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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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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喧囂的冷風撲打而來,攜帶著淡淡的血腥。一片灰翼的水鳥盤旋著沖上雲霄,哀鳴久久不絕。

奧德修斯緩緩朝後栽倒,幾乎墜入艦船下方的黑色漩渦。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抓緊冷硬的欄桿,揚起蒼白的頭顱,暗淡的天光點亮鴿血般的眼珠,似乎一切都豁然開朗起來。

許多早已沈寂的回憶,突然從角落中冒出頭來,在眼前重覆上演。當他還是個青年的時候,在一群東國鄰居之中格格不入得像個異類,穿上並不合身的和服上寄宿學校,夜以繼日地練習刀藝。

回到埃蘭卡茲,他第一次帶領騎士團就獲得了王國最高榮譽勳章。凱旋那一天,鮮花夾道,萬人空巷,騎士團的盔甲在灼亮的太陽下閃耀著精光,國王親自為他授勳。

突然間,絢麗明亮的典禮畫面消失不見。

他看見江檀灰色的眼睛。

平靜的,冰冷的,像他身下的海水,足以吞噬人的靈魂。

原來人的一生如此短暫。

露水的世啊。

“再見,”江檀擦凈雙手,垂眸看向地面,“桐川先生。”

奧德修斯張了張口,手掌捂住的傷口不斷湧出漆黑的血液。短暫的幾分鐘內,他卻覺得無比釋然。如果不能得到執念,那麽就讓他的執念殺死他。

江檀:“還有什麽要說的?”

奧德修斯閉上眼睛,張了張蒼白的嘴唇,高大的身影直直倒向無邊的漩渦,墜進深淵。

他已然無法說出話語。

露水的世,雖是露水的世,然而,然而……

殺死我的時候,再多看我一眼吧。

結束了。

江檀踩過地板上的血泊,走到奧德修斯下墜的欄桿前,激烈的洋流頃刻間吞噬了他的身影。

然而他並不感到輕松,一股強烈的嘔吐感漫上咽喉,促使他跌撞地抓緊欄桿,吐出一大攤黑色的血塊。

沒有儀器,無法檢查現在自己的身體情況。

按照一般的醫學原理來說,吞下的組織物引起了強烈的排異反應。如果沒有及時消除,會導致嚴重的後果。

江檀打了一針鎮痛劑,勉強緩解了身體的反應。他尋找一處隱秘角落暫時休息一會,驚天的炮彈聲響就震痛了耳膜,讓他不得不出去查看情況。一排懸掛著諾爾旗幟的戰列艦鯊魚一樣盤旋在覆仇女神四周,巨大的炮彈流星般墜入周邊的海域,沸騰的海水升起無邊的水蒸氣。

戰列艦變換陣型,齊齊朝著黑色的覆仇女神沖撞過來!

“轟隆!”

巨大的慣性讓地板搖晃起來,江檀抓牢身邊的欄桿,勉勉強強穩住身形。可是,在堪稱山岳般的覆仇女神面前,那幾艘企圖玉石俱焚的戰列艦就沒有這樣走運了,水面化作了一片火海。

江檀瞪大眼凝視著這一幕,迅速折回覆仇女神艙室。在幹掉幾個海軍之後摸出他們的終端聯絡器,加入對面的頻道。

爆炸影響了信號,負責通訊的諾爾指揮頻道安靜了十幾秒,突然插入一個冷得可怕的聲音。

“誰讓你們撞船的?你們的腦子被鯊魚吃了嗎?”

誤以為是敵人嘲諷的諾爾人們漲紅了臉,惱羞成怒:“別以為這就是結束了,是輸是贏還不一定呢,你們這群埃蘭卡茲白癡,我們的指揮官勝券在握。”

江檀嗤笑,舔了舔嘴唇:“我就是你們的指揮官。”

Ash搜遍了叢林,沒發現對他有用的東西。那地方原來是一片種植林,就像當初那艘培育變異植物的種植園一樣。

不過在種植林,他們培育的東西是昆蟲,甚至有灰粉蛾的蹤跡。合理懷疑,圖蘭沙漠泛濫成災的變異蟲類就是源於這片地方。

Ash坐在一截木樁上,抓起一只廣口瓶,密封的瓶子裏飼養著一大堆蠕蟲。

他對著跪在地上的研究員發問:“它們就是灰粉蛾的變種?”

