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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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回家的車上,蕭釉染並沒有真的哭出聲,她坐在副駕駛一言不發,沒人知道這千裏路程漫長的九個小時裏她在想什麽。

懷裏抱著背包靜靜坐著,服務區裏也不吃不喝,像是失了魂。

下午將近五點半,日頭像她心中的太陽一樣西沈,卻再也不會升起了。

北京比蘇州溫差要低那麽幾度,天地間似織就著一層朦朧的布,昏黃的天幕下,一切的一切逐漸模糊。

車子終於駛入了蕭家大院,又回到了這個令她窒息的家裏。

馬上要嫁給一個她不愛的人,即將到來的無邊黑暗,伴隨著絕望在心底蔓延。

沒有理會包括爸媽在內任何人的迎接和招呼,渾渾噩噩中感覺好似今天家裏的人員增多了,不過她都沒管,低著頭徑直上了四樓,進入了自己的房間,反鎖了門。

她的身形終於晃了晃,時嫣然最後一幕忍不住劇烈顫抖著身體,卻努力不哭出聲的樣子,她想到就是一波接著一波的心痛襲來。

誰都能聽到,她撕心裂肺的痛哭,自隔音那麽好的房間裏傳來,雖是隱約的,也足矣讓人悲從中來。

門外是蕭家上下全部的人,有保姆、管家,蕭峰的兩個從主家離開成為外家的親哥哥,自前年年會後也都帶著家室回來了。

他們曾意氣風發,拿著主家資源在外獨自立業創辦新集團,現如今因黔家的打壓,都只能成為了蕭家集團的附屬。

蕭峰之所以能成為現在的蕭家之主,是因他的能力最強,被蕭家以前的老爺,他們的父親臨終前傳為下一代接手蕭家的人。

他的兩個哥哥沒有怨氣,也非常喜歡他的女兒,二十多年,他們誰聽過蕭釉染哪怕哭泣了一聲,都把她捧在手心裏不忍她受到一點委屈。

是他們全員,失職了嗎?

終究還是讓他們的千金,他們的小姐,他們的侄女這般傷心了。

吳叔止不住嘆息,他只是一介管家,想,卻什麽也幹涉不了,蕭峰和陳若琳眼裏都是心疼,有那麽一瞬的動容閃過。

他們沒有敲門打擾,狠下心不再聽,在蕭峰的一聲下,都離開了。

“三弟,自從前年的年會到現在,我一直都反對與秦家的聯姻,也一直勸你,我們蕭家的商戰雖然敗了,哪怕是從此真正分家解散,不至於活不下去,不能也不應該犧牲小染啊,更何況小染已經心有所屬,讓她日後的生活哪裏會有光彩啊。”蕭家大哥悲嘆,就著樓梯往下走,又埋怨起蕭峰。

所有人都已知道,蕭釉染這半年在江南淡了一個女朋友,雖然同性戀是不可取的,但這也是真摯的感情,可她們卻在今天被硬生生拆散了。

蕭家二哥一直是悶葫蘆,一言不發,但打心底也是認同大哥。

他們沒有真正接手蕭家,不知曾經的京城第一商界大家蕭家,耗費了幾代蕭家人多少的心血才有如今的成就,豈是能說被人搞垮掉就垮掉,連垂死都不掙紮一下的?

他不能讓蕭家,就此在他的手裏被毀掉,哪怕犧牲的人,是他的親女兒,他也在所不惜。

“堂妹哭的這麽傷心,很顯然非常愛那個女孩,三叔,你真的忍心嗎?”蕭釉染的一個堂姐,年輕人思想放的開,難過的問。

蕭峰帶著陳若琳停下了腳步,他看清,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中,都有埋怨,不支持,這便是一家之主的無奈,誰又能理解。

剛想說話,下一刻陳若琳卻突然一個腳步不穩險些摔倒,蕭峰扶住她,她揉了揉腦袋朝所有人擺手示意沒事。

蕭峰只以為她是這幾天擔憂女兒沒睡好。

插曲過去,他的嘆息聲久久不散,他又如何不知道蕭釉染對時嫣然的感情,往樓上望了一眼,傷神的說:“如何能忍心,但她是我的女兒,便就有了這個職責,她該怪我,但你們難道,也要怪我嗎?”

