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rt19.新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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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9.新規則

*01

晚霞奏響夕陽的暮歌,烈焰般的萬頃光芒鋪灑在大地上,不甘心地想要帶走一切,卻不得不遵循自然界的標準,依依不舍地沈入海底。

運轉著的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一套規則。

遠處,太陽徹底西沈,城裏已然亮起了燈光。

麒不語收回視線,記憶殼裏飄過了這樣一句話:

用來約束所有純血人族的規則,不應該是個人意志的體現。

締造者。

在你創造出這些規則的時候,是把純血人族當做了和人類一樣的族群,還是僅僅把他們看成你自己的研究作品?

說到底你才是最自私的,不僅將無色人終生釘在恥辱柱上,而且你根本就沒有將純血人族當人看。

麒不語越想越覺得心煩意亂,甚至有些生氣。換做平常,只要不是失控發作的時日,他的情緒向來穩定,總犯不著和一個死了兩千多年的人置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麽了,總會莫名地情緒激動,甚至有種想要沖進頂層駐地,一了百了的念頭。

……

黃昏時分,在真正進入羅馬城前,麒不語攔下了一位正在兜售貨物的商人,很順利地讓他接通了米奎爾的號碼。當然,麒不語不可能把他要喬裝打扮進入葬禮現場的事情告訴米奎爾,對方極有可能拿他當精神病。

“那麽,你們有沒有找到阿利亞的基因核?”

“這不是我負責的事情。”米奎爾笑了一下,隨即說道:“如果你好奇的話我可以幫你問問。不過按照傳統,葬禮一定會在第七天的上午舉行,風雨無阻。”

在與米奎爾的對話中,麒不語以仰慕前西溟執政為理由向這位維修隊隊長打聽到了葬禮的舉辦地點,一般來說,只有高級別的上層才有資格參加執政的葬禮,但通常會有專門負責布置場地的人員,米奎爾帶領的維修隊就是其中之一。

我真的是瘋了。

麒不語心說。

正常人絕不會做出扮成鬼魂潛入葬禮現場這種事。

而且——

麒不語感覺從離開研究所後,一切都太順利了,無論艾瑞克、文毅、薩莉卡還甚至維修隊長米奎爾,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為他開綠燈,這非常不對勁。

麒不語是個擅長利用道理反駁自己的人,但是現在在沒有找出合適理由的情況下,他卻下意識地感覺非常不妙。

一定是疏漏了什麽。

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了兩千多年的社會秩序,不可能通過如此簡單乃至荒謬的方法解決。

意識到不對後,麒不語潦草地結束了和米奎爾的對話。在看似萬事俱備的情況下,他盤膝而坐,開始了他認為非常有必要進行的事——梳理時間脈絡。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起初,他和朋友們於冥夜之境拜會了先知,在締造者和破局者兩張身份卡片之間他選擇了破局者。出於某種原因,先知只能隱晦地告訴他研究所的位置,從後續的經歷反推,先知大抵是希望他經歷一些波折,思想徹底成熟後再面對當年的秘密。

可是阿利亞的存在讓他們省去了尋找研究所的過程,所以先知到底希望他經歷什麽,也就不得而知了。

在研究所,他們看到了當年大量資料,終於知道了規則從何而來,以及純血人族真正的起源。研究所的存在證實了兩千多年前就有一條暗線將兩個人族緊密聯系在了一起,2024年的那場叛亂後,兩個族類擦肩而過,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截止到這裏,一切都是正常的。

他對看似純血人族統治實則規則作祟的社會感到失望,同時也對渺小的自己感到無力。

於是他和禦姊和嫣產生了分歧,當禦姊和嫣提出立刻想辦法解決兩個人族間不平等的待遇時,他卻建議禦姊和嫣溫和處理。

溫和…

這個詞語出現在他的記憶殼裏怎麽想怎麽別扭。

但凡他是一個被理性支配的人,就不會想到溫和解決這種狗屁不通的辦法。

絕對的實力差距之下,怎麽溫和解決?談判?游行?還是怎麽樣?