“對、對……準確地說,是灰粉蛾的幼蟲變種……它們……”

Ash盯著玻璃:“我沒興趣聽,簡單點。”

這些蠕蟲和普通的蛆蟲沒什麽區別。

研究員立刻閉嘴,害怕地瞟過他的槍。

“要這東西有什麽用?”

研究員戰戰兢兢地吞了口唾沫:“幼蟲的原初品種太過龐大,不適合播種到宿主身上。”

Ash:“有什麽後果?”

“變異,”研究員說,“呃,進化?”

Ash蔑視著他,綻開一個笑:“能成功?”

“……大多數並不能。就樣本數據來說,成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有的看上去成功了,可排異反應太嚴重,沒幾天就急轉直下,變得不人不鬼,最後痛苦地死去。”

“所以,”Ash打開廣口瓶,接觸空氣的蠕蟲們立刻發灰蜷縮,痙攣著死去,“永遠不要貪婪不屬於自身的能力。”

他劃亮一根火柴,點燃田地中的荒草,猛烈的大火很快席卷了整片種植林。早知道諾爾人和埃蘭卡茲交火的地方就在不遠處,然而運河上的火海還是讓Ash遲滯了一秒鐘。

看上去他們用了極其慘烈的方式和覆仇女神決鬥。

也極其愚蠢。

諾爾戰列艦歪斜在濃煙滾滾的水面上,就像幾只破了口的盒子。爆炸的轟鳴聲中隱約夾雜著人聲喊叫,有人從著了火的船舷上跳下去,可是水中並非生路,灼燙的水流超過人體所能承受的溫度,在躍下水的同時,一聲聲慘叫也緊跟著響起來。

江檀跳上戰列艦艦橋,發現一艘小船載著埃蘭卡茲人迅速前來。

他微微抿了下嘴唇。

他們來得太快了,很顯然,有陷阱。目前帶領諾爾雇傭兵的指揮官具有很大的嫌疑,很可能他就是那個該死的間.諜。

諾爾海軍們抱著沈重的消防栓在甲板上跑來跑去,完全沒有註意到埃蘭卡茲人的靠近。幾發冷槍從冒著煙霧的水面上穿梭過來,江檀抵緊彈夾,射倒了一旁的救生物資箱,子彈重重地打在鋼制物資箱上,發出砰砰的巨響。

海軍們張大了嘴。

江檀:“小心點!戰場可不是給你們開小差的地方!”

這幫人的表現像極了楞頭青。江檀飛快躍下欄桿,尋找到最佳的瞄準位,對準靶心。

“砰!”

“砰!”

“砰砰!”

前兩槍精準無比地放倒了小船上的狙擊手,埃蘭卡茲人冷不防隊友倒下,驚慌地四下查看。最後一串槍聲,則是打穿了他們的船只發動機,失去動力的小船立刻在水面上橫著打轉。

雇傭兵精銳究竟去哪裏了?現在這幾艘戰艦上的像極了臨時拼湊的新兵。

“別在這裏,”江檀別好槍支,“去其他幾條船上,告訴他們撤退到港口。現在,立刻,馬上。”

傻眼的海軍們看著他:“很感謝你幫助我們,同胞……但是,我們接到了命令。”

江檀冷冰冰地問:“誰給你們的命令?弗裏奇將軍呢?”

海軍們的臉色都沈重起來,藍色眼珠裏寫滿了憂傷:“啊,您不知道嗎?戰爭一開始的時候,蛇鷲騎士團就襲擊了運河附近的市鎮。我們的情報出現問題,那裏的平民還沒來得及撤離,可是首都無法抽調多餘的人力,弗裏奇將軍就帶著近衛軍阻截蛇鷲騎士團,掩護屏幕撤退……據逃難過來的人說,可敬的將軍永遠不會回來了。”

江檀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張開。

過了很久,他的神情恢覆了平靜,點點頭:“是嗎。”

“將軍是一個偉大的人。作為最高指揮官,他完全可以等待著別人的犧牲,不必去管那些人。”

江檀沈重地閉了閉眼:“記住,他可不樂意聽見你們說出這樣的話。弗裏奇將軍真正貫行了戰士的榮耀,希望你們也是。”

他擡起眼睛,一時間覺得頭頂的灰雲壓得人喘不過氣。四肢的關節部分傳來綿密的刺痛,江檀擡起手掌,發現皮膚出現明顯的角質化。

他想起母親的手,和淪為怪物的妹妹。

留給他的時間也不多了。

“聽懂我說的話了嗎?”江檀挪動靴子,冰冷的眼睛掃過海軍,“撤退,把這艘船留給我。”

海軍們驚訝地面面相覷:“你一個人?”

