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rt13.雲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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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3.雲樓

*01

晨霧昭昭。

透過前艙玻璃,麒不語隱約望見長安城金碧熒煌的城門樓,隨著飛船行進的速度逐漸平穩,他的記憶殼中突然生出一種奇妙的錯覺,感覺自己就像被一塊巨大的磁石牽引著,飄向那個久違的地方,無論走出多遠,最後的歸宿都在那裏。霧色掩映之下,原本絢麗的燈光經過多次折射與散射,變得如同幽幽冥火般黯然失色,倒顯得有些古怪。

“回到你的故鄉了,陳麟,好不好奇現在是誰在接替你的活兒?”

“誰?”

雖然燈光的效果沒有好壞之分,但麒不語非常篤定這位後繼者的工作態度遠不如自己。

“哦對…你現在是黑戶,”阿利亞賤兮兮地說。“那好吧,我來幫你查查。”

麒不語剜了他一眼。

“很有意思嘛”沒多時,阿利亞面前的視屏上已經自動勾勒出新任點燈人的畫像,這個人長有一張非常特別的臉型,眉毛很淡,眼尾下垂,嘴角幾乎裂到耳朵根。他用一根試電筆將頭發綰在顱頂,剩餘的碎發雜亂無章地垂在腦門前。

“他犯了什麽罪?”

“謔,又想試探我,朋友。”阿利亞關閉視屏,向提出問題的人投去一個更加誇張的表情。

“不過這次你賭對了,我的確知道他的來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犯罪。”

“怎麽說?”

“他叫決明子,是先知出身。”阿利亞說:“因為你的叛逃以及——”

阿利亞目光閃爍,回眸望向文毅,眼神頗為暧昧。

“以及他的縱容,讓長安城失去了點燈人,在找不到重刑犯的情況下只能另抓一個人替代。”

阿利亞說出這番話後,麒不語瞬間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如果重刑犯只需清除記憶,並從他人記憶中抹去其存在,便能成為點燈人,那麽文毅理應有資格成為長安城的點燈人,為什麽要將他發配到遙遠的斯洛鎮,另找一個人點燈呢?這就引發了一個疑問:清除記憶的程序或許存在漏洞,是否只要被清除記憶的人仍留在這座城市中,他們就有恢覆記憶的可能?

除去記憶殼,還有什麽東西可以充當記憶的存儲器呢?

一個謎團往往能引出更多的謎團,同樣地,一個答案也可能揭示出一連串的真相。

“長安軍長是誰?”

聽到“長安軍長”四個字,文毅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這個稱呼似乎觸動了他深藏已久的回憶,在他的寂靜若水的記憶殼中掀起了一絲波瀾,盡管他始終目視前方,專註地扮演者駕駛員的角色。

“像我這樣的人物一般不會與小小的軍長打交道的…”阿利亞咕噥著,卻還是打開了激光視屏。

“阿利亞長官,你剛才有提到決明子是先知,對嗎?”

“沒錯。”

“我記得每個大陸或者大洲都有著不止一位先知,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無色人。”禦姊和嫣進一步道。

“so?”

“我們完全可以假設他的身體也經過了必要的改造,對嗎?畢竟他需要釋放某些元素。”

“可以這麽說。”

“那麽——改造後的無色人會不會擁有純血人族的某些屬性?”禦姊和嫣點題。

“這是個好問題。”阿利亞捏捏鼻子,借此掩飾自身的尷尬:“不過他只是暫時充當點燈人,無色人的身體可經不起太大的改造。”

“改造?”聽到和研究有關的話題,文毅兩眼放光:“我可以試一試。”

“你想起來了?”麒不語一驚。

“一星半點。剛才你們提到無色人改造,我忽然記起來我會改造無色人的法子。”

“到了。”

阿利亞將導航的目的地定位在了巢城附近,文毅非常聽話地驅動飛船在巢城旁邊降落。這個選擇是非常正確的,巢城附近極少有人光顧,所以幾乎不用擔心有人識破麒不語的身份。

巢城中蟄伏著無數只不同種類的邊緣獸,它們與黑暗為伴,食肉飲血,終日生活在世界的邊緣。

而作為上任點燈人的麒不語卻和他們打了將近三十年交道。

麒不語無法想象它們是如何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存活的,就像現在的他想象不到自己是如何在這種枯燥乏味的工作中堅持下來的。

“二十九年前——朝歷4173年。那個時候你在幹什麽?”

