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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海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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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海禁區

這個驚天的消息幾乎摧毀江檀的理智。

他不信邪地倒帶,播放,重覆。

大約三十秒後,江檀放棄傾聽的動作,擡起灰蒙蒙的眼睛,凝望著圖書館深處的黑暗。微淡的燈光照亮他的頭頂,他卻覺得,洶湧的暗潮就要撲面而來。

不會錯。

語調,遲緩,還有末尾總是不經意帶著點溫和儒雅的笑意。

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能盜取他的聲紋。

薩拉查似乎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在皇宮大酒店的地下鬥獸場,他親眼看見江檀和那幫沒人性的家夥打得你死我活,現在,要他接受父親是他們中的一員……

這怎麽都用種回旋鏢紮到自己頭上的感覺。

“你知道克隆技術吧?”他抓抓腦袋,想盡辦法照顧江檀的情緒,“現在很發達了,不需要重新餵養一個嬰兒,就和覆制粘貼一樣,一下子變出個完全相同的人。”

江檀註視著播放的收音機:“我會做好最壞的打算。”

薩拉查盯著他被燈光照得發白的臉,有點錯愕地後退。

這個“最壞的打算”,聽起來十分不祥。

“如果他真的和先鋒會有合作,那他就是背叛我們,”江檀哢嗒摁下按鈕,“也背叛了他自己。”

“別太悲觀……”

“理所當然,”江檀輕輕頷首,從容地把磁帶插進口袋,“他是個上將,還是……”

還是從小時候就在他的心靈裏播種下陽光的,最最偉大的父親。

江檀沒有說出口。他已經足夠強大,足夠理性,他不難過,只是遺憾。

“可你看上去情況真的挺不好,”薩拉查察言觀色,從一旁的檔案櫃上搬下一大摞文件盒,“這些盒子都標上了編號,磁帶的順序在它們之間。”

江檀突然很想坐下,單手撐著額頭,翻開一摞記錄表。

航海日記?

這艘船果然去過奧爾維娜。

可惜,日記被海水打濕過,時間日期模糊一團。不少頁面粘連在一塊,仔細嗅聞,有股淡淡的腥味。

“需要我翻譯嗎?”薩拉查問。

江檀:“改天請你喝一杯。”

薩拉查嘟囔著翻動日記:“我倒不是想要這個。你能給我個活幹就好。”

“咳咳,那我開始了──第一則‘接連航行六百海裏,我們終於到了情報上提到的死亡角。可能是季節緣故,這地方不像新聞上說那麽恐怖,接連三天都風平浪靜……’”

“挑重要的。”

“‘真奇怪,為什麽走了很久一直在燈塔打轉,照這樣下去什麽時候才能進入奧爾維娜禁區’。”

“‘今天淩晨開始暴風雨,大約兩三個小時後,風雨變成了風雪,海水足足有十幾米高。聽導航說,這地方在以前老是發生海嘯,我們該不會這麽倒黴吧?’”

“大夥兒好像都不放在心上,或許是我多想了……我們的物資這麽充足,還有最先進的覆仇女神保駕護航,就是古神覆蘇也不能怎麽樣。”

“老天保佑!雪終於停了!昨晚簡直嚇死我了!好在艦隊指揮官足夠靠譜,帶我們逃離了吃人美人魚的魔爪……可是我看見它們撕碎了好幾個水手,已經嘔吐了一整天。”

“覆仇女神去禁區捕捉那個大家夥了,船上很無聊……雖然我們運氣好逃過美人魚和暴風雪,但聽船工說,物資好像不太夠了。”

薩拉查反覆檢查記錄表,摸著下巴輕嘶:“不對啊,接下來三個月怎麽沒有任何記錄?”

他直接翻到最後,潦草的字跡仿佛鋼絲球般戳刺著眼球。

“‘食物的味道越來越令人作嘔,整片冰海白得像天堂,實際上卻是絕望的煉獄,真害怕下一個會輪到我……’。”

薩拉查:“嘶,船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江檀淡淡一笑:“奪食。”

“啊?”

