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1.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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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1.蟻穴
*01
阿利亞信誓旦旦地走在隊伍最前面，作為向導，他將同伴們帶回到此地，因此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清楚接下來應該前往何處。
“你知道該去哪嗎？”
麒不語和阿利亞的交集最多，也最了解他的性子，他的行為常常帶有表演的色彩，虛實難辨，真假難分，他所展現出來的不一定就是真實的一面。
“當然！話說你只告訴了我一個線索——沙漠中的綠洲，不怕我隨便找個地方糊弄你？”阿利亞機敏地轉轉眼珠，反問麒不語。
“你不敢。”麒不語收起青玉劍，淡淡道。
“好吧，我以為你又要從理性的角度擺證據給我看呢。”阿利亞聳聳肩，似乎是在為自己的判斷失誤感到失落。
“你們聽！”明玄蹲下身子，重心有些不穩，他本想悄悄按揉一下腹部以緩解強烈的不適，但當他註意到麒不語就站在旁邊時，動作明顯遲疑了一下，雙手緊貼著汗涔涔的衣服滑落，最終平放於地面之上，支起搖晃不穩的身體，他的耳朵無力地低垂著，聲音也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下面…好像是紅火蟻。”
“過來！”
未等明玄做出反應，麒不語已迅速將他拽至自己身旁。
這個舉動完全是下意識而為，在過去的數天裏，麒不語已經數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在未加思索的情況下守護著明玄。
紅火蟻的獵食對象是邊緣獸和純血人族，明玄有著一半的邊緣獸血統，所以…
不能讓他冒險。
我答應過他的，就算我死了，也要讓他活著。
也許…和承諾無關，我的潛意識可能…喜歡…他？
這個理由實在太牽強了，連麒不語自己都不願意相信。
阿利亞用力跺了跺地，讚同地說道：“沒錯，下面是空的！來活了朋友們，我們得想辦法下去。”
“你是說——地宮？”禦姊和嫣緊抿著嘴唇，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靈動狡黠的眸子裏劃過一絲緊張。
“直接挖開不就好了嗎？”說話間，文毅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頗具年代感的古董鏟子，木柄鐵身，一千年前就停產了。
“謔，這玩意都被你搞到了！不過它好像賣不了多少錢。”阿利亞接過木鏟隨便看了一眼，看似不在意地丟到身後，實則悄無聲息地塞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背包裏。緊接著，他按動太陽穴激活嵌入式眼鏡：“好像不用這麽麻煩，我們可以拿激光探測儀找一下入口。”
“等等！”麒不語側身站到阿利亞面前，用青玉劍的劍鞘擋住了他。
既然土層下面是兩千多年前遺留下來的地宮，那麽在這漫長的歲月裏，真的無人涉足過這個地方嗎？
保護這座地宮免受閑人侵擾的，可以是純血人族共同遵循的規則，也可以是地宮自身所蘊藏的某種力量。
“它應該會有自己的保護機制。如果真像你想的這麽簡單的話，我們絕不會是第一批進去的人。”麒不語說。
“你是說——”
“帶有攻擊性的保護機制。”麒不語說：“古代人留下的遺址往往會安裝自毀裝置，一旦有人硬闖，它們便會和闖入者同歸於盡。”
“謔，你想幹嘛？！”
“起來，探測器給我。”麒不語向前邁了幾步，深邃的目光凝視著面前的空地，用不容置喙的口吻命令道：“看好他。”
探測器形似陀螺，由金屬打造而成，外殼由一層堅硬的鋼化膜全面覆蓋，扁圓的中部隱藏著橡膠絕緣液體。探測器的尖端巧妙地連接著無數光纖傳導設備，這些光纖直達內部的核心的轉換器——芯片。尖端處的鋼珠上布滿了微小的阿米攝像頭，它們就像敏銳的眼睛，精確地探測出地下建築物的每一個細節，這些信息通過光纖迅速傳輸到內部的芯片中，芯片再將它們轉換成易於理解的三維立體圖像。這樣，操作者只需通過簡單的接觸，就能將這些具象化的信息直接傳輸到自己的記憶殼中，從而輕松掌握地下建築物的立體構造。
“師父…”明玄繞過阿利亞，毫不猶豫地跑到麒不語身邊。
“回去！添亂。”
“你說過的，在你身邊最安全。”
面對這雙如泉水般清澈、如晨星般純真的眼睛，一向言辭犀利的麒不語竟然陷入了無言的境地。
“……”
算了。說不出口。
麒不語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改不了一說軟和話就渾身不自在的毛病，過去他從未考慮過改變，而現在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做出改變了。
探測器紮進土壤的瞬間，仿佛被一股神秘力量吸引，迅速地向更深處探索。與此同時，紅色的信號燈如火焰般穿透土層，不斷地閃爍著。只要這信號燈的閃爍頻率保持穩定，就表明探測器在地面以下的空間裏暢通無阻。
眾人屏息凝神，靜默以待。
此時此刻，探測器成為了眾人註目的焦點，以探測器為中心，麒不語與明玄站在內圍——也就是最危險的地方，一旦發生了意外，他們必須具備極強的應變能力才能安全脫險。
禦姊和嫣則位於麒不語的斜後方，這樣的站位使得禦姊和嫣能夠清晰地觀察到探測器的信號動態。即便她的臨場反應能力比不上麒不語，也可以憑借優越的視野迅速作出反應，確保自身的安全。