江檀瞥向不遠處的黑色巨船覆仇女神:“他們勝券在握,唯一阻擋在我們面前的就是這個怪東西。但對我來說,擊敗它只需要一艘艦。”

四周安靜下來,他冷淡的聲線和神祇般漠然的眼神讓人不得不從骨子裏信服,但是用一艘艦船對抗最先進的覆仇女神,還是太……天馬行空了。

“冒昧問一問,先生……您的身份是?”

江檀眨了眨眼,唇角輕彎:“我就是菲尼克斯的先知,真名叫江檀。”

與此同時,被困在小船上的埃蘭卡茲工程師驚慌地維修著損壞的發動機。那兩槍的位置堪稱手術刀般的精準,打掉了兩顆最為關鍵的螺絲,一陣手忙腳亂後,發動機總算恢覆了活力,轟隆隆地啟動。

然而工程師回頭一看,荷槍實彈的隊友們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陌生的笑臉。

“在找他們?”Ash微笑歪頭,濡濕的額發滴下幾縷水痕,指了指風浪起伏的水面,“送你去見面好了。”

說完,他一腳踹翻了工程師,兩步來到發動機前,對準不遠處的諾爾戰列艦,揚帆起航。

微苦的風踹散了煙霧,Ash憑借良好的視力,甚至能觀察到覆仇女神的情況。

看上去諾爾人的船並不是紙做的,他們的沖撞沒有撞沈覆仇女神,卻給母艦造成肉眼可見的損傷。如果再來幾次,還真有可能達成諾爾人期望的結局。

覆仇女神那種巨型船艦,有一個破綻存在,也是天大的危機。到那時候,它就會像城市沈沒一樣毫無救援的可能,充滿了死亡,充滿了絕望。

小船飛快漂流到戰列艦前,Ash登上船舷,有些意外諾爾人居然沒有阻截他。

“也就是說,”江檀在空蕩的的戰艦指揮室內踱步,眉宇沈重,“是伊瑟?”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和他同齡的年輕軍官,有著棕色眼睛的混血人種。

伊瑟為什麽要背叛弗裏奇將軍。

他是戰爭中遺留的孤兒,在菲尼克斯長大,加入衛國青年團,曾經因優異的軍校成績受到最高指揮官弗裏奇將軍的稱讚和親自教導。在江檀的印象中,他們是勝似父子的兩人,伊瑟怎麽會替埃蘭卡茲辦事。

“情報網被人打亂,下線損失了很多,”終端那頭,江檀的線人抱歉地表示,“我們也沒有確切的證據,但如果您的猜測正確……”

“梅塞拉將軍呢?”江檀問。

“很遺憾,”那頭沈重地說,“梅塞拉將軍在菲尼克斯失守那一夜壯烈殉國。請您節哀,指揮官。”

江檀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氣,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知道,他們都是最英勇的人,為菲尼克斯犧牲了很多,”他低聲說,“現在,輪到我們了。”

“我們時刻準備為您作戰,先知閣下。”

指揮室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江檀皺了皺眉,先行切斷了通訊,拿起桌面上的槍彈。他小心翼翼地打開艙室門,除了白茫茫的硝煙和水汽,看不到其他事物。

江檀放輕腳步,踏入走廊,艦橋方向的一扇鐵門半開著,在風中吱嘎作響。

“誰在哪?”江檀冷聲問。

沒有回應,但那地方一定藏著東西。江檀諷刺一笑,上好彈藥,對準門後砰砰兩槍,打壞了本就脆弱的鐵門。藏身在後方的黑影一下子彈射出來,踩著厚靴噔噔跑上艦橋。

江檀:“給我站住!”

人影向駕駛艙的方向,江檀本能地感到不安,奮力追上去,不斷用火力阻截他。但那家夥訓練有素,很快把他遠遠拋在身後,江檀的子彈從未有如此低的命中率,幾乎次次擦著他的衣服飛過。

“停下!”江檀喘息著追進駕駛艙。

沒路了。

駕駛艙沒有燈光,人影停在黑暗中。

江檀冰冷地凝視他,撥動扳機:“小心,你的命在我手裏。”

對方發出輕微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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