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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話,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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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話,很乖

47

我們的傻兒子雪逍,只會說三句話。

一句是“鴆鴆爸爸”。

一句是“鴆鴆真傻”。

還有一句——

“鴆鴆你親親我。”

這三句話,都是孔雀教他的。

重覆千千萬萬遍。

“鴆鴆爸爸。”

“鴆鴆真傻。”

“鴆鴆你親親我。”

“鴆鴆,你親親我啊。”

48

孔雀她爹統治帝國的時候,有一個特殊部門,叫仁部。

一般人並不知道他的存在,我小時候也不知道。

更不知道他們下設三千分隊,其中,有一隊人,專門殺鴆。

有天我很小,拿了錢,去山下的村子買糖。就遇到三個便衣,在執行任務。我幫了他們,和他們處的很好,他們給我買很多好吃的,還給我糖。

最後他們要求抓一個小偷,是個年輕的夫人,她被那三個便衣按在地上,嚇出原型,一直在慘叫。

她很美,但嚇瘋了,六只眼睛裏寫滿了驚恐,衣衫淩亂,伏在地上。她有三只腳,四只翅膀,現在全被折斷,用鐵鏈鎖好。

人們四散而逃,不一會,現場就只有我一個人還在湊熱鬧。

現在想起來,我覺得是我鴆家家傳的耿,就可鋼,覺得天上地下老子最雕,什麽事兒都敢摻和一腳。

那女人叫了一會,忽然看見了我,她好像楞了一下,然後就要我救她。我們小隊的人走過來和我說笑,那女人看見後,臉一下白了,像絕望之後要把所有人拉下去一樣。

她說:“別殺我,殺他,他是鴆鳥。”

所有人安靜了一下,隊長走過來,問我:“你是鴆鳥嗎?”

“鴆鳥?”我爸媽並沒有和我說過這些:“我不知道,鴆鳥是什麽?也是小偷嗎?”

“不,鴆鳥不偷東西。”

隊長摸了摸我的頭,笑著說:“鴆鳥也從不說謊——乖孩子,告訴我,你是鴆鳥嗎?”

“我不知道。”我想了想,又認真地問他:“你們找鴆鳥幹什麽?”

“鴆鳥很壞。”他把我抱起來,放在綠色的郵筒上:“他們下毒,還殺人——我們必須抓住他,你懂了嗎?”

我點點頭,又問:“那鴆鳥長什麽樣子?”

他說他也不清楚,他們這隊是專門清剿[酸與]的,和殺鴆小隊不熟。

“那我是鴆鳥嗎?”我問他。

“別擔心——咱們就做個檢查,就知道了。”他笑著說。

從那之後,我不會加入任何組織。

也不會再聽別人的話。

49

我曾千百遍地問過,鴆是什麽。

追殺酸與的隊長說,鴆和雕差不多大,力氣可大,有一身紫綠色的羽毛。

雙眼血紅明亮,如櫻桃般引人遐想。

鳥喙鋒利如刀,偏愛獵食蝮蛇之頭。

脖子長而倔犟,從不低頭,從不假笑。

他們是劇毒無比的鴆鳥,連羽尖都是不可多得的毒藥。只需用它在酒中輕輕一點——觸之,骨肉盡碎。飲之,吐血而亡。

據說飲鴆而死的人,吐出的鮮血灑在地上,會出現絕美的金色紋理。

像日出時,山川在金霜中緩緩流淌。

他說一條,我對一條,但除了眼睛和羽毛的顏色,每一條都對的上號。

“隊長…我…我不知道…”我有點慌,我很信任他,和他們同行許久,像兄長一樣。

“據說有一種更為稀有的鴆鳥,他們就是黑色的羽毛。他們更為狡猾奸詐,能讓受害者帶毒逃跑。他們往往能存活數月之久,在此期間,還能在不知不覺中,把毒傳染給接觸他的任何無辜群眾。”

“黑色的鴆鳥非常殘忍,一言不合就滅人九族。”

我嚇懵了,這世界好可怕,居然有這麽可怕的殺人犯到處亂跑。

“那他們會被抓起來嗎?”我問隊長。

“會的,他們會被拔光毒羽,剜下眼珠。”隊長抱著我,自信地說:“放心吧,我們仁部就是保護人民群眾的,不會任由這些毒物禍害鄉親父老。”

隊長講得開心起來,他說還有兩種驗別鴆鳥的方法,一是把他的眼珠泡在水銀裏,一個月後,若是變成晶瑩剔透的紅寶石,就可以拿去鑲在刀上。

另一種,則是把他的血放幹,肉洗凈,清蒸吃。若是鴆鳥,那便是天皇老子也難得一品的珍饈美饌。

“鴆是什麽?”