然而阿利亞的處境卻有些尷尬，他被麒不語、明玄和禦姊和嫣三人完全遮擋住了視線，無法直接觀察到探測器的信號燈。為了更清晰地觀察到信號燈，阿利亞打算站到麒不語的對面去。然而文毅卻輕輕地用指骨扣了扣他的肩膀，以他失憶後特有的木訥語氣說道：“你別亂走，危險。”
“哎呀，我怎麽能放心讓幾個小朋友單獨待在那裏呢？”阿利亞輕聲說著，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文毅的腦袋，語氣中充滿了溫暖和嬌寵，“乖，讓我過去看看，確保這次合作能夠一切順利。”
文毅木然地註視著他，仍舊不為所動。
“親愛的，我聽你的，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好嗎？我真的很在乎你。”
*02
“退後！”麒不語大喊一聲，警覺地拔出青玉劍，擋在明玄身前。
突然，信號燈在眾人的目光下急促地閃爍，警報聲穿透土層，傳到地面上時已變成了沈悶的低吼。與此同時，大地微微顫動，地面以超乎認知的速度向下塌陷，迅速出現了一個漩渦。漩渦散發著巨大的吸力，如同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戶，裹挾著濕滑的泥土和沙石，將它們帶到神秘的未知世界。
伴著地面塌陷，冒泡的泥水開始向上翻湧，在探測器降落的位置形成一片奇特的泥沼。可憐的信號燈在閃爍了幾下之後，就被稠密的泥水無情吞沒。
麒不語打起精神，緩慢地向後移動，自覺地放輕了腳步。
黑乎乎的泥水還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在新形成的水坑裏，漂浮著一些暗紅色的顆粒，密密麻麻的，如同黏在樹葉上的蟲卵。麒不語定睛一看，發現居然是結成蟻船的紅火蟻，它們首尾相連，利用浮力漂浮在水面上，每兩只火紅蟻中間都留有巨大的縫隙，這樣的方法既有利於保持隊形，又讓它們免於溺死水中。
“謔——簡直是螞蟻窩！”阿利亞興奮地拍著手，仿佛在歡迎許久未見的摯友。
“等等，我有辦法。”禦姊和嫣非但沒有恐懼，反而走向漩渦中心，她毫不猶豫地解開衣扣，將套在最外層的黑色鬥篷脫下，扔進泥水坑。
“衣服上面有無色人族的氣味，可以拖延一些時間。”
只是拖延，卻沒辦法根除。
紅火蟻源自南荒熱帶地區，以其卓越的耐熱性而著稱。自兩千多年前全球氣候發生顯著變化以來，許多生物的生理特征也隨之發生了變異，而紅火蟻的高溫忍受能力尤為引突出，作為遍布全球的入侵物種，如今的它們能在上至九十五度下至零下四十度的極端環境下生存，不怕火燒，不怕水淹。
但由於它們威脅不到純血人族的生存，因此沒有一名上層真正下達過滅蟻令。
“應該用藥水或者滅蟻噴霧。”禦姊和嫣說。
這句話明顯不是對麒不語說的，切斷聯網設施後，麒不語對外界信息一無所知，他的記憶殼中所儲存的大多還是過去幾十年在東極大陸積攢下的經驗。
“我有清滅劑。”阿利亞不急不緩道。
面對阿利亞的態度，麒不語有些氣惱：“你怎麽不早說！”
突如其來的質問令阿利亞措手不及，他倉促地將手背到身後，肩膀微微前傾，細長靈動的睫毛此刻卻憂郁地垂著，他眨了眨眼睛，試圖控制情緒，可淚水還是不爭氣地從眼底溢出。隨後，他以平素慣用造作的口吻說：“嗯…真的抱歉，浪費了大家這麽長時間。我…我這輩子還沒有見識過蟻潮。”
若非麒不語親眼目睹阿利亞手中緊握著盛有生理鹽水的滴瓶，恐怕他這次真的會心生同情。
更多的紅火蟻從漩渦中鉆出，數量龐大，瞬間將泥坑填平，最初的一批將泥坑鋪滿後立刻被後來鉆出來的紅火蟻壓進水裏，最後竟然將出水口堵住，就像一顆暗紅色的火球。
麒不語察覺到明玄正渾身顫抖，雙手緊緊揪住他的衣角。盡管身處險境，小家夥仍對先前受到的訓斥心存芥蒂，刻意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對不起，師父…我…真的…害怕它們。”明玄面色潮紅，急促地喘息著。
“別怕，有我。”話音剛落，麒不語將他擁入懷中，他們很少有過這般近距離的接觸，此刻，明玄的臉頰緊貼著麒不語的胸膛，小小的身體依偎在他的懷裏。這一剎那，麒不語感受到一股強烈的酥麻感暖流般透過衣料傳遍全身，註入他的心臟。
“…這次是特殊情況，以後不會了。”麒不語自我欺騙道。
蟻群還在不斷膨脹，大量的紅火蟻脫離泥淖，遠看便是黑壓壓的一片，勻速向前推移。
“什麽時候噴灑清滅劑！”
身為無色人族，禦姊和嫣對啃食人肉的紅火蟻懷有一種天生的畏懼，情急之下，她極力保持冷靜，但心中的恐懼卻難以掩飾。
“再等等。等它們全部從洞裏出來。”麒不語目光凜然，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充滿著力量和決心。
他在等，等一個時機。這個時機就是最後一只紅火蟻離開泥潭的那一刻。
“哦豁！刺激！”阿利亞不合時宜地歡呼了起來，他喚起嵌入式眼鏡：“陳麟！在噴灑清滅劑前記得提前說一聲，我想記錄下這個時刻。”
麒不語沒有理他，專註地凝視著泥坑。
看著這群勢不可擋的紅火蟻，麒不語想到了一個問題。
既然它們能夠以植物為食，而沙漠之中本就缺乏食物，那麽這片森林理應早已消失，斷不會存在至今。目前，地面上的紅火蟻已經達到了驚人的數量，一批饑餓難耐的紅火蟻更是迫不及待地爬上了樹幹，貪婪地啃食著樹的汁液。它們的行動速度快到令人咋舌，僅僅幾分鐘內，一棵高達十米的喬木被它們徹底摧毀，連渣都沒有剩下，很難想象如果有著這樣規模和特征的紅火蟻一旦湧入城市，植物、無色人已經邊緣獸，它們將會面臨的是什麽樣的災難。
既然紅火蟻在不啃食植物的情況下還能如此繁盛，那麽地宮裏必然存在著充足的食物來源。
“它們的數量絕不是我們能估算的，噴灑清滅劑吧，再晚就來不及了。”見麒不語不為所動，禦姊和嫣再次勸道。
麒不語眉峰緊鎖，眼底深處淡起一層冰霜般刺骨的寒意，墨染般的眸子執著地鎖定著前方：“地下的環境比上面覆雜，如果不清除幹凈，你，他，都會死在地宮。”