理性。

對,就是這個。

麒不語發現自己的理性正在消失。

而且不光是自己,甚至還有提出荒謬主意的文毅、毫不猶豫借給他視屏的西溟商人…以及做過那麽多偏門手術卻唯獨這次出現失誤的林郎中。

甚至明知道執政葬禮禁止無關人員參加,卻大包大攬說能將他帶現場的米奎爾。

伴隨著理性的逐漸消失,一條全新的規則正在誕生。

室外的溫度還沒有徹底降下來,麒不語打了個寒顫。

倘若世界上不再有理性…

可是為什麽新的規則會突然出現?難道規則的設置系統也會隨著時代變化不斷豐富和更新?

“文毅,走,去城裏看看。”

如果理性消失了,人們就會憑借著自己的本能做出判斷,那麽城門上的測試點將不再是檢驗身份的唯一標準,決定一個人生死的標準會變得異常寬泛。

而且麒不語和文毅根本就用不著喬裝打扮,他們只需要找一個看起來脾氣不錯的陌生人,恭恭敬敬地行一個禮,然後用誠懇真摯的語言向他借一千張通行券,只要對方覺得他們足夠可信,甚至都不會核驗身份,當即就會支付給他們需要的通行券。

每一座城市都可能成為犯罪分子的天堂。

任何一個性格裏帶有欺詐天賦的陌生人,只要他們願意,他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利用人們的感性判斷來牟取暴利。

“我們居然這麽輕松地進來了。”文毅說:“看來明天的行動也不是什麽難事。”

“為什麽?”

知道文毅答不上來,但麒不語偏要這麽問。

“你看不出來嗎,上帝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我不信上帝。”他反駁道。

“那就沒辦法了。”文毅似乎並不生氣,新奇地四處張望著。

“你覺得人們如果要對一件事情做出正確的判斷,主要依靠哪些東西?”

文毅答非所問:“每個人的判斷都會不一樣的。”

換成以往,任何一個純血人族都會毫不猶豫地說出“數據”兩個字。在純血人族的記憶殼裏,數據永遠是最重要的東西,它能分析情緒,形成最客觀公正的看法,沒有人能離開數據庫。

:  當理性徹底消失的時候,數據庫在純血人族的記憶殼中又會抽象成什麽東西呢?

規則存在於人的記憶殼中,所以一切有記憶殼的人都會在不自覺中受到新規則的制約,就連已經覺醒多日的麒不語也未能幸免。

規則束縛了純血人族的思維,限制了他們正常思考,使得諸多的謬誤被正常化,當舊有規則無法實現撥亂反正的目的時,新的規則就會應運而生,在人們都意識不到的情況下,繼續發揮著它的作用。雖然離譜,但確實能達到麻痹思想、維持穩定的目的。

*02

“嘿!你們請過來一下!”

經過了先前的一番推理,麒不語沒有對突如其來的敬辭感到意外。

聲音從他身們身後傳來,麒不語回頭一看,來者正是在城外幫過他們的那名商販。

由於理性淡化,商販不再依賴記憶殼中的數據庫做出判斷,他從潛意識裏相信了麒不語他們。因此當一個陌生身份號打進來,對方指名道姓要找麒不語時,他立刻追了上來。

“嗨,能聽見我說話嗎?”

畫面接通,映在視屏上的是一張眉目清秀的臉,她的肌膚如白雪般純凈,淡藍色的眸子透漏著與生俱來的高貴。然而她似乎很擔心自己的環境,掛在嘴角的笑意半遮半掩。

是扮成男性的薩莉卡。

麒不語只見過這個姑娘一面,她的長相並沒有給他留下太深的印象。

“可以。”

“聽說你聯系上艾瑞克了?怎麽樣?他對我的評價還不錯吧!”薩莉卡開篇的第一句話竟是詢問麒不語艾瑞克對她的評價。

“嗯,他誇了你,說你很懂藝術。”

艾瑞克還說她是一個愛幻想、理想主義且有點冒失的畫家。

撒謊是件別扭的事,麒不語到現在都沒有學會如何心安理得地編制謊言。

但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能告訴薩莉卡她的戀人到現在都在惦記著禦姊和嫣。

“哇!那真是太好了…起初他請求和我覆合的時候我還不太相信,看來現在的他和當初真的判若兩人了!”

薩莉卡沈浸在愛情的喜悅中,毫不吝嗇地將這跟喜悅傳遞給了麒不語。

“你突然找我是有什麽急事嗎?”

