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5.

昭澤元年秋

“你知道嗎，在北語裏莫蘭瓊雅是月落日升的意思，”弱水河畔的草地上，穿著朱紅色束腰襖袍的少女雙腿相疊，嵌珠的駝毛氈靴映著水面波光，一閃一閃的，如它的主人一樣靈動。

德宗皇帝輕輕扣住她的肩膀，任她柔順如絲的秀發探進他的懷裏：“瓊雅，朕為你在瓏瓊建了行宮，你先暫住這裏，等朕與舅兄平了東趙之亂，帶你一睹京師風華。”

“好。我等你，等你和皇兄平安歸來。”

終是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此去經年，他在京城設了三宮六院，再沒有回來看過她一眼。

莫蘭瓊雅等啊等啊，她生下了他們的孩子，是個極其聰明的兒子，他說過喜歡她的名字，旭日東升，霞光萬道，是為晨。

辰者，為日，為月，為星，為一日之時，為奔駒徂齡。

他還說過一個莫名其妙的詞，叫什麽——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南齊人總愛說些晦澀難懂的話，雖然到現在也沒怎麽搞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但既從他嘴裏說出來，總歸是十分好的意思。

沈辰，字三秋。這個名字好聽，不知他會不會喜歡。

莫蘭瓊雅沒有等來德宗皇帝，卻等到了一張詔書，詔書是北國暗衛用匣子盛來的，一紙密詔——指定沈辰為儲君的密詔！

莫蘭瓊雅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麽，暗衛欲言又止，只叫她千萬藏好密詔，萬事小心。

莫蘭瓊雅當然不會知道，她的生命在兩國眼裏只是一場交易，最是無情帝王家，今生所累，來世永別。

……

荀江魔怔了似的三天不吃不喝，嘴裏反反覆覆念叨著“藏書閣”三字，墻也爬了，地板也撬了，就差把荀府底朝天地翻過來，三天過去，荀江面容枯槁的像個十幾天沒合過眼的爛賭鬼，嘴碎的丫鬟婆子沒少咂嘴磨牙，都覺得荀大人因為大小姐的死肝腸寸斷，這回怕是要挺不過來了。

藏書閣會在哪裏？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這個地方連岑衛都發現不了…

荀江忍著頭痛，拼命回憶那個殘缺不全的片段，“他”背對著墻，面前是荀翟，荀翟旁邊站著晚餘，光線似乎特別暗，因為他根本看不清二人的著裝。

光線很暗，藏書閣，密閉，看不清…會在哪裏呢？！絕不能無頭蒼蠅一樣亂找下去！

如果“藏書閣”根本就不在荀府呢？“藏書閣”在別的地方，只是因為“他”誤闖進去，然後被荀翟責罵懲罰。

荀江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簡直太離譜了，這要怎麽找？假設荀翟帶著“他”和晚餘拜訪好友，“他”生性頑皮跑到了人家的藏書閣，為了保留顏面被荀翟揪出來當著主人的面揍一頓也是極有可能的，這樣的話還怎麽證明藏書閣和當年舊案有關系？

想到這裏也算跳進了死胡同。荀江平躺在地板上，四仰八叉，頗有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辰的事還沒解決，晚餘又死的不明不白，好不容易回想起一些前塵往事，查了半天還是沒逃過山窮水盡，回歸原點。

這就是宿命嗎？

抱歉，我不信命。

荀江記得以前的自己並不是這麽執著的一個人，總在想如何安身立命，能無病無災地過完這輩子就很知足了，究竟從什麽時候起，他也對這些“毫不相幹”的事情感興趣了？一不做二不休，要麽不幹，要麽就實實在在地搞明白。

荀江活動了一下筋骨，暈暈乎乎的從地上爬起來，他的大腦還是一片混沌的，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幹嘛，可是身體卻告訴他必須要動起來，總不能躺地上裝死。

喻北樓。不能再等了，必須去見喻北樓。無論沈辰有沒有被控制，他都是完全信任喻北樓的，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地步，要想拔掉縛魂釘離不開喻北樓的協助！

尚書府外雨聲潺潺，落到地上掀起一陣微涼，荀江的思緒恍然飄回了幾年前的初秋，歲歲載載，如若隔世。那年也是這座院子，也是一個朦朦朧朧的陰雨天，他剛閱完後世已經失傳《連山易》，吹著夏末煦風，胸中感慨萬千。

那個時候的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多年後也有這麽相似的一天，只是在經歷了如此之多後，他已經再無法用當初的心態考量了。

不能這樣無休止地幹耗下去。

一切都該有個結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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