自從成為點燈人以後，麒不語已經習慣了被人們所信賴。憑借著精準的判斷力和出色的控場能力，無論陷入到怎樣的險境，他總能帶領同伴們成功脫險。在麒不語的隊伍中，他永遠是那個最不需要幫助的人，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為隊伍指引方向。
*03
“師父…”
距離蟻潮僅有一步之遙時，強烈恐懼籠罩下的明玄索性閉緊了眼睛，雙臂無助地環著麒不語的腰，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盡管內心的緊張已經到達了極點，他腳仍堅定地站在原地，未曾有過絲毫退縮。
“別怕，深呼吸。”
麒不語承認他有賭的成分，如此行動必定伴隨著很大的風險。紅火蟻是一種非常靈敏的邊緣獸，一旦探路的蟻群感受到危險的氣息，它們會迅速發出警示，傳遞給還在洞裏的夥伴，接收到這一信號後，其他紅火會毫不猶豫地待在巢穴中，再不會輕易現身。
所以，要麽一網打盡，要麽等著被一網打盡。
“你要毀了這片森林嗎？”
禦姊和嫣目睹了又一慘狀：巍峨的參天大樹被一群拓荒者啃食殆盡，它所存在的地方徹底變為了一片淒涼的荒地。
“你帶了多少清滅劑？”
“這個規模的話…一瓶足夠，但再多就不好說了。”
“我還有一些。”文毅變魔術似的從他那百寶箱一樣的衣服口袋裏夾出兩瓶清滅劑，一瓶自己拿著，另一瓶交給了阿利亞。
“親愛的，你總是這麽擅長制造驚喜。”阿利亞接過清滅劑，露出了他那標志性的燦爛微笑，仿佛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究竟多大的空間才能容納如此規模的蟻群呢？即便地下存在著古人遺跡，恐怕也早已被紅火蟻摧毀。探測器嘗試著紮入泥土，卻連真正接觸地宮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迅速凹陷的泥水所包圍，估計此刻它早已深陷蟻穴中了。
“明玄，到我身後去。”
時機到了。
當最後一只紅火蟻從泥沼中掙紮著爬出時，整片森林已經徹底淪為了蟻群的領地。它們井然有序地在地面上鋪開一層又一層，所過之處皆是一片狼藉。曾經的樹木和灌叢被啃食得面目全非，哪裏還看得出沙漠綠洲的樣子。那個曾經不斷上湧著蟻群的地洞，也在最後一只紅火蟻離開後陷入了靜默，仿佛一座陷入休眠的火山，不知何時就會再次爆發。
清滅劑的密度與空氣密度相近，具有出色的揮發性。一旦與空氣中的氮氣相遇，它即從氣態迅速轉變為幹粉狀的白色細微顆粒。而這些顆粒一旦降落在紅火蟻的身體上，會立即相互連接，形成凝膠狀的半透明白色黏膜，這種黏膜就像一張覆蓋大地的巨網，極大地限制了紅火蟻的行動能力。
“就像香水有前調，中調和後調，麻痹它們只是第一步。”阿利亞有些驕傲地對麒不語解釋。
“這是誰發明的？”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市面上可沒有這種定向清滅劑。
“以前的他。”阿利亞輕輕地拍了拍文毅的肩膀，眼中閃爍著驕傲的光芒，文毅摩挲著手裏那瓶尚未啟用的清潔劑，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沈思。
“我？這可能是個謬誤，”文毅擡起頭，與阿利亞的目光交匯，隨後以一種公式化的口吻對他說：“我不曾記得自己發明過什麽東西，我只是長安城一個犯了重罪的平民，可不是什麽發明家。”
“可真巧，寶貝兒，那個害你犯罪的人現在就站在你面前，怎麽樣，想和他聊一聊嗎——在這片散發著馥郁芳香的花園裏裏。”
“不想。並且這裏不是什麽花園。”文毅無情地說。
阿利亞鍥而不舍道：“你可以把它想象成花園呀。”
如果文毅沒有當長安軍長的話，他會是一位很優秀的發明家吧？雖然記憶被抹去，但幸運的是，他對研究的熱情與執著卻絲毫未減。每當麒不語回想起文毅因擅自放走自己而遭撤職降罪的往事，他的心中便湧起一陣深深的愧疚。
“好了朋友們，我們可以進去了。”
“請等一下，阿利亞長官。”禦姊和嫣警惕地註視著自己站立的地方：“你們有沒有發現土壤變得更松了。”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紛紛下移，聚焦在他們腳下踩踏的土地上。原本堅硬幹燥的地表此刻卻變得松散濕潤，就像有什麽東西在薄薄的地層之下不停地蠕動。
麒不語站立的地方，皮靴底部已經清晰地印出了一個大約1厘米深的腳印，禦姊和嫣的情況略好一些，她的腳下雖然也能看出明顯的印記，但深度較麒不語要淺一些，而阿利亞和文毅所站之處，土地幾乎沒有發生變化。
“陳麟，事實證明你比我要胖。”阿利亞打趣道。
“地下還有螞蟻，它們在松土。”
混亂和煩躁充斥著麒不語的記憶殼，他感覺自己的記憶殼快要炸掉了：這是捅了螞蟻窩嗎？到底有多少紅火蟻？！簡直避之不及。
與之前在巢城裏對付大型邊緣獸相比，蟻群的圍攻顯然更加棘手。那些大型邊緣獸雖然強悍，但只要找準時機，一招破空下去便能在瞬間讓它們喪失大半戰鬥力。然而眼前的紅火蟻卻沒完沒了，殺光一批又來一批，仿佛永遠都除不盡。
“它們在報覆我們。”經過長時間的接觸與觀察，禦姊和嫣已經熟悉了紅火蟻的群體行為，冷靜下來之後，她用最精煉的語言分析道。
已經進化到這種程度了嗎？
麒不語環視四周，的確，土壤正在下陷——但只是他和明玄站立的地方，阿利亞和文毅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有仇必報，很好。”趁明玄沒有防備，麒不語猛然轉身，他的銀發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曲線，如同月光下的瀑布，柔和而神秘。腰身線條流暢而優雅，一舉一動都蘊藏著無盡的力量與美感。衣擺隨著轉身的動作飄然起舞，雖是長安東市上隨處可見的防輻射衣，卻被麒不語賦予了嶄新的靈魂，流露出一中遠離塵囂的獨特氣質。