“哦,對了,我要提醒你,據說最近湧現出了許多異端。”薩莉卡從愉快的情緒中抽離出來,收斂笑意,嚴肅地說道。

麒不語頓時警覺起來:“什麽異端?”

“就在剛剛,米奎爾被一道調令調去西溟政府維持秩序,今天上午上層幾位長官之間因為莫名的焦躁和亢奮發生了械鬥,聽說死了不少人。”薩莉卡說話的時候,麒不語聽到她身後傳來一陣武器碰撞的聲音,據此他猜測米奎爾的維修隊也出現了爭鬥。

薩莉卡口中“莫名的焦躁和亢奮”其實就是理性消失的表現,只是不過尚未覺醒的薩莉卡不知道如何表示這種變化,所以才用了她能理解的詞組。

“我先回去啦,你們註意安全!”薩莉卡站起身,麒不語剛準備和她道別,就看見她的臉頰重新映入畫面。薩莉卡有些嬌羞地說:“如果見到了艾瑞克,請幫我轉告一句話。”

“什麽?”

“告訴他,最愛他的薩莉卡現在很想念他~”

……

既然是愛情上的事,為什麽你不親自告訴他呢?

麒不語在記憶殼裏緩緩打出一個問號,只是這時薩莉卡已經把視頻掐斷了,畫面消失,他更沒法判斷對方那邊的具體情況。

“你走錯了,那是咱們來的方向。”

“回研究所。”

“啊?”

“研究所裏一定有被我們忽略的東西。”

研究所有那麽多層,每一層都有大量的文字資料,而他們僅破解了兩本日志和一封信就知道了大部分秘密,那麽剩下的書冊裏一定還有著被他們忽視的東西。

“好吧。我不理解。”文毅聳聳肩。

“我的思維太快了,你不理解很正常。”

文毅:我怎麽感覺被罵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規則生效的緣故,麒不語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文毅,阿利亞臨死前將一半的財產都給了他,並拜托他照顧好文毅,結果他卻實打實地拿文毅當了工具人,怎麽想怎麽有種欺負老實人的負罪感。

不過麒不語確實也沒有什麽能許諾給文毅的,他不僅沒有官職,而且還背負著罪責,每天都東躲西藏的,連拋頭露面的機會都沒有。

“你要是不願意跟著我就說出來,我不會強迫別人做他不想做的事。”

“我還沒想好要做什麽,”文毅認真地說:“不過阿利亞讓我跟著你,我想聽他的。”

“阿利亞還對你說了什麽?”

“他說如果你不帶我,就讓我死纏爛打。”

麒不語發現文毅的表情居然還有點驕傲。

“……”

真是不教些好的。

“而且我們都覺得你一看就很靠譜的。”

…是嗎?一看就很靠譜…我怎麽沒覺得…

……

夜色正濃。

在亮如白晝的夜晚之下,飛船踏著冬日的冷風,穿梭稀薄的雲層,不斷攀升,躍上高空。氣流逐漸變得平穩,燈火輝煌的羅馬內城緊密地聚攏,收縮,最終化為一顆璀璨明亮的珠子,迅速被飛船拋在後面。

方圓百裏內,除了羅馬城,到處都沈睡在墨色的夜晚中。

作為一名擁有完整基因核和記憶殼的純血人族,麒不語和其他同類很不一樣,他不仰慕充斥著人造光源的地方,相反地,卻是那些遠離城市的地方讓他體味到了一絲慰藉。

這已經是麒不語第三次來到研究所了。

事不過三,這次他倒沒有過多地腹誹締造者,反而覺得自己兜兜轉轉了這麽久都沒得要領,簡直太丟臉了。

黃昏堙於暮海,燈光從雲層墜落。

當你歸來的時刻,我將別無去處。

十一點十二分二十九秒的時候,麒不語在阿利亞死去的地方吟唱了這首詩。

麒不語無法判斷葬禮舉行的具體時間,還好計時器無需聯網,他仍舊可以為阿利亞舉辦一場簡陋但獨一無二的葬禮。

“開工吧。”

短暫的默哀後,三人開始了地毯式的搜找。

“你對圖紙敏感,把所有和結構圖、設計圖無關的都挑出來。”

