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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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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鬥

他能感到,血液緩慢地爬過喉管和胃壁,最終如同濃硫酸般發生強力的化學反應,撕扯著腹部。

極大的痛感中,江檀昏蒙地擡起眼,正對上奧德修斯冷靜殘酷的雙瞳。對方猩紅的眼珠在他抽搐的臉龐上停留一下,展開一個不屑的微笑,然後把手扔開。

“地下鬥獸場的最高記錄是三十分鐘,但那是個強壯的A,參加過三次戰爭,做過特種。”他走向房間深處的座位,朝後丟去輕蔑的一瞥,“而你,你始終不明白,你只是個O。”

江檀雙目眩暈,趴在地板上捂緊腹部,喉嚨間不自覺發出痛苦的低吟。

從最開始的疼痛,已經變為有東西在身體內部生長、蠕動。

奧德修斯的話語令他精神恍惚。

原來不需要“播種”,也可以實現變異。

他現在的處境,就是那天晚上在鬥獸場被註射了藥物的奴隸。

“如果你早一點聽我的話,何必淪落到今天的結局,”奧德修斯的聲音在墻壁間碰撞,帶著空曠的回音,“都是你自找的。”

江檀再也忍受不了體內的劇痛,手指曲緊青筋暴起,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幾盞巨燈倏然亮起,四面走廊上的通道門徐徐展開,各展現出一只大頭長腿的黑色“蜘蛛”。空蕩的艙室間響起昆蟲的嗡鳴和摩擦聲,一瞬間,它們發現了地上的江檀,頭顱背後的巨眼立刻亮起貪婪的光,進入捕食者的狀態,躡手躡腳地接近。

江檀下意識收縮肢體,試圖離它們遠一點。然而蜘蛛的速度太快,一只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瞬移到了他跟前,巨大油亮的黑色身體籠罩在上方,噴出的冷氣一股股撲打在江檀的面部。

它過來的走廊深處響起熟悉的腳步聲,沙蠍掩飾不住幸災樂禍的心情,愉快地問:“你還真舍得,把他餵給這些大家夥?”

奧德修斯:“亡族的進化需要高質量的新鮮血食。我手下的人類隨從已然太弱了,現在很需要得力的部下。”

“至於他,”他冷冷地瞥向江檀,“有沒有本事活下來,是他自己的問題。”

沙蠍走到座椅的位置,站在奧德修斯右手,觀察著房間中央的巨型蜘蛛。

“照我們的實驗數據來看,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概率,而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也會在激烈的搏鬥後重傷,器官衰竭導致死亡。”

“也就是說,這位不聽話的大美人百分百要下地獄了,”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銀色假面下的眼瞳閃過一絲惡意的光芒,“不過,就算是看著美麗的花朵雕零進泥土中,也是一件極為享受的事啊。您應該很能理解吧,殿下?”

奧德修斯嘴唇緊抿,眼神利刃一樣射向地面,沒有說話。

沙蠍繼續得意地吟誦:“既然無法挽留,那就讓他隨風而逝吧。”

在江檀聽來,兩人的話語就像噪音,不斷在他的耳朵和大腦中沖來撞去。頭頂的蜘蛛張開黑色的口器,露出一排排細密尖銳的白牙,對著他的脖子做出攻擊的舉動。江檀攥緊拳頭,把全身僅剩的力氣擊中在關節上,狠狠砸向它兩顆閃爍的大眼睛。

蜘蛛身體歪斜,發出嘶嘶的慘叫。江檀曲起膝蓋,對著它細長的毛腿奮力一踢,嘶叫的蜘蛛立刻翻滾到一旁。

“生命力還很旺盛,”沙蠍惡劣地大笑,“你越是這樣堅強,我越想看看你待會的下場,婊子。”

奧德修斯朝他投去一瞥。

兩只蜘蛛朝著江檀飛撲過去。江檀拔出腰間的匕首,一段助跑蹬上墻壁,穩穩躍到其中一只上空,手裏的刀間猛然下刺!

