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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2.研究所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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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2.研究所的信物

*01

“你們有沒有覺得在這裏呼吸有些困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禦姊和嫣的臉色有些不對勁。

“還好吧。”阿利亞誇張地深吸了一口氣,搶答道。

“你覺得呢?”禦姊和嫣轉頭看向明玄。

“…沒有。”

“那麽恭喜你,你的體質還是偏向純血人族一些。”禦姊和嫣強忍著顱內眩暈感,客套地說。

“氣體有問題嗎?”

“是有問題,但是——它只對無色人生效。”

為了維持身體平衡,禦姊和嫣不得不將身體貼近墻壁。

無色人和邊緣獸有著非常多的共性,對無色人有危害的東西一般也會危害到邊緣獸,或許就是由於這裏的氣體,導致紅火蟻只敢聚攏在建築外圍,不敢靠近地下建築群,房間裏的紙和桌椅才能做到完好如初。

基於此,麒不語推測這座地宮的主人應該對無色人和邊緣獸有著深厚的敵意,與純血人族的財閥老爺不相上下。然而令他費解的是,如果這位建造者真的如此敵視無色人族,又為何還要在自己的地宮中留下滿是古東極語的紙張呢?他的一系列自相矛盾的行為,讓麒不語感到難以捉摸。

“檢測一下空氣成分。”麒不語說。“文毅,帶她出去。”

禦姊和嫣的目光虛浮在麒不語臉上,蹙起的眉心間透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覆雜情緒,似乎內心正在經歷著一場無聲的掙紮。

“這裏的氦氣濃度是外界的86.5倍。”

“難怪在這麽潮濕地方都能千年不腐…”阿利亞發出了並沒有什麽用的感嘆。

“麒不語老爺,我想我還可以在這裏待一陣子。”

禦姊和嫣懇求道。

“我們現在的位置應該是頂層吧?”阿利亞滿懷好奇地走向門邊,手指輕輕敲擊著那扇堅固的防盜門,發出的聲音沈悶而有節奏。

與輕便且安全性能卓越的感應門相比,這扇防盜門顯得異常古老,古老到阿利亞只能辨認出它的基本屬性——一扇厚重的門,而對於如何打開它一無所知。

“這裏有把手。”麒不語走到門的旁邊,下意識地按動了門把手,伴隨著一陣沈悶的聲響,如此繁瑣的門竟然真的被他打開了。

“嗯?你居然會開這種門。”面對麒不語的“特殊技能”,阿利亞表示非常吃驚。

“猜對了一半,”麒不語擡眼望了望只剩半截的樓梯,轉頭面向阿利亞和明玄:“這是一棟埋進土裏的樓,上面至少還有一層,但現在樓梯被毀壞了。”

“兵分兩路?”阿利亞期待地看著麒不語,提議道。

“怎麽分?”

只能往下去,下面還不知道有多少層呢。

“下面的氧氣濃度只會越來越稀薄,你確定要跟著?”

無色人族和邊緣獸都是需氧生物,極端低氧的環境會讓他們在數秒之內窒息而亡。

作為觀察者,禦姊和嫣的智商當屬無色人中的佼佼者,明知下方存在危險,仍毫不猶豫地選擇下去,表明這座樓梯下面一定隱藏著她想要的東西,所以真的如她自己所說,對於紙上的文字,她只是一知半解嗎?

無論禦姊和嫣抱有什麽樣的目的,麒不語都不可能允許她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對於自己堅信的事情,麒不語從來不可能做出讓步。

麒不語和禦姊和嫣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睛裏過濾出了揣摩的意味。

“……”

“好吧,那我在這一層等你們。”

禦姊和嫣識趣地松口道。

空氣太沈悶了,阿利亞插話道:“嘿,陳麟,你還沒有回答我呢。”

“明玄,跟我去最底層看看,”麒不語故意無視刷存在感的家夥,轉而對明玄說。

“嗯…師父。”

麒不語的確是懷有私心的。兵分兩路表面上是為了提高效率,而實際上,他更大的目的是為了創造一個與明玄獨處的空間。

離開斯洛鎮至今,麒不語的記憶殼裏已經積攢了許多問題,但礙於人多耳雜,他一直沒有機會從明玄處得到證實,如今終於有了機會,卻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個地方。

“你有什麽話要說嗎?最好自己交待。”

麒不語給了明玄很多次機會,但他始終選擇保持沈默,老實地跟在麒不語身後。直到抵達最底層時,他依然沒有打算開口的跡象。

“我…”

底層陰冷且視線變暗,走在前面的麒不語突然停下,以至於明玄差點撞到他身上。

“你什麽?”

