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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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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邊疆至京城路途遙遠,家書上說是近日,卻未料到翌日天方蒙蒙亮便聽見府外不真切的喧嚷聲。

沈卿雲昨日經了那一遭,半夜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此時還未醒,睡眼惺忪,一雙杏眼朦朧含淚,“知念,今日這外頭是有何事?怎的這般吵鬧?”

知念向來覺淺,起的一直比向燭早不少,聽了這聲還連忙回道:“奴婢不知,這就去打探一番。”

說罷便輕聲慢步出了門,沈卿雲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還未等她熟睡,房門便又被打開,知念慌慌張張進來了。

知念向來穩重,沈卿雲略微從床榻上擡起頭,臉龐嫣紅,白皙玉手伸出揉了揉眼睛,動作起伏間寬大單薄的袖口下落顯出藕節一般白凈的胳膊,許是方才醒,說話聲音有些嬌軟,“怎的了?”

“小姐,奴婢方才去外街打聽,聽聞今日邊關來的將士們就要入城了。”知念知曉沈卿雲與兄長感情深厚,這才急忙趕回來。

此話一出沈卿雲瞬間清醒不少,有些不確定地問:“是兄長回來了?”

知念朝她點頭,“回小姐,應當是。”

說罷沈卿雲便要起身,知念上前扶她洗漱。

此戰大捷,大大打擊了南越,我朝占了當之無愧的上風,不光保衛了國土,還奪回了先前被搶占的土地。

陛下龍顏大悅,要對將士們論功行賞。

百姓們也分外愛戴,自發游街迎將士們歸家。

按照規矩,沈聽肆今日忙碌一天大抵是要到晚上才能歸家。

沈卿雲上輩子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眼下是一刻也忍不了了。

她穿了件芽黃色掐雲仙紋綾衫襖裙,坐在嵌了白玉的銅鏡前等著知念為她梳妝。

向燭端著一碗綠豆銀耳粥進來,“小姐,白粥養胃,還是多少吃些東西再去吧。”

沈卿雲接過鴛鴦蓮瓣紋金碗,垂著長長的眼睫,捏著赤金小勺小口小口喝著粥。

她自幼學習禮儀,吃東西幾乎是無聲的,盡管這般急切,動作仍舊優雅,頗有些賞心悅目。

一碗吃完,知念也為她盤好了發,她便擱下瓷碗起身準備走。

知念上前為她披上披風,披風寬大愈發顯得她嬌小。

臨近年關,天氣是愈發寒冷了。

沒想到方行至外街,便見人頭攢動,有人敲鑼打鼓吆喝著將士們要入城了,街頭巷尾的人都圍了上來。

男女老少齊聚在這裏,因為過度寒冷止不住地哈氣取暖,空氣中彌漫著白霧,卻無人抱怨,自發讓出一條道給將士們,夾道百姓個個翹首以盼。

人海湧動,沈卿雲在中間被推搡著,受他們的氣氛影響,她沒覺得冷,只覺得心中有一股暖流。

算起來,就算是三年一次的新狀元游街都沒有這般熱鬧過。

吵嚷中,忽聞馬蹄聲如雷震耳,將士們騎在馬背上個個意氣風華,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喜色。

沈卿雲幾乎一眼就認出了沈聽肆,他騎在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烏發以墨冠束起,一雙眸子與先前相比更加堅定。

這一刻她突然熱淚盈眶,兄長一生所追求的也不過就是上陣殺敵、保家衛國。

可惜最是無情帝王家,上位者只能看到他手握兵權。

這一世她不允許任何人汙了沈家的清白。

大風揚起千軍萬馬宛若一陣風奔騰而去。

街邊看客議論紛紛,臉上也都是掩不住的喜色,輕聲討論著此次玄甲軍的英勇事跡。

沈卿雲被知念攙扶著走向茶館,茶樓早就人滿為患了,此時竟沒一個雅間,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沒想到竟在此遇見了熟人。

景清向沈卿雲拱手行了個禮,“沈小姐,我家公子邀沈小姐上樓上雅間歇個腳。”

段行川早在樓上便見到了沈卿雲,她朱唇粉面,明眸皓齒,宛若一幅畫,就算是放入人群中也叫他一眼認出。

特意派了景清下樓接人,沒想到趕巧她也進了茶館。

沈卿雲在知念的攙扶下上了三樓雅間。

段行川正在沏著茶,雅間內茶香四溢有些好聞,他的手指瘦削而修長,骨節分明,拿著茶盞見她進來微微擡眸,彬彬有禮地喚了聲,“沈小姐。”溫柔又克制。

屋內隔音不大好,窗外人聲鼎沸,沈卿雲甚至能聽見隔壁說書先生正在講著玄甲軍先前的戰績。

他卻安靜地坐在這裏,仿佛獨立在喧囂之外,宛若脫離世俗的謫仙。

沈卿雲從他的手上移開了視線,福了福身,“殿下。”

“沈小姐不必客氣,愛喝什麽點就是了。”段行川朝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拿起茶盞品了一口。