“接著！”麒不語小臂發力，將明玄拋向阿利亞，每一個動作都兼具力量與美感。
只有把明玄送到了絕對安全的地方，他才可以無後顧之憂地去做出任何嘗試。
*04
“青玉劍，震。”
隨著麒不語一聲令下，劍氣瞬間化作一條銀白色的騰龍，四爪懸空，尾部橫劈而下，鞭打著大地。一時間，寒光四濺，強大的光波將藏匿於泥土深處的紅火蟻悉數逼出，令他們無所遁形。
剎那間，土地被拔起了一層幹裂的皮，土壤顆粒中的水分仿佛被某種力量驟然吸幹，密密麻麻的紅火蟻逐漸顯現出來，而在麒不語站立的腳，蟻群已悄然爬上了他的鞋面。
“師父小心！”明玄下意識地往他師父的方向跑去，幸好被阿利亞攔下了。
“破空！”
原則上紅火蟻不會啃咬純血人族，但無數只細小的紅火蟻在他的皮靴上蠕動，仍然讓他感到有些生理不適。
“帶他們去洞口。”麒不語對阿利亞說。
“去吧親愛的——”阿利亞將守護者的重任交給了文毅，一股腦沖進蟻群裏，眼睛裏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你添的什麽亂？”
“和你一起對付它們呀！瞧——我是不是很仗義？”
阿利亞擰開清滅劑，在地上噴灑出一個古怪的形狀。
“你噴了些毛線？”
麒不語承認他說的這句話絕無刻意貶低阿利亞的意思，只是地上那個抽象的形狀怎麽看怎麽像一團解不開的毛線。
“我親愛的朋友，難道你不覺得這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嗎？哦對，我忘記了，你可是陳麟…”阿利亞欲哭無淚，擠出一絲無奈的笑。
在青玉劍和清滅劑的威力下，區區紅火蟻瞬間亂了陣腳，只是麒不語要想將爬上靴子的紅火蟻趕下來就必須將黏糊糊的清滅劑噴到鞋子上。
也許被清除過記憶的人都會和其他純血人族格格不入吧？
比如他自己，再比如文毅。
麒不語煩躁地擡起腳，居然有點慶幸被紅火蟻圍攻的是他而不是什麽別人，倘若此時站在這裏的是潔癖的艾瑞克，估計已經徹底崩潰了。
“滋滋滋——”
“……”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先召喚青玉劍把紅火蟻從鞋子上趕下來時，阿利亞已經手欠將清滅劑噴了他一鞋。
“不要擔心你的鞋子了，回去之後我賠你一雙貴族獨有的皮靴，相信我的為人，趕緊過去吧。”阿利亞頗為自來熟地拍拍麒不語的肩膀，信口開河道。
可你還回得去嗎？
就在阿利亞擡起手的那一刻，麒不語不經意間瞥見了他手臂內側的體檢器，那個原本用來表示剩餘壽命的單位，此刻已經縮短為了以小時記，況且阿利亞也曾坦言，這裏將是他最後的歸宿，所以…
麒不語的記憶殼裏湧起一股難以言表的情緒。
“一言為定，必須賠給我。”
“哦——不要太相信那個數字嘛，它可是隨時都會變的。”阿利亞抻了抻袖子，有些不自在道。
蟻潮的爆發無意間疏通了堵塞洞口的淤泥，土石間的松散的縫隙讓麒不語得以窺見地面下的建築。地下沒有光源，禦姊和嫣非常識趣地打開了隨身攜帶的手電筒，遞給正在觀察的麒不語。
地宮呈現出長方形結構，正對著麒不語的是一扇完好無損的落地窗，玻璃完好無損，只是不再透亮了，窗框像是由某種堅硬的鋼材制成，毫無破損跡象。當激光照射在地宮中央時，周圍的環境和物品——包括桌椅板凳，都變得清晰可見。最靠近卓沿的幾把椅子非常獨特，它們裝有四個輪子，輪子可以驅動它們在地板上滑行，有點像現代的磁懸浮技術。這些椅子帶給麒不語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甚至在看到它們的一瞬間，他就覺得他們肯定能輕松實現360度的轉向。
“走，下去瞧瞧！”阿利亞催促道。
“你們在上面待著，我先下去。”
說罷，麒不語揮動著手中的青玉劍，潦草地清理掉礙事的泥水。緊接著，他縱身一躍，平穩落地。
與其稱作地宮，不如說它更像一個房間，這裏曾是人們工作和生活的場所，桌椅的擺放隨意而無章法，被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會議桌上淩亂地鋪著一些柔性纖維片，上面印滿了整齊的文字，初看之下，它們與東極文頗為相似，但仔細端詳後，麒不語發現自己竟然一個字也看不懂。
探測器也不在這裏，看來它果然沒有觸碰到地宮。那麽，紅火蟻應該是地宮的第一道防禦機制，任何外來者要想進入地宮就必須先消滅保衛在外層的紅火蟻。
“下來吧！”再三確認沒有危險後，麒不語將信號傳遞給了同伴。
“你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嗎？”麒不語拍打掉柔性纖維片上的塵土，將它們轉手遞給禦姊和嫣。
“這是一張紙！”禦姊和嫣新奇地看著手中的纖維片，如同發現了十分有趣的玩意兒。
“紙？”好像記得這個叫法。
“據說是古代無色人用來記錄文字的，原材料是木漿和蘆葦，可以被染制成很多種顏色。”
“這又是什麽？”
“一支老掉牙的碳素筆，很有收藏價值哦，”阿利亞說。
麒不語默默地將這種叫“紙”的柔性纖維類比為激光視屏，那麽禦姊和嫣口中的“筆”，應該就像手指一樣，是一種寫字工具。
“這些文字應該是古東極語，很久以前在我們族群通行過一陣子，我只認識一點，可能需要拜托我的無色人朋友解讀。”
“能看出什麽？”
“…研究所？這裏應該是研究什麽東西的地方。”
“師父，”許久沒有開口的明玄道：“我聽到附近有水流的聲音，應該是地下河。”
“有地下河的地方應該很潮濕才對，這些兩千多年前的東西不可能留到現在。”麒不語一邊思索一邊道。
“話說——你怎麽知道它們是兩千多年前的呢？沒準是那個附庸風雅的家夥仿照古跡為自己建造了一座花哨的墳墓呢！”阿利亞咧嘴一笑，說。
附庸風雅？我看誰都比不上你附庸風雅。
“先知告訴我的。”
“如果他在騙你呢？”
“騙我沒有好處。”