慘烈的尖叫聲中,黑色的血液濺灑了整個房間。

強力的掙紮讓江檀差點沒拿穩匕首。不斷加劇的眩暈和疼痛中,他的目光越來越渙散,眼前的景象變成一大片一大片白幕。

耳畔回蕩著自己的喘息,血管跳動得快要迸裂,鼻息如同火山噴發。

他不敢想象現在的自己是一副什麽樣子。

是不是和鬥獸場上那些不人不鬼的奴隸們差不多?

他用力搖晃著腦袋,力求保持清醒。可是每一點振作,都讓他意識到腹部強烈的反應,讓他明白,他正在變得像個行屍走肉,離死亡越來越近。

旁邊兩只蜘蛛惱怒地沖過來,江檀卻沒有再一次抵擋的餘力。他忍不住翻湧的疼痛,偏頭接二連三吐出鮮血,卻比一般的血液更加粘稠,像是組織物,或是融化的臟腑。

“喲,”沙蠍歡樂地吹出一聲口哨,“看來已經差不多了?把你的狂勁拿出來啊,博士?”

“很痛苦吧?”奧德修斯說,“向我屈服。”

江檀擦拭嘴角,朝後肘擊壓制自己的蛛腿,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光潔的艙室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儼然變作一處小型鬥獸場。

“不,絕對不。”

菲尼克斯,市中心,正午,天氣晴朗。

這裏才剛經過一場轟炸。熾烈的陽光透過紗幔般的塵埃照耀大地,原本繁忙的市區淪為廢墟,灰頭土臉的市民排列成一條長線,面露驚恐地朝後方撤退。

Ash帶著小女孩麗莎,逆著人流的方向,一點點挪動。

“我們能找到媽媽嗎?”小女孩哭喪著臉。

Ash沒什麽感情地回答:“我不清楚。”

其實,比起幫小女孩找媽媽,有件更麻煩的事情堵在他心裏,把他的心情攪得一團糟。江檀讓他留在菲尼克斯,目的當然是守護好這座城市,可是就在過去的十二個小時內,菲尼克斯像薯片一樣被埃蘭卡茲砸得稀巴爛。

不敢相信,等江檀回來看到家園沒了,該用一幅什麽樣的表情看待他。

你連這點事情都搞砸了?我可是弄死了一國首腦。

還是:我真對你失望。

不論哪一種,都會要了他的命。

擁擠的人群有著同樣蒼白驚恐的臉,陽光下微涼的風帶著潮濕的土腥味。麗莎看著一張張藍眼黑發的相似面孔,這裏面很多人都是她的鄰居、老師和同學,在以前,她或許都能認出他們,可現在,她仿佛失去了一切語言,只會對著來來往往的人流喊媽媽。

Ash把她抱起來。小女孩埋在他的肩膀上大哭。

“不要吵,”Ash捂住她的嘴,“朝相反的方向走,一定能找到你媽媽,還有你們那個弗裏奇將軍。”

“我們壓根不知道她去哪了!”麗莎崩潰地說。

“一定在最危險的地方。”Ash回答,抽回了手,“我也有要找的人,可沒像你一樣哭鼻子。來,拿著解悶。”

他把沖.鋒.槍塞進她懷裏。

“我教過你怎麽用,對吧?”Ash低頭看著她。

他有股強大的壓迫感,小女孩下意識後縮兩下,握緊槍管,擡起手背擦臉上的淚珠。

“那你就絲毫不擔心你的朋友嗎?”

Ash思考了一下:“我很擔心。但我相信他,他答應過我。你知道嗎,如果你在乎一個人,就不要去做他的阻礙,別以為去包攬一切就是對他全部的愛和照顧。他的靈魂如此高貴,我願意捍衛他的尊嚴,成全他的願望……算了,和你一個小孩說什麽?”

他把呆呆的小女孩放到地面上,麗莎眨著眼睛,仰頭盯著他。

“我明白你說的意思。”

Ash垂下漆黑的眼睫,嘲笑:“你明白?”