“看上去他們被困在了冰海禁區,”江檀冷聲說,“在那種極端的情況下,任何活物都只是移動的肉塊而已,包括人。”

薩拉查不寒而栗。

那麽,一切都很好解釋了。那消失的三個月日記,主人都在忙於一場逃殺游戲,輸掉就會成為別人的食物。

誰也不知道記錄者最終是否成功,不過有一點可以確認,就算他的身體活著,靈魂已經被摧殘得面目全非。

“你怎麽這麽清楚?”薩拉查不自覺抱緊了胳膊。

江檀淡淡表示:“很容易猜到。在戰場上,有比這更血腥的事情。別把他們看做人,當他們都是動物,你會好受點。”

說完,他輕輕點著額頭沈思。

既然覆仇女神領導的聯合艦隊被困在了冰海禁區,那麽是誰帶Ash回來的?

是他嗎?

江檀相信,那個男人有這樣的本領。

江檀還記得,Ash曾經說過,在某時某地見過江明格。

看來他不是說瘋話。

“這還有一本,”薩拉查扔來一疊極厚的筆記本,看上去和普通船員記錄的廉價紙張很不一樣,“還有密碼鎖。”

江檀拿起筆記本,厚皮革的觸感像是極其上乘的羊絨,經過海潮和黴菌的洗禮,居然沒有絲毫瑕疵。

他的拇指一頓,把羊絨筆記本翻轉過來。

紙張的橫面上用紅色墨水標下兩個字母:M.J。

父親名字的縮寫。

為了印證猜想,江檀試著輸入江明格最喜歡設置的密碼。他的密碼在家中是個人人都知道的秘密,不是母親的生日,就是江檀的生日,或者十二月十四號。

在他們居住的地方,每到十二月十四號,父親最喜歡的劇院會巡演到本地,他總是準時購票。

江檀嘗試了三次,成功破譯。

入眼就是江上將那熟悉的花體文字。

讓江檀吃驚的是,這居然是一本異生物研究圖鑒。

第一頁就是用藍黑墨水鋼筆手繪的一只六翼爬龍,仰著脖頸在冰海上咆哮。

“我耗費了很多時間研究諾爾人的祖源,先鋒會稱,‘他們是三只怪物誕下的後裔’,這一條極其荒謬的論點居然越來越得到了印證。諾爾原初的祖先很可能是一支遷移到冰海附近的普通人類,後來,他們發現了三位主神的存在,並且開始和當地充滿靈異的風土結合,成為他們的信徒……”

“人文歷史的種種證據表明,信徒會向神獻祭,用來祈求庇佑。而在那種時代,祭品一開始都是人類而非動物。有沒有一種可能,處女也在諸神祭品之列……”

“這個猜想很殘忍,但百分之八十就是這樣,那些毫無人性的怪物,用這些處女的子宮,播下了第一批血緣的種子,隨著時間過去,在諾爾族的血脈中綿延出惡之花。”

“我很難說,享用處女這種事是哪個怪物幹的。大眼怪奧爾加看上去沒有生殖功能,亞茲索爾需要一頭雌性蜥蜴才能配得上他,唯一符合播種這個意象的,只剩下樹精門撒。”

江檀被父親對三主神的蔑視性稱呼逗得淡淡一笑。

最後一行字被父親劃掉了。

“三位主神的血緣能促使人變異得更像他們,這就是進化。進化之門並非對每一個人敞開,有成功也有失敗。”

江檀若有所悟。

不難猜想,先鋒會用來研制藥物的原料都是從三主神的遺跡提取的。只有前往歷史上的諾爾人聚集區,找到主神遺址,才能獲得擁有主神血緣的制藥原料。

包括但不限於那種奇特的真菌,以及冰海深處那只巨大的陰影怪物。

啪嗒一聲,一根半透明的密封試管掉到桌面上。

江檀瞥去目光,煙霧般的黑色組織被小心翼翼地裹在煤油中,有點眼熟。

這是……?

“所以,”薩拉查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思路,“這地方到底能不能找到刺殺他的方法啊!”

江檀把試管塞進胸前的口袋:“很難說,目前應該找不到。”

“那我們不是白來一趟了?”