在冥夜之境與先知對峙時，麒不語完全掌握了主動權，即便閉上眼睛，也能洞悉先知的具體位置，可以說先知的命就攥在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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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亞信誓旦旦地走在隊伍最前面，作為向導，他將同伴們帶回到此地，因此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清楚接下來應該前往何處。
“你知道該去哪嗎？”
麒不語和阿利亞的交集最多，也最了解他的性子，他的行為常常帶有表演的色彩，虛實難辨，真假難分，他所展現出來的不一定就是真實的一面。
“當然！話說你只告訴了我一個線索——沙漠中的綠洲，不怕我隨便找個地方糊弄你？”阿利亞機敏地轉轉眼珠，反問麒不語。
“你不敢。”麒不語收起青玉劍，淡淡道。
“好吧，我以為你又要從理性的角度擺證據給我看呢。”阿利亞聳聳肩，似乎是在為自己的判斷失誤感到失落。
“你們聽！”明玄蹲下身子，重心有些不穩，他本想悄悄按揉一下腹部以緩解強烈的不適，但當他註意到麒不語就站在旁邊時，動作明顯遲疑了一下，雙手緊貼著汗涔涔的衣服滑落，最終平放於地面之上，支起搖晃不穩的身體，他的耳朵無力地低垂著，聲音也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下面…好像是紅火蟻。”
“過來！”
未等明玄做出反應，麒不語已迅速將他拽至自己身旁。
這個舉動完全是下意識而為，在過去的數天裏，麒不語已經數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在未加思索的情況下守護著明玄。
紅火蟻的獵食對象是邊緣獸和純血人族，明玄有著一半的邊緣獸血統，所以…
不能讓他冒險。
我答應過他的，就算我死了，也要讓他活著。
也許…和承諾無關，我的潛意識可能…喜歡…他？
這個理由實在太牽強了，連麒不語自己都不願意相信。
阿利亞用力跺了跺地，讚同地說道：“沒錯，下面是空的！來活了朋友們，我們得想辦法下去。”
“你是說——地宮？”禦姊和嫣緊抿著嘴唇，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靈動狡黠的眸子裏劃過一絲緊張。
“直接挖開不就好了嗎？”說話間，文毅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頗具年代感的古董鏟子，木柄鐵身，一千年前就停產了。
“謔，這玩意都被你搞到了！不過它好像賣不了多少錢。”阿利亞接過木鏟隨便看了一眼，看似不在意地丟到身後，實則悄無聲息地塞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背包裏。緊接著，他按動太陽穴激活嵌入式眼鏡：“好像不用這麽麻煩，我們可以拿激光探測儀找一下入口。”
“等等！”麒不語側身站到阿利亞面前，用青玉劍的劍鞘擋住了他。
既然土層下面是兩千多年前遺留下來的地宮，那麽在這漫長的歲月裏，真的無人涉足過這個地方嗎？
保護這座地宮免受閑人侵擾的，可以是純血人族共同遵循的規則，也可以是地宮自身所蘊藏的某種力量。
“它應該會有自己的保護機制。如果真像你想的這麽簡單的話，我們絕不會是第一批進去的人。”麒不語說。
“你是說——”
“帶有攻擊性的保護機制。”麒不語說：“古代人留下的遺址往往會安裝自毀裝置，一旦有人硬闖，它們便會和闖入者同歸於盡。”
“謔，你想幹嘛？！”
“起來，探測器給我。”麒不語向前邁了幾步，深邃的目光凝視著面前的空地，用不容置喙的口吻命令道：“看好他。”
探測器形似陀螺，由金屬打造而成，外殼由一層堅硬的鋼化膜全面覆蓋，扁圓的中部隱藏著橡膠絕緣液體。探測器的尖端巧妙地連接著無數光纖傳導設備，這些光纖直達內部的核心的轉換器——芯片。尖端處的鋼珠上布滿了微小的阿米攝像頭，它們就像敏銳的眼睛，精確地探測出地下建築物的每一個細節，這些信息通過光纖迅速傳輸到內部的芯片中，芯片再將它們轉換成易於理解的三維立體圖像。這樣，操作者只需通過簡單的接觸，就能將這些具象化的信息直接傳輸到自己的記憶殼中，從而輕松掌握地下建築物的立體構造。
“師父…”明玄繞過阿利亞，毫不猶豫地跑到麒不語身邊。
“回去！添亂。”
“你說過的，在你身邊最安全。”
面對這雙如泉水般清澈、如晨星般純真的眼睛，一向言辭犀利的麒不語竟然陷入了無言的境地。
“……”
算了。說不出口。
麒不語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改不了一說軟和話就渾身不自在的毛病，過去他從未考慮過改變，而現在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做出改變了。
探測器紮進土壤的瞬間，仿佛被一股神秘力量吸引，迅速地向更深處探索。與此同時，紅色的信號燈如火焰般穿透土層，不斷地閃爍著。只要這信號燈的閃爍頻率保持穩定，就表明探測器在地面以下的空間裏暢通無阻。
眾人屏息凝神，靜默以待。
此時此刻，探測器成為了眾人註目的焦點，以探測器為中心，麒不語與明玄站在內圍——也就是最危險的地方，一旦發生了意外，他們必須具備極強的應變能力才能安全脫險。
禦姊和嫣則位於麒不語的斜後方，這樣的站位使得禦姊和嫣能夠清晰地觀察到探測器的信號動態。即便她的臨場反應能力比不上麒不語，也可以憑借優越的視野迅速作出反應，確保自身的安全。
然而阿利亞的處境卻有些尷尬，他被麒不語、明玄和禦姊和嫣三人完全遮擋住了視線，無法直接觀察到探測器的信號燈。為了更清晰地觀察到信號燈，阿利亞打算站到麒不語的對面去。然而文毅卻輕輕地用指骨扣了扣他的肩膀，以他失憶後特有的木訥語氣說道：“你別亂走，危險。”