“師父,我知道我做錯了事情…”明玄小心翼翼地說著,哪怕到了漆黑一片的地下,也不敢輕易擡頭直視麒不語的眼睛。

麒不語逼問:“做錯了什麽。”

“太陽!邊緣獸和無色人的計時方式是一樣的…都不以日出為依據!”

“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師父,如果我讓你生氣了的話,請一定要責罰我,好嗎?”正式回答麒不語之前,明玄說出一段古怪的話。

“我不想罰你。”每當聽到明玄這種話,麒不語就心生煩躁,他沈下臉,揮手示意明玄停下,用冷硬的語氣道:“回答我的問題。”

只是讓你回答我而已,至於這麽啰嗦嗎。

“可是師父…如果你不責罰我的話,會讓我良心很不安的。”明玄失落地舔著嘴唇,眼眶裏噙滿的一汪汪水都快要溢出來了。

“想挨罰對嗎?待會兒我把替代品扔下去,你就在這裏自生自滅吧。”

“師父!不要丟下我!”一聽到這話,明玄瞬間慌了,忙亂地追上麒不語,緊緊地揪著他的袖子,甚至短暫地忘記了麒不語曾經對他的告誡。

“師父…我說,我都說!最開始的時候,我害怕你嫌棄我身份卑賤,所以…我總想在生活習慣上向你們靠攏,總不至於那麽突兀…惹你嫌棄…”明玄委屈兮兮地說。

“還在介懷邊緣獸的血統?”

“後來當我意識到你並沒有嫌棄我的時候,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總覺得…覺得我曾經騙了你。”

“……”

“師父?你…在生我的氣嗎…”

真不知道他一天天都在想些什麽,我是那種動不動就生氣動不動就打人的人嗎?

“無事。走吧。”

“師…”

“還有,以後不要說什麽讓我責罰的話,我沒那麽多閑工夫。”

實際上麒不語對“責罰”這兩個字非常敏感。畢竟在巢城時,他曾一度失控,做出了羞辱明玄的行為。

也許就是因為那次,現在的明玄才總是把責罰掛在嘴邊吧?

麒不語心虛道。

“…好。既然師父不喜歡聽,那我以後再也不說了。”明玄溫聲道。

“還能走得動道嗎?”

距上次服用替代品的日期已逾七日,強打精神,別以為你不說我就看不出來。

“我不希望再聽到你撒謊。”麒不冷聲補充道。

“嗯…師父,可以…給我一顆替代品嗎?”明玄輕輕扯了扯麒不語的袖子,臉色因羞赧而變得潮紅,他的聲音軟軟的,柔和而微弱。

*02

你自己…

算了,真拿你沒辦法。

在這幽暗深邃的通道中,無人察覺一向以嚴肅深沈著稱的麒不語,此刻竟難得地露出了微笑。他的笑容溫暖真摯,如同秋水般平靜,卻在不經意間留下點點柔情。這份淡然的笑意有如同曇花一現,迅速消逝在寂靜的空氣中。

“來,張嘴。”

那只修長筆直,骨節分明的手越是接近明玄的鼻子,就越能感受到對方急促的呼吸,當手指輕輕夾著替代品放入明玄口中時,意外觸碰到了明玄溫軟的嘴唇。繼而他感覺到小家夥的鼻尖似乎輕顫了一下,呼吸頻率隨之變緩。

“我手上的味道很難聞嗎?”

難道他聞不慣義肢的味道?