這正好是文毅想幹是,於是痛快地應了下來:“沒問題。”

“明玄,你和他一起。”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師父。”明玄抱著麒不語的胳膊,軟乎乎地撒嬌道。

以尤裏和了了轉世的特殊身份回到這裏,說不膈應那都是假的。

“他沒有覺醒,可能會漏掉一些東西。”麒不語說完後看到小徒弟眼巴巴地仰頭看著他,不由得生澀地加了兩個字:“聽話。”

“嗯…”

看見明玄的毛茸茸的耳朵垂了下來,麒不語趕緊轉過頭,不然的話待會兒又要忍不住摸他的大耳朵了。

“新規則是將理性從純血人族的思維裏剔除出去,別被它影響了。”

盡管知道明玄只有基因核沒有記憶殼,還算不上純血人族,麒不語還是提醒了一句。

“嗯…”明玄強笑了一下。

麒不語翻開離自己最近的一本書冊,這本書是硬皮的,非常厚,裏面沒有什麽結構圖和標註,但是前幾頁的紙質手感更滑一些,上面分布著彩色的插畫。前兩次來的時候他一直習慣從中間開始翻看,將那些封面和排版高度相似的書冊歸為一類,塞進了櫥子裏,直到這次才發現書中居然有插畫。

這張圖片看起來是一幅攝影作品,畫的是一個下頜長滿胡子的人站在傾斜的船上,手持鐵叉,正在和水中的一條大魚搏鬥,插圖上的人看起來非常蒼老——是無色人面部失去彈性變得松弛的那種蒼老,他衣著破爛,光著腳,身材壯碩,肌肉線條十分明顯。

麒不語取出另一本相似的書冊。這本書的封面上畫著一位紮辮子的女性,單從模樣很難判斷出具體年齡。她坐在秋千上,身體後仰,臉上洋溢著幸福,似乎正在徜徉著什麽,她的身後是一面爬滿了藤蔓植物的墻,麒不語依舊無法一口叫出這種植物的名字,但他大抵是在某處見過的。

之後的幾本書也都有著類似的插畫,麒不語翻看了幾本後便失去了興致,覺得有用的東西應該不會藏在這些插畫當中。於是他便不再關註圖畫的內容,而是重點關註書裏有沒有夾著其他東西。

有一些書冊確實有存在過東西的痕跡,麒不語翻開一本畫有四位長相奇怪的僧侶的書,這本書的某一頁裏有許多黑乎乎的渣滓,渣滓的形狀像極了楓葉,可能原主在書裏夾過一枚樹葉——當然,這位原主也可能是締造者之外的人。

在書櫥下面是兩扇木質的抽屜,麒不語記得上次他在抽屜裏發現了許多紙質的文件夾,壓在文件夾下面的是幾張合影以及一些用作裝飾的卡片。合影大多是集體照,單看圖片並不能很好地區分出哪個是締造者哪個是尤裏。麒不語將相框拆開看了看,依舊沒能發現什麽新線索。

看來生活在研究所裏的人都是工作狂啊。

就在這時,麒不語發現好像有什麽東西卡在了第二個抽屜的軌道裏,導致他無法把抽屜推進去。

麒不語猜測應該是剛才翻找的時候將裏面的東西翻亂了,於是伸進手去,試圖把卡在軌道上的東西拿出來,十分意外地,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沓硬邦邦的東西。

*03

麒不語早已習慣於生活在遠離城市的地方,他反而覺得去掉人造光源後,世界才展現出它原本的面貌。

每當夜幕降臨時,那些看似絢麗的燈光便會像趕不走的紅火蟻一樣迅速入侵城市,將疲憊的城市點亮。只有這些煩雜的光消失了,城市才完全地屬於它自己,而此刻的世界,方能稱作真正意義上的世界。

麒不語迅速將抽屜卸掉,取出藏在抽屜底下的那摞東西。

那是一本非常厚的冊子,裏面被撕掉了許多頁,然後又塞進去了許多東西,麒不語將它拿出來的時候,那些夾著的相片和紙張散落出來,掉了一地,最上面的是一張雙人合影,麒不語第一眼就覺得照片上的兩個人應該是締造者和尤裏。