“哎呀，我怎麽能放心讓幾個小朋友單獨待在那裏呢？”阿利亞輕聲說著，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文毅的腦袋，語氣中充滿了溫暖和嬌寵，“乖，讓我過去看看，確保這次合作能夠一切順利。”
文毅木然地註視著他，仍舊不為所動。
“親愛的，我聽你的，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好嗎？我真的很在乎你。”
*02
“退後！”麒不語大喊一聲，警覺地拔出青玉劍，擋在明玄身前。
突然，信號燈在眾人的目光下急促地閃爍，警報聲穿透土層，傳到地面上時已變成了沈悶的低吼。與此同時，大地微微顫動，地面以超乎認知的速度向下塌陷，迅速出現了一個漩渦。漩渦散發著巨大的吸力，如同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戶，裹挾著濕滑的泥土和沙石，將它們帶到神秘的未知世界。
伴著地面塌陷，冒泡的泥水開始向上翻湧，在探測器降落的位置形成一片奇特的泥沼。可憐的信號燈在閃爍了幾下之後，就被稠密的泥水無情吞沒。
麒不語打起精神，緩慢地向後移動，自覺地放輕了腳步。
黑乎乎的泥水還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在新形成的水坑裏，漂浮著一些暗紅色的顆粒，密密麻麻的，如同黏在樹葉上的蟲卵。麒不語定睛一看，發現居然是結成蟻船的紅火蟻，它們首尾相連，利用浮力漂浮在水面上，每兩只火紅蟻中間都留有巨大的縫隙，這樣的方法既有利於保持隊形，又讓它們免於溺死水中。
“謔——簡直是螞蟻窩！”阿利亞興奮地拍著手，仿佛在歡迎許久未見的摯友。
“等等，我有辦法。”禦姊和嫣非但沒有恐懼，反而走向漩渦中心，她毫不猶豫地解開衣扣，將套在最外層的黑色鬥篷脫下，扔進泥水坑。
“衣服上面有無色人族的氣味，可以拖延一些時間。”
只是拖延，卻沒辦法根除。
紅火蟻源自南荒熱帶地區，以其卓越的耐熱性而著稱。自兩千多年前全球氣候發生顯著變化以來，許多生物的生理特征也隨之發生了變異，而紅火蟻的高溫忍受能力尤為引突出，作為遍布全球的入侵物種，如今的它們能在上至九十五度下至零下四十度的極端環境下生存，不怕火燒，不怕水淹。
但由於它們威脅不到純血人族的生存，因此沒有一名上層真正下達過滅蟻令。
“應該用藥水或者滅蟻噴霧。”禦姊和嫣說。
這句話明顯不是對麒不語說的，切斷聯網設施後，麒不語對外界信息一無所知，他的記憶殼中所儲存的大多還是過去幾十年在東極大陸積攢下的經驗。
“我有清滅劑。”阿利亞不急不緩道。
面對阿利亞的態度，麒不語有些氣惱：“你怎麽不早說！”
突如其來的質問令阿利亞措手不及，他倉促地將手背到身後，肩膀微微前傾，細長靈動的睫毛此刻卻憂郁地垂著，他眨了眨眼睛，試圖控制情緒，可淚水還是不爭氣地從眼底溢出。隨後，他以平素慣用造作的口吻說：“嗯…真的抱歉，浪費了大家這麽長時間。我…我這輩子還沒有見識過蟻潮。”
若非麒不語親眼目睹阿利亞手中緊握著盛有生理鹽水的滴瓶，恐怕他這次真的會心生同情。
更多的紅火蟻從漩渦中鉆出，數量龐大，瞬間將泥坑填平，最初的一批將泥坑鋪滿後立刻被後來鉆出來的紅火蟻壓進水裏，最後竟然將出水口堵住，就像一顆暗紅色的火球。
麒不語察覺到明玄正渾身顫抖，雙手緊緊揪住他的衣角。盡管身處險境，小家夥仍對先前受到的訓斥心存芥蒂，刻意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對不起，師父…我…真的…害怕它們。”明玄面色潮紅，急促地喘息著。
“別怕，有我。”話音剛落，麒不語將他擁入懷中，他們很少有過這般近距離的接觸，此刻，明玄的臉頰緊貼著麒不語的胸膛，小小的身體依偎在他的懷裏。這一剎那，麒不語感受到一股強烈的酥麻感暖流般透過衣料傳遍全身，註入他的心臟。
“…這次是特殊情況，以後不會了。”麒不語自我欺騙道。
蟻群還在不斷膨脹，大量的紅火蟻脫離泥淖，遠看便是黑壓壓的一片，勻速向前推移。
“什麽時候噴灑清滅劑！”
身為無色人族，禦姊和嫣對啃食人肉的紅火蟻懷有一種天生的畏懼，情急之下，她極力保持冷靜，但心中的恐懼卻難以掩飾。
“再等等。等它們全部從洞裏出來。”麒不語目光凜然，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充滿著力量和決心。
他在等，等一個時機。這個時機就是最後一只紅火蟻離開泥潭的那一刻。
“哦豁！刺激！”阿利亞不合時宜地歡呼了起來，他喚起嵌入式眼鏡：“陳麟！在噴灑清滅劑前記得提前說一聲，我想記錄下這個時刻。”
麒不語沒有理他，專註地凝視著泥坑。
看著這群勢不可擋的紅火蟻，麒不語想到了一個問題。
既然它們能夠以植物為食，而沙漠之中本就缺乏食物，那麽這片森林理應早已消失，斷不會存在至今。目前，地面上的紅火蟻已經達到了驚人的數量，一批饑餓難耐的紅火蟻更是迫不及待地爬上了樹幹，貪婪地啃食著樹的汁液。它們的行動速度快到令人咋舌，僅僅幾分鐘內，一棵高達十米的喬木被它們徹底摧毀，連渣都沒有剩下，很難想象如果有著這樣規模和特征的紅火蟻一旦湧入城市，植物、無色人已經邊緣獸，它們將會面臨的是什麽樣的災難。
既然紅火蟻在不啃食植物的情況下還能如此繁盛，那麽地宮裏必然存在著充足的食物來源。
“它們的數量絕不是我們能估算的，噴灑清滅劑吧，再晚就來不及了。”見麒不語不為所動，禦姊和嫣再次勸道。
麒不語眉峰緊鎖，眼底深處淡起一層冰霜般刺骨的寒意，墨染般的眸子執著地鎖定著前方：“地下的環境比上面覆雜，如果不清除幹凈，你，他，都會死在地宮。”
自從成為點燈人以後，麒不語已經習慣了被人們所信賴。憑借著精準的判斷力和出色的控場能力，無論陷入到怎樣的險境，他總能帶領同伴們成功脫險。在麒不語的隊伍中，他永遠是那個最不需要幫助的人，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為隊伍指引方向。