“我…在等待出生。”

一個尚未出生,一個尚未覺醒。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兩個——倒也很般配啊。

“親愛的朋友們,我現在覺得觀察者的說法非常有道理,要不我們先去拜訪一下這位新任的點燈人?有陳麟在,沒準我們的運氣會不錯呢。”

“我倒是沒什麽意見,聽各位老爺的。”

“幾成把握?”

麒不語可不想在一個無用之輩身上浪費時間。

“三到四成吧。”

“……”

“起碼比盲目尋找要靠譜些。”

“親愛的,你覺得呢?”

同文毅說話的時候,阿利亞總是保持著謙遜和尊重,聲音也明顯溫柔了許多。

“改造後的無色人…無色人改造…”文毅口中一直在重覆著這幾個字,目光呆滯,根本沒將註意力放在阿利亞身上。

“算了,你還是將精力放在研究上比較好。”阿利亞伸出手給文毅整理了一下圍巾。

初看這條紅圍巾時,麒不語覺得覺得它同文毅的著裝風致格格不入,怎麽看怎麽突兀。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逐漸習慣了這種搭配,甚至發現它和木訥寡言文毅之間產生了一種獨特的和諧。

“阿利亞,查一下他家在哪兒。”

原本麒不語還對這個垂垂老矣的西溟執政抱有一絲愧疚的,畢竟他隨時都有可能在探索的過程中離世。然而當他看到這老家夥誇張的動作和瘋瘋癲癲的表情時,愧疚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我知道你非常崇拜我,陳麟。但你需要知道,執政並不是萬能的,我接收到的信息往往經歷了三省統帥和域司層層篩選過的,做不到這麽無微不至,所以…非常抱歉。”阿利亞表現出異常誠懇的樣子,殊不知他的那點兒演技在麒不語面前早就不適用了。

*02

…要你有何用。

麒不語腹誹道。

“師父,或許可以靠它們?”明玄抓住一只諦聽者,怯生生地舉到麒不語面前。

諦聽者是城市裏最為普遍的存在,作為官方授意的監聽者,它們每天的任務就是網羅各種訊息,將重要的情報輸送給上層。

當然,它們探聽訊息時也分輕重緩急,逃犯、服刑人員、刑滿釋放者以及不安分的無色人都是它們的重點關註對象,從麒不語一下飛船,身邊就聚集了無數只諦聽者,麒不語想著為了處置這一小撮諦聽者喚起青玉劍非常不合算,於是決心先攢著,等攢到了一定數量再集中處理。

“師父,這些諦聽者一定能探知到決明子的信息吧?”明玄緊鎖著麒不語的眼睛,內心充滿期待,渴望從師父那雙冷若冰霜的瞳孔中,捕捉到一丁點讚同的光芒。

可惜麒不語的關註點全落在如何找到決明子上面,分毫沒有註意到小家夥那渴求的眼神。

“如果能讓它們把吃掉的東西吐出來就好了。”

可是聽命於上層的諦聽者怎麽可能老老實實地吐出他想要的信息。

“這、這麽瞧著我做什麽?抱歉——我已經有伴侶了。”

“明玄說的可行嗎?”麒不語問。

“把它們拆開,然後…嘶…”文毅將一只諦聽者置於掌心,調整義眼,反覆觀摩。

“我倒是可以試試。”

對於一心撲在研究上的文毅來說,忘卻過去或許並非壞事。畢竟長安軍長職責繁瑣,處理每件政務都要耗費他大量時間,使得他難以靜下心來專註於自己的真正追求。

“你還是這麽喜歡研嘗試…”

麒不語捕捉到阿利亞的低聲嘀咕,聲音微不可聞,聽起來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阿利亞認識文毅,這一點絕不是謊言。

甚至他們一定不在沙漠裏偶遇的,阿利亞認識文毅的時間應當比他想象的要早。

文毅全神貫註地盤腿而坐,他用以束發的帶子曾是阿利亞鐘愛的可伸縮光纖,而頸間圍繞的紅圍巾也是阿利亞贈予的禮物,自出發以來,他從未將其摘下…

“在想什麽呢,陳麟?”