“不、不是…”明玄急匆匆地吞咽掉替代品,解釋道:“是我太緊張了。”

為什麽要緊張呢?難道和他說的“喜歡”有關…緊張也是喜歡一個人的表現嗎…

麒不語將疑問藏了起來,終也沒好意思說出口。

階梯將樓層相連,黑暗滯緩了行進速度,在明玄的陪伴下,這段旅程似乎也沒那麽枯燥乏味了。

整棟樓的框架由H368高性能合金材料構建而成,這種融合了鈷和鎢的超硬高速鋼材在過去的兩千年間僅經過八次疊代升級。現今的H376x版本,以其卓越的抗災與防爆性能傲視群雄,但遺憾的是,其高昂的成本使得只有頂層和實力雄厚的財閥老爺能夠承擔得起。

“師父,我們到達最下層了。”明玄提醒道。

一共二十二層。

麒不語記下了這個數字。

與長安城眾多摩天大廈相比,這棟樓的高度並不顯眼。麒不語和明玄走到最底層也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對於做慣了電梯的純血人而言,下樓梯到還好說,一層一層地爬樓梯才是真正的折磨。

“如果人從高處跳下來的話——會怎樣呢?”明玄撫摸著早已不透亮的窗戶,神情有些恍惚。

“為什麽要從上面跳下來?”

“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有點熟悉。”

“哪裏?”

話雖這麽說,當麒不語走到窗戶旁邊時,記憶殼裏竟生出和明玄一樣的感覺。

“就是這個地方。”明玄認真道:“我總覺得我從這棟樓上跳下來過,就落到了這扇窗戶旁邊。”

樓梯口旁是兩座靜靜矗立的門。門框由粗糙的大理石砌成,散發著莊重與古老的氣息。兩扇厚重的窄門緊緊關閉,沒有醒目的門把手,門的右側鑲嵌著一塊小巧的顯示屏,顯示屏下方整齊地排列著兩個圓形按鈕,分別標有“上”和“下”的箭頭,指示著不同的方向。

“別想了,去旁邊看看。”

無盡的死寂籠罩之下,胸腔的每一次起伏都被無限放大,麒不語甚至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如此密閉無風的環境中,空氣似乎變得凝重,陰冷感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氣體分子逐漸湧入他的口鼻,充滿他的感官。與此同時,焦躁的情緒在他的記憶殼裏生根發芽。

這種環境極易導致獨處之人陷入自殘和瘋狂的邊緣,幸而有明玄的陪伴,使得麒不語的境況稍微得以緩和。

繞過狹窄的門道,映入眼簾的是整棟大樓的入口——兩扇推拉門,其外表與現代常見的感應門有些相似。

他屬實想不明白在一棟樓裏為什麽要安裝這麽多樣式不同的門,這些門只是看起來五花八門,但論及防盜作用,顯然不如感應門可靠。

麒不語將思緒理清,定了定神,闊步向前走去,而當他接近正門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毋庸置疑,正門早已被俯沖下來的泥土堵住了,如果強力打開,只會沈積的泥土加速湧入,將這裏徹底淹沒。門上原本粘了一道膠紙,但畢竟過去了兩千年,膠紙的黏性已經沒有了,目前躺在地上,紙上依舊印著晦澀難懂的古東極語,這種文字的結構和東極文字極為相似,看的麒不語心裏癢癢。

麒不語用手指反覆摩挲著玻璃門,細微的觸感從指尖流入,進而傳遞到記憶殼中。

玻璃上有一些痕跡——確切地說是劃痕。

麒不語仔細觀察著玻璃門上的劃痕,它們普遍都不深,但數量眾多,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門內外各處。從切口的形狀和特征來看,劃痕很可能是由200MPa以上的超高壓型水刀留下的,在痕跡周圍,麒不語還找到了金剛石等磨料的碎渣。

有意思的是,即便專用於切割玻璃的超高壓型水刀,也沒能將玻璃門損毀。

“師父,這裏有一些紙!”

入口處,一座櫃臺赫然在目。明玄的目光被櫃臺桌子上的幾張紙吸引,只見這些紙左上角有小孔,應該是千年前曾被釘子之類的東西固定在桌子上。紙的邊角因時間流逝而微微卷起,仔細看去仍能辨識出上面的文字。

“這不是古東極語。”

是當代東極大陸正在通行的文字。

每張紙上都零落地寫著幾行字,歪七扭八地占據著紙張的中心位置。

在麒不語看來,這種寫法非常浪費資源。

【你好,我的陌生人】。

沒錯,第一頁上只寫了這麽幾個字,非常潦草,大概留下這些字的人也是倉促而為吧。

【破譯所有文字,它們對你很有幫助】。

第二頁的字比第一頁更加潦草了,甚至有些字需要麒不語花好幾秒才領會書寫者要表達的意思。

【對不起,時間不多了】。

後面還有很多紙,但上面再沒有文字了。

“他怎麽知道紙上的文字對你有幫助呢?”明玄問道。

“他指的不是紙上的文字,是所有字。”

所有字,一定包括門上、墻上還有其他地方出現過的字。

可為什麽兩千年前的古人會斷定進入此處的會是純血人族呢?以及那些文字的意思——他憑什麽認為這些數量龐雜的文字對後來者有所幫助?