沈作霖尤其愛茶,自幼便帶著她品茶,什麽名貴的茶她都嘗過。

這茶樓是京城百姓開的,雖是京中有名的茶樓,也不乏有皇親國戚前來,但是茶樓中最好的茶葉也還是比不上陛下賞賜的。

沈卿雲不大客氣地道:“我同殿下喝一樣的就好。”

方才景清便給沈卿雲送了嶄新的茶具,段行川脊背挺直,給沈卿雲斟了一杯茶。

知念候在一旁心中詫異,九殿下貴為皇子雖無法讓自家小姐沏茶,但也不至於要為小姐斟茶。

沈卿雲盯著他修長的手,掌背微寬,如同白玉一般沒有瑕疵,讓人移不開眼。

段行川身上有好聞的雪松香,帶著點冷冽與靜謐,同他這個人很是相配,也讓人心境平和下來。

同他在一起哪怕只言不語也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沈卿雲挪開視線,拿起茶杯細品,這茶雖比不上父親私庫裏的,放在外面也算是頂好的茶,再加上沏茶者手藝高超,清香四溢,令人陶醉。

窗外人聲漸淡,段行川出言誇耀道:“令兄英勇無畏,是乃真英雄。”

沈卿雲笑意盈盈,謙遜道:“殿下謬讚了,兄長身為大晉子民理應保家衛國。”

“沈小姐此言甚好,”段行川偏頭咳了幾聲,“沈小姐與兄長關系如此之好,不免讓我想起了我的大皇兄。”

許是沒想到段行川會突然提段清淮,沈卿雲的動作頓了頓,隨即被她不動聲色地掩住,認真傾聽。

“皇兄心系百姓,自幼習武功,也曾言要上陣殺敵,保衛晉國一方。”段行川低垂著眸子,嘴角還勾著一抹笑,卻莫名顯出幾分落寞,“我也曾有此志向,只可惜這副身子太過不爭氣了。”

一句話方才說完,他便側過身止不住地咳了起來,景清上前為他拍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兄長的原因,聞此言沈卿雲有一絲心軟。

好半天,段行川的咳嗽聲才止住。

這是沈卿雲第一次湊這麽近看他,他的脖頸細白,眼角因為咳嗽泛了點紅,看著格外脆弱。

她註意到段行川面對她時從來沒有用過敬語。

“殿下可知王明陽先生。”沈卿雲直直看著他問道。

段行川脊背挺直,聞言點了點頭,“陽明先生無人不知。”

“陽明先生自幼體弱多病,其父甚至想讓其放棄學業,可是先生堅持,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沈卿雲臉上沒有笑意,鄭重地盯著段行川的明眸道:“殿下,保家衛國未必只有戰場,無論如何,放手去做,是非功過留予後人評說。”

段行川怔楞許久,直至沈雲卿淺笑著給他斟了一杯茶才緩過神來。

他拱手,眼中是掩不住的讚賞,“早知沈小姐才思敏捷,今日一見果真如此。沈小姐之言令段某深受感悟。”

沈卿雲保持著端莊,“殿下,莫要怪罪臣女失言便好。”

段行川不禁感嘆道:“若是女子能入朝為官,沈小姐之作為怕是許多人難以比及的。”

她自幼廣讀詩書,不拘泥於女訓女戒,知曉的自然比尋常女子多一些。

只可惜在這世道中女子處境多艱,嫁一戶好人家便是頂好的事,知曉的這份也並未改變她的境況。

男子多半處於高位,於這世道中的大多數女子夫君便是天。

就連那些愛慕她的那些人,於她的尊重也多半是出於對父親權利的懼怕。

上一世她爭到最後,也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段清淮敬她時她便是只可遠觀的水中蓮,不敬她時她便是地上草芥。

這還是頭一遭有人真心尊重她的才華,沈卿雲心裏軟了幾分,掩住眸中的落寞,“殿下謬讚了,不過是讀了幾本書,不敢賣弄。”

眼見著日近晌午,沈卿雲微微欠身,“時辰不早了,多謝殿下今日給臣女一個歇腳的地方,臣女就不叨擾了。”

段行川起身,“今日還要多謝沈小姐,說起來已許久沒人這般與我交談了。”他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周身卻顯出落寞。

不用他多說,沈卿雲也知曉他處境不佳,母妃出身不好,才華比不上其他皇子,又自幼體弱多病,與皇位無緣,陛下就連防著他的心思都不多。

段行川擡眸,眼中是說不出的柔情,“我可否送沈小姐一程。”

鬼使神差地,沈卿雲點了點頭,“有勞殿下了。”

在她沒註意到的地方,段行川唇角勾了勾。

若是他沒記錯的話,他的皇兄也在這個茶樓。

算算時候也該下樓了。

沈卿雲在知念的攙扶下跟在段行川身後步履輕盈地慢慢走下樓,寬大的披風掩住了她的風姿卓約,但就憑那張略施粉黛的臉也惹人側目。

“沈小姐。”一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喚住了她。

她恨那人入骨,聲音自不會忘。

掩去眼裏抑制不住的恨意,沈卿雲噙著笑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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