“不要叫這個名字了!”麒不語被他叫的很煩:“沒有用。我什麽也想不起來。”

事實恰恰相反,他發現自己每次聽到這個名字時,總能從潛意識裏喚醒一些零散的片段,然而一旦試圖深入思考,那些記憶又會變得模糊不堪。

“謔!平心而論——陳麟比麒不語好聽——說真的。況且,你好像也沒那麽喜歡…”

“我的事你管不著。”

“好吧,是我太唐突了,對不起,我馬上改口,陳麟。”

麒不語有種想揍他的沖動。

“弄好了。”文毅非常有成就感地把拆卸好的零件按一定的順序整齊劃一地排列在地上,然後對阿利亞說:“善樂坊,雲樓。”

“親愛的可真有本事~”阿利亞揉揉文毅的臉,眼中閃爍著欣賞的光芒,由衷地誇讚道:“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們還不知道該怎麽辦呢。”

“能幫到你就好。”文毅溫柔地撫摸著阿利亞的額頭。

目睹了阿利亞和文毅之間的親密互動,明玄的內心充滿了苦澀和困惑:明明那麽愛師父…明明提供的線索那麽有用,為什麽師父就不肯正眼看我一下…為什麽…

我真是個廢物…

“明玄。”

隨著麒不語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明玄的思緒戛然而止。

“他們——”麒不語困惑地看著正在親昵的文毅和阿利亞,俯下身:“這就是互相喜歡的樣子嗎?”

明玄的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了起來。麒不語的鼻尖離他實在太近了,幾乎貼上了他的面龐。只要他稍微一傾身,就可以…就可以觸碰到師父那柔軟如紙的薄唇。這突如其來的親近惹得明玄染了一臉紅暈,他的眼睛靈動地四處游弋,生怕那點兒小心思被師父看穿。

“其實…除了這樣,喜歡還有很多種表現形式…”明玄虛咬著唇,顫巍巍地說。

“比如呢?”

感情方面知識向來是麒不語的盲區。

沒成想他這句話竟給了明玄莫大的勇氣,小家夥閉上眼,心一橫,雙腿隨心而動,向前邁出一小步,試探性地輕啄了一下麒不語的嘴唇。

“!”

麒不語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連連後退,差點被地上的石頭絆倒。

“比如…親吻。”明玄低下頭,看似黯然神傷,實則細細回味著師父的味道。

“呼——”麒不語恍惚地搖了搖頭,就在明玄吻上他的時候,他的整個記憶殼都被一種奇異的物質緊緊包圍。

“雲樓是長安城最高的建築物。”作為曾經的長安點燈人,麒不語本打算以主人的身份向外邦人、失憶者及混血人詳細介紹一番這座長安城的標志性建築,然而,他剛開口便意識到以自己的認知並不足以勝任這一工作。

禦姊和嫣領會了他的意思,巧妙道:“雲樓不僅是長安城最大的宴樂場所,還是一個充滿包容性的市場,這裏任何商品都會明碼標價,無論乞丐還是財閥老爺都能根據需求在這棟樓裏找到滿意的商品。”

“謔,知道的不少哇。”

“麒不語老爺曾帶我去過一次,回來之後就記住了這些。”

禦姊和嫣趁著轉彎的瞬間,偷偷觀察了麒不語一眼。在他那張冷峻如常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麽表情變化。作為觀察者,禦姊和嫣深知麒不語的性格,他從不輕易欠下人情,這次應當也不例外。