除非他有未蔔先知的能力。

先知…

“你有沒有能寫字的東西?”

麒不語不能輕易喚起視屏,若想將所見的文字全部記錄下來,就只能仰仗明玄了。

“我…我可以想辦法背下來。”明玄本想推卻,眼波流轉之際,他捕捉到師父那焦急迫切的神情,心一下子軟了,再不忍心將拒絕的話語說出口。

“行。光源給你,能記多少記多少。”

交代完明玄後,麒不語逐層勘察,前人留下的文字是一個重要線索,可這裏留有文字的地方實在太多了,桌子上、書櫥裏,以及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文字並不僅存在於紙上。

不過這幅場景倒是給麒不語提供了一個信息:這棟樓裏的人是匆忙撤走的。

他們走得極為慌亂,沿途陳設的物品被翻得亂七八糟,一片狼藉。他們的撤退明顯是毫無準備的,就像在某一天,人們突然得到了世界即將毀滅的消息,然後莫名地恐懼,毫無頭緒地奔跑,一切秩序瞬間崩潰。

能造成這些的只有可能是兩千年前那場顛覆世界的叛亂。

叛亂過後,無色人族的地位一落千丈,純血人族開始主宰世界。

純血人族擁有極其詳盡的歷史記錄系統,然而無論書籍還是學堂,皆對兩千年前那場叛亂只字不提。而麒不語在漫長的探索過程中,他親眼目睹、親耳聽聞的一切,無不證實了那場叛亂的真正存在。

倘若歷史系統並不可靠,倘若在數千年前並沒有基因核和記憶殼的存在——

自以為尊的純血人族究竟源自何方?

*03

燭熒一瞬,磷火千年。

幽暗寂寥的廳堂裏,時空在此刻重疊,斑駁的墻壁之上,數千年前人類活動的痕跡影影綽綽,揮之不去。

當黃沙將建築物徹底淹沒,他們是否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歷史的節點上呢?

或許他們並不想成為永恒,他們只想做完自己正在做的事。

兩千年前的某一天,地球如常運轉,災難自平靜中誕生。

“別記了,我們走。”

麒不語將膠紙連同附近的幾張紙一同塞進衣兜,

“師父…我還差一點,很快就好。”明玄伸出手指比量了一下,睫毛顫了顫,聲音軟軟的。

“不要記了,你根本記不完。”

明玄的退讓並沒有讓麒不語感到絲毫寬慰,反倒是歷史和現實的割裂帶來沖擊如潮水般洶湧而至,一種沒來由的恐懼出現在他的記憶殼中,使他下意識地想要逃離這裏。

到底是怎麽了…

劫難也好,叛亂也罷,畢竟事情都過去了兩千年,再怎麽樣的慘劇也該塵歸塵土歸土了,可是為什麽…

於他們,於研究所,我都只是個站在旁觀者角度的過客,有什麽理由為過去的人感到悲傷…

“好吧。”見師父不肯,明玄依依不舍地離開書櫃,緊隨麒不語離開了這一層。

“師父,我們還要拿走那些紙嗎?”

“拿不走,一旦接觸空氣,它們會迅速氧化。”

但願阿利亞他們能夠有所收獲吧。

與阿利亞相處日久,麒不語逐漸發現了他的秘密。這個家夥只是看上去不著調而已,都快死了還不忘把政務處理完,倒是個很有責任感的執政官。

可是如果現在立刻離開研究所,尋找能翻譯紙上文字的人,時間還來得及嗎?

阿利亞,他還等得起嗎?

“謔,原來你們在這裏!”

“你們那邊怎麽樣?”

