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隕落

關燈
隕落

坦克開進茂密的林地中,Ash停下引擎,把一頂迷彩帽盔戴在麗莎的頭上。

“留在這,”他低下冰晶似的藍瞳,半是警告地告訴小女孩,“別出聲。”

麗莎往後縮了縮,但仍舊堅毅地點點頭。

Ash摸出先知留下的筆記本,跳出坦克。

“我會很快回來。”

他翻閱了先知離開時留下的那本筆記,壞消息是,這裏面並沒有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私密交談,而是完完全全的一本戰術筆記。

唯一能讓人感受到溫情的是,先知在扉頁附下的一句留言:你比我需要它。

筆記本上手繪了圖蘭沙漠地區大大小小的線路,連一塊磚頭和一顆砂子都沒放過。紅藍兩色的標註線和戰略點密密麻麻,很難想象,江檀一個人曾經走過如此廣闊的路。

而做到如此細致地繪制地圖,除了需要敏銳的觀察力,他又反反覆覆走過多少遍。

Ash看得出來,他似乎始終都在拼命證明,omega的身份不能影響一切,他並非溫室裏的鮮花。

不……片刻之後,Ash又否決了自己的看法。江檀並不是一名個人主義者,假如他想證明自己,完全可以在更安全的地方爭名逐利,比如德蘭伊,比如特拉法。

可是這個地方……

Ash的視線穿過密集的樹幹。生長在沙漠綠洲的樹木有著銅筋鐵骨的枝幹,附帶著一節節厚重的、蜈蚣般的角質層。紫藍色的霧氣肉眼可見地在濕地和草葉間漂浮,黏附在皮膚上,泛起輕微的刺痛。在這種環境下不過幾秒鐘,呼吸道已經有了中度的炎癥反應。

而在這片密林的對面,就是梅塞拉所在的地方,運河。

看起來,這一段河道已經被埃蘭卡茲人拿下了。穿防護服的腫脹人影牽著獵狗四處巡邏,Ash輕松放倒兩個人後,屋子裏響起一串淩亂的腳步聲。他奪走槍,上好膛,單薄的叢林木屋門在鐵靴的一踹下支離破碎。

一陣驚恐的尖叫聲炸響耳膜。

Ash摘下防護鏡,和一張張漆黑幹瘦的臉對視。屋裏的男女老少環抱成團,驚恐地瞪著他,嘴裏念念不休。

“平民?”Ash不耐煩地打斷。

他想起先知筆記本裏記錄的三十五條軍紀之一,不得波及無關戰鬥的人員。

說實話,在Ash看來,這些人都只是阻礙,跟林子裏的樹和毒霧沒有兩樣。不,他們更麻煩,活人長了嘴和腳,會到處跑,被敵人抓住,然後暴露出他的行蹤。

最好的方法,就是──

Ash眼眸冰冷,手指機械地撥弄幾下,上膛。

狼狽的俘虜們吱哇大叫,有人下跪,有人尖叫地沖出來,擋在孩子跟前。

江檀淡淡柔柔的嗓音又響起來。

“用心去感受,你不是冰冷的機器,你是鮮活的人。”他的灰眼睛在夕陽下浮動著金光,很溫柔地笑,“你聽見了嗎?”

“聽見什麽?”Ash緊盯著前方,冥冥中回答幻象中的人。

可是瞬間,他的幻想就消失了,又回到了那座充斥著恐懼哭喊的林間小屋。Ash盯著一張張狼狽的臉孔哦你好,血液在耳朵和胸腔間鼓噪,緩緩放下手裏的槍。

聽見了。

那是人性的聲音,在命懸一線時絕望地吶喊。只要有一絲餘熱,便會對人性的呼喚動容。

因為他們都是一樣的,一樣鮮活的血肉。

他對俘虜們做出閉嘴的手勢,闊步離開小屋。身後突然蔓延出沖天的烈火,一發炮彈精準地轟在房頂上,周圍十米立刻變成滔天的火海。

幾個埃蘭卡茲人背著武器跑出來:“抓住他!”

十分鐘後,整片密林轉換為諾爾人的據點。被Ash俘虜的埃蘭卡茲高級軍官羞憤地貼在樹幹上接受拷問。

Ash:“運河有多少人?”

“不、不到兩萬。別想了,你們不可能反攻的!”

Ash挪了挪靴子,挑眉:“喔?”

猛然間,一聲驚天徹地的鳴笛撼動了據點。俘虜們紛紛抱著耳朵鎖在地上,Ash皺眉看去,一艘天幕般的黑船緩緩行駛過水道,密密麻麻的燈光仿佛無數監視的眼睛。

覆仇女神。

潔白的艙室內,無影燈從頭頂爆開。極強的光明令江檀無法睜開眼。

他感到身體無比虛弱,血肉中泛著細密的癢意,生命流失的同時,又有嶄新的東西生長出來。

一陣談話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您確定要這麽做?”沙蠍的話裏帶著難抑的笑意,“我記得,殿下和先知似乎是舊識,您真的,要把這位大美人交給我做成標本?”

“盡你最大的本領吧,”奧德修斯的話聽不出喜怒,“雕零的空蟬,這是他僅存在人間的東西。”

沙蠍張揚地大笑起來。

他拿起手術刀,面具下的眼瞳倏然變得銳利,射向燈光下清理過後的“江檀”。角落裏的奧德修斯深深凝視一秒,轉身走向門,消失離開。

江檀沒有聽見任何儀器的聲響,大膽猜測,現在的他,在他們眼裏,已經是一局沒有任何體征的屍體。

奇跡般的,他在吞服下試管中的東西後並沒有死亡,而是進入了這種“不生不死”的狀態。

空蕩的手術艙內,沙蠍暴露出瘋狂的一面,對著“屍體”自言自語:“美人,你終於落到我手上了!你這個壞東西,調皮的小畜生!我要把你的心挖出來,你說,我把你的心臟偷偷留下,那個暗戀你的假惺惺的老貴族會不會發現?”