雲樓,顧名思義,高聳入雲的大樓。

與東西南北四座光汙染嚴重的城門相比,裝飾素雅的雲樓顯然更為搶眼。雲樓的每一面玻璃都采取了特制收光材料,在陽光照射下,能反射出五彩斑斕的光芒,它的外形類似於金字塔,上窄下寬,呈現出優雅的弧度,底座選用了堅實可靠的新型H376x材料,確保其穩定性。雲樓共計102層,頂部的天臺鑲嵌了一顆璀璨奪目的星星,不僅有裝飾作用,還能自主發光,傍晚點燈以後,雲樓就會成為整座長安城最亮眼的存在。這些別出心裁的設計和獨特的外觀,使得雲樓成為了長安城的新地標,在眾多建築物中獨樹一幟。

*03

“誒,等等。話說——你就打算這麽進去?一點通緝犯的警覺性都沒有。”

如果麒不語就這麽大搖大擺地進去,感應門上的測試點會瞬間識別出他的信息。

“用你的身份。”

“可我覺得…你或許接近不了他,相信我的預感。再怎麽講他都是長安城的點燈人,不可能是個泛泛之輩,我怕他聞風而逃。”

麒不語承認阿利亞的擔憂不無道理。

點燈人通常對任何企圖窺探自己身份的行為都保持著高度的警覺。想當年麒不語擔任點燈人時,他對諦聽者明目張膽的監視深惡痛絕,那種時刻活在他人眼睛下的感覺,非常令人不爽。

“說你的主意。”

“扮成這裏的服務員,去單間瞧瞧。”

“衣服從哪裏搞到,搶嗎?”

麒不語突然有些後悔聽了阿利亞的言論,他覺得那些話跟瞎扯一樣,毫無邏輯可言。

話音剛落,他便看到文毅從容地從外套內側看不出有多深的口袋裏取扯出兩件衣服,麒不語甚至都沒有意識到他是什麽時候搞到這些的。

“謝謝你了,我的小百寶箱。喏,大家不用客氣~”

文毅負責出力,阿利亞負責賣乖。

“哦,對了,員工服只有兩件,所以非常遺憾,只有兩個人可以進去。”

“你和我一起。”

“沒問題。”

麒不語說著,展開所謂的員工制服,然而只是粗略的一瞧,腦袋無故大了一圈,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沒錯,是連衣裙。而且是富有彈性的緊身連衣短裙!

“天哪,這麽勁爆嘛。”阿利亞強壓著內心的興奮,故作無奈道:“可惜我的頭發又短又卷,穿上也不會好看到哪裏去…”

這還不夠,就在麒不語氣得想要擰斷阿利亞脖子的時候,文毅貼心地從右側口袋裏又掏出來兩雙銀白色水晶鞋。

“還有絲襪。”文毅補刀。

阿利亞露出得逞的笑容。

“請吧…我的…”阿利亞的話只說到一半,主要是後面他笑得太過厲害,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我不穿。”麒不語憤懣地將女裝丟到阿利亞懷中:“容易穿幫,要穿你穿。”

“怎麽就容易穿幫了呢?”阿利亞重新拾起衣服,欣賞的同時勸說道:“你看,我的短發顯然不太合適,文毅不擅長格鬥,禦姊小姐無色人的特征太明顯,只有你和明玄最合適。只要你把頭發散開,文毅可以給你打造一個最時興的發型,然後幫忙化妝——他可是全才。”

“嗯嗯。”阿利亞說話的功夫,文毅已經悄默聲地拿出化妝盒準備就緒了。

“你!你的衣服裏到底還有什麽???!”

瘋了,真的是瘋了。

“你也這麽覺得?”