文毅全神貫註地調整嵌在眼眶裏的掃描儀,成為點燈人之後,他的右眼被挖空,郎中給他嵌入了一個齒輪狀的掃描儀。這個掃描儀有著和假眼一樣的功效,唯一不同的是,齒輪可以輕輕轉動,通過齒輪的轉動調整焦距,捕捉到細微的影像,並將信息直接輸入他的記憶殼中,極大增強了使用者的信息處理能力。

有錢之後誰都可以隨便更換身體器官,但安裝義肢卻是點燈人必須遵守的硬性要求。義肢既是他們身份的象征,同時也是開啟輻射之地大門的唯一憑證。此外,義肢內部連通基因核,催化元素屬性成長,被催化的元素屬性元素屬性是喚醒光溫儀完成點燈儀式的獨特密鑰。

只要麒不語輕觸左手掌心的開關,九天玄火便隨之噴薄而出,這是他的元素力量,也是成功點燈的必要保障。文毅卻從未在麒不語面前展示過他的元素力量,且他的開關位於眼睛部位,結合他的性格和言行舉止,麒不語猜測,文毅所擁有的應該是溫和而神秘的昆侖鏡之力。

“已經掃描完成的數量是紙張總數的12.596%。”慣有強迫癥的文毅將百分比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三位。

“你的人脈呢?”麒不語拍了拍阿利亞,意思非常明確。

阿利亞明顯楞了一下,搔搔頭,零星分布著雀斑的臉上很快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你過來。”麒不語將阿利亞叫到一旁,直言道:“還有多長時間?給個準數。”

“你認真的?”阿利亞仍然笑著,笑意卻不及眼底。他雙手環抱在胸前,隨性地倚墻站著,左腳別到右腳處,腳尖點地,沒什麽正形,仿佛對即將發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廢話。”

“五天。”阿利亞脫口而出。

如果放在幾天前,麒不語會默認阿利亞想表達的意思是“五次日出之後”,而現在他卻不能這樣想了。

“五天是多久?”

麒不語覺得這個問法聽上去有點蠢。

“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按照東極的標準,就是十二個時辰,那麽——五天自然是六十個時辰啦!快誇我。”

“你怎麽還這麽想…”聽到阿利亞仍在用固有思維回答他,麒不語的厭蠢癥犯了。“純血人族的規則——只要日出沒有降臨,新的一天就永遠不會到來,計時器上的數字會在某個時刻停留很久,哪怕現實中的時間早已過去了很久,而我們會因為規則的限制,永遠都不會察覺到異樣。”

時間是混亂的,歷史是重構的。

這個世界處處透露著虛假。

漏洞無處不在。

“數字的變化會突然很快,也會突然變慢,因為在現實中太陽並不是每天都出現的…你理解我的意思嗎?”

想要利用虛假的信息解釋出正確的觀點,對於一個本就不善言辭的人而言——難上加難。

“我們既是彼此默契的摯友,我當然可以理解你要表達的。”阿利亞聳聳肩,語調輕快,說出了另一句讓麒不語頭大的話:“所以體檢器上的數字並沒有什麽實際參考價值,不用管它。”

“作為西溟執政,尋找一位能解讀古東極語的人,應該不難吧?”

“十分簡單,”阿利亞不假思索道:“我大可以從冥夜之境抓一名先知過來——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

阿利亞將話說到一半後便不再繼續說了,微微側過頭,故意吊著麒不語的胃口,擺明了要看他的反應。

“然後呢?”麒不語沈默片刻,神情不悅道。

“為了防止消息洩露,我們在得到所有信息後可以直接殺掉他們…哦對!可以把屍體送到鬼市的地下醫館裏,沒準還能賺些轉手費。”

“所以你覺得我會這麽幹?”

“當然不會,聽個樂子。”

的確,倘若那些文字中寫就的信息對純血人族不利,放走翻譯者無異於自掘墳墓。

無色人在純血人族的高壓統治下依舊能存續到今天,靠的絕不是繁殖能力。

“你活了這麽多年,就沒結識過一個可靠的無色人?”

“人心叵測。”語畢,阿利亞看似漫不經心道:“有倒是有,不過他早已經死去多年,據說還被他徒弟剝皮剔骨了呢!”