“怎麽會?”江檀踩著老舊的樓梯板朝樓下奔跑,“我們來的時候,防波堤那邊不是正在進行海軍演習?這些年平權成果不錯,那一溜穿長筒靴的都是Omega,簡直一飽眼福。”

“……很難想象你一個O講出這種話。”

他們跑到圖書館入口,江檀最後回眼掃過殿堂般的拱頂。

“不瞞你說,我小時候的夢想,就是能和一個超級大美O結婚。”

“啊?”

“世界在改變,人人都是身不由己。”江檀輕笑著眨了眨右眼,旋動木門把手。

薩拉查被他的發言跌破眼鏡。隨即,他又有點沮喪。他們走這一趟可以說是毫無收獲。而前方還有個極大的強敵在等待著。

很難不認為,江檀這是故意開玩笑照顧他的情緒。

薩拉查看著江檀的臉蛋幾秒,感嘆:“幸好你不是A,不然這個世界上,少了一筆多麽大的財富。”

按照江檀的性格,薩拉查已經做好了挨揍的準備。他閉上眼等待即將到來的拳頭,可是遲遲沒有等到。

江檀神色凝重地盯著門把手。

“被鎖上了。”

薩拉查舉起雙手:“我發誓我沒動!”

江檀來不及接話,一陣陣細密的響動從四面八方傳來,好像這艘船底養了成千上萬窩老鼠,一瞬間把這都當成了迪斯科舞廳。

“小心!”江檀雙瞳睜大,盯著不遠處傾斜的檔案櫃。

可是,一切都晚了一步。圖書館仿佛突然撞上了暗礁,整個區域翻天覆地。密集擺放的檔案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崩塌,書籍、文件盒、存放物品的玻璃瓶,雪崩般四濺飛舞。

母艦底部猛然拉開一道大洞,漆黑的海水不斷跌宕。短短幾秒,圖書館墜入翻滾的夜海中,就像一只抽屜,被看不見的大手輕輕拉出去。

江檀的呼聲被水浪淹沒。迅疾的海水不斷擠壓著身體,先是疼痛,再是極致的嚴寒。

他被推擠著下墜,像颶風裏的一片枯葉。

下墜、下墜……

江檀努力尋找著重心,不忘查看薩拉查的位置。海水裏漆黑一片,到處飄舞著垃圾袋一樣的檔案櫃、書籍。

那座收音機和天花板上的門撒雕塑從他身邊漂過。

江檀猛然抓住門撒的巨藤,總算沒被卷進更深的漩渦。他拼命地調整方向,朝著岸邊游動,一桿鉤索突然從背後擊中了他的肩膀,把他連人帶雕塑一同拉扯過去。

巨型探照燈幾乎致盲。

嗖嗖幾聲利響,鉤索從四面八方飛來,牢牢纏住江檀的手腳。極亮的燈光下,他看見幾個模糊的蛙人影子朝著自己游來,拉扯著他走到一座巨大的潛水艇前。

潛水艇艙門嗡嗡打開。

他被強硬地塞了進去,倒在明亮的金屬地板上。短暫的溺水讓江檀肺部疼痛無比,墜海的眩暈一股股擊打著太陽穴,一時間,他狼狽不堪地偏過身軀,握著脖子幹嘔。

等眼睛終於適應了光線,他才看清,面前站著一個人。

“奧德修斯。”江檀嗤笑。

“我說過,”奧德修斯慢慢轉過身,揚起下巴睥睨他,“你跑不掉的。”

“你就只有這些伎倆?”江檀環顧四周。

奧德修斯輕輕擡手,有人奉上一個托盤,盤子裏擺放著一只空杯子,和一把匕首。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極限在哪裏吧,”奧德修斯露出殘忍的笑,拿起匕首,在自己蒼白枯瘦的掌心狠狠劃下一刀,“親愛的……敵人。”

江檀註視著他把鮮艷的血液滴進杯子,平白感到極大的驚悚。

“不……你要做什麽?”

奧德修斯鉗住他的下巴,鋒利的指尖抵開濕潤的唇。江檀悶哼一聲,被迫擡高脖頸,張開齒關。

鹹腥的血液一股股灌進他的喉管。

江檀感到很惡心,內臟仿佛沾上了汙穢,成為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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