我也問過我自己,卻一直想不出喜歡的答案。

直到我成為最後一只鴆鳥,我才有了答案:

鴆就是我。

我就是鴆鳥。

50

為了賣我,隊長拿我的羽毛,殺掉了他的兩個隊友。

我坐在籠子裏喝酸奶,覺得很無聊。

多可笑的啊——明明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卻跟看戲的路人一樣,還有心情給演技拙劣演員們鼓個小掌。

隔壁籠子裏關的就是孔雀她親娘。

“阿姨好。”我點頭,笑笑,做人應該講禮貌。

“你是鴆鳥。”孔雀她娘睜開眼睛,對我說:“你若能將我的骨灰帶到南疆,我……定當重謝。”

“你會給我什麽?”我問她。

“若是昨天…江山美人,隨便你挑。”孔雀她娘苦笑一聲,嘆息道:“現在麽…我有一個小女兒,住在參花叢中。”

“你若願意,就帶她走罷。”

51

孔雀新做了指甲,淺綠色像水仙花的芽。她扒著龍鱗般閃光的琉璃金瓦,爬上屋脊,在我身邊坐下。

讓我看她的爪爪。

那是我們十幾歲的時候,她的袍子還是一件短的外套,剛剛及腰。

我是他爹親封的異姓王。他爹怕我太閑,到處亂逛,又怕我學的太好,硬了翅膀,就讓我跟一群禁衛胡亂學點拳腳。

結果他有點後悔,因為我學得太好。但又不想浪費,就讓我沒事兒幫他殺個妃子,宰個宰相什麽的……那段日子,過得挺忙。

有年春天,一個普通的、尚未黃昏的下午。天色淡雅,我捧著陶碗,呼嚕嚕吃禦膳房做的小竈。

我的工作一般都在晚上,所以飯要提前吃。而且,我是孔雀的關系戶,托她的福,碗裏有肉,還特批可以坐在孔雀的寢宮房頂上吃,不用和別的殺手一起去擠大食堂。

別人都羨慕我,畢竟不是誰都可以踏足後宮——即使只是一個公主的屋頂,但也足夠在席間吹噓自己和皇家有點什麽。

孔雀很高興,還和他爹說了謝謝父皇。

然後她每天學完公主必學的課程之後,就爬到房頂上來找我。

“今天學的繡花。”孔雀展示完指甲,就翻過手來讓我看她柔軟的手掌:“那個針特別難拿,紮死我了,你看,這手指上都是紅點點——真搞不懂我學這個幹嘛?”

“是因為他們覺得你是女孩子吧?”我想了想,停下筷子,說:“他們覺得女孩子繡花好看,所以就讓她們學,以後好找婆家?”

“那你喜歡嗎?”孔雀問我。

“不喜歡。”我想都沒想,直接搖頭:“太麻煩了,那個好累的。我覺得有的東西是不用所有人都會的,想穿衣服就讓人去買就好了,幹嘛要自己動手,多累啊。”

“那我就不學了。”孔雀拍拍手,像是要拍掉上面她不想要的東西。

“你別只聽我說啊。”我哭笑不得:“你喜歡的話就去做好了,不用問我喜不喜歡,萬一你喜歡繡花,我一說不喜歡你就不繡了,那你多可憐啊,好像不值錢一樣。”

“我本來就不值錢。”孔雀垂下眼睛,道:“我什麽都沒有。”

我心想你好歹還是個公主,還有那麽多人不是公主呢,但轉念一想,覺得她這公主當的也沒啥意思,也得像普通人家的女孩一樣學繡花,麻煩,還無聊。

“那你喜歡刀嗎?”我把碗放下,站起身,從腰間抽出剛發的小匕首,遞給她:“我剛跟老雕學了一招,吃海鮮可方便,可以一刀挑開海龜的殼。”

她坐在那裏,沒有接。

天空中,一群送信的鴿子從五湖四海飛來皇宮,得了皇帝的指令,再三三兩兩飛向別的地方。他們的工作更加辛苦,每次想到他們我都覺得自己特別幸福。

“我想學射箭。”孔雀看著鴿子,面無表情,眼睛裏染著天空漸暗的風景。

“我想要的東西總是飛得太高。”

孔雀轉過頭來,目光被那天最後的夕陽,激得雪亮。

“我不會飛,我夠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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