“廢話。”

“再跟你講個有意思的,無色人族也能煉成基因核的,需要淬煉他們的骨頭…”

麒不語目前的耐心已經不足以支撐他繼續聽阿利亞講廢話了,他面無表情地瞟了阿利亞一眼,轉身離開,將他留在原地。

“餵!想做什麽就去做好啦,我一定最大程度上提供幫助。”

“……”

“年輕真好啊…如果我早覺醒十年,會不會和現在不一樣呢…”

…If I must leave before the end of the story, please allow me to go out in glory.

……

“其實對我來說能否解開最後的迷題並不重要,我想要的不過是能有個明白人見證我的死亡,所以我選擇了你。希望你能在我的葬禮上循環播放我寫就的詩歌。”

麒不語的記憶殼裏自動浮現出阿利亞吟唱詩歌的場面。難以想象那些狗屁不通的“詩歌”出現在葬禮這樣的場合會有多麽滑稽。

……

“走吧,回去。”

“我們…就這麽回去?”

“對不起,師父…是我記的太慢了,如果我能再快一點…”

明玄本想請求師父懲罰他的,只有受到了師父的責罰,他才會覺得心裏好受一些,可惜師父已經明令禁止他說出那樣的話,惹得他只能連連道歉。

“就算你的記憶水平再好也不可能把這裏所有字都記下來。”

“不,是我太沒用了,如果我能記的快一些,師父就不會…”

“不是你的問題。”麒不語一個沒忍住,上手摸了摸明玄軟乎乎的耳朵,觸感…非常好。

*04

“怎麽樣,有什麽收獲嗎?”聽到樓梯間逐漸清晰的腳步聲,禦姊和嫣放下手中的紙,迎了上去。

“有是有,不過需要翻譯大量文稿,這個任務只能交給你。”

“阿利亞長官,你在開玩笑嗎?”禦姊和嫣無奈笑道:“非常抱歉,我能看懂的文字寥寥無幾。”

“不不不,你理解錯了,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一位優秀的無色人翻譯家。這項任務只能由隊伍裏最睿智的觀察者來完成。”

“原來如此,看來我必須要感謝阿利亞長官的信任了。”禦姊和嫣語調平緩,近乎透明的臉上保持著她平素一貫的禮貌:“不過我認為在此之前應該先把需要翻譯的紙張搬運到地面,畢竟無色人不能脫離氧氣。”

禦姊和嫣的提醒恰到好處。

剛才一行人只顧討論如何翻譯,竟忘記了無色人難以在無氧條件下存活。那些資料實在太多了,根本無法在地面上保存。

“充氧?”明玄提議。

“不行,”麒不語目光流轉,最終落於桌上的已經泛黃破損的紙張,就在幾個小時前它們還是完好無損的。

“它們會被氧化掉。”麒不語說。

要破譯這些文字就必須找到懂得古東極語的無色人,而無色人又無法在失去氧氣的環境中。結合此前遇到的種種,麒不語覺得留下文字的人似乎處處都在和無色人族作對,否則很難解釋這個人的行為。

除非…

“這些文字也許根本就不是給無色人看的。”麒不語說。

“為什麽呢?上面寫的可是古東極語。”

許是意識到自己不該有這麽大的反應,禦姊和嫣馬上調整表情,報以微笑。

麒不語從懷中拿出寫滿東極文的紙,遞給禦姊和嫣:“這是我們在最底層發現的,上面寫的是東極文。”

使用這種文字的只有純血人族,而且是東極大陸的純血人族。

“謔,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阿利亞好奇地將紙搶了過去。

“陳述事實。”麒不語說。

“陳麟,你不覺得這些字很眼熟嗎?”

“有什麽問題嗎?”

阿利亞喚起激光視屏,推到麒不語面前:“寫這幾個字,‘時間不多了’。”

……

“師父,這些字是你留下來的?”

“不是我。”

“你們的筆跡很像。”阿利亞縮小視屏,將兩處文字重合在一起,打趣道:“不會吧,你活了兩千多年??”