這時的締造者還很年輕,短發,清瘦,比尤裏略矮,臉上沒有什麽肉,一幅營養不良的樣子。

雖然麒不語沒有對締造者的相貌抱有太大希望,但當他真正見到照片時,還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自己前世的樣子實在不怎麽好看。

至於尤裏,麒不語連看都懶得看,他既記不住西溟人的長相,索性也就不去追究了。

麒不語將冊子裏夾著的東西全部倒出來,翻開硬皮的冊子,然後他看到了締造者在最絕望時候留下的話。

冊子裏的紙被撕掉了許多張,剩下的用黑色碳素墨水淩亂地寫滿了字。

毀掉它。

它不該存在。

所有的文字都在重覆著這兩句話,他寫了無數遍,然後親自將這些文字劃掉,在空白的地方再次寫下…再次塗黑,越往後字色越淡,下筆的力度也越來越大,最後直接在底封劃了一個巨大的叉號。

然而叉號下面規整地寫著三行字。

毀掉它。

拜托了,我知道你正在看。

亞拉臘山,四方神殿。

這本冊子通篇用的都是東極語,麒不語順理成章地認為締造者留下這些就是為了給他看的。

四方神殿是什麽地方?

為什麽一提到它締造者就陷入了無盡的糾結與痛苦當中?

除非四方神殿是締造者用來控制純血人族的地方…

這裏是他掌控世界的最後一道保險,有著關於規則的全部答案。

麒不語放下冊子,拾起那堆夾在書冊中的東西。

除了締造者和尤裏的幾張合影外,還有幾張折疊起來的泛黃的紙,麒不語只是想把這些紙展開,還沒怎麽用力,最外層的就已經碎成了好幾塊,最後留下幾張殘缺不全的紙片。

紙張損毀的實在太嚴重,麒不語已經盡力了。

大致拼出主體部分後麒不語發現這是一張古東極文字和東極文字的對照表,上面著重闡述了古東極的造字法,並聲明東極文字是根據古東極語衍生而來的。

如果放在幾天前還沒有破解締造者日志的時候,麒不語可能會很高興,即便對照表殘缺不全,也能對他們破譯古東極文字起到很大幫助,然而現在麒不語已經對它提不起任何興趣了。

“師父…這是…”

不知道什麽時候,明玄悄悄地走到了麒不語的身邊。他眼神空洞,細長白皙的手指顫巍巍地捏著照片的一角。

“是締造者和尤裏。”麒不語瞟了照片一眼,心不在焉道。

“……”

“你們有什麽發現嗎?”

“嗯…文毅在拼圖…”明玄咬著下嘴唇,含糊說道。

“拼圖?叫他過來。”

隱痛再次傳來,明玄確有些撐不住了,他垂著耳朵,背對著麒不語,蔫蔫地走開了。

沈浸在無邊思考中的麒不語自然沒有註意到明玄的反常,他在想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使得締造者開始後悔自己做出的事情。這些東西的存在無疑說明了當時的締造者無法修補錯——或者下不了決心毀掉四方神殿,於是選擇了逃避,將這件事交給轉世後的自己。

麒不語伸出手,用掌心觸碰那斑駁的墻壁。

經過H376x加固後的墻壁,一般力量很難在上面留下痕跡。

他的手掌向上挪動,斑駁的觸感逐漸退散,在一個高度上,麒不語觸碰到了光滑平整的墻壁,和原先的完全不同!

麒不語瞬間聯想到了他失控的那段日子,曾幾何時他也是終日對著墻壁,用青玉劍在上面留下各種斑駁的痕跡。

如果這些痕跡是締造者留下的,那麽兩千多年前的他…肯定也遭受了許多煎熬吧。

雖然不理解締造者的某些行為,但麒不語明白那種糾結的感受。

“青玉劍·震。”

麒不語後退五六米,喚起青玉劍,提劍向前方沖刺,在距離墻壁只有三步之遙時,他淩空躍起,以最狠的力道橫劈下去,劍刃切入墻壁的那一刻,整棟研究所都為之一顫。

緊接著,又是一道劍光,青玉劍在麒不語的操控下再次劈向墻壁高處,刺目的寒光在劍刃和墻壁摩擦的那一剎那達到頂點,然後驟然消逝。

一番操作後,麒不語收起劍,撫摸墻壁上的劃痕。

“麒不語!”