他的質問渾厚如鐘,裏面的蒼涼和心酸,讓人無論如何也生不出責怪之心。

無人再有言語,一切都是為了蕭家。

不是當事人,沒有當事人的心路,誰也理解不了當事人,閉口不言,才是正確。

蕭家大哥也不勸了,一樓定定看了會坐在那裏怡然自得的秦越,沒有上前恭維,帶著自己家室離開了蕭家大院,蕭家二哥也同樣如此,蕭家又恢覆平靜。

秦越與蕭峰又商量了會五號他與蕭釉染結婚當天的所有事宜,讓他這些天多多安撫蕭釉染,不能結婚那天還哭喪著臉,也就離開了。

蕭峰何嘗不想把蕭釉染安撫好,奈何蕭釉染並不給他這個機會。

終於在他和陳若琳費勁心力,好聲好氣下才出門吃了晚飯,就又把自己反鎖在了房間裏。

蕭釉染知道她與時嫣然再無可能,只能安然去接受命運,情緒也就漸漸穩定了下來,只是無神的眼裏,光彩再也不會出現了。

不知道時嫣然有沒有看到她留下的那一封信,她為她們寫的戀愛文,是她最後唯一能給時嫣然留下紀念的東西了。

她想知道時嫣然現在的情況如何,有沒有出什麽事,或是不吃不喝折磨自己,很擔心。

一直忍到二號的深夜,夜色濃厚,溫柔的似水一樣,天上星星孤零零的只有幾顆,夜空中的月亮盡顯孤單。

她穿著睡裙蕭條的身影出現在陽臺,抱著時嫣然送給她的泰迪熊,靜靜仰望頭頂那一輪明月,絲毫不知,千裏之外的江南,也有一個女孩,擡頭望月,與她共賞嬋娟。

她最終給芙琴發過去了一個問號。

她也只能發一個問號過去了,這一個問號裏包含的所有無法言,芙琴自能看明白。

“一切安好。”

只四個字,蕭釉染的心徹底放下。

她的寶寶安好,她也就安好。

*

四號中午,時嫣然安靜的家裏,日行一例的又熱鬧起來。

時嫣然這兩天吃的很簡單,有時就是一碗清水面條,無鹽無味,季沁和顏悅今天大展身手,一起為時嫣然做了一頓豐盛又香噴噴的午飯。

殷芯和芙琴則拉著時嫣然逗她說話,時嫣然對比起幾天前,狀態要恢覆了不少,是很好的跡象,雖然依舊不會笑,看著似乎並沒有被明天蕭釉染就要結婚了的事實影響。

陪著時嫣然吃完午飯,時嫣然推脫自己困了,她上床,呼吸漸穩,入睡,露出安詳又恬然的睡顏。

芙琴打開了一點門縫往裏看了看,又關上,對後面三人點了點頭,意思是睡著了,時嫣然最近白天一直很嗜睡,

她和殷芯告知了季沁與顏悅一聲,悄悄幫時嫣然關好門,離開古鎮到了市裏高鐵站。

她們現在就要出發北京,參加明天蕭釉染的婚禮,留下季沁和顏悅照看時嫣然。

晚間,她們回到了北京,芙琴沒讓殷芯跟著她一起回蕭家,不過是徒給蕭釉染添加心裏壓力,即使殷芯再三保證不會多問和多說什麽,只是想去看看蕭釉染。

芙琴的小臉很堅定,殷芯也就順著她的意了,回了殷家。

芙琴被吳叔迎接,走進別墅裏,陳若琳見她回來,似有話想問她,卻一直躊躇不定,只嘆了一聲,讓她上去陪陪小姐。

芙琴大抵知道她想問什麽,應該是要問她時嫣然的事,她罕有的在陳若琳臉上看到了愁雲,淒涼。

她乘電梯上了四樓,沒想到電梯剛開,她擡起頭就看見了面無表情無神的蕭釉染。

“小姐。”她被嚇到,蕭釉染面容沒有血色,給她的感覺和時嫣然一樣,像是變了一個人,是不是也沒有好好吃飯?

她心中更加難受。

“嗯。”蕭釉染模糊的應了一聲,讓她出來。

兩人並排走到客廳,蕭釉染終於是忍不住,咬了咬唇問:“她,還好嗎?”

