清晰的邊界線、無法相交的世界和永遠壓抑的情感，現在，他就要到江檀的計劃中搗一搗亂，他要為他代勞，為他辦事，讓他們黏糊糊地攪和在一塊，打破那道冷冰冰的墻，變得混亂、狂熱、分不清彼此。
Ash做好了一切準備，把全部剩餘的彈藥擺放在甲板上。只需要一根點燃的引線，這艘即將沈悶的艦船就會像一顆巨型炮彈，開足馬力射向遠處的覆仇女神。
這是諾爾雇傭兵的覆仇，如同流星隕落，天誅神罰。
可是他慢了一步，才乘上小船撤退的海軍們驚慌失措地折返回來，一陣開天辟地的爆響後，Ash的兩邊耳膜出現短暫的失聰，海軍們奔逃而來的身體被灼熱的沖擊波撞翻，在巨大的爆炸威力前，空氣被扭曲成了實體，船桅折斷，人像暴風中的塑料袋一樣四處零落。
Ash耳間嗡鳴，看見海軍的五官中流淌出鮮血。
不遠處，運河掀起十幾米高的巨浪，像大廈一樣砸在了黑船覆仇女神上。水浪落下，舉世聞名的黑船正燃燒著熾烈的火焰，仿佛洪水與烈火兩種刑罰同時加諸其上，世界呈現出末日一般的暗淡色澤。
只有火焰和鮮血如此灼目。
一艘艦船正以一柄刀尖的姿勢，插入黑色巨船的腹部。
Ash喃喃：“江檀。”
他認得那艘船，幾分鐘前，他還因為重逢而開心，在那艘船上擁吻了愛人。
但，現在，他看見艦船和覆仇女神一同沈入地獄，他要怎麽找到他？
江檀。
江檀！
他的掌心止不住顫抖，扔掉打火器，朝著爆炸的中心奔去。隨後，一絲殘餘的理智拉回了他。江檀答應過會等他回去，那麽，聰明如他，是不是早就做好了安排，他現在應該不在那，而是在某個寬敞的房間裏換好衣服喝下午茶。
洶湧的火焰刺得眼睛疼痛。Ash摸索出通訊終端，連接訊號的幾秒就像上百年一樣煎熬。
他的藍瞳大睜，仿佛驚怒的海妖，註視著不斷跳動的通訊界面。
十秒、二十秒……
“嘟。”接通了！
Ash立刻被喜悅擊中，呼喚江檀的名字帶著哽咽的笑音：“你在哪裏？”
“……”
“你……”他的藍瞳凝滯一瞬，聲音也卡住，“你在哪裏？江檀？”
沒有回應，也沒有掛斷，那頭好像通入一道不可觸及的深淵，一條寂寞飄渺的河流。
Ash仍舊沒有放棄，嗓中的顫音越發明顯：“你還能聽見，對嗎？”
又是一波爆炸襲來，震痛了他的耳膜。世界一下子變得無比安靜，幾秒之後，回答他的只剩嘟嘟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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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檀輕微地皺了皺眉頭，看著對方在陰影中變幻的臉部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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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檀的思維停頓了一瞬。
盡管他們交過手好幾次，但他沒記住過他的名字。
那個克隆人。
“好久不見。”江檀的拇指從扳機滑開。
獵狐喘息了一會兒，說：“你沒想到我能回來，對吧？”
江檀：“……”
“可是，我還是晚了一步。”獵狐的目光掃向黑洞洞的門口，嗓音變得幽深哀怨，“我從來都是這樣，永遠，永遠沒法追趕上你們的腳步。”
江檀放下手.槍：“我們談談吧。”
他不太想攻擊這個落魄鬼。獵狐的情況看起來非常糟糕，他猜測，他一定才從那塊被Ash炸成廢墟的小鎮連滾帶爬地跑回來。他臉上掛著彩，嘴唇裂開出血，一只眼睛腫脹不堪，渾身的衣服都像剛從垃圾堆裏翻找出來，完全沒有剛見面時美麗的姿態。