麒不語楞了一下。剛才太投入了,竟沒有意識到文毅的出現。

“來了。”

“我拼湊出了兩千年前覆制人的樣子,”文毅摸摸下巴,慢條斯理地說。

“另外,你的徒弟暈倒了。”

明玄?!

麒不語環視四周,很快便在墻角發現了一副蜷縮著的小小的身體,他顧不上思考別的,當即跑到明玄身邊,攔腰抱起了他。

“什麽時候的事?”

“就是你發瘋砍墻的時候。”文毅心直口快且不加掩飾:“你砍墻的第一下他就暈了。”

“你怎麽不早說?!”

麒不語兩眼一黑。

“人在研究東西的時候不能被打擾,否則會影響研究效果…”

文毅一本正經地解釋,只是麒不語已經不想聽他廢話了,他滿眼都是明玄虛弱不堪的樣子,蜷縮在墻角…那麽小一只…

明玄緊閉著眼睛,睫毛無力地垂著,眉頭深深擰起,裏發出一陣陣的喘息聲,他的手腳涼得可怕,不住地戰栗著。

麒不語心疼地將人摟進懷裏,攥住了明玄的雙手。

“他怎麽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文毅附身湊了過去。

“一定是基因核出問題了。”麒不語一手托起明玄的腰部,另一只手熟練地撩起他的衣服,伸手試了一下,果然,基因核的躁動已經到了隔著皮膚都能感受到的程度。

“唔…唔啊…嗯…”

明玄痛苦地蹬著腿,雙手緊緊抓住麒不語的手腕,豆大的汗珠浸滿了額頭,身子卻仍舊冰涼的很。

“我要讓你醒過來。”麒不語喃喃。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片綠洲中應當有一個水塘…”

“不行。”

不能這樣做。他的身體太虛弱了,怎麽經得起冷水的浸泡?

“咳咳…咳…啊…”

纏綿不休的夢魘死此時已經走到了盡頭,明玄緊鎖著眉,小臉憋得通紅,羸弱的身體更加無力地顫抖著,他本能地往麒不語懷裏鉆,似乎在抗拒著什麽。

“沒事了,有我在呢。”

麒不語擡起手,順勢將明玄摟住,將他耳側的被汗水打濕的碎發攏到腦後,一邊輕拍著他的背一邊柔聲安慰道。

“咳咳…噗…”

明玄咳嗽了半天,竟吐出一口血來。

“明玄!”看到小徒弟難受成這個樣子,麒不語恨不得自己替他承受這些。

“師父…我這是怎麽了…”明玄舔舐嘴唇,將手從麒不語懷中掙脫開來,掙紮著將殘留在嘴角血跡擦幹凈。

“這話不是該你問他嗎?”

麒不語覺得文毅在這裏很礙事,於是隨便找了個理由把他支走了。

“沒事了,不用怕,一切都過去了。”麒不語盤膝而坐,攬過明玄的腰,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告訴我,剛才發生了什麽。”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死了,但意識沒有消失,然後我看見…”

“看見什麽了?”

“你在剔我的骨頭…很疼…真的很疼…”

“那都是夢。”麒不語抱著明玄,在他耳邊說道:“我不會對你做出那種事,永遠不會。”

“現在感覺怎麽樣?”

“師父。”明玄聲音顫抖,簡直都快要哭出來了,他低著頭,全程不敢看麒不語的眼睛:“如果我因為嫉妒欺騙了你,你會原諒我嗎?”

“什麽事?”

麒不語想不通人們執著於撒謊和設計陷害他人意義何在,更不明白為什麽連明玄都屢教不改。

背叛隨意,但欺騙不行。

這是麒不語的原則。

“你先別說,讓我猜猜是哪件事。”

麒不語摟著明玄的胳膊松了下來,音調也瞬間低了一個八度,在理智淡化的規則下,他的聲音透著一股陰郁的煩躁。

明玄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知道了,今天並不是你第一次被拉進夢魘當中,你是疼得撐不住了,想讓我幫你,才決定說真話的,對吧。”

“…我夢見我變成了尤裏,又變成了你的師父了了…我嫉妒他們…咳咳…為什麽他們能有完好的身體,能這麽早認識你,而我卻要以人不**不獸的姿態…咳唔…一直躲在你身後!我好不甘心!”