芙琴和她說了一切安好,但她沒親眼所見,隱隱一直擔憂,非要從芙琴嘴裏親自聽說。

不問還好,一問芙琴就有些繃不住了,時嫣然這幾天一點也不好,整天到晚魂不附體,明明平時那麽愛笑的一個人。

蕭釉染看她眼裏逐漸氤氳起的水汽,心上一驚,全身不穩了一下。

芙琴不知道現在說這些是不是比不說要好,無非就是讓蕭釉染的心痛加重,可她就是想讓蕭釉染知道,她說:“不好,其實一點也不好,時嫣然姐姐傷心過度昏迷,都在醫院住了兩天,還哭出了血淚,勸也沒用,你走後她去追你,手臂撞到電線桿還留下了後遺癥。”

她越說越哽咽,時嫣然姐姐這些天什麽什麽的。

蕭釉染聽不下去了,她用沙啞的聲音制止住芙琴,腦袋裏翁了一聲,她無法想象時嫣然滿眼是血,追逐早已遠走自己的樣子,那一刻,時嫣然心底是何等的絕望,與她的,又能相差幾成。

她又把自己反鎖進了房間裏,任由眼底浮現的淚意沖破束縛,她無數次的想給時嫣然打去一個電話,現在這樣的想法到達了頂點。

可她打電話過去能說些什麽呢,冷聲批評時嫣然,讓她抓緊忘了自己,繼續捶打她和她本就破碎的心,或是再來一次沒用的難舍難分,增加不舍嗎?

她把手機關了機,扔到了床上,自己則靠著墻無力的坐了下去。

芙琴在外面給她道歉,她眼睫一顫,一顆豆大的淚水又滾落了下來。

今夜,又是不眠之夜。

為了明天的婚禮的狀態,她吃了安眠藥,在此之前,她又把眼睛哭腫了,繾倦的看了會時嫣然送給她的青花瓷瓶。

抱著泰迪熊,聽著在耳邊時嫣然那柔軟悅耳的哄睡歌聲,在極致的痛心過後的疲倦下,最後一絲的意識,被剝奪。

她在心底說:“嫣然,我想回家了。”

一夜的時間,對於不同的人來說,很快或很漫長,蕭釉染眼睛一閉一睜間,噩夢的一天就到來了。

婚禮是西式婚禮,結婚地點先在北京戶外的一片修剪平整的大草坪上,這天,萬裏無雲,朗朗晴空,藤蔓拱門和白色平臺上以及周圍,早已裝束的花團錦簇,擺滿長桌椅子。

結婚現場莊嚴又聖潔,邀請而來的各大世家、嘉賓,及新娘新郎家的親朋好友,都穿著正裝西服或華麗的裙子。

芙琴和殷芯也在其中。

正午時分,蕭釉染身著專門定制最華貴的白色婚紗出現,一瞬間成為了全場的聚焦點,施粉黛又穿世間最美衣物,婚紗的她,好似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美的不可方物。

其他人都是鼓掌的驚呼歡迎,只有殷芯和芙琴都是一時間喉頭發澀。

她在父親的牽引下,來到藤蔓拱門前,牽上了身旁儀表堂堂男人的手,接過那一捧艷麗的鮮花。

前方一條長長的白地毯,兩旁椅子上的所有人都站起身回頭看向她們。

鋼琴彈奏的浪漫婚禮開場曲中,她緩緩與身邊的秦越步入藤蔓拱門,踏上那神聖的白地毯。

滿目,都是刺眼的歡慶,滿耳,都是聲聲如針紮心的歡笑。

蕭釉染這個樣子是她從沒見過的美,是不屬於她的美,是她要爭取的美!

司儀主持著婚禮,說著早就準備好的一切禮詞,將婚禮推向高潮。

之後,他目視眼前這對年輕男女,認真的莊嚴詢問:“秦越先生,你是否願意娶蕭釉染小姐為妻,愛她忠她,無論富貴貧窮,年輕衰老,疾病不幸,你都與她長相廝守,共度白頭。”

秦越目不轉睛的看著面前沒有任何表情,但也沒冷著臉的蕭釉染,微微一笑說:“我願意。”

“那蕭釉染小姐,你是否願意嫁秦越先生為妻,愛他忠他……。”司儀又轉而用同樣的話語詢問蕭釉染。

蕭釉染動了動唇,那句我願意即將脫口而出時,一句句直達心底動聽的聲音,響徹在婚禮現場。

她猛的轉過頭,望向了一排排座椅最後,陽光下站在那裏全身散發著彩色光芒的女孩,眼角止不住發紅,洩出了聲。

“我反對!我反對!”

“蕭釉染,我來帶你回家了。”

“你寫的故事還沒有完結,我們在一起續寫下去好不好!”

陽光下不僅有那個女孩,更有被那個女孩手中舉起的,她所寫的只屬於她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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