*03
“師父…”
距離蟻潮僅有一步之遙時，強烈恐懼籠罩下的明玄索性閉緊了眼睛，雙臂無助地環著麒不語的腰，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盡管內心的緊張已經到達了極點，他腳仍堅定地站在原地，未曾有過絲毫退縮。
“別怕，深呼吸。”
麒不語承認他有賭的成分，如此行動必定伴隨著很大的風險。紅火蟻是一種非常靈敏的邊緣獸，一旦探路的蟻群感受到危險的氣息，它們會迅速發出警示，傳遞給還在洞裏的夥伴，接收到這一信號後，其他紅火會毫不猶豫地待在巢穴中，再不會輕易現身。
所以，要麽一網打盡，要麽等著被一網打盡。
“你要毀了這片森林嗎？”
禦姊和嫣目睹了又一慘狀：巍峨的參天大樹被一群拓荒者啃食殆盡，它所存在的地方徹底變為了一片淒涼的荒地。
“你帶了多少清滅劑？”
“這個規模的話…一瓶足夠，但再多就不好說了。”
“我還有一些。”文毅變魔術似的從他那百寶箱一樣的衣服口袋裏夾出兩瓶清滅劑，一瓶自己拿著，另一瓶交給了阿利亞。
“親愛的，你總是這麽擅長制造驚喜。”阿利亞接過清滅劑，露出了他那標志性的燦爛微笑，仿佛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究竟多大的空間才能容納如此規模的蟻群呢？即便地下存在著古人遺跡，恐怕也早已被紅火蟻摧毀。探測器嘗試著紮入泥土，卻連真正接觸地宮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迅速凹陷的泥水所包圍，估計此刻它早已深陷蟻穴中了。
“明玄，到我身後去。”
時機到了。
當最後一只紅火蟻從泥沼中掙紮著爬出時，整片森林已經徹底淪為了蟻群的領地。它們井然有序地在地面上鋪開一層又一層，所過之處皆是一片狼藉。曾經的樹木和灌叢被啃食得面目全非，哪裏還看得出沙漠綠洲的樣子。那個曾經不斷上湧著蟻群的地洞，也在最後一只紅火蟻離開後陷入了靜默，仿佛一座陷入休眠的火山，不知何時就會再次爆發。
清滅劑的密度與空氣密度相近，具有出色的揮發性。一旦與空氣中的氮氣相遇，它即從氣態迅速轉變為幹粉狀的白色細微顆粒。而這些顆粒一旦降落在紅火蟻的身體上，會立即相互連接，形成凝膠狀的半透明白色黏膜，這種黏膜就像一張覆蓋大地的巨網，極大地限制了紅火蟻的行動能力。
“就像香水有前調，中調和後調，麻痹它們只是第一步。”阿利亞有些驕傲地對麒不語解釋。
“這是誰發明的？”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市面上可沒有這種定向清滅劑。
“以前的他。”阿利亞輕輕地拍了拍文毅的肩膀，眼中閃爍著驕傲的光芒，文毅摩挲著手裏那瓶尚未啟用的清潔劑，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沈思。
“我？這可能是個謬誤，”文毅擡起頭，與阿利亞的目光交匯，隨後以一種公式化的口吻對他說：“我不曾記得自己發明過什麽東西，我只是長安城一個犯了重罪的平民，可不是什麽發明家。”
“可真巧，寶貝兒，那個害你犯罪的人現在就站在你面前，怎麽樣，想和他聊一聊嗎——在這片散發著馥郁芳香的花園裏裏。”
“不想。並且這裏不是什麽花園。”文毅無情地說。
阿利亞鍥而不舍道：“你可以把它想象成花園呀。”
如果文毅沒有當長安軍長的話，他會是一位很優秀的發明家吧？雖然記憶被抹去，但幸運的是，他對研究的熱情與執著卻絲毫未減。每當麒不語回想起文毅因擅自放走自己而遭撤職降罪的往事，他的心中便湧起一陣深深的愧疚。
“好了朋友們，我們可以進去了。”
“請等一下，阿利亞長官。”禦姊和嫣警惕地註視著自己站立的地方：“你們有沒有發現土壤變得更松了。”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紛紛下移，聚焦在他們腳下踩踏的土地上。原本堅硬幹燥的地表此刻卻變得松散濕潤，就像有什麽東西在薄薄的地層之下不停地蠕動。
麒不語站立的地方，皮靴底部已經清晰地印出了一個大約1厘米深的腳印，禦姊和嫣的情況略好一些，她的腳下雖然也能看出明顯的印記，但深度較麒不語要淺一些，而阿利亞和文毅所站之處，土地幾乎沒有發生變化。
“陳麟，事實證明你比我要胖。”阿利亞打趣道。
“地下還有螞蟻，它們在松土。”
混亂和煩躁充斥著麒不語的記憶殼，他感覺自己的記憶殼快要炸掉了：這是捅了螞蟻窩嗎？到底有多少紅火蟻？！簡直避之不及。
與之前在巢城裏對付大型邊緣獸相比，蟻群的圍攻顯然更加棘手。那些大型邊緣獸雖然強悍，但只要找準時機，一招破空下去便能在瞬間讓它們喪失大半戰鬥力。然而眼前的紅火蟻卻沒完沒了，殺光一批又來一批，仿佛永遠都除不盡。
“它們在報覆我們。”經過長時間的接觸與觀察，禦姊和嫣已經熟悉了紅火蟻的群體行為，冷靜下來之後，她用最精煉的語言分析道。
已經進化到這種程度了嗎？
麒不語環視四周，的確，土壤正在下陷——但只是他和明玄站立的地方，阿利亞和文毅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有仇必報，很好。”趁明玄沒有防備，麒不語猛然轉身，他的銀發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曲線，如同月光下的瀑布，柔和而神秘。腰身線條流暢而優雅，一舉一動都蘊藏著無盡的力量與美感。衣擺隨著轉身的動作飄然起舞，雖是長安東市上隨處可見的防輻射衣，卻被麒不語賦予了嶄新的靈魂，流露出一中遠離塵囂的獨特氣質。
“接著！”麒不語小臂發力，將明玄拋向阿利亞，每一個動作都兼具力量與美感。
只有把明玄送到了絕對安全的地方，他才可以無後顧之憂地去做出任何嘗試。
*04
“青玉劍，震。”