他高高揚起手術刀,絕非醫生的姿態,而是癲狂屠夫。一瞬間,沙蠍瘋魔的表情定格在臉上,靜靜平躺的江檀猛然怒睜雙眼,暴起的手臂捉住刀柄往側一擰,輕而易舉折斷了沙蠍的胳膊。

滾落在地的沙蠍捂住關節:“你居然沒死!”

江檀坐起身,單薄的身體包裹著一層白色床單,森森的白光傾瀉到頭頂,仿佛怒目的異神。

“不,”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攜著沈厚的威勢,“我已經死去一次,現在輪到你了。”

低壓壓的黑雲在艦橋上空盤旋,奧德修斯走上前,正在執勤的海軍們都嚇了一大跳,短暫的遲疑後挺拔地立正,朝著王國最高指揮官敬禮。

“現在離戰地不到五海裏,”海軍委婉地勸慰,“這不是您應該停留的地方。”

奧德修斯揚手揮退他們,目視前方:“去做你們的事。論作戰,我的資歷比這艘艦船上所有人都要久。”

海軍退到一旁,奧德修斯面對著凜冽的海風,摘下華貴緊繃的白色絲絨手套,隨手扔進風中。

其實他一點也不喜歡這種繁文縟節的東西,他生來就是一個武士,手指生長著勤苦修習刀術的繭痕。他曾和出身低微的異國母親一起生活在一座已然沈沒的小島上,母親的雙手也有繭,不過在世人看來卻是低賤的、下流的、骯臟的。

她是個賣唱的游女。

他深信母親絕不單純,偏偏在諸多恩客中留下一位國王的種子。但她待他的養育之恩,使妓.女的職業也綻放出明亮的光輝。她用身體壓榨出的金錢送他去上學校和道館,諄諄教導他成為勇猛無畏的人,她在他睜眼的那一天就不厭其煩地告訴,真吾,你是個國王的孩子,註定要在那片戰爭之地──埃蘭卡茲,成為呼風喚雨的主宰。

他不負期望地回到埃蘭卡茲,從武士,到戰士,所向披靡。

直到進入宮廷,他發現在一眾諂媚和笑臉下,刀和火器也會折斷和摧毀。

他甚至保護不了母親,永永遠遠失去報答她的機會。

“不過,真吾是個聰明的孩子,”她在彌留之際撫著他的發鬢說,“你會打敗他們的,打敗他們所有人,坐上那個男人的位置。”

於是,他又從戰士變成一個陰謀家,戰無不勝。

直到遇見江檀。

一股冰冷的風卷過奧德修斯的長發,有那麽一瞬間,他凝望著漩渦般的黑色河水,神情空洞,四肢麻痹。

現在,江檀死去,他又贏了,可是,他沒有絲毫得勝的快慰。

經過人世幾十年的跋涉,為了追求強大,他從精神到身體,全部變得面目全非。

可是他又覺得,一切過往又好像在一瞬之前,時光的洪流不過是寸許的利箭,充滿了虛幻和朦朧,現在,只要他眨一眨眼,興許可以馬上回到……

“別動。”江檀在後方低聲說。

奧德修斯錯愕一瞬,下意識轉身。後腦的槍口抵得更緊,他嗅到槍上的血腥味。

“你的走狗已經被我殺死了。”江檀泛起輕輕的笑意,“本來,我留著他有些用,可是他一次又一次讓我惡心。”

奧德修斯知道,他沒說謊。進化後的五官發達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靈敏到足以分辨出血液的主人。

“你的進化成功了?”奧德修斯竟有幾絲喜悅,“博士,你現在跟我一樣了?”

江檀冷冰冰地註視他:“瘋子。”

奧德修斯憤怒地看向後方:“你看,現在所有人對我們而言都是一捏就死的螞蟻,你難道還有自降身份,和那些低賤的雜碎同一陣營嗎?”

“……”

“江檀,”奧德修斯放緩臉色,“我一直很欣賞你,無論是才智還是思想,現在,我們才是盟友。我願意為你引薦,那道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江檀的目光從冰冷變得危險:“看來,你沒有絲毫改悔的可能了。”

“改悔?”奧德修斯嘲諷地笑了笑,“我們的生命如同江河般流淌,而其他人,註定只是日出前的露水。”

下一瞬,他猩紅的眼睛放大,蒼白的嘴唇微微張開,呈現出一副驚訝的表情,淩亂的銀色長發劃過毫無血色的面龐。

“你、你……”奧德修斯的喉嚨中發出咯咯聲,“你居然可以……”

“可以殺死你?”江檀猛然抽回染血的手臂,掌心抓握住一顆鼓鼓跳動的黑色心臟,尖利的黑色指甲劃過殘留的筋膜,“我給過你機會了,奧德修斯。”

“這怎麽可能!”

失去平衡的奧德修斯歪倒在拉桿上,大片大片的血液從背心的洞窟流淌一地。他看著一身白衣、赤足站立的江檀,仿佛看見了降臨的死神。

“你……你怎麽可能……”

“桐川先生,”江檀微微躬身,雙瞳冷漠地盯著他,“在你信奉叢林法則前,就應該明白……”

奧德修斯的瞳孔不斷放大,盯著他緩慢開口的淡色嘴唇。

江檀浮起諷刺的輕笑:“自詡為強者,一定會被更強大的存在吞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