“我也不喜歡媽媽替我做決定,我想一個人做事,我長大了,”麗莎說,“可我還是離不開媽媽,很想念她。”

兩輛敵機像馬蜂一樣飛過天空,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陰影。原本慢吞吞走著的人群立刻抱頭鼠竄,發出驚恐的尖叫。

“跟緊我。”Ash說。

人流逃竄得飛快,讓他們好走了很多。坑坑窪窪的街道傳來劇烈的震動,幾輛坦克逆著光從盡頭駛來,停在光禿禿的公交車站旁。

十幾個全副武裝的埃蘭卡茲士兵優哉游哉地跳下車。

Ash毫不猶豫地走上去。同時,麗莎用槍蒙住雙眼。

Ash在路上糾正了她的拿槍方式,除了這個,還教給她一個“五秒定律”。也就是說,不論在哪,遇到什麽樣的敵人,只需要蒙上眼睛五秒。

五、四、三、二、一……

麗莎放下雙手,視野裏躺倒了一片埃蘭卡茲人。Ash撣著肩膀上的灰塵,長腿踩在一個士官的肩膀上。

“弗裏奇在哪?”他用槍指著士官太陽穴,回頭看了一眼麗莎,“還有梅塞拉呢?”

士官羞恥氣惱地跪在地上:“菲尼克斯已經被攻占了,你們還在頑抗什……”

Ash向來沒有什麽耐心,空曠的街道上炸響槍聲。

其餘的人瑟瑟發抖。

“在西邊!”有人絕望地交代,“就在運河邊上,諾爾部隊幾乎都在那了!神啊,我們就是下車抽個煙,怎麽遇到你這個惡魔!”

麗莎憤怒地說:“你們才是魔鬼!”

Ash登上坦克,嘗試著操控這座巨大的甲殼蟲。引擎巨大的轟鳴聲裏,他朝麗莎伸手。

“我可以自己去找媽媽。”麗莎站在遠處。

Ash心想,人類幼崽就是麻煩。

“謝謝你,你也去找你的朋友吧。”麗莎接著說。

“快點,”Ash催促,“我不想讓他覺得,我不負責任到連個小女孩都保護不了。”

江檀仰躺在血泊中,鼻息細如游絲。他手裏的匕首斷成兩截,放大的雙瞳映著頭頂的白光。慢慢的,光芒被一只黑色的蜘蛛蠶食,蜘蛛同樣發出瀕死的呼哧聲,彈動著抽搐的巨腿,對準他纖細的脖子。

可是,只差一點,死神的鐮刀在它身後揮下,最後一只蜘蛛癱軟倒地,和它淪為殘渣的同類一起,漂浮在地板的血池中。

撲哧一聲,隨著蜘蛛的倒下,尖銳的矛鉤從江檀腹腔拔出。

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他像一只沙漏,生命力正一點一點,從殘破不堪的軀殼中流失。

房間一端響起突兀的掌聲。

沙蠍可惜地搖搖頭:“他確實是我們的極限記錄。”

奧德修斯擡起雙眸,空洞地移向墻壁。

“可惜啊殿下,他還是進化失敗了。”沙蠍打趣地問,“您不後悔嗎?”

奧德修斯緩緩凝望江檀的方向,蒼白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能發出聲音。

江檀猛然咳出一股血塊,意識接近昏迷。

起來。

站起來。

恍惚中,他聽見有人說話。一股激顫閃電般貫穿全身,江檀翻過身,雙手在血池中劃動,扣緊地板的縫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爬向墻壁。

還不到終點。

他靠在墻壁上模糊地想,菲尼克斯還在等他,他答應過Ash。

Ash……

江檀猛然睜大眼,從懷中摸出從圖書館找到的試管。煙霧般的黑色組織密封在澄亮的煤油中,充滿了妖異的魔力。

不……進化還沒失敗。

他的結局不一定是死亡。

還有一次機會,還有一次。

他砸破試管,不顧一切地仰頭吞服下去。口腔被血腥占據,嘗不到別的滋味,那塊黑色的組織像冰涼的果凍,滑下他的食道。

緊接著,房間裏的空氣發生強烈的震動,一瞬間爆炸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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