隨著麒不語一聲令下，劍氣瞬間化作一條銀白色的騰龍，四爪懸空，尾部橫劈而下，鞭打著大地。一時間，寒光四濺，強大的光波將藏匿於泥土深處的紅火蟻悉數逼出，令他們無所遁形。
剎那間，土地被拔起了一層幹裂的皮，土壤顆粒中的水分仿佛被某種力量驟然吸幹，密密麻麻的紅火蟻逐漸顯現出來，而在麒不語站立的腳，蟻群已悄然爬上了他的鞋面。
“師父小心！”明玄下意識地往他師父的方向跑去，幸好被阿利亞攔下了。
“破空！”
原則上紅火蟻不會啃咬純血人族，但無數只細小的紅火蟻在他的皮靴上蠕動，仍然讓他感到有些生理不適。
“帶他們去洞口。”麒不語對阿利亞說。
“去吧親愛的——”阿利亞將守護者的重任交給了文毅，一股腦沖進蟻群裏，眼睛裏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你添的什麽亂？”
“和你一起對付它們呀！瞧——我是不是很仗義？”
阿利亞擰開清滅劑，在地上噴灑出一個古怪的形狀。
“你噴了些毛線？”
麒不語承認他說的這句話絕無刻意貶低阿利亞的意思，只是地上那個抽象的形狀怎麽看怎麽像一團解不開的毛線。
“我親愛的朋友，難道你不覺得這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嗎？哦對，我忘記了，你可是陳麟…”阿利亞欲哭無淚，擠出一絲無奈的笑。
在青玉劍和清滅劑的威力下，區區紅火蟻瞬間亂了陣腳，只是麒不語要想將爬上靴子的紅火蟻趕下來就必須將黏糊糊的清滅劑噴到鞋子上。
也許被清除過記憶的人都會和其他純血人族格格不入吧？
比如他自己，再比如文毅。
麒不語煩躁地擡起腳，居然有點慶幸被紅火蟻圍攻的是他而不是什麽別人，倘若此時站在這裏的是潔癖的艾瑞克，估計已經徹底崩潰了。
“滋滋滋——”
“……”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先召喚青玉劍把紅火蟻從鞋子上趕下來時，阿利亞已經手欠將清滅劑噴了他一鞋。
“不要擔心你的鞋子了，回去之後我賠你一雙貴族獨有的皮靴，相信我的為人，趕緊過去吧。”阿利亞頗為自來熟地拍拍麒不語的肩膀，信口開河道。
可你還回得去嗎？
就在阿利亞擡起手的那一刻，麒不語不經意間瞥見了他手臂內側的體檢器，那個原本用來表示剩餘壽命的單位，此刻已經縮短為了以小時記，況且阿利亞也曾坦言，這裏將是他最後的歸宿，所以…
麒不語的記憶殼裏湧起一股難以言表的情緒。
“一言為定，必須賠給我。”
“哦——不要太相信那個數字嘛，它可是隨時都會變的。”阿利亞抻了抻袖子，有些不自在道。
蟻潮的爆發無意間疏通了堵塞洞口的淤泥，土石間的松散的縫隙讓麒不語得以窺見地面下的建築。地下沒有光源，禦姊和嫣非常識趣地打開了隨身攜帶的手電筒，遞給正在觀察的麒不語。
地宮呈現出長方形結構，正對著麒不語的是一扇完好無損的落地窗，玻璃完好無損，只是不再透亮了，窗框像是由某種堅硬的鋼材制成，毫無破損跡象。當激光照射在地宮中央時，周圍的環境和物品——包括桌椅板凳，都變得清晰可見。最靠近卓沿的幾把椅子非常獨特，它們裝有四個輪子，輪子可以驅動它們在地板上滑行，有點像現代的磁懸浮技術。這些椅子帶給麒不語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甚至在看到它們的一瞬間，他就覺得他們肯定能輕松實現360度的轉向。
“走，下去瞧瞧！”阿利亞催促道。
“你們在上面待著，我先下去。”
說罷，麒不語揮動著手中的青玉劍，潦草地清理掉礙事的泥水。緊接著，他縱身一躍，平穩落地。
與其稱作地宮，不如說它更像一個房間，這裏曾是人們工作和生活的場所，桌椅的擺放隨意而無章法，被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會議桌上淩亂地鋪著一些柔性纖維片，上面印滿了整齊的文字，初看之下，它們與東極文頗為相似，但仔細端詳後，麒不語發現自己竟然一個字也看不懂。
探測器也不在這裏，看來它果然沒有觸碰到地宮。那麽，紅火蟻應該是地宮的第一道防禦機制，任何外來者要想進入地宮就必須先消滅保衛在外層的紅火蟻。
“下來吧！”再三確認沒有危險後，麒不語將信號傳遞給了同伴。
“你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嗎？”麒不語拍打掉柔性纖維片上的塵土，將它們轉手遞給禦姊和嫣。
“這是一張紙！”禦姊和嫣新奇地看著手中的纖維片，如同發現了十分有趣的玩意兒。
“紙？”好像記得這個叫法。
“據說是古代無色人用來記錄文字的，原材料是木漿和蘆葦，可以被染制成很多種顏色。”
“這又是什麽？”
“一支老掉牙的碳素筆，很有收藏價值哦，”阿利亞說。
麒不語默默地將這種叫“紙”的柔性纖維類比為激光視屏，那麽禦姊和嫣口中的“筆”，應該就像手指一樣，是一種寫字工具。
“這些文字應該是古東極語，很久以前在我們族群通行過一陣子，我只認識一點，可能需要拜托我的無色人朋友解讀。”
“能看出什麽？”
“…研究所？這裏應該是研究什麽東西的地方。”
“師父，”許久沒有開口的明玄道：“我聽到附近有水流的聲音，應該是地下河。”
“有地下河的地方應該很潮濕才對，這些兩千多年前的東西不可能留到現在。”麒不語一邊思索一邊道。
“話說——你怎麽知道它們是兩千多年前的呢？沒準是那個附庸風雅的家夥仿照古跡為自己建造了一座花哨的墳墓呢！”阿利亞咧嘴一笑，說。
附庸風雅？我看誰都比不上你附庸風雅。
“先知告訴我的。”
“如果他在騙你呢？”
“騙我沒有好處。”
在冥夜之境與先知對峙時，麒不語完全掌握了主動權，即便閉上眼睛，也能洞悉先知的具體位置，可以說先知的命就攥在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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