“一點都不好笑。筆跡相似並不能說明什麽。”

“那麽這個人就非常可疑了,難道說他早已預測到了兩千年後會有純血人族找到這裏,並且能讀懂上面的文字?那麽這個人會是誰呢?”阿利亞突發奇想,猜測道。

“不管他是怎麽打算的,出現在這裏的人是我們,我們想怎麽做,他管不著。”

死了兩千年的古人能阻擋得了什麽呢?多思無益。

這一次,飛船一路向東出發,目標直指麒不語闊別已久的長安城。長安城——這座久負盛名的國際化大都市,匯聚了世間萬象,無所不包,無所不有。

飛船緩緩升空,俯瞰之下,沙漠與綠洲的界限已模糊不清。地面上,高大的樹木被紅火蟻啃食得七零八落,雜亂無章地倒伏著,宛如被巨力劈開的溝壑。

“對於純血人族來說,植物並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對嗎?”

透過後視鏡,麒不語和坐在前排的禦姊和嫣完成了短暫而深刻的對視。

她的話將麒不語帶回了同紅火蟻對峙的時刻。當時禦姊和嫣急切地懇求他盡快噴灑清滅劑,麒不語原以為這是她作為無色人族對紅火蟻天生的恐懼所導致的。現在看來,她所擔憂的一直是那片森林。

“它們是不錯的觀賞品。”

“是必需品嗎?”

“算不上。光照才是,日光、燈光,沒有光照就無法發電,整座城市都會停擺。”

“你說得對。”禦姊和嫣只是讚同地說出了四個字,就像她在隊伍裏從來不會和任何人針鋒相對。

真的不重要嗎?

氣溫上升,冰川融化,沙漠**,赤道附近的環境日益惡化,紅火蟻等入侵物種的適應性變得越來越強。越來越多的人選擇湧入已有的大都市,導致這些城市日益擁擠。與此同時,原本的小城市人口驟減,愈發沒落。

當然,環境的變化對於純血人族而言算不得什麽要緊的問題,畢竟他們的思維受到規則的禁錮,會選擇最舒適的地方生存,一旦環境不再合適,便會自然而然地挪到另外的地方。

“不是。我剛才說的不對,為什麽不給我指出來?”

“……”

誰敢說你不對啊。

“不止有觀賞性。”麒不語說。“任何一座綠洲都有可能發展為城市,城市可以化解沙漠,沒有了綠洲,沙漠便會侵吞城市。”

“說的漂亮!我就說嘛,陳麟不可能和那些蠢貨是一樣的思路。”

“禦姊和嫣,你真的破解不了紙上的文字嗎?”麒不語轉而問道。

禦姊和嫣不置可否地笑了。

早在禦姊和嫣執意要隨他們深入地下時,麒不語就開始留意她了。她或許並不像自己說的那樣,對古東極語只是一知半解,她知道的遠比她展現出來的要多的多。

既然禦姊和嫣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這就相當於證實了他的猜測。就像冥夜之境的先知一樣,那些紙上有著禦姊和嫣無法言說的秘密,這個秘密涉及她的立場,關乎無色人的生死存亡。

換而言之,倘若禦姊和嫣充當了翻譯者,她可能成為無色人族的罪人。

“別忘了——我們可是有共性的,都是被社會拋棄的人。也是這種共性讓我們聚在一起,組建了探索小隊,應當彼此信任才是。”阿利亞說。

固執的罪犯,將死的執政,混血的無色人,木訥的點燈人以及異化的邊緣獸。

放眼整個東極大陸,能組成這樣一支成分覆雜的小隊實屬罕見。

“不是共性,是相似的目標。如果我們的目標變得大相徑庭——甚至走向對立的兩端…”禦姊和嫣莞爾一笑,反問道。

“我們不可能成為對立的敵人。”麒不語篤定地說。

“陳麟的人品我可以保證,”阿利亞沖禦姊和嫣擠眉弄眼,一點也沒有西溟執政的架子:“他充其量是軸、固執、自負、自戀、不理人、自以為是、整天板著臉…但人並不壞。”

話語剛落,他便感到一股寒意從背後襲來,仿佛有一雙充滿怨毒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他,令他不寒而栗。

問題依舊存在,並不會因為一句玩笑話而徹底消失。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目前來說,有些事情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麽簡單,我不想欺騙我的朋友,但同時也不能將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訴你們,畢竟人在極端憤怒下會做出許多出格的事。”

“謔!上面的文字會使我們惱羞成怒嗎?”

“放輕松點,阿利亞長官。我只是舉個例子。不過請你放心,我會很積極地配合你們尋找翻譯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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