說出這番話後,明玄的心裏像是挪開了一塊大石頭,舒暢輕松了許多。

“這個理由真扯淡。”麒不語嗤笑。

騙了就是騙了,找什麽矯情的幌子呢?

前些天他還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相信明玄,現在一看,那時的自己簡直就是一個笑話,居然輕易地相信一個屢次說謊的騙子。

他不曾為什麽理解締造者義無反顧地相信尤裏,直到最後一刻仍抱有幻想,但他卻陰差陽錯地做出了和締造者差不多的選擇。

不過他不是締造者,也不會對明玄再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了,謊言只有零次和無數次,他早該意識到這點。

“從我眼前消失。”

灼熱的情緒逐漸平息。麒不語沒有發怒,他的聲音猶如來自幽冥地獄,冷淡,卻讓明玄感到無比畏懼。

“師父…你能不能讓我講完再走…說不定我夢到的那些過往能對你有所幫助。”

“滾。”

麒不語是個討厭廢話是人,此時他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想說,回應明玄的也只有充滿厭棄的一個字。

明玄倒是盼著麒不語能對他動手或者痛罵他一頓都可以,但麒不語斬釘截鐵的態度讓明玄如墜冰窟,看著眼前正在把他往火坑中推的麒不語,明玄心底生出一種他從來都沒有真正愛過自己的恍惚感。

“師父,真的沒有餘地了嗎?”

“你能不能別浪費我的時間?!”

他要做的事多著呢,無論如何都不該把如此寶貴的時間浪費在一個騙子身上。

“……”

“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態度已經很明確了,甚至不需要解釋。

“可是我不能沒有你啊…師父——”明玄也是瞅準了麒不語嘴硬心軟的性格,眼睛一擠,淚水便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止都止不住,哭得那叫一個傷心。

“師父…我只有你…我離不開你…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怕你找回過去的記憶後就不要我了…我怕得很…”

麒不語面無表情地盯著縮成一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明玄,註意到他在哭泣的同時跪坐在地上,雙臂環抱置於腰間。

呵,自找的。

不是騙人麽?到頭來還不是得自己忍著?

“師父,求求你了…不要讓我走…”

既然是自找的,那就怨不得我了。

“你之前說過的話還作數嗎?”

“…什麽話?”

麒不語瞇起了眼睛,這一刻,他仿佛變了個人,變得和失控發作時一樣:“懲罰你。”

在正常狀態下,懲罰這個詞絕不會輕飄飄地從麒不語嘴裏說出來,他素來克制自己的行為,哪怕在失控的時候也不會傷及無辜,然而在極度憤怒的沖擊下,他絲毫沒有負罪感。

“既然做錯了事,就該得到懲罰。”

沖動。

急躁。

以及欲望。

新規則要求純血人族失去理智,哪怕是已經覺醒的麒不語,都難以抗拒…

“你告訴我,我該怎麽懲罰你好呢?”

“我…”

麒不語湊近明玄,指尖勾起他的下巴:“一個沒本事、不聽話還愛騙人的東西。”

“你想怎麽來就怎麽來。”明玄被他逼到墻角,痛苦地擠出一絲笑。

“那——”麒不語擡起明玄的胳膊,單手摁在墻上,另一只手從衣兜裏掏出可伸縮光纖,牙齒咬住一端,另一端捆上明玄纖瘦的手腕,稍微拉伸,光纖驟然縮緊,束縛得明玄根本無法挪手。

這套動作他已經相當熟練了,他不喜歡明玄總是亂動,所以他們第一次的時候麒不語就用光纖束縛住了明玄的雙手。

“疼嗎?”麒不語輕飄飄地問,不是真的在意明玄受不受得住,而是太久沒聽到他的回應有些不爽。

“有一點兒…”明玄虛著聲音說。

明玄說話的時候,麒不語的手背自他的臉一路摸摩挲到脖子,如同玩弄一只寵物般捏著他的下巴,不讓他動彈。然後——在明玄驚恐的表情下,麒不語突然扣上了他的脖頸,力道加重,幾乎要掐進明玄肉裏。

“你…你想殺了我嗎…”

“現在呢?這種‘懲罰’還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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