麒不語將最後的希望給到明玄。

明玄…總不會和那個一肚子壞水的家夥一樣坑我…

“我…”明玄心中忐忑,不時地偷瞄師父,又帶著幾分猶豫看向阿利亞。最終,他的視線落在那女裝和水晶鞋上,嘴唇微動,似乎有話要說,卻又不敢輕易開口。

“不要怕嘛,朋友,你盡管說。”

“算了,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連小徒弟都變得猶猶豫豫,麒不語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好,我穿。”麒不語怒火中燒,卻迫於形勢不好發作,恨得咬牙切齒道:“你行!你真行。”

……

“你看那個白發的小妞,腰細腿長,完全長在我的審美點上。”

“眼睛瞎了吧。那麽大一個你叫她小妞?”

“不過還是她旁邊那個更有感覺,我喜歡這種乖巧的長相。待在雲樓裏可惜了。”

“乖巧?你在搞笑嗎?能在雲樓待下去,基因核早就不知道被覆制多少遍了呢。”

“酒水不是必需品,制造後代也不是必需的,但它們都能讓我體會到成功人士的快感。”

走在前面的銀發女孩無疑是全場矚目的焦點。她身著一襲露背的蕾絲吊帶短裙,優雅而迷人,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她身材高挑,腰肢纖細挺拔,雙臂白皙如雪,肌膚細膩如玉,與裙子的顏色形成鮮明對比。

露背的設計巧妙地展現了她完美的背部線條,仿佛一幅精心繪制的畫作,讓人忍不住想要駐足欣賞。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為她的美麗增添了幾分靈動,舉手投足間無不透露出與生俱來的高傲氣質,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而跟在她身後的女孩則顯得比較內斂。她稍稍頷首,眸子微斂,仿佛在遲疑著什麽。毫無棱角的目光中流轉著百轉柔情,讓人忍不住想要探尋她內心的故事,丹唇未啟,似乎飽含著千言萬語,那份深情與溫柔,讓人心動不已。

雲樓裏有無數穿著吊帶制服的服務人員,按理說多這麽一兩個並不會引起太大註意。

但…

麒不語暗自記下偷窺者的位置,從身旁的角落到寬闊的大廳——甚至其他樓層…足足有288個人!

“他們認出我了?”

剛一進門就穿幫了?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不是…”

“他們總在看我。”

“因為你太好看了,師父。”明玄擡起眼睛,老實地說。

麒不語瞟了他一眼,竟發覺無言以對。

決明子既是先知,同時又是長安城的點燈人,在這兩種身份的共同加持下,他的生活必定充滿了矛盾和覆雜,身邊的諦聽者也只會更多。為了躲開這些諦聽者的騷擾,最好的辦法就是鉆進單間裏。

“師父,這麽多房間…我們要挨個找嗎?”

雲樓的客房集中分布在50-101層,每個樓層都有不下200個房間。

破門而入?

會被當成瘋子。

這要找到什麽時候?

不,不對。從一開始就不對。

意識到不對後,麒不語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

樓外

“阿利亞長官,請問現在你可以放心說了嗎?”

“嗯?說什麽呢?”

“你有意將他們支走,是想和我進行一場交流…或者是交易?”

“謔,你在說這個呀。”阿利亞一拍腦袋,作出恍然大悟狀,有意無意地對禦姊和嫣道:“和朋友開了個小玩笑,況且——陳麟穿上那套衣服真的很好看,不是嗎?”

“的確。”禦姊和嫣點頭道:“不過——執政大人,你做出這件事的目的應該不只是為了開玩笑吧。”

“何出此言呢?”

“由果溯因。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可能會冒犯到你,所以,請原諒我的無禮。”禦姊和嫣向阿利亞鞠了一躬,道:“雖然你總是表現出浮誇的樣子,但你畢竟是西溟執政,能坐上執政位置的人不可能分不清輕重緩急,在如此緊張的時刻開玩笑。從斯洛鎮到長安城,我們始終都在一起,文毅老爺沒有預知能力,不可能在幾天前就知道我們要來雲樓,所以我推測這衣服和鞋子是你在啟程前就交給文毅的。”

“不錯嘛,由果溯因…看上去很好用。”

“所以你早就知道決明子在這裏,對吧。”

“完全正確。”

“從進入長安城以來,你一直都在潛移默化地引導我們做出決定。”

“當然。”聽著禦姊和嫣平靜地分析出這一切,阿利亞露出了讚賞的目光。

“我需要你們找到決明子,因為我知道他能夠幫到你們,同時我也需要有和你單獨談判的時間。”

“談判?”

*04

“沒錯,在某些關系重大的事情上,朋友之間也需要談判的。”

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總是掛在阿利亞臉上,令禦姊和嫣很是捉摸不透:“好吧,我讚同。”

“你一直在設法聯系同伴,我說的沒錯吧。”

“有什麽證據呢?”

“不需要證據。因為我也不是很想拆穿你…”阿利亞為難地撓了撓頭:“我覺得…拆穿你好像也不會有太大的好處。”

“阿利亞長官,你現在可以告訴我談判的內容了,再過一會兒麒不語老爺就該回來了。”

有時候真不能怪麒不語討厭他。阿利亞說話總喜歡繞來繞去,把話說的雲山霧罩,任誰都難保持耐心一直聽下去。

“無論怎樣,我希望你能相信陳麟,你明白嗎?”

此刻,禦姊和嫣清楚地看到西溟執政的左臂內側有一組紅色的數字正在跳動,每一秒的消失都意味著生命的流逝。

“你…”

“噓~別聲張。”阿利亞做出“噤聲”的動作,悄悄地說:“它們會聽見。”

“諦聽者?”

“聰明!”

“阿利亞長官,談判和交易一樣,你要我相信麒不語老爺,那麽,你開出的籌碼是什麽呢?”

“這個簡單。”阿利亞直截了當地說:“因為只有我知道你真正想要什麽。”

“哦?看來阿利亞長官真是個幽默感十足的人呢。”禦姊和嫣不十分走心地笑了笑。

阿利亞按動太陽穴,喚起激光視屏,須臾之間,沙漠綠洲和研究所的三維圖像便清晰地展現在了視屏之上。

“禦姊小姐,如果說超強的洞察能力是你解決問題的利器,那麽我所依賴的就是這龐大的數據系統,哪怕最微小的蛛絲馬跡,它也能順藤摸瓜地查到根源。比如研究所。”

既是談判,阿利亞毫不吝惜地將自己的誠意和盤托出。

“那可真是抱歉,我並不想查些什麽。”

“真的嗎?”阿利亞狡黠笑道:“數據告訴我,你很想知道你母親的故事。”

“什麽數據?‘無色人族對親情的重視程度’嗎?”

“謔,那些數據太蠢了,沒有針對性,作為閱人無數的執政長官,我當然是結合數據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啦。”

像禦姊和嫣這樣有頭腦有思想的無色人族,當然會對“數據”這樣刻板的東西不屑一顧的。

“恕我愚鈍,‘相信麒不語’這句話實在有些寬泛,我有些理解不了。”

“那就——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訴他。”阿利亞說:“我已經查清了當年禦姊崇襄和你母親的事,只要你答應我,交易立刻生效。”

“…你在開玩笑。他們的事情發生在我出生之前,我怎麽可能在乎。”禦姊和嫣改口道。

“唉,禦姊小姐,你說我怎麽這麽悲慘呢。”阿利亞低下頭開始裝模作樣地擦眼抹淚,連聲嘆息道:“你看我的這幫朋友,要麽固執,要麽沈悶,唯一兼具美貌與智慧的女士卻不願意幫助我,唉…看來我也只能帶著遺憾離世了…”

“我為你的遭遇感到十分同情。”禦姊和嫣波瀾不驚道。

“額——言歸正傳。”這招不管用,阿利亞瞬間收回好不容易醞釀的情緒:“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那些命中註定會成為朋友的人,無論如何都會走到一起。人的追求不一樣,所以目標相同只是暫時的,而共性是一種常態,不會隨著目標的變化而改變的。”

“哦?這些也是數據告訴你的嗎?”

“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啦,數據怎麽可能總結出這麽深奧的東西。”誠然,阿利亞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給自己臉上貼金的機會。

“事情逐漸變得有趣起來了,阿利亞長官。”禦姊和嫣驚訝地發現自詡為觀察者的自己反而被別人觀察了。”

“謔,難不成你覺得純血人族是只講數據的怪物?天哪!你居然把我當成只會看數據說話的蠢蛋!”

“不敢。”

難道不是嗎?

“咳咳…數據庫是死的,它只會把信息餵給你,是非黑白都需要自己去判斷…就像你們會覺得純血人族是領地意識強的、自私自利以及不講感情的…怪物,但事實並不是這樣。”

“抱歉,阿利亞長官,兩個不同的人族在理解方式上會有壁壘。”

“也許就是因為這種壁壘,當紙上的內容公之於眾後,兩個種族的戰爭會再度爆發,對嗎?”

“……”

“雖然我做不了什麽,但我相信有人能夠避免這樣的慘劇發生,甚至——回到起點。”

“恢覆從前嗎?”禦姊和嫣拋出一個冷笑:“麒不語嗎?不,沒有人能做到。”

阿利亞正欲開口,卻見一充滿恨意的眼睛透過五樓的感應窗,靜靜地鎖定著他。

向下看的不是別人,而是他的“老朋友”——變裝後的麒不語。

還別說,雖然麒不語平素不茍言笑,總頂著一張冷冰冰的臉,但經過了文毅這一番悉心打扮,搖身一變,化作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仙子,讓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幾眼。

“接著!”

不等阿利亞準備,麒不語便將手中身旁捆著的人從五樓拋下,阿利亞怕被砸到,閃身跑出去好幾米遠,幸虧文毅出手才沒讓那人摔在地上。

隨後,麒不語拎著明玄一躍而下,平穩落地,再看那被扔下來的家夥,此時狼狽地趴在地上,渾身的酒氣。

“說話!清醒了嗎!”

麒不語抓著那人的領子,將他摁在墻上。

“發生了什麽?”阿利亞偷偷將明玄拽到身邊,八卦地問道。

“他就是決明子…惹到了師父…”

“把手拿開!一會再找你算賬!”

麒不語當場發飆。

在雲樓裏意識到被阿利亞欺騙後,他將註意力放在了大廳,大廳雖然人多眼雜,但比單間好排查的多,只要看哪裏聚集的諦聽者比較多,估計就八九不離十了。

很快麒不語便鎖定了五樓青龍柱旁邊坐著的一個人,他雙腿岔開,腦袋低垂,身旁擺滿了酒瓶,甚至懷裏還揣著一瓶酒,諦聽者蒼蠅似的聚集在他的身旁。

麒不語抓住他的頭發,將他的腦袋擡起來,果然,眉毛淡得幾乎辨認不出,眼尾向下,嘴角幾乎裂到耳朵,是他們要找的人無疑。

只不過這個酒蒙子迷迷糊糊地真把麒不語當成了雲樓裏的服務員,上來便是一頓戲弄,甚至說要覆制他的基因核,給自己也造這麽一個漂亮的後代。於是就有了剛才發生的那一幕,麒不語被這個無禮的家夥徹底激怒,直接給他從五樓感應窗裏扔下去了。

“哈…哈嗝。”酒蒙子打了個哈欠,咂嘴回味著口腔裏的酒香,懶懶地擡了擡厚重的眼皮,等到眼睛完全睜開,卻被面前陌生的環境嚇得不輕。

“你們是誰?!我在哪兒!”

與眾不同的嘴部構造導致酒蒙子說話速度非常緩慢,並且他每說出一句話,嘴裏都會吞雲吐霧般飄出大量黑色的煙,有種火焰點燃木頭的味道。

“那個——小妞呢?”

麒不語一腳踹在他面門上,踹的他鼻青臉腫。

“朋友,你惹到了不該惹的人,建議你近期還是閉嘴為妙。”阿利亞努力憋笑,嘴欠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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