很可憐。
獵狐輕輕一笑，深黑的眼睛映著江檀的影子，緩慢地翕動嘴唇：“好啊。我對你來說，還有利用價值，對吧？”
江檀垂眸思考了一瞬，點了點頭。
的確，解決了奧德修斯，但一切謎團尚未有解開的跡象，反而隨著奧德修斯的死亡變得越發糾結。
如果獵狐願意合作，江檀願意放他一條生路。
“博士，”獵狐探詢地望著他，眼睛裏閃爍著光點，嗓音忽然變得迫切，“假如我解決你的困惑，你會放過我的，對嗎？”
江檀淡淡啟唇：“沙蠍實驗室的系統密碼。”
獵狐高深地笑了，彎起眼睛：“這種問題，您還需要問我嗎？我的前主人對您的迷戀，可是人盡皆知啊。”
江檀不耐地蹙眉：“我不需要模棱兩可的回答。”
獵狐沈默了一瞬：“二月十四日，你們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
江檀摸索出一瓶藥劑，丟到獵狐腳邊，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謝謝。”
而在他身後的獵狐，定定地站立幾秒後，突然湧現出暴風雨般的憤怒。他橫眉怒視著不遠處江檀的背影，牙齒緊咬，受傷的五官扭曲在一塊，仿佛地獄中怒發沖冠的惡鬼。
獵狐一腳踩破玻璃針劑瓶，拔出事先藏在袖子裏的微型槍支。
“再見啦，博士！”他陰狠地咬字，眼中滴出仇恨，同時又浮現出即將報仇雪恨的快意，嗓音因激動而癲狂顫抖，“你會因為輕率地相信我而後悔的！沒想到，你這麽容易放松警惕呢！”
“砰！”
槍支的爆鳴在室內回蕩，硝煙散去，江檀緩緩轉過眉眼。
獵狐躺倒在血泊中，四肢痙攣，瞳孔放大，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哆嗦著取出腰間的脅差，噗嗤一聲，紮進自己的腰腹中。
江檀看向獵狐後方。
“你知道我在這？”在更深的黑暗中，Ash開口。
“眼神，”江檀說，“你看我的眼神黏在後背上，就像一塊橡皮糖。”
Ash歪頭，屋子裏響起聲輕快的口哨：“有恃無恐。”
江檀蹲在屍體旁，檢查獵狐身上的物品。果然，這家夥是匆匆忙忙趕到這來的，除了一把槍、一柄刀，翻找不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從獵狐的袖子裏，掉落出一條染血的武士發帶，用名貴的絲線織繡了“忠誠”二字。
Ash的目光始終黏在江檀身上：“很難想象，你居然真的相信他要投降。如果我沒來呢？”
江檀淡淡表示：“你不會的。”
Ash的眼睛閃過一絲驚訝。
“你說過，你會來找我。”江檀看著他，“我都記得，我在等你。”
Ash更加詫異。
江檀聽見自己冷清的嗓音漂浮在空氣中，接觸到Ash眼神的剎那，不自覺把頭轉向另一邊。他很少有這樣袒露內心的時刻，面對現在的情況，並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可是Ash完美化解了他的憂愁。
一個溫暖的懷抱貼上他的後背。
江檀被腰間的雙臂勒得喘不過氣，Ash弓下脖頸，像只大貓一樣在他的頸窩間噴灑灼熱的呼吸。
“放開。”江檀不自在地說。
“不，”Ash說，“我到這來就是找你的，我就要你，為什麽放開？”
江檀難耐頸部的酥麻，身體顫巍巍地□□：“你身上全是血的味道。”
“忍耐一下，”Ash帶著笑音，在他耳尖上輕輕咬了一口，“我還沒追究你為什麽演戲騙我呢，親愛的？”
“不……我沒有欺騙你。”江檀沈默了一刻，難堪地辯解，他實在不會當著受騙者的面圓謊，匆匆忙忙為自己胡亂扯下一塊遮羞布，“我跟先知，的確是兩個不同的……”
“轟隆”一聲巨響，船艦大力地搖晃起來。江檀被一股巨力推搡到了墻壁上，艱難地從頭暈目眩中緩過神來，對上Ash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
“現在，”Ash把他籠罩在墻壁間，“還不抱緊我？”
江檀久久凝視著他溫柔的瞳孔，鬼使神差地伸出雙臂，攀住Ash的後背。
下一秒，他被一雙柔軟幹燥的唇瓣吻住，頭腦一片空白。
船艦外的巨響還在繼續，接連幾發炮彈砸落，艦身越發暴烈地顛簸起來。室內的門窗、指揮臺、桌椅激烈地跳舞，叮叮當當的聲響轟炸著耳膜。然而，江檀卻像與外界的騷亂完全隔離開，沈浸在天鵝絨一般的黑暗當中。
他的意識漸漸抽離，仿佛筋疲力盡後回到溫暖的睡床上，靈魂逐漸安歇。
Ash意猶未盡地放開他，眼睫輕眨：“感覺怎麽樣？”
江檀活動著酥麻無力的手臂，慢慢推開他：“有進步。”
Ash挑起眉梢：“你果然還是喜歡溫柔一點的方式。”
江檀踩過一地狼藉，重啟斷電的指揮臺，專註地盯著屏幕。
“關心正事。”
Ash走到他旁邊，抱起雙臂靠在歪斜的檔案櫃上：“你做先知時對我說過的那種，呃，露骨的話，以後還會有嗎？”
江檀冷硬地敲打著按鍵：“你不想我們兩個都葬身河水吧？”
雷達畫面上閃爍著幾個紅點，極大可能是剛才襲擊他們的船只。紅點在屏幕上高速移動，短短十幾秒內接近江檀所處的艦船，做出登陸的姿態。
“我去處理？”Ash說。
在紅點的背後，停泊著一艘巨大的艦船，正是覆仇女神號，此刻也開始慢悠悠地朝著港口方向移動。
江檀推測，那裏很可能是諾爾軍隊集結的位置。
“越快越好，”江檀點了點頭，目光冷銳地註視著巨艦，“我要在水上解決它。”
Ash微笑著望著江檀忙碌的背影，舉起槍械，轉身朝門邊走了兩步。兩步之後，他的靴子在地板上摩擦出一串噪音，轉回江檀的方向。
“還有事？”江檀目不轉睛盯著控制臺，熒光在眼下投出一扇陰影。
Ash：“你會等我回來的，對吧？等我解決掉他們，我就回來找你。”
江檀抿了抿唇：“會的。”
房間裏沒有動靜，他看向Ash站立的影子，重覆一遍：“會的，向你保證。”
與此同時，硝煙彌漫、波濤洶湧的運河水面上，幾艘諾爾戰列艦和懸掛著自家旗幟的艦船打得不可開交。一片通紅的炮火中，被江檀命令撤退的雇傭兵們站在船舷跟前怒罵。
“你們這群狗娘養的！伊瑟那個叛徒，老天會讓他遭到報應的！”
對面的火力太過猛烈，他的下半句話完全淹沒在震耳欲聾的炮彈聲響中。接連不斷的炮火沖著船身飛來，原本已經吃水過深的船艦頓時重重地往下一沈。
“撤退吧！”海軍高聲嘶喊，“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為首的海軍怒目糾結：“說得輕松，先知讓我們守好這條船……”
“快看！”一名海軍發出警戒，“有船過來了，他們想登陸！”
他們朝著海軍指向的地方看去，果然有條小艇在風浪中全速前進，快得像顆子彈。很難想象，在這種惡劣的海況下，能有人把小船劃得如此利落。
透過望遠鏡，能看到船上有個高大的人影，手裏擺弄著火箭炮。
“好啊，”海軍們咬牙切齒，“既然過來送死，那就滿足他們吧！炮手準備──”
“三──”
“二──”
“轟隆！”
一陣沖天的水浪幾乎掀翻艦船，船舷邊上的海軍們同時感到有人在腳底給了自己一拳，讓他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飛了出去。等到重新站穩的時候，那條小船已經到達艦船跟前，Ash摘下防水目鏡，對他們致了一個脫帽禮。
艦船開始嘩嘩地滲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沈。
“你們好。”Ash說，“不用謝我。”
“餵，你他媽是從哪裏鉆出來的啊！謝？謝你把我們的船炸沈──”
沒等接下來的話脫口，其他海軍連忙捂住隊友的嘴。就在Ash身後不遠處，一艘不懷好意的潛艇拖著被炸歪的船旗，正以沖刺的速度遠離艦船。
“現在走吧，”Ash擦幹頭發上的水珠，朝小船努努嘴，“你們可以撤退。”
“你……”海軍們將信將疑地打量他，“你不出示一下身份證明？先知讓我們留在這。”
Ash聽見這句話，半摘下戴好的目鏡，輕輕一笑。
“那就更方便了，我和先知關系很特別。”
“冒昧問下，有多特別。”
“等我們解決好這裏的麻煩，就要開始約會了。”Ash的藍眸中露出笑意，“趕緊撤退，別浪費時間。”
海軍們的臉孔上展現出更為驚詫的表情。
先知是個O？
他可是他們的傳奇人物，還要約會？
這個人到底是哪裏來的？居然泡到了他們的指揮官？
沈浸在重逢喜悅中的Ash清點著彈藥庫，完全沒有即將沈船的焦慮。
現在，等那些傻乎乎的海軍們離開，他要送江檀一樣禮物。
他向來尊重愛人的選擇，幾次三番強忍著對他的占有欲，放他去做所謂該做的事。但這個過程是多麽折磨，生性冷淡的江檀完全無法理解。Ash已經受夠劃得清晰的邊界線、無法相交的世界和永遠壓抑的情感，現在，他就要到江檀的計劃中搗一搗亂，他要為他代勞，為他辦事，讓他們黏糊糊地攪和在一塊，打破那道冷冰冰的墻，變得混亂、狂熱、分不清彼此。
Ash做好了一切準備，把全部剩餘的彈藥擺放在甲板上。只需要一根點燃的引線，這艘即將沈悶的艦船就會像一顆巨型炮彈，開足馬力射向遠處的覆仇女神。
這是諾爾雇傭兵的覆仇，如同流星隕落，天誅神罰。
可是他慢了一步，才乘上小船撤退的海軍們驚慌失措地折返回來，一陣開天辟地的爆響後，Ash的兩邊耳膜出現短暫的失聰，海軍們奔逃而來的身體被灼熱的沖擊波撞翻，在巨大的爆炸威力前，空氣被扭曲成了實體，船桅折斷，人像暴風中的塑料袋一樣四處零落。
Ash耳間嗡鳴，看見海軍的五官中流淌出鮮血。
不遠處，運河掀起十幾米高的巨浪，像大廈一樣砸在了黑船覆仇女神上。水浪落下，舉世聞名的黑船正燃燒著熾烈的火焰，仿佛洪水與烈火兩種刑罰同時加諸其上，世界呈現出末日一般的暗淡色澤。
只有火焰和鮮血如此灼目。
一艘艦船正以一柄刀尖的姿勢，插入黑色巨船的腹部。
Ash喃喃：“江檀。”
他認得那艘船，幾分鐘前，他還因為重逢而開心，在那艘船上擁吻了愛人。
但，現在，他看見艦船和覆仇女神一同沈入地獄，他要怎麽找到他？
江檀。
江檀！
他的掌心止不住顫抖，扔掉打火器，朝著爆炸的中心奔去。隨後，一絲殘餘的理智拉回了他。江檀答應過會等他回去，那麽，聰明如他，是不是早就做好了安排，他現在應該不在那，而是在某個寬敞的房間裏換好衣服喝下午茶。
洶湧的火焰刺得眼睛疼痛。Ash摸索出通訊終端，連接訊號的幾秒就像上百年一樣煎熬。
他的藍瞳大睜，仿佛驚怒的海妖，註視著不斷跳動的通訊界面。
十秒、二十秒……
“嘟。”接通了！
Ash立刻被喜悅擊中，呼喚江檀的名字帶著哽咽的笑音：“你在哪裏？”
“……”
“你……”他的藍瞳凝滯一瞬，聲音也卡住，“你在哪裏？江檀？”
沒有回應，也沒有掛斷，那頭好像通入一道不可觸及的深淵，一條寂寞飄渺的河流。
Ash仍舊沒有放棄，嗓中的顫音越發明顯